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十分鐘後,牧民雄的死便被推定為他殺。一方面是根據現場狀況所做的判斷,再加上管理員的證詞,才有了這令人認同的結論。
事實上,是因為找不到可以證明他是自殺的證據。
(一)牧民雄今天晚上七點左右回到屋裡,比平常晚了約三十分鐘,理由是什麼不知道。管理員曾看到他回家時的身影,沒有同行的人。他開朗地說了聲「我回來了」,踏上階梯的腳步也跟平常一樣。
(二)管理員夫婦表示,一直到八點半左右來找牧民雄的少女發現屍體為止,除了公寓的居民外,並沒有外人來過。管理員室位在入口的右側,由於天氣很熱,窗戶是全部開啟的。樓梯就在管理員室前面,老舊的踏板只要有人上下便會發出傾軋聲,野本刑警稱之為自動警報裝置。不過確實很難不經過管理員夫婦的耳目便通往二樓。
(三)毒物被驗出是在可樂瓶裡,但屋內沒有發現裝毒物的容器或毒物包裝紙之類的東西。
(四)從以上幾點推斷:裝有毒物的可樂是某人在公司或牧民雄回家途中交給他的。
(五)瓶中還剩下一半的可樂,而且瓶蓋還關得好好的,可見他打算「之後喝完剩下的可樂」。
(六)沒有遺書。
這些發現都是肯定牧民雄是他殺的有力事實,然而偵查結果到此並未因此有進一步的發展,原因在於犯案動機。
牧民雄為什麼會被殺?
暗示性的線索是:發現津田晃一屍體的隔天,失蹤的坂口美世現身了,碰巧和她說過話的牧民雄也在隔一天被殺害。這一連串的事實與這一段時間以來,是否隱藏著解開他死亡之謎的關鍵呢?
當牧民雄的父親穿著警衛制服從他任職的大樓趕回來,抱著兒子的遺體痛哭時,千草檢察官因為不忍目睹這一幕而步出了房間,山岸事務官緊跟在後。
「你先回去吧。」檢察官說完,走到了走廊盡頭。
黯淡的街燈光線從面對馬路的小窗戶流瀉進來,街上沒有半個人影。檢察官開啟了大川警部交給他的日記簿,他感興趣的是昨天發生的事。
美世究竟跟少年小牧說了些什麼?
檢察官的視線追著細小擁擠的原子筆字跡。
七月二十二日晴
今天都是令人高興的事。
早上收到姊姊來自栃木的限時信,說是媽媽病情好像恢復了一些,右手能夠稍微活動了。姊姊一直沒有嫁人,像護士般地照顧媽媽,她在信中沒有半句怨言,只寫著媽媽的事,我讀了不禁流淚。我一定要讓姊姊幸福,希望能早日看到姊姊披上美麗的嫁衣。而且我要出人頭地,靠我的力量讓姊姊得到幸福!
加油!民雄!你一定辦得到!
一到出版社就被部長叫過去,要我到石神井公園的大野木老師家送稿子。這本來是編輯的工作,但是正好大家都很忙,於是變成了我去。大野木老師是目前當紅的評論家,我拿著裝有稿件的出版社紙袋到評論家的家裡拜訪,突然間有種身為編輯的心情。坐在電車上,我淡定明年要去上高中夜校,我想定子應該也會贊成吧。
老師家很快就找到了。一個小時後,老師將校正過的稿子還給我。他一臉嚴肅的表情,感覺有點嚇人,我趕緊離開了老師家。好像有很多評論家或作家都是這個樣子,看來編輯也是不好當的。
因為時間還早,我走進公園,坐在樹蔭下的長椅上把姊姊的來信又讀了一遍。這時聽見不遠處有年輕女人的說話聲,我嚇了一跳,因為很像是部長夫人的聲音。
我往聲音的方向看過去,果然看見兩個女人坐在樹蔭下的長椅談天說笑,那張側臉跟部長夫人很像,只是髮型有些不一樣,而且還帶著墨鏡。於是我上前確認。
結果兩個人都站了起來。其中一位說:「那就下次見囉。」
對方則笑著說:「沒問題吧?你實在是靠不住耶。」
沒錯,她果然就是部長夫人。
我一直等到另一個人消失在公園那頭,才衝到坐在長椅上的夫人面前。
「部長夫人!」我心跳得很厲害,講話結結巴巴,氣都快喘不過來了。
夫人好像嚇了一跳,瞬間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看著擋在她面前的我,說了一句「小牧」,又跌坐回原位。而且,部長夫人還變裝了!
