第一部 事件的前兆(6-10)

米樂的囚犯 土屋隆夫 第2頁,共2頁

「咖啡嗎?好啊,我正想喝。」

「是嗎?我這就去泡。老師,請等一下。」

米樂興高采烈地走出房間,防火用的鐵門無聲無息地關上。

江葉站起身來,將被鏈條纏住的腳放到沙發上,試盡各種方法,想把腳從鏈圈裡抽出來。可是,掛鎖的鉤環穿過鏈孔,緊緊扣住,他無法把鏈圈拉大。在鏈圈無法拉大的情況下,腳踝成了阻礙,勉強能上下移動的鏈圈,一碰到腳踝就卡住了。

看來不管他怎麼動腦筋都無法卸下鏈條了。

他往左手邊的金庫靠近。鏈條的另外一端和金庫的腳綁在一起,纏繞的鏈子也插著掛鎖的鉤環,牢牢扣著。

金庫腳是由高約五英寸的鋼製圓柱製成。江葉蹲了下來,試著拿起鏈圈,綁住鋼柱的鏈圈可輕易上下移動。

不過,問題是安裝在圓柱上的巨大金庫。必須把金庫整個抬起,或是讓它倒向一邊,他才能利用鋼柱和地板間的空隙把鏈圈拉出來。

他使勁全身的力氣,試著推動金庫。紋風不動!依體積來判斷,這鋼造的怪物少說也有一五〇或二〇〇公斤吧?彷彿在嘲笑江葉的不自量力似地,它倨傲地端坐著。

金庫的旁邊有一扇鋁製的門。他轉開門把,進入裡面檢視。如他所猜想的,這間是衛浴合一的廁所,馬桶、浴缸、洗臉檯全在裡面;當然,沒有窗子。洗臉檯上有一個小架子,放著全新的肥皂、兩條毛巾和紙杯。紙杯旁有一隻印著s飯店名稱的塑膠容器,裡面放著牙刷和一管牙膏,這大概是住飯店時沒用完帶回來的吧。

每樣東西都是全新的,唯一有點舊的是一把刮鬍刀。這刮鬍刀屬於可以更換刀片的舊款式,應該是白河先生生前所用的吧。握柄的地方刻著吉列(gillette)的廠牌名,還附上一枚未經使用的刀片,就裝在小袋子裡。

這些物品是米樂準備的嗎?全是男子在這房間過夜後,隔天清早需要用到的東西。

(也就是說,我是那個被選上的房客嘍?)

江葉露出苦笑,走出廁所。

鏈條綁在金庫的腳上,因此以金庫為中心點,他可以在鏈條長度的半徑範圍之內自由活動。

他試著往沙發後面的床走去。平常這張床好像被當成長椅使用,現在背靠的部分整個放平,亦即俗稱的沙發床。白河先生生前想睡午覺的時候,就是使用這張床吧。手觸控到的床單是雪白的,和枕頭套一樣,沒有一絲皺摺。

他再度坐回沙發,點燃不知道是第幾根的香菸。

囚犯——他腦海裡突然浮現這樣的字眼。此刻的他完全與外界隔絕,讓人用鏈條綁住,關在連扇窗都沒有的水泥房間裡,不是囚犯又是什麼呢?

沒有方法可以逃脫。要試著大聲呼救嗎?他記得這個家的廣大前院面對著大馬路,而屋後隔著高牆是幼稚園的運動場。不管自己再怎麼大聲叫喊,聲音都不可能穿過厚實的牆壁,讓外面的人聽到吧?

現在他總算知道為何米樂剛剛要問自己是否帶手機了,那是為了確認他沒有辦法和外界聯絡。

縝密的計劃,周全的準備,這麼大費周章地把他囚禁在這裡的目的是什麼?至少,對方沒有傷害他的意圖,這點從她為了讓自己住下所準備的各種物品就可以看得出來。

即便是這樣,米樂那雙眼睛還是令人不安。原本閃著可愛、和煦光芒的眼睛,會突然像刺刀一樣銳利地望向自己,迸出可怕、詭異的精光。沒錯,那是癲狂之人的眼神……

(米樂的心生病了。難道從前的病又開始腐蝕她的心靈了嗎?)

