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月老師!」那個人又喊了一次,是女性的聲音。江葉轉過身。這棟大樓的地下室是停車場,其入口處站著一名年輕女子。白色短裙、淺棕色罩衫,周圍的燈光將女子的五官照得一清二楚——他不記得曾看過這張臉。
女子朝回過頭的江葉走近,「您是葉月老師吧?」她求證似地問道。
「啊……我是……」江葉遲疑地點頭,卻還是想不起對方是誰。
「啊,太好了,我終於見到您了。老師,好久不見!從前一直受到您照顧,真的很感謝您。」
「不好意思,我們曾在哪裡見過嗎?我完全想不起你的大名……」
「要死了!老師竟然把我忘啦?」
女子的用詞突然變得粗野無禮,她自己好像也察覺到了,偷偷地聳了下肩,趕忙換回莊重的語氣。
「我是米樂啊。高中的時候,老師曾做過我的家教,幫我補習英文……」
「我想起來了,沒錯,你是米樂,那時讀的是聖光學園吧?唔,原來是米樂啊,沒想到出落成大美人了,我都認不出來了。」
「老師您倒是一點都沒變呢。我記得您那時是日東大學四年級的學生,不過,您的樣子就跟當年一模一樣,只是感覺瀟灑多了……喝過洋墨水果然不一樣。」
「洋墨水?」
「嗯,老師不是在美國留過學嗎?我在週刊上看到的。」
「是嗎……」江葉露出苦笑,看來這位小姐也是《週刊文苑》的讀者。
「那本週刊說老師每個月有幾天會到這家舞廳,所以我就來這裡看看能不能見到您。」
「那麼,你一直守在這裡嘍?」
「嗯。老師現在成了寫小說的作家了,我啊,要不是讀了那篇報導,看到上面刊登的照片,根本不會知道葉月老師就是作家江葉章二。我平常又不太讀小說……不過,今晚能見到您真是太好了。」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嗯,老實說,我有事想請教您……」
這時,原本離江葉五、六步遠的花井秀子悄悄走近,輕聲說道:「老師,您好像碰到熟人了,我先告辭好了。」
「咦?不,沒關係,並不是特別熟的朋友。」江葉也小聲地回應。
「不過,她好像有事要找您。下次有機會,我們再一起去吧。」
「是嗎?那不好意思了。」
「哪裡。我先走了,晚安。」花井秀子輕輕一點頭,往人潮中走去。江葉略感遺憾地目送著那修長的身影,再度將身體轉向米樂。
「對了,你說有事要問我,是什麼事?」
「嗯,這個等到我家後再說。」
「你家?你已經結婚了吧?現在住在哪裡?」
「人家才沒有結婚呢!所以,還住在從前的老家,就是神泉町那個老舊寬敞的家。自從我父親去世後,我就一個人住。」
「神泉町……啊,那裡呀,隔壁有一間很大的廟……」
「沒錯,那間廟現在還在,沒變的只剩我家和那間廟而已。」
「是嗎?真教人懷念,已經過了好多年了……」
從對話的片段裡,當年的回憶一點一滴地被喚醒。那棟房子位於澀谷區神泉町,玉川路和舊山手路的交叉口附近。古老的雙扇大木門,大谷石[注]圍牆圈起的廣大空間裡,蓋起融合日、西式風格的漂亮宅邸,圓粗的門柱上釘著寫有「白河」兩個大字的木製門牌。大四的時候,他約有半年的時間擔任米樂的家庭教師,每週會造訪那間房子三次。白河米樂,如果沒有記錯,那時的她應該是高二吧?那段日子裡,不止米樂,連她家人都稱自己為葉月老師……
[注:大谷石,日本栃木縣大谷附近產的一種石灰岩,堅固耐用,通常用於建築下水道、石牆、倉庫等。]
這個讓人有點懷念的稱呼,再度從米樂的口中說出。
「葉月老師是住在目黑一帶吧?」
「你還真是清楚。對喔,這個週刊上也寫了。」