「您還好嗎,部長夫人?」
「我嚇了一跳,沒想到會遇見你。」
「我也是。部長很擔心您呀,您為什麼不回家呢?」
結果夫人笑了出來,那是我好久沒看到的笑容。
「因為我還在旅行呀。」
「旅行?」我聽了很吃驚。「部長夫人沒有看到那則報紙廣告嗎?」
「廣告?」
「就是‘比才歸來吧。舒曼在等待’的廣告呀!」
「我不知道有那則廣告。可是聽起來選真是浪漫,不是嗎?」
「您真的不知道嗎?出版社的人都在謠傳夫人是不是離家出走了。」
「哎呀,真是討厭。」夫人再一次放聲大笑。「我出門旅行的事,坂口也知道呀。」
「那麼,為什麼還要登那樣的廣告……」
「我不知道。何況也不一定是坂口登的吧,也許是有人在惡作劇。」
我聽得一頭霧水,難道那則廣告不是部長登的嗎?
「部長真的知道夫人是去旅行嗎?」
「當然,我們說好我要出門旅行十天的。」
「去哪裡?」
「很遠的地方。」
我覺得有種被敷衍的感覺,但是夫人立刻神情嚴肅地對我說:「小牧,你在這裡看到我的事,可不可以不要讓坂口知道?因為讓他知道我人在旅行卻又出現在東京,有點不好。」
「可是……」
「沒關係的,反正我明天晚上就要回家了。拜託你,只要到明天晚上為止就好,不要跟坂口和其他任何人說。我老是勉強你,真是不好意思。」
夫人溫柔地說完後,從長椅上站了起來,輕輕地將手搭在我的肩膀,將臉貼近我。「可以吧,我們說好了喲。」
夫人甜美的氣息拂過我的臉頰,我沉默地點點頭,反正她明天就要回家了,我決定不跟部長提起。不過他們還真是一對奇怪的夫婦,說是旅行,但夫人其實是躲在東京某處的街頭吧,大人世界的秘密實在令人難以理解。
我和夫人在那裡分開了。離去時,她抓著我的手說:「那麼,明後天再來我家玩喲」,便快步地走出了公園。我的手都汗溼了。
回到出版社後,部長對我說了聲「辛苦了」。看到他那愁眉不展的表情,我覺得很心痛。
「部長夫人明天晚上就會回家了!」我好不容易壓抑住這麼說的衝動。我總是沒辦法違背夫人說的話。
定子看穿了我的心事,罵說那樣很噁心,她不喜歡。但是她錯了,不是那樣子的;對我而言,夫人不過就像是一個偶像。我無法弄髒她、觸碰她,也不能反抗她。她是一個絕對性的存在,和我喜歡定子的心情完全不一樣,而且我也很期待看到部長明後天的表情。這是我和夫人之間第二個秘密了,夫人很信賴我。
定子將來也會變得跟夫人一樣嗎?
明天我要寫信跟栃木的姊姊提起這件事。
2
在視窗流瀉進來的黯淡燈光下,檢察官反覆讀著那個部分,一個個的文字粉碎了檢察官的想法。來這裡的路上,檢察官突然想到牧民雄會不會是美世的幫手?看來他是猜錯?」。
牧民雄對於整個事件毫不知情,他用略帶雜亂的筆調寫下少年時期特有的憧憬和對美世淡淡的愛慕,文字之中絲毫不見血腥味,當然也讀不出身為幫手的情感或暗示兩人關係的言語。
牧民雄對美世的失蹤幾乎是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做,也沒有任何要求。
儘管如此,他還是被殺了。唯一能想到的理由是,因為他偶然過見了美世,還有他聽見了失蹤當天在美世家某個男人的說話聲。
光憑這些就足以讓兇手燃起對這個少年的殺意嗎?
兇手會是坂口秋男、美世還是神秘人物x呢?