米樂國三的時候,曾經接受心理治療。

拒絕上學、自殺未遂,父親對女兒的荒唐行徑憂心不已,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只好求助於心理醫師。

當時醫生診斷出的病名,白河先生曾親口告訴過江葉。那是在他以家教身份,第一次造訪這個家的時候。

「醫生說,經由診斷,她是abnormalcharacter或是psychopath,很明顯的,是人格發展異常。不過,幸虧是後天的,所以現階段只要施予適當的治療,就不必那麼擔心。」

江葉還記得,自己當時很驚訝白河先生口中竟能說出如此專業的心理學術語。後來他才知道,擔心女兒前途的白河先生似乎很認真地研讀過心理學,特別是異常心理學的相關書籍。

所謂的abnormalcharacter,指的是人格異常,而psychopath則是精神病,這種人不同於弱智或白痴,並無智慧方面的障礙,有時他們擁有的智力反而比一般人還高。米樂到底接受了什麼樣的治療……?

正當江葉出神地想著這些事時,門開啟了,米樂走了進來。

「老師,咖啡泡好了。」

她看著江葉坐在沙發上,把咖啡放在江葉面前的桌上,那目光似乎正計算著江葉和自己之間的距離,杯中升起嫋嫋的蒸氣。

「哦,是紙杯啊?」江葉說,「我以為這個家應該有很漂亮的咖啡杯……」

「有啊。不過,那種杯子太危險了……」

「危險?為什麼?」

「要是老師抓住機會,把杯子丟向我的話,那可傷腦筋了。我不喜歡痛的感覺。」

「我才不會做這種事。不說別的,就算我把你弄傷,成功地抓住你了,你不幫我把這個掛鎖開啟,我還是一樣動彈不得呀。」

「也對。鑰匙在我房間,我將它放在手提袋裡隨時看管著。如果我出不去的話,我們兩個就只好餓死在這裡了。這樣也不錯,感覺就像殉情。我呀,可一點都不怕死。」

江葉將咖啡送到嘴邊,不論是味道或香氣都很不錯。

「嗯,這咖啡很棒。」

「對啊,這可不是即溶咖啡。」

米樂一邊說,一邊把裝有香菸的盤子放到桌子上。

「老師,給你,我剛剛去買的,和你抽的牌子相同。」二十支裝的飛利浦·莫里斯牌香菸(philipmorris),總共三包,確實是江葉常抽的牌子。

「老師的煙癮很重吧?」

「不過,我抽不了那麼多啊。」

「是嗎?今後我們將相處很長一段時間。」

「別開玩笑了,你打算胡鬧到什麼時候?米樂,我有稿子要趕,還跟人約了見面,總之我明天必須回去……」

「老師,咖啡請趁熱喝,我就算夏天也喜歡喝熱的咖啡。」

米樂慢條斯理地把咖啡端到嘴邊,看都不看江葉一眼。坐在遠遠的沙發上,沉默啜飲著咖啡的米樂,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所建造的孤獨世界裡……

(米樂的心果然生病了。)

國中時,她曾接受精神醫師的治療。醫生根據她的症狀,診斷出她有性格異常及精神病質,儘管說法不同,兩者的分際卻沒有那麼清楚。總而言之,這種病對患者的家人、朋友、學校、職場,甚至是社群都是一種困擾,原因是患者能毫不在乎地違反社會規範,做出極度偏差的行為。而且,這種異常行為還是持續且一再重複的——江葉讀過的心理學書籍是這麼描述。

最麻煩的是,患者本人並不覺得自己行為異常,也就是缺乏病識感。

在他的心裡,已完全將自己的行為正當化。因此一旦所作所為受到責難,他的反擊將相當激烈。由於沒有智慧上的障礙,甚至會搬出一套連常人都未必想得出的歪理,駁倒對方。這一點和敏感知覺到自己的異常,而獨自沮喪煩惱的精神官能症患者,在本質上是不同的。

性格異常者並非瘋子,就像部分學者所說的,他們是「精神失衡者」(unbalanceperson)。如今的米樂正是如此,她正踩在合理與不合理,正當與不正當的界線上。要說服她、逃出這個房間不是件容易的事;不,甚至該說是不可能的事——絕望揪緊江葉的心。

忽然間,米樂站了起來。

「老師,我今天累了,要去休息了。」

「等等,米樂。你就這麼把我丟下嗎?這不太好吧?首先,我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碰到這種事。請告訴我,你的目的是什麼?」

「人累了就要休息,反正接下來我們天天可以講話。對了,我說一下我的作息。我的就寢時間是晚上十一點,不過,並不會馬上睡著,而是鑽進被窩裡,看第四臺播放的外國電影,真正睡覺的時間大概是凌晨三點,早餐則是在上午十點。」