「沒錯。目黑還不算太遠,今晚就由我送老師回家。我現在自己開車喔,回目黑的路上正好會經過我家,希望您能進去坐坐……」
「是嗎?就聽你安排好了。」
「好。那麼,請老師在這裡等我一下,我去把車開出來。」
一邊望著米樂小跑步地跑入地下停車場的背影,江葉一邊叼起香菸,彈動打火機。
4
車子往前賓士,江葉緬懷地望向車窗外流逝而過的街燈。當年還是學生的江葉住在原宿的出租公寓,因此,每當他去白河家當家教時,總是搭山手線在澀谷站下車,再從車站步行到神泉町。這中間的距離大概有兩公里,他一向安步當車,不以為苦,因為在鄉下長大的他,對自己的腳力很有自信。換作現在,他說什麼也不肯走了。
江葉會去當家教,原本就不是為了錢。他家境富裕,學費全由父母打點,根本不缺錢,純粹是大學裡負責臨床心理學的s教授來拜託他。
「我有一個姓白河的老同學,」當時教授是這麼說的,「他住在澀谷的神泉町,祖父和父親以前都是錢莊老闆,哎,就是現在的放高利貸的。到了他這一代後,就不再幹這行了,在現在的日本橋附近開了家稅務師事務所。總之,是個有錢人就對了。那傢伙有一個獨生女,正在唸高二,聽說功課不是很好;頭腦還可以啦,就是個性不好,一鬧起彆扭來,就自動放假,不去上學。她自己說過,如果是文科大學就願意去唸,不過得找個人幫她補習,準備聯考才行,所以她父親才來拜託我,要我幫他找個老師。畢竟他就這麼個獨生女,如果請的家教不認真的話就傷腦筋了。你呢,不管是學問或品行都無從挑剔。怎麼樣?就接下這份家教工作吧?」
每個星期三次,從下午四點開始,晚餐他們會供應,酬勞絕對令人滿意——這是白河家開出的條件。江葉回答說:「我試試看。」不過,不是因為待遇優渥,而是教授透露的秘密挑起了他的興趣。
「事實上,米樂那個女孩的個性,根據她父親的描述,可古怪得很。聽說她國三時迷上某個不知名樂團的男歌手,對方也不過是十七、八歲的小夥子,也不知道她是上哪兒去打聽的,經常在那個樂團的演出場所出沒。就是現在所謂的追星族吧?一開始她送對方的好像是花束之類的禮物,後來她拿了父親的提款卡,連五、六十萬的貴重物品都買了。她父親知道這件事後非常生氣,痛罵了她一頓。結果,當晚她就拿剃刀劃傷自己,做出割腕的舉動。這種現象也經常出現在精神分裂者身上,他們並不是真的想自殺,而是想試探對方的反應,自殘行為是他們發出的一種求救訊號……」
一邊聽著教授的話,江葉一邊擔心地想著:這種女孩的家教自己能勝任嗎?
教授似乎察覺到他的不安,笑著說道:「當然,現在已經沒事了,她好像完全好了。不過,做父親的還是不放心,畢竟那孩子的情緒起伏很大,不知什麼時候會再出事。如果是專攻心理學的學生來當家教,或許能理解女兒的心態也不一定,她父親是這麼想的。也就是說,他希望家庭教師能夠順便幫他留意女兒的狀況,這也是他來拜託我的原因。思春期少女的心思就像波濤一樣起伏不定,能深入研究也算是一件有趣的工作吧。」
江葉就是被這番話說動,才接下了家庭教師的工作。
不過,這份工作只維持六個月就結束了。並沒有人趕他走,白河家的父母再三挽留,希望他能繼續教下去,是江葉自己辭掉的,主要是因為他再也無法忍受米樂這個少女的怪異行徑。
他就像逃跑似地在米樂的面前消失。這段陳年往事,不知對方是否還記得……
車子從燈火通明的大街轉入狹窄的住宅巷弄。駕駛座的米樂從剛才就不發一語,只緊握著方向盤,沉默地注視著前方。那樣子好像正專心於駕駛,又好像正在思考別的事情。
江葉偷偷瞄向她的側臉。略施脂粉的容顏,完全擺脫少女的稚氣。塗著口紅、略顯豐厚的下唇,雪白光滑的脖子,透著一股成熟女性的美。