「怎麼了?一個人在這裡……」大川警部走過來打斷了檢察官的思緒。
檢察官出示日記簿說:「我正在看這個。」
「很驚訝吧?」
「的確是很驚訝。」檢察官誠實地說。「我所有的推理都被推翻了,現在心中只剩下悔恨。」
「悔恨……?」棒槌學堂·出品
「大川!」檢察官說。「我今天中午之前曾到藝苑社找過坂口,拜託他讓我跟牧民雄見面。」
「噢。」
「可是牧民雄外出,我說兩、三天後再來拜訪便離開了藝苑社。為什麼我不等他一下呢?偵查工作是沒有明天的,也許跟牧民雄見一面就能預防這個兇案,至少能從他嘴裡問出什麼線索也說不定。可是我卻沒有那麼做。我無法面對他父親趴在孩子遺體上痛哭的景象,少女的嗚咽、父親的哭喊都刺痛了我的耳膜……」
檢察官說到這裡便停住了。
樓梯發出傾軋聲,野本刑警肥胖的身軀出現在走廊上。
「鑑識科有了聯絡,可樂瓶上只有牧民雄的指紋,毒物是砒霜。」
「這下就很清楚了。」檢察官低語著。
只剩下本人的指紋,表示已經將附著在上面的其他指紋都擦乾淨了。但是弄清楚了這一點,也等於又增加了一個新的難題。要從幾乎到處都有販賣的可樂中,找出誰在哪裡買了這特定的一瓶,幾乎是完全不可能的。
「他父親怎麼樣了?」檢察官問。
「已經平靜許多了,現在人在樓下。管理員夫婦覺得很難過,說今晚要幫民雄守靈,真是一對好夫妻;還有濱岡定子,也是個令人感動的女孩子。」
「那女孩還在嗎?」
「在。說要跟男孩子的爸爸一起守靈,今晚不回家了。跟最近那些整天追著長得跟細菌一樣、叫什麼披頭四的女孩子們,簡直是天壤之別。就算是親生女兒也沒有那麼乖巧了。」
「她好像很喜歡過世的男孩吧?」
「應該是吧。聽說男孩子的爸爸曾經半開笑地跟管理員太太提起過,等小牧過了成人節【注】就要將定子娶回家,到時還要叫故鄉的老婆過來一起生活。那女孩沒有父母,現在工作的洗衣店是伯父家經營的。管理員太太很憤慨地表示,女孩根本就是被當作下人一樣使喚。」
【注】:滿二十歲那年的一月十五日。
「那女孩……」警部說,「或許很能理解小牧父親的心情吧?」
「我也這麼認為。說起來,牧民雄是這些貧困、不幸的人們心中期待的小小夢想,而這個夢想卻突然間就被奪走了……」
悔恨再度在檢察官的心中湧起。
「下去看看吧。」檢察官說。等到跟牧民雄的父親見過面後,他打算立刻將少年的日記整個讀過一邊。或許沒能從少年嘴裡問出的線索,能從文字中找到端倪吧。
三個人走下飄著線香味的樓梯。
「想到在幾個小時前,」走在最前面的警部說,「那個少年才走過這道樓梯,就覺得那一幕像是假的一樣。」
這句話也讓檢察官無言以對。
3
少年的父親叫牧英三,出身於栃木市附近的某個農村。他在三年前來到東京,老家還有中風後臥床不起的妻子和年紀已經二十八歲的大女兒。
因為家中沒什麼耕地,農事都交給女眷處理,英三便到大谷石的採石場工作。在宇都宮市城山町一帶有將近八十多個採石場,都屬於個人經營,作業幾乎沒有機械化,開採時用的工具就是十字鎬和扁鑽,挖採下來的石塊則靠挑夫的肩膀送到卡車載運的地方。英三曾經是個能幹的採石工人。
當他的妻子阿正中風臥床之後,不幸又接連發生。由於其他工人的疏失,英三的右腳被十字鎬敲傷,雖然傷勢很快便痊癒了,但右腳從此就無法使力。別說是當採石工人,就連當搬石頭的挑夫也有困難。
透過朋友介紹,英三在三年前來到位於銀座的大光大樓當警衛,當時就讀國中二年級的兒子民雄和父親一起上京。民雄靠著送報完成了國中學業,由於兩邊都有家用,必須多賺一些現金,即便是現在,他們的收入也大半寄回了老家。民雄的口頭禪是希望能出人頭地;而父母的心願則是希望能看到女兒披上嫁衣。儘管生活貧困,一家四口的心意是相通的。
扭曲著一張日曬黝黑的臉頰,英三說:「我再也不相信神了。為什麼我們一家總是這麼不幸呢?不如干脆也把我殺了算了……」
檢察官問:「你有沒有感覺令郎最近有什麼地方不太一樣呢?」
「我不知道,最近這四、五天我都沒有看到民雄……。我上完夜班回來,他已經上班了,我們父子總是這樣碰不上。我只是為了能多賺一點錢,因為上夜班的話,就有晚餐費和夜班津貼……」
交談間斷之際,線香味從人群之中飄了過來。看來從這位悲傷至極的父親口中是問不出什麼了。
檢察官看著英三擱在腿上的粗厚手指,指甲都發黑了,那就是大半生握著十字鎬和扁鑽過生活的男人的一雙手。而這雙手已沒有機會抱自己的孫子了。到底是誰奪走了他的希望呢?