「米樂,這些事情都不重要,可否請你先把這個大鎖……」

「我習慣在早餐吃麵包喝咖啡,只有心情好的時候才會出門。現在因為阿姨不在家,所以我也會出去買東西,除此之外的時間,我都待在自己的房間裡。如果你有什麼需要,請按廁所門邊的白色按鈕,只要一按,廚房的呼叫鈴就會響,那是先父為了方便叫喚阿姨所設計的。」

「我知道。不過,我不可能這麼悠哉地住下去。米樂,拜託你……」

「在這個家,請配合我的作息。好了,晚安。」

米樂以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說完後,將擺在桌上的兩個紙杯收起,往門邊走去。

「等等。喂,米樂!」

不過,她並沒有回頭。江葉茫然地望著那開啟防火鐵門走出房間的背影。

然後,門無聲無息地關上了。

9

讀者們,讓我們先把視線從江葉章二和白河米樂身上移開,去追蹤另外一名女子的行動吧。

這名女子就是故事一開始登場的花井秀子。

此人不但特愛讀推理小說,還是江葉章二的書迷。就在幾小時前,她在莎娜亞舞蹈練習場見到心目中的神祇,任由他巧妙地帶領自己,度過如夢似幻的跳舞時光。

不僅如此,分手之際,她提出邀請:「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不錯的店,如果您不嫌棄的話,我願意帶路。」站在她的立場,這麼說不過是出於禮貌,也就是所謂的客套話,可是沒想到對方竟回答說:「好啊,今晚我就跟你喝一杯吧。」當下,讓她感動莫名。

雖然,她的美夢讓一名叫做米樂的女子給打斷了,但花井秀子的激動和興奮並沒有因此而消失。她想找人傾訴今晚發生的事,希望有個忠實的聽眾。儘管母親在家等她回去,但按捺不住激昂情緒的秀子,很自然地推開了原本要帶江葉去的那家小酒吧的門。

位在澀谷道玄坂中心的「冰杖酒吧」(snackpickel),有著這一帶少見的小木屋造型。兩盞老式的煤油燈從粗圓原木架起的天花板垂下,分懸在吧檯上方和店中央的位置。然而,由於燈泡的燭光數不足,從煤油燈中流瀉出來的光線無法照亮整個室內,恰巧營造出山中小屋的氣氛。

店裡並沒有豪華的裝潢,吧檯前約擺著十把高腳椅,總共就兩張桌子。這裡沒有卡拉ok之類的俗氣裝置,因此不必擔心會聽到喝醉酒的客人大聲嘶吼,還要被迫鼓掌叫好。

這家店雖然簡陋,客人卻絡繹不絕,除了媽媽桑人品吸引人之外,她死去的丈夫曾是攝影週刊編輯的身份也幫了不少忙,攝影師、從事媒體工作的常客出人意料地多。

花井秀子也是「冰杖」開店以來的忠實顧客。媽媽桑是秀子大學同學的姊姊,秀子和母親開始做精品店生意時,她還是她們的第一位顧客。雖然兩人做的生意不同,但同在道玄坂開業的她們,彼此的情誼從未間斷過。

媽媽桑的年齡是四十五歲,比秀子整整大了十二歲,她總是像親姊姊一樣,聽秀子發牢騷和訴說煩惱。今晚她所體驗到的感動,第一個就想說給媽媽桑聽。霸佔住吧檯一角的秀子,似乎還沒喝就已經醉了。

「媽媽桑,請給我啤酒,我的喉嚨好乾喔。」

「秀秀。」吧檯裡面的媽媽桑露出了微笑。在這家店裡,大家都親切地喊花井秀子的小名。

「今晚你喝得太猛了吧?先休息一下。」

「可是,人家的喉嚨好乾喔。拜託,再給我一瓶就好了。」

「你說那麼多話,難怪會口渴嘛!那麼,只能再喝一杯。」

「媽媽桑真壞。對我而言,今晚是最棒的夜晚,我可是碰到了當紅作家、人稱日本推理之星的江葉章二耶。而且那位大師還和我手牽著手、肩並著肩,隨著《月之沙漠》的布魯斯旋律,在舞池裡踩著優雅的舞步翩翩起舞。和我一起喔!喂,媽媽桑!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我在聽啊。這些話你已經講了三遍,不,應該是第四遍了。」