車子猛然停住,前方的號誌燈變成紅色。
「老師,」踩下煞車的米樂終於開口說話,「剛剛跟你在一起的女人,是你的女朋友嗎?」
「不,不是。」
「是嗎?我看你們挽著手,好像很親密的樣子……」
「那位小姐是我今晚剛在舞廳認識的,和我跳了幾支舞,就只有這樣。」
「不過,應該喜歡她吧?」
「喜歡什麼?」
「彼此啊。」
車子往前在小巷裡穿梭,米樂繼續說道:「我知道老師喜歡哪種女人。」
「哦?」
「剛才那位小姐也跟那個人很像。身材高挑,比例勻稱,眼睛大大的,輪廓很深,有點像外國人,那個人就是這樣。」
「你說的是?」
「從前您來我家的時候,跟您聊了很多的那個人。當時她叫白河江理子,現在已經脫離夫姓,變成田代江理子……」
「白河江理子……江理子……不就是你的母親嗎?」
「才不是!」米樂忽然生氣地說,猛地將方向盤打向右邊。車子右轉後,兩旁的路燈變得稀疏起來,樹木從擁擠房舍的狹小庭院裡伸出枝椏,在地上灑下漆黑的陰影。此情此景,他有印象,米樂的家就在不遠處。
「老師,我的母親在我讀國一的時候就去世了,從那之後我就沒有母親了。」
「可是,江理子小姐不是你父親再婚的物件嗎?既是正式的妻子,當然就算是你的母親。雖然我去你家的時候,從來沒聽過你喊她媽媽。」
「那還用說。」她一邊開車,狀似不屑地說道。
「那個女人在父親的稅務師事務所上班,不過是個小職員,聽說之前還在某傢俱樂部當過坐檯小姐呢!也就是說她根本就來歷不明。趁我母親去世時,纏上比她大二十歲的父親,死巴住他不放。」
「不過,積極求婚的那方好像是你父親吧?我是這麼聽說的……」
「聽誰說的?」
「是……」
米樂也不管江葉還沒講完,自顧自地說道:「老師,到了,辛苦了。」
記憶中的古老雙扇木門沐浴在燈光下,威嚴地聳立著。
前庭十分寬廣,車子緩慢地駛入蓋在主屋右側的車庫,雖然叫做車庫,也只不過是四根鐵架撐起彩色鐵皮的簡陋建築而已。江葉來這裡當家教的時候,並沒有這個建物,應該是最近才蓋的。
「老師,請進。」
米樂走出車子,催促著江葉。江葉猛一看,車子的鑰匙還插在鑰匙孔裡。
「米樂,你忘了拔鑰匙。」
「沒關係,我都是這樣,反正這種地方也沒有人會來……」
或許吧。江葉下了車,事隔多年才踏上的泥土,感覺蠻舒服的。
為了擋住外人的視線,圈住屋舍的外牆全都種滿了松、樅、龍柏等常綠樹木。和從前不同的是,這些樹木近來似乎疏於整理,恣意伸展的枝葉壓疊在一塊,互相糾纏,使得夜色更顯深濃。
江葉跟在米樂的後面,來到玄關前。堅固的橡木門還是像以前一樣,門燈沒有開,四周非常昏暗。米樂從手提袋內掏出鑰匙,摸索著細小的鑰匙孔。窗戶全都關著,厚厚的窗簾也拉了下來,光線絲毫透不出來,感覺不到半點人氣。整棟建築就這麼安靜地蹲伏在夜空底下。
5
一進入玄關後,左手邊有一道樓梯可以通往二樓,右手邊則是西式客廳。正面立著以色紙、小畫拼貼的屏風,不論隔局或擺飾,甚至連牆壁的顏色,都和當時沒有兩樣。這顯示著自從這家主人死後,米樂就一直過著懶散放縱的生活。就好像已荒廢的庭院一般,這棟房子也正逐漸頹圮,顯得老舊而晦暗。
米樂開啟客廳的門,點亮電燈,江葉也跟著進去,窒悶的熱氣瞬間裹覆住身體。這個房間幾乎也沒在使用吧?充滿黴臭味的空氣滯留不散。江葉掏出手帕,擦拭頸部的汗水。
看到這個動作的米樂說:「最近都沒有客人來,冷氣壞掉後就一直放著,沒有送修,真是不好意思。」但她卻沒有要開啟窗戶的意思。
「我們還是到樓上去吧。二樓是我父親的書房,不但有冷氣,牆壁還是水泥砌的,比這裡涼快多了。老師,您坐一下,我去去就來。」