濱岡定子跪在英三的身邊,淚水洗過的臉頰泛著白光,濃密的頭髮和修長的睫毛令人印象深刻。
沉默使得屋內的空氣更加沉重,檢察官准備起身告辭,大川警部似乎也感受到他的心思。當他為了再次表達哀悼之意,重新面對英三端坐好時,濱岡定子抬起了低垂的眼。
「檢察官!」
「怎麼了?」檢察官轉身看著少女哭腫的眼睛。
「民雄是被殺死的吧?」
檢察官沉默地點了點頭。
「會抓到兇手嗎?」
「………」
「兇手會被抓到嗎?」
「就是為了抓到兇手,」檢察官說,「才會出動這麼多的人。我們現在也要投入追捕的行動了。」
「兇手抓到後會被判死刑嗎?」
「應該會吧。」
「應該會?不是絕對嗎?」
「那要看兇手的情況而定,決定權在於法院。」
「難道殺了人,也會因情況而有所斟酌嗎?你是說,被殺死的人所無法原諒的兇手,法院卻能原諒嗎?」
「這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棒槌學堂·出品
「如果那個人沒被判死刑的話,」少女直視著檢察官說,「我就殺了他!」
她的話很奇妙地在檢察官心中引起了爽快的迴響。
4
所有偵查人員都一致贊同檢察官的意見,認為牧民雄和津田晃一的謀殺案背後有一個共通的事實,就是兩者與坂口美世不可能毫無關聯。因此全體決定將偵查總部設定在世田谷警署。檢察官一回到家,便立刻鑽進書房,他想盡快讀一遍少年的日記。
此時,日記簿對檢察官來說並非一項證據,而是少年留給父親珍貴的遺物。一旦發現重要之處,必須用影印機影印下來才行。
「今天又要晚睡了嗎?」檢察官妻子端著裝哈密瓜的碟子進來。
「有工作,你先休息吧。」
「晚飯呢?」
「吃過了。」
「今天隔壁的早瀨太太……」
「我有工作。」檢察官重複剛剛的說法。
檢察官妻子靜靜地走出書房時,檢察官已翻開紅色日記簿,並點了一根香菸。
自由形式的日記簿裡,每一頁都填滿了細小的原子筆字跡。他父親說他們父子總是碰不上面,看來少年是利用寫日記來排遣孤獨的時間。
檢察官找出了跟坂口美世相關的文字,分別標上不太顯眼的記號。
三月十九日晴
整天都忙得昏天暗地。來回跑了兩次的日販和東販,又不停地有零售店來問安室的《俗世日記》有沒有庫存。因為作者去年過世了,這本書突然大賣。真受不了還要被派到零售店送貨。
晚上正準備下班時,坂口部長叫我過去。
「你是在九品佛車站下車吧?」他問。「是的。」我一回答,他便問:「我家在下一站的等等力。我有私事要麻煩你,不好意思,回家時能不能到我家跑一趟?」
部長臨時有公事要外宿,要我將他買的東西交給他太太。東西是百貨公司包裝紙包的小盒子。部長還畫了一張到他家的地圖,並拿出五百圓。「這是車資。」
「不用啦,而且車錢也不用這麼多……」
「剩下的你拿去看電影吧,那就麻煩你囉。」
部長說完便走出房間。這差事還算不錯,我倒是希望每天都有這種好事上門。
我一下子就找到了部長家。雖然我們常常在電車中碰面,到他家則是第一次。外面圍著大谷石牆,是幢富麗堂皇的豪宅。原來當上部長就能住這種房子呀,我實在好羨慕。門牌上在部長的名字旁邊寫著小小的美世,應該就是部長夫人的名字,從名字的感覺就令人想到是一位美麗的夫人,我的預測果然沒錯。
我心想,就算是女明星也沒有她漂亮吧。溫柔婉約,很有氣質,眼鏡就像是五官的一部分,跟她的人很相稱。
我說明來意遞上東西時,夫人親切地招呼說:「哎呀,怎麼好意思麻煩你跑這一趟呢。真難為你了,如果可以的話,進屋裡坐坐吧?」
夫人雖然這麼說,我卻拒絕了。因為襪子的破洞還沒補,我實在沒臉脫下鞋子。
我們站在大門口聊了兩、三分鐘。每當被夫人注視著,我就覺得臉頰脹紅,胸口湧起一股溫熱。就在我打算告辭時,夫人說了句「等一下」,便轉入屋裡拿出一個紙包出來。
「不是很多,你收下吧……」
「不用了。」
「你不收下我會過意不去的,麻煩你跑這一趟。」
夫人硬是將紙包塞進了我的口袋裡,她柔軟的手指觸碰到我的手。
走出門外後,我不自覺地跑了起來,邊跑邊開啟了紙包,果然又是一張五百圓大鈔。
在車站前的餐廳吃了一客豬排飯,好久沒這麼大快朵頤了。買了本婦女雜誌要寄給姊姊。錢還剩下一些沒用完,等到定子公休那天,再一起出去吧。
漂亮的夫人、豪華的房子……未來等著我的,也會是那樣的生活嗎?