「所以,我很高興啊。要是讓江葉章二的書迷聽到,肯定要昏倒的。他不但作品寫得好,人更是棒透了。特別是他的長相,那麼的斯文秀氣又有氣質。媽媽桑要是站在他身邊,保證會興奮得發抖。我還開口邀那位江葉老師到這裡來呢。結果,你猜他怎麼說?」

媽媽桑一面笑,一面裝出男生的聲音:「好啊,今晚我就跟你喝一杯吧。」

「沒錯,媽媽桑知道得真清楚。」

「就這樣,江葉老師跟我們的大美女手挽著手,走出莎娜亞舞蹈練習場,可是悲劇卻在下一秒發生了。誰知道,外面竟有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在等他。」

「她才沒有貌美,只不過有點可愛而已。無所謂,反正根據我的觀察,那個女孩和江葉老師的關係並沒有很深,所以,今晚我才會默默地退出。不過呢,媽媽桑,我一定會把江葉老師帶來的,老師一定會在這裡出現的。」

花井秀子斬釘截鐵地說道。這時,媽媽桑突然放聲大喊:「真的耶,秀秀。那個老師出現了耶。」

「咦?」秀子回過頭,來到她身邊的也是這家店的常客,自由攝影家秋宮悠平。

「什麼嘛,這不是悠平嗎?」

「什麼什麼嘛?不過,讓人老師、老師地喊,我還真有點不好意思。」

「那還用說,如果悠平是老師的話,江葉章二就是大師了。」

「什麼?你在說什麼大師?」

媽媽桑插進兩人的對話:「就是推理作家江葉章二啊。總之,你先坐下來。阿悠來了,真是太好了。我們哪,從剛才就一直聽她講江葉大師,聽得都快打飽嗝了。」

「我是聽不太懂啦,不過,今晚秀秀似乎碰到很了不起的事。好吧,這個醉鬼就由我接收了。」

秋宮悠平挑了吧檯前的座位,與秀子並肩而坐。

「來,說給我聽聽,有關那位大師的事。打飽嗝也好,打哈欠也罷,我就聽你講到打烊為止吧。」

「跩什麼嘛。要接收大小姐我?喂,你剛剛那句話,莫非是在向我求婚?」

「愛說笑。倒是你動不動就提什麼求婚,不會是在暗示我吧?我再慎重問你一次,你是不是整天都眼巴巴地期待某人跟你求婚啊?」

「笨蛋,你幹嘛要刻意曲解人家的話?」

「嘿,惱羞成怒了。」

「是又怎樣?反正我是醉鬼嘛!只要幾杯黃湯下肚就會變成妖怪。」

站在吧檯裡的媽媽桑和打工的女大學生全都噗哧地笑了出來。這兩人彼此互有好感,是眾所皆知的事,拌嘴也算是雙方感情好的一種證明。

秋宮悠平是自由攝影家,同時也是雜誌《camera日本》的特約人員,在某報的副刊有他的攝影專欄,名為「文學碑之旅」,至今已連載了三十幾回。日本各地有很多不為人知的文學碑散落在小鄉鎮裡,那些碑文所歌頌的是深受當地人士景仰的詩人、歌人或俳人[注]。透過攝影,悠平將它們介紹給世人,並用簡潔的文字陳述紀念碑興建的由來,以及碑上所刻詩歌或俳句的典故,文筆十分不錯。

[注:歌人特指吟詠和歌的詩人,俳人則特指創作俳句的人。]

這份工作後來以「攝影小品·文學碑之旅」為題,集結成單行本出版了。不僅如此,它更讓悠平榮獲n報社每年舉辦的日本藝術文化獎之「紀行·隨筆」類的特優獎。如此一來,他的文章寫作功力連同攝影技巧一起得到了很高的評價。最近,陸續有雜誌上門邀稿,請他寫隨筆、遊記;今年四月起,他更應聘成為東京攝影專門學校的講師。

秋宮悠平,三十三歲,就年齡、收入、社會地位而言,他都有資格向花井秀子求婚;然而,至今他依然裹足不前,遲遲未採取行動,真是讓「冰杖」的媽媽桑暗地焦急不已。

(阿悠該不會是在意自己的學歷吧?)