米樂走出客廳,立刻傳來她上樓的腳步聲。
江葉在沙發上坐下,忍不住四處打量。室內的陳設和擺飾幾乎沒變,記得第一天來當家教的時候,也是被帶到這個房間。同時,也是在這個房間裡,當時還健在的白河氏既像導覽又像炫耀地向他提起至今仍掛在牆上的那兩幅畫。
「這兩幅畫葉月老師也知道吧?是法國畫家米勒[注]的《晚鐘》和《拾穗》。當然,這些是仿作,不過,畫得很不錯吧?簡直就跟真跡沒有兩樣。這是我拜託某位無名的留法畫家畫的,花了很多時間和金錢,好不容易才得到和真跡一樣的質感……」
[注:佛朗索亞·米勒(jeanfrancoismillet),一八一四~一八七五,法國知名畫家。]
聽說白河先生大學畢業的隔年,就到法國去旅遊了一趟。當時,他母親那邊有一位在大使館當一等書記官的親戚,因為有這層關係,那位先生特地帶著半句法文都不懂的白河氏遊覽巴黎市區。
「我們最先去的地方就是羅浮宮,我在那裡看到了這幅畫。當然,米勒的大名我早就聽過了,不過,那麼近欣賞他的畫作還是第一次。我不知該怎麼形容當時的感動,就好像中邪似地,無法將腳步從那幅畫前移開。替我導覽的先生似乎喊了我好幾聲,我都沒有回答。我就好像被那幅畫吸進去似地緊盯著它,雙手合十……」
那幅畫到底有何魅力,竟能擄獲白河先生的心,這對當時的江葉而言,恐怕很難完全理解吧。正如題目所標示的,《晚鐘》畫的是傍晚時分站在野地上的兩名男女。那兩人應該是夫妻吧。從他們身上的服裝,還有身旁擺放的農具來看,他們應該是貧苦的農民。廣袤田野的盡頭,夕照下的教堂建築宛若剪影般地浮起,教堂傳出的晚禱鐘聲透著莊嚴肅穆的氣息,想必夫婦倆也聽到了吧?他們低下頭,虔誠地禱告……。
讓白河先生感動的除了那份宗教的情感,畫面上所洋溢的如詩般的感性應該也是原因之一吧。
「從那天起,我就迷上了米勒。我透過別人介紹,尋找專精模仿的未成名畫家。幸運的,我找到一名年輕人。對他來講,要畫出米勒的作品並不難,不過必須仔細觀察真跡,才能把筆觸和色調變成自己的東西。於是他每天都上羅浮宮去研究,持續了半年之久,花了我很多錢。當年我父親還說,總比去找女人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幫我付了這筆錢。不過,能得到這麼完美的作品,我就心滿意足了。」
趨身向前,熱烈談論著這段往事的白河先生似乎又從遙遠的記憶中復活了。
「今天開始要麻煩老師教導的小女就叫做米樂。雖然這個名字有點洋化,不過,我在結婚之前就已經決定,如果生了女兒就取名為米樂。」
當時,白河先生臉上露出父親慈愛的溫和笑容。不過,那笑容馬上就消失了,突然壓低聲量的他,臉上浮現苦惱、沉痛的神色,那是因為米樂的性格……。
江葉的回想讓米樂下樓的腳步聲給打斷了。
她一進入客廳就以開朗的聲音喊道:「老師,請上二樓吧!」
爬上二樓後,即是往兩旁延伸的寬廣走廊。江葉記得左邊有兩間三坪大的房間,分別是米樂的書房和臥室。擔任家庭教師的時候,他一向被帶到那邊的房間。
「這邊。」米樂往走廊右邊走去,盡頭立著一扇大鐵門。
米樂站在門口說道:「這是爸爸的書房。他把主屋的一部分拆掉,蓋起這間像水泥箱的房間。爸爸還活著的時候,從來不準別人進去裡面呢。」
她一邊說,一邊轉動門把:「這個門真重,是防火門。」
她使勁把門開啟,「來,請進。」兩人一起進入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