六月二十九日陰
兩、三天前開始疼痛的右眼皮,在今天早上腫了起來。輕輕一壓,感覺好像化膿了,大概是長了針眼。戴著眼罩上班時,課長問我:「眼睛怎麼了?」
「長‘目籠’【注】了。」我一回答,課長一臉驚訝。
【注】:原文為「目籠」,為強調此句是方言,故使用原文。
「你是信州人嗎?」
「不是,我是栃木縣人。怎麼了嗎?」
讀到這裡,檢察官又點了一根菸。填滿細小原子筆字跡的日記簿裡,每一天記述的文字多得驚人。少年或許是透過自問自答的書寫方式,來享受這孤獨的對話吧。日記的內容繼續著,檢察官疲倦的視線再度被細小、充滿個性的字型所吸引。
5
七月九日雨後晴
好棒的一個晚上,我的心情還很雀躍。因為興奮,都快喘不過氣來了。彷彿新生的血液在我身體裡面不斷地流竄,生命發出聲響像要爆發出來了一樣。我好想大聲歡唱!或許我已經醉了。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有這樣的心情。
傍晚下班回到家發呆時,管理員伯伯說有我的電話。我以為是爸爸打來的,很意外地竟然是坂口部長,說是有急事要我馬上過去。
「太好了。我還在想要是你不在家,我該怎麼辦呢。」
「到公司去嗎?」
「不,到我家來,來了我再告訴你什麼事。老是麻煩你真是不好意思,你可以搭計程車過來嗎?」
我立刻衝到門外,爸爸今天又是上夜班。與其一個人窩在屋裡,還不如到處走動要好玩些。
到部長家時,部長和夫人已經站在門口。
「哎呀,真是抱歉。已經來不及了。」
「啊?」
「情況突然有變化,已經沒有必要麻煩你了。我剛剛馬上打電話通知你,但你已經出門了。不好意思,本來是想麻煩你幫我跑一趟八王子的……才差了兩三分鐘,卻讓你白跑一趟……」
我很失望,跟部長拿了計程車資正準備回家時,夫人開口說:「既然人都來了,就進屋裡坐坐吧。坂口要出門聚會,你正好來家裡陪我聊聊天。」
「那樣也好。老是為了我的事要你跑腿,我也覺得不好意思。今晚你就在我家好好休息一下吧。」
結果在夫人極力的邀約下,我難以推辭。
部長家的客廳我頭一次拜見,裝潢美麗的房間,看在我這個鄉下小孩眼裡簡直就像電影中的佈景。幾乎已經遺忘的家的「味道」深深地沁入了每一件傢俱之中。我飢渴地呼吸著那些氣息。
我們漫無目的地聊天,聊到了父母、公司、學生時代的回憶、社團活動時參加的銅管樂隊等……
「你喜歡音樂呀?」
「我最喜歡音樂了。」
「你別看坂口,他也是個音樂迷。他跟我求婚,就是在聽完音樂會的回家路上。我還特別用我的名字美世的諧音‘比才’回信答應了他。你知道比才嗎?」
「知道,《阿萊城姑娘》的……」
「沒錯。於是坂口也將自己的名字秋男換成舒曼來回應我。秋的發音是shu,男的英文是man,所以是舒曼,之後我們通訊就都用比才和舒曼署名。好笑嗎?你別看那傻瓜,很久以前他也跟你一樣有過青春時代呢。」
夫人說的話就像音樂般,輕快地流過我的耳畔。比才和舒曼,我有種身在童話故事中的感覺。
「我們來聽唱片吧。」
夫人扭開音響的開關,傳來探戈的樂聲。
「小牧,我們來跳舞吧。」夫人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不行,我不會跳。」我嚇得往後退。
「那怎麼行,來,站起來看看。」
在夫人的牽引下,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身體要像這樣。對了,你的手要放在我這裡。」
她的頭髮拂過我的臉頰,我們緊握的手指傳來一股熱流竄入我的血液之中。
「來,右腳向後退,接著是左腳……」
我閉上眼睛,雙腳不聽使喚,搖晃的身體被抱在她柔軟的手臂裡。
「你在發抖耶。」
溫熱的鼻息在我耳邊低語,夫人的嘴唇觸碰了我的頸背。就像觸電般,電流在全身竄動。
「小牧,你接過吻嗎?」
我趕緊推開她,坐進身旁的沙發椅,一眼就能看出心跳得十分厲害。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不該亂問問題的。」
夫人緩緩地面對著我坐下。
「不過,你應該有女朋友吧?」
瞬間,我的腦海中浮現了定子的臉,但我卻輕輕地搖頭。
「是嗎,像小牧這麼老實的青年,一定會找到好物件的。那個人一定會在這廣大人世的某處等著你。」
說完,夫人便起身到廚房去。