悠平高中一畢業即進入警察學校就讀,論起學歷,就只有這樣而已。悠平的父親死得早,五十歲就走了,在飯店工作的他並未留下多少積蓄,因此,扛起一家生計的是比悠平年長十歲的哥哥。哥哥打一開始就選擇了警察的公家飯碗,悠平高中時代的學費全由當時已經升任刑事的哥哥從薪水裡支付。悠平高中一畢業,即進入警校就讀,為的就是減輕哥哥的負擔。

不過,悠平的警察生涯只維持了兩年。從高中時代就對攝影產生興趣的他,依然利用工作餘暇向各家攝影雜誌投稿,趁著被《camera日本》選為年度攝影比賽冠軍的機會,他辭掉了警察的工作,投身嚮往以久的攝影師世界。

慶幸的是,《camera日本》的總編輯很賞識他的才能,聘他為公司的臨時僱員。當然,剛起步的那段日子很辛苦,不過,成為一流的攝影師是他的夢想,靠著不斷的努力,終於建立起現在的地位。

(學歷算什麼?男人靠的是實力。現在的阿悠不也出人頭地了嗎?雖然秀秀畢業於赫赫有名的女子大學,英文也說得頂呱呱,不過,她不會因此就瞧不起人。事實上,她也很欣賞阿悠的,這點我最清楚。憑我女人的直覺。她之所以不說出來,是因為家裡還有個母親。怎麼能把年邁的母親丟下,自己跑去嫁人呢?她到現在都還沒有嫁,就是因為這個緣故。不過,這點小事不是很好解決嗎?)

站在媽媽桑的立場,熱心的她是很願意撮合兩人的。不過,這種事總要當事人先開口吧?至少說聲:「媽媽桑,拜託你。」或是「媽媽桑,幫我出個主意。」之類的。人家又沒找我幫忙,我總不好自己厚著臉皮強出頭吧?

「冰杖」的媽媽桑只能乾著急地看著兩人之間的發展。

秋宮悠平的雙親都已經去世了,他哥哥現在是麻布西署的偵查科長,據說已升到了警部補[注]。

[注:日本警察的位階共分九等,分別是警視總監、警視監、警視長、警視正、警視,警部、警部補、巡查部長、巡查。警部補為地方公務員,職務上來說,通常擔任警署的科長或是重要派出所的所長。]

(也就是說,阿悠現在沒有家累,只要他搬去秀秀家,跟她們母女同住,不就什麼問題都解決了嗎?

秀秀也希望能夠這樣,不過,她不好意思自己說。哎呀,真是急死人了!

喂,秀秀,和我一起生活吧。好哇,那悠平你來我家,大家互相有個照應。不就這麼簡單嗎?你們兩個都在等對方開口,所以才會心裡不踏實,故意說話刺激對方。也該適可而止了吧?

跟那個叫江葉章二的作家跳舞,真的有那麼開心嗎?在喜歡自己的男人面前,誇另一個男人有多好、多讓人感動,這可是大忌諱喔。如果真的那麼閒的話,還不如針對彼此的未來,好好商量一下才對。人家不是說嗎?好花不常開。好了,別再提江葉章二了,今晚你就坦率一點,投入阿悠的懷抱吧。)

然而——

今晚這兩人似乎完全無法體會媽媽桑的苦心。

花井秀子依然滔滔不絕地對江葉章二極力吹捧,似乎沒有停止的跡象;而抓住她的話柄,拼命賣弄嘴皮子,說著刻薄損人話語的秋宮悠平大概也開始醉了吧。

10

「總而言之,不管你多麼熱情,最後還不是被甩了。」

「被甩?你在說什麼?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江葉老師是多麼偉大的作家了嗎?所以我才想跟他進一步聊聊他的推理小說,才邀老師到這裡來……」

「然而,就在走出舞廳的時候,有一個年輕女孩等在那裡。於是,江葉看也不看你一眼,就跟那個女的走了。這不是被甩又是什麼?那個女的……對了,你沒聽到那個女的叫什麼名字嗎?」

「這個嘛,我是隱約聽到了啦。」

「好,你試著回想一下。我敢打包票,她名字的第一個字母一定是e。」

「不,你錯了,才不是呢。一開始,江葉老師也想不起她是誰,於是,對方自己說‘我是米樂。’……沒錯,我記得她是說米樂。」

「哦?米樂?不會是佛朗索亞·米勒的女兒吧?」

「這還用問?你說的米勒是法國畫家,那個米樂卻是如假包換的日本女人。不過,你幹嘛說什麼名字的第一個字母是e的事啊?」

「虧你還是江葉章二的書迷,竟然連這種事都不知道?」

悠平拿起手邊的威士忌倒向已經見底的杯子,順便放入幾個冰塊。

秀子默默地將自己的杯子遞到悠平面前。悠平也默不作聲地朝裡面倒少許威士忌,挑幾個大冰塊放進去,又把杯子遞迴給秀子。

「冰杖」的媽媽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兩人。

(你就叫秀秀幫你調一杯酒會怎樣?你這樣結婚以後,一定會被太太吃得死死的。話說回來,你們要聊江葉章二聊到什麼時候?)