用過咖啡和蛋糕,回到公寓已經是十點過後。看來今晚是睡不著了。
七月十六日晴
因為課長家今天喜獲麟兒,辦公室裡整個上午都在聊這件事。中午時部長找我過去,說不好意思又要麻煩我幫他送東西回家。我一看是很重的棋盤和棋子。我其實暗自期待能再去他等等力的家。因為是星期六,一用完午餐我使出門了。
千草檢察官讀到這裡時,書房的門開了,檢察官妻子探頭進來說:「野本先生打電話找你。」
「野本?這個時候會有什麼事?」
「這個嘛……」
「好,我馬上去接。」
檢察官一邊打哈欠,一邊來到電話機前。
「是我,有什麼事嗎?」
「你在打哈欠嗎?」野本刑警的語氣顯得很悠哉。
「一連兩個晚上,我困死了。有什麼事嗎?」
「我睡不著,想找個人說話……」
「這種話應該是十八、九歲的姑娘對心上人說的吧。」
「我不能說嗎?」
「我可不想聽野本利三郎說呀。」
「其實情況有些不對勁。」刑警換了個口氣說。「是關於白鳥千鶴的事。」
「嗯,千鶴怎麼了?」
「今晚我一回家,看見大女兒窩在被子裡聽收音機。我以為她在聽升學考試的教學節目,結果竟然是聽流行歌曲。我大聲罵了她一下,要是聽相聲、戲曲我還能忍受……」
「野本。」檢察官不耐煩地說。「白鳥千鶴到底怎麼了?你每次說話,前面總是要嘮叨一堆。」
「不好意思,事實上那首歌是千鶴作詞的《夜的嘆息》。」
「噢。」
「於是我很驕傲地跟女兒說我跟白鳥千鶴說過話,我女兒立刻說她也有白鳥的資料,然後從被窩裡拿出一本《歌謠曲事典》,是電影雜誌附贈的。真叫人吃驚,不管是作曲家或歌手的資料,那本事典都寫得很清楚。連無聊的東西也調查得那麼仔細……」
「你是說身高多少、有什麼興趣、想生幾個小孩之類的嗎?」
「沒錯。我一翻,果然有白鳥千鶴的名字。從住址到生日、畢業學校都有,連喜歡喝西式湯還是味噌湯也寫,其中還有一個專案是問‘最喜歡的人’……」
「然後呢?」
「你猜千鶴怎麼回答?這可是今晚的謎題。」
「別開玩笑了,她說了誰的名字?」
「舒曼!」
「什麼?!」
檢察官頓時倒吸了一口氣。
「怎麼樣?不對勁吧?」棒槌學堂·出品
「的確。看來這次的事件,絕不能忘記千鶴這個人的存在。」
「怎麼樣,睡意全消了吧?」
「我整個人都醒了。」
「那就晚安囉。」刑警掛上了電話。
檢察官苦笑地放回話筒。
「舒曼嗎?」檢察官一邊低語,一邊回到書房再度坐在紅色日記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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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
千草檢察官在到辦公室之前,先去了日本橋的藝苑社拜訪坂口秋男。
有關昨天牧民雄下班之後的行蹤,應該已經有刑警調查過了,但檢察官還是按捺不住想自己確認清楚。
昨晚整個讀完了牧民雄的日記,其中七月十六日以後的事跟小牧對野本刑警所說的幾乎一樣。
日記中對坂口和美世的言行舉止描述得很詳細,但那是少年根據自己的觀察寫下來的,無法證明那就是事實。比方說,前天牧民雄在石神井公園遇到美世時,她提到「明天晚上就會回家」,牧民雄相信了,並如實記下。但美世說要「回家」那一夜,牧民雄就被殺害了,而美世也沒有回家。檢察官認為,只有從坂口和美世的言行中揪出虛構的部分,並瞭解他們的意圖,日記才對偵查工作有用處。如果無法證明那是事實,日記就不具備證據的價值。
來到藝苑社前面,野本刑警突然從大樓旁邊的員工入口衝了出來,讓檢察官嚇了一跳。
「喲!」野本刑警舉起手,走到檢察官面前。「怎麼樣?昨晚有睡好嗎?」
檢察官露出苦笑。
「對了,關於牧民雄這幾天的行蹤……」刑警改變了語氣。
「有發現了嗎?」
「沒有。我問過警衛和同事,他們都說不知道。我查了查他打的卡,下班時間是五點八分。因為以前有人邀他一起去咖啡廳或看電影,他從來不去,之後就沒有人再找他了。看來他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
「嗯……」
「他一向很低調,所以不太受人注意。同事對牧民雄的行動也不太關心,要找出這樣的人的行蹤,是最讓警方頭痛的了。」
「接下來你要怎麼做?」
「應該是你來下決定吧,我在這裡也沒什麼用處。」
「那麼,」檢察官從公事包裡拿出牧民雄的日記。「將這個送到總廳去。其中有我用紅色鉛筆作記號的部分,請影印下來,然後將日記送還給牧民雄的父親。」
「紅色日記簿嗎?」刑警看著日記封面說。「這次的案件怎麼都跟紅色有關係?一開始是紅色的安全帽。」
「還有紅色襯衣。」
「如果找不到兇手,還要附加一個紅色的恥辱【注】。」
【注】:日文原文是赤恥,意指天大的恥辱。
刑警訕笑地離開時,千草檢察官已經推開了藝苑社的大門。
「首先,」檢察官在會客室裡對坂口秋男說。「昨晚發生的事你已經聽說了吧?」
「我嚇了一跳,出版社裡也是一早都在談論這件事。聽說他殺的可能性很高,是嗎?」
「應該是吧。」檢察官說。「關於這一點你有沒有什麼想法?」
「沒有。從牧民雄的日常生活來看,我不認為他會樹敵。」
「我昨天要求見牧民雄一面,當時很遺憾沒能見到。牧民雄是去哪裡了呢?」
「他搭物流部的車到九段的客戶那裡去了。」
「聽說前天他因為你的事,曾去過石神井公園那裡。」
「沒錯。」坂口睜大了眼睛,「你還真清楚。」
「回來之後,牧民雄的神情沒什麼異狀嗎?」
「沒有。」
「他好像也常去你家拜訪嘛?」
「我曾經麻煩他幫我辦過兩、三次私事。」
「可是,他好像跟嫂夫人也很熟的樣子……」
「千草兄,」坂口一副反駁檢察官說法的語氣。「那和這次的案件有什麼關係嗎?我因為私事拜託過小牧,我太太也因此和他有說話的機會,不過就是如此而已。我不認為對偵查工作會有什麼幫助。」
那是充滿挑釁的口吻。
「不過,」檢察官的視線集中在對方的臉上,「我們警方倒是確信,無論是嫂夫人的失蹤案、還是津田晃一被殺,甚至連牧民雄被毒殺的案件都能同時解決。」
「……」坂口的臉頰抽搐了一下,但仍直視著檢察官的眼睛。
短暫沉默之後,檢察官說:「我想問你一個奇怪的問題。你們有去蜜月旅行嗎?」
「有。」
「地點是……?」
「九州,我們花了一星期繞遍九州各地的溫泉。」
雖然他的語氣好像還有點留戀,但對於他們蜜月旅行的地點不是在北海道,檢察官很失望,因為這麼一來津田晃一就沒有機會在美世面前出現了。可是根據山岸事務官的調查,美世懷孕應該是在婚後一個星期。換句話說,剛褪下新娘禮服的她不是在蜜月旅行中,就是在旅行結束後不久,便對別的男人投懷送抱了。
「旅行中,」檢察官問。「是否有遇到認識的人呢?」
「沒有。」
「嫂夫人以前去過別所溫泉嗎?」
「這個嘛……總之婚後我沒有看她去過。」
「結婚前,嫂夫人一直都住在橫濱的孃家嗎?」
「不,美世曾當過藝苑社社長的秘書,她父親和我們社長是堂兄弟,因為這層關係,她短大一畢業便被聘為秘書。她剛開始從橫濱通勤,我們訂婚之後便寄居在社長家了。」
「這麼說來,因為嫂夫人的緣故讓你和社長有了姻親關係囉?」
「這種說法,」坂口嘴角扭曲著。「讓我覺得很難堪。我是因為喜歡美世才跟她結婚的,但出版社的人看這件事的眼光卻不是這樣,大家都還是認為我是靠裙帶關係。加上社長又是我們的介紹人,這種說法就更甚囂塵上了。」
「原來如此。」
「我會刊登那則奇怪廣告的理由也是在此,我希望儘可能不被別人發現美世失蹤的事。我不想連累社長,希望能私底下找出美世來。可是事到如今我已經絕望了,美世已經不在這個人世了……」
坂口突然掩面而泣。
檢察官眼神銳利地注視著坂口。
「坂口兄,」檢察官起身說。「你知道牧民雄有寫日記的習慣嗎?」
坂口掩著面,輕輕地搖頭。
「我們在屍體旁邊發現了他的日記,一本記錄詳細的日記簿。」
「……」棒槌學堂·出品
「如果兇手知道這件事,就應該知道追蹤他的腳步聲很快地就會出現在附近了。」
「……」
「我們警方之所以相信這三個案件會同時解決,理由也在此,我可以如此斷定。」
那麼告辭了,檢察官說完後推開會客室的門,但坂口並無意起身送檢察官出去,只是輕輕地在嘴裡低喃著:「麻煩你了。」
一走到外面,檢察官的表情變得十分苦澀。他給坂口丟下的那句話,讓他心裡也不好受。
檢察官對坂口秋男的懷疑,依然只是在腦海中悶燒著,他手中的證據和推測都還不足以讓它整個燃燒起來。牧民雄的日記究竟具有多大的價值?他故意說成很有價值的樣子,只是為了動搖對方、瓦解對方的心防而已。萬一對方中計了,自然會採取行動。
要等嗎——想到這裡,檢察官心裡一驚。
之後是否還會再發生一件殺人案?那就是和美世有親密關係的男人,浩一的親生父親。
他還沒被殺!