快受不了的媽媽桑向酒保還有打工的女大學生喊道:「你們把外面招牌的燈關了,可以準備回家了。」

「好,謝謝媽媽桑。」

這段對話不知那兩個人聽進去了沒有?

悠平慢條斯理地把酒杯端到嘴邊,「江葉的作品我也翻過兩、三本。開啟封面,第一頁的部分一定會寫著‘謹將此書獻給e’……。」

「啊!」秀子輕聲叫道,「沒錯,我想起來了,老師的每部作品都寫著這樣的文字。那應該是獻詞吧?真是不可思議。他把所有的作品都獻給了e……」

「是啊,你說這個e是誰?」

「難不成是江戶川亂步?」

「笨蛋。要真是那樣,他就會光明正大地寫‘獻給江戶川亂步老師’了。我猜這個e肯定是個女的,說不定是他的情人。不管怎麼樣,當作家的,只要是女人都不放過,喜歡賣弄虛名,四處獵豔,你今晚碰到的米樂,就是他的獵物之一。搞不好,現在兩人正躲進新宿的賓館,在被窩裡盡情跳舞呢。夜晚的裸體布魯斯……」

「別說了!」出聲制止的同時,秀子將手中的杯子往吧檯用力一放。

「幹嘛,你想嚇死人啊?」

「你這個人,為什麼非把事情想得那麼下流不可?」

「下流?如果男歡女愛是下流的話,那麼天底下的夫妻都下流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成天想著這種事的你思想下流。人家江葉老師是正人君子,絕對不會對女性做出難堪或侮辱人的事……」

「你們才跳了三、四十分鐘的舞,連這種事你都知道啦?」

「我當然知道。老實說,今晚我的表現很失敗,不過也正因為這樣,我才知道江葉老師有多溫柔、多體貼。我好感動!喂,媽媽桑,你也聽一聽嘛!」

秀子喝了口摻水威士忌潤潤喉,無視對方一臉無奈,興奮得喋喋不休。

「江葉先生的舞姿真是優雅,不愧在美國受過訓練。要知道,姿勢是舞蹈的基礎,但他的動作實在太利落了,日本人根本就不能比。所以我打一開始就緊張個半死,然後,就在我要轉身的時候,一不小心失去平衡,踩到了老師的腳。」

「噢,你又來這招?那可痛死人了。媽媽桑,我也被秀秀踩過喔。那是去年的十二月,記得是聖誕節的晚上,秀秀找我一起去參加飯店的舞會,現場有人教舞,大家再跟著一起跳。結果,就在我把腳伸出去的時候,她竟冷不防地踩了下去,真是個冒失鬼,不僅如此,連聲抱歉或對不起都沒說……」

「啊,我想起來了,那又不是我的錯,是有人從背後推了我一把,當時場面那麼混亂,難免會發生這種事嘛。誰知道悠平這傢伙,當場就殺豬似地喊:‘哇,好痛!’讓大家看我的笑話。你可以想像那有多丟臉嗎?他根本就不瞭解女人的心理……」

「可是,痛到叫出來也是沒辦法的事吧?難道江葉章二不是大喊‘好痛’,而是紳士地說‘有一點痛呢’嗎?」

「才不是那樣。當時,我心裡大喊不妙,可是老師卻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扶住我的身體,溫柔地引導我……」

「哇,他還真能忍啊。」

「我跟老師說:‘對不起。’沒想到他卻笑著對我說:‘這沒什麼,不管是誰都有踏錯舞步的時候。’溫柔地化解了我的尷尬。換作是悠平你,就沒這麼體貼了。」

「嗯,這點小事就把你迷得暈頭轉向了?好,我也要把這句臺詞記住,改天找別人試一試。」

「哈,你有可以試的人嗎?」

「當然有啊。吃醋了?」

「一點也不。」

「不過,內心正暗濤洶湧吧?」

一邊說,悠平一邊朝自己的杯子倒威士忌。秀子把已經見底的酒杯遞到悠平面前,相同的過程又重複了一遍。

(這兩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媽媽桑的聲音混合著哈欠說道:「對不起,我們要打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