7
千草檢察官一回到辦公室,山岸事務官便在書桌上放了一封信。
「有一封你的限時信。」
印著長野縣上田警署的信封上,寫著一串整齊如印刷字型的字:「刑警牧口大四郎」。是那位年輕的刑警,千草曾經拜託他比對美世和那個出現在相染屋的女人的指紋。
「噢,真是令人懷念呀。」
檢察官拆開了信封。
日前回覆之餘,很高興立刻收到閣下的回信。
想來您依然盡心盡力在追查坂口美世的失蹤案。
之後本署並沒有停止調查動作,但因為時間過去,當時的記憶逐漸淡薄,使得我們很難找到目擊者,因而陷入膠著。
根據日前的指紋比對,已確認出現在相染屋的「坂田千世」就是坂口美世,但殘存在我心中的一絲疑惑卻日益擴大,因而今天再次敘述個人意見,敬請不吝指教。
先從結論說起,我認為「坂田千世」並非坂口美世。
那麼留在現場的坂口美世的指紋該如何解釋呢?這個解答我後面會提。
我將自己化身為坂口美世來考慮這個問題。
我是坂口美世。我失蹤了。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在這種條件下,如果我要投宿——
1、會使用完全不同的假名(「坂田千世」就像是為了讓人聯想到坂口美世才取的名字,這樣是沒有假名的價值的)。
2、眼鏡應該拿掉,或選用完全不同的款式(最讓人留下印象的眼鏡居然選用和本人一樣的,實在可疑。該不會也是想讓人誤認是坂口美世的手法吧?)
3、改變髮型(「坂田千世」沒有這麼做,反而以坂口美世的髮型出現在相染屋)。
想到這裡,我不禁懷疑「坂田千世」是別人所假冒的坂口美世。
但是,現場所採集到的指紋是坂口美世的。想到這裡,我實在覺得很困惑。
明明不是本人,指紋卻一樣——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蠢事!坂口美世本人沒來相染屋,但指紋卻來過了。
會動的指紋、東奔西跑的指紋、神出鬼沒的指紋、方便攜帶的指紋——我不是在開玩笑,而是很認真地在思考這件事。於是我想到了一個手法,但是那實在是可怕的想像!
如果坂口美世已經被殺害的話,不就能割下她的五根手指到處帶著走嗎?
如此一來,不只攜帶方便,而且不論在什麼地點、什麼東西上都能留下本人的指紋了。
可是我又想到了,「坂田千世」是個年輕女性,就算這種方法可行,但她真的能若無其事地拿著乾燥的人指走在路上嗎?
從那天起,我一連好幾天到相染屋調查,走到山裡面也在思考這個問題。於是,我又想到了另一個手法。
附著在櫥櫃上方暗櫃的指紋,其實是在金屬製的小把手上採集到的,那很容易就能裝卸替換。假如住在相染屋的房客將該部分取下來,換上事先準備好的把手,再將換下來的把手帶走,整件事情就顯得輕而易舉了。
他(她)將帶回來的把手按上美世的指紋,再交給「坂田千世」。
她再將把手跟之前的換過來,那只是鎖上細小的螺絲就好,因此只要準備一支小螺絲起子,便能無聲無息地於一、兩分鐘內更換完畢。
接著是相框上的指紋,也可以用同樣的方法進行。事先準備好吻合相框大小的玻璃和背後的木板,替換相染屋原有的東西,帶回去後再在玻璃和木板按上美世的指紋,一樣再交給「坂田千世」。
「千世」將原物歸還大概也花不到一分鐘吧。
相染屋的住宿房客本來就不多,而且老闆、老闆娘也不是那種細心到隨時都會注意暗櫃、舊相框有什麼不同的人。
一段期間裡,暗櫃的把手就算換成新的,也不會啟人疑竇。兇手選上相染屋,可說是明智之舉,也證明對當地有一定的熟悉程度。
「坂田千世」一邊意識到女服務生的存在,一邊故意站在暗櫃前,或將皮包藏在相框背後,其實是想吸引我們注意附著在上面的指紋,其計劃算是成功了。
如果「千世」要假裝成「還活著的美世」,便表示美世已經死了。
因此,坂口美世的失蹤案是否應該從坂口美世被殺的新觀點,重新加以檢討與進行搜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