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拉雜地寫了一堆,敬請展讀之餘惠賜意見。
天候暑熱,還請多加保重。
牧口敬上
讀完之後,檢察官嘴裡發出感嘆。那是對牧口刑警綿密的推理所表達的讚美,尤其是他身為刑警的執著與熱忱感動了檢察官的心。年輕刑警坐在地方警署的一室裡,努力撰寫這封信的毅力深深地撼動了檢察官。
但是……檢察官輕撫著那封厚實的信,低語著。
(坂口美世還活著!)
這個事實,又該如何跟牧口刑警的推理結合在一起呢?
還有,「坂田千世」有什麼必要假裝成美世呢?假如問牧口刑警這個問題,他大概會如此回答。
(那是因為必須讓人們相信,美世在十六日晚上十點左右還活著,兇手想要用來證明這段時間自己有不在場證明。反過來說,十六日晚上十點左右擁有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的人,檢察官,那個人就是兇手了!)
那個人就是坂口秋男,檢察官心想。
他十六日一早起便沒有離開過出版社,回到家已經是十點過後,而且是一直跟兩名同事一起行動。
不,美世被認為失蹤是在下午兩點四十分左右,當時他正在出版社和很多人一起下棋。
(他的不在場證明無法瓦解嗎?檢察官,就是他,他就是兇手!)
(可是他根本一步都無法靠近美世呀。兩名同事那晚直到天明都在他家下棋,天亮之後,女傭阿德嫂也趕過來了。他和美世之間,有著難以超越的空間,還有時間的斷層。)
(一定要突破呀,檢察官。要破解兇手所設的屏障,用你的智慧!)
(不行,你別忘了美世還活著的事。不能漠視這一點。而且她前一天還提領了三十萬現金,跟認識她的行員說要出去旅行。還有,她在石神井公園遇到牧民雄時,也提到自己正在旅行。)
(檢察官,你的觀念太僵化了。如果美世和坂口秋男是共犯呢?對他們來說,津田晃一是共同的敵人。美世因為姦情暴露而被津田威脅,這個事實如果公開,坂口將成為出版社裡的笑柄,也會失去社長的信賴。兩人為了維護共同利益,於是超越憎恨攜手合作,美世的失蹤其實是和坂口商量後演的一齣戲。)
啊,檢察官不禁發出叫聲。
虛擬的對談中發展出意外的假設,而這樣的假設有可能嗎?檢察官抱頭沉思著。
8
用過午餐,檢察官一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便看見野本刑警和事務官正聊得起勁。
「喲。」檢察官拉了一張椅子坐在兩人面前。
「你中午吃了蕎麥麵吧?」野本刑警笑著說。
「你怎麼知道?」
「你的嘴巴有蔥的味道。」
「真是令人驚訝。」檢察官擦了擦嘴。「你鼻子還真靈敏。」
「要吃這行飯,就是得到處聞出線索呀。」
「那麼你聞到什麼了嗎?」
「沒有。」
刑警將一個大信封袋放在檢察官桌上。
「這是日記的影印,原物剛剛已經順道拿到公寓歸還了。」
「他父親在家嗎?」
「在呀。一個人呆呆地坐在那個悶熱的房間裡,跟他說話也不回答,連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檢察官沉默地點點頭。
那個男人今後將有什麼樣的人生呢?刻劃在內心深處的悲傷與憤怒,直到他垂垂老矣,嚥下最後一口氣時,恐怕都不會忘記吧?
「你也讀過那本日記了吧?」
「讀了。讀了之後,好像有點了解美世這個女人的真面目了。」
「怎麼說?」
「那個女人是個天生的妓女,一看到男人就想下手,是個跟誰都能上床的女人,難怪會生下不知道父親是誰的小孩。她和津田晃一一定也有過關係。」
「而且,她還會去挑逗像牧民雄這種青澀的少年……」
「簡直就像是真人版的高橋阿傳【注】嘛。我認為殺死津田的人就是美世。」
【注】:明治時期著名的狠毒女人,在丈夫生前便淪為娼妓,之後更為奪取現金而殺人,因而遭斬首。
「所以說,在別所消失的‘坂田千世’也是美世囉?」
「沒錯。那個女人假裝自己被害,然後回到了東京。」
「山岸,你的看法也相同嗎?」檢察官瞄了事務官一眼。「我的想法不同。發現津田的屍體可說完全是偶然,假如沒發現屍體,美世就不會遭到懷疑,她也就沒有必要假裝自己被害。」
「那是因為她還有其他的計劃。」
「什麼計劃?」
「殺死坂口秋男。」
「她沒有理由這麼做。」
「有。坂口發現了美世的姦情,她決定趁這次將所有的過去做個了斷。」
「就算將過去做了斷又如何?她既然要假裝自己被害,就表示自己‘必須死掉’,而且是永遠。她等於是失去了美世這個人的人生。」
「她只要用跟美世完全不同的身分,重新開始第二個人生就行了。」
「只用三十萬圓嗎?那她的第二個人生恐怕維持不到半年吧,而且她還必須是孤獨的。」
「不對,美世一定有個高興地在等待著她的男人,甚至這次的計劃還可能是出自那個男人的指示。」
「那是誰?」
「死去孩子的親生父親!」
「嗯……」
「千草先生。」刑警說。「我只是你的腳。雖說腳要去影響頭腦很可笑,但是我認為你太執著於坂口是兇手這個看法,這樣太過危險。」刑警態度昂然,不像平常的野本利三郎,真不知道他的這份自信是從哪裡來的。
「所以說,」檢察官的語氣也出現了熱誠。「你認為殺死牧民雄的人也是美世囉?」
「當然。因為他看到了不應該還活著的美世。假如這件事被牧民雄說出去,煞費苦心的計劃便泡湯了。雖然很可憐,但還是不能留他活口……」
「於是就對他下毒了?」
「應該是吧。舞臺是在石神井公園,周遭沒有人影。就戲劇而言,這裡是高xdx潮。美世要求說到明天晚上之前,不要告訴任何人看到了她。這充滿殺意的冷言冷語,讓牧民雄點頭答應了。隔天她在牧民雄下班回家的路上或是在電車裡,給了他一瓶下過毒的可樂。千草先生,這兩個案子中同時擁有動機和機會的人,只有美世而已。」刑警說到這裡,深深地注視著檢察官的眼睛。
「嗯……」檢察官盤起手思考。
的確,如果只是單純要人用至今所獲得的事實來完成一篇故事的話,檢察官或許會採用野本刑警的「作品」。但是故事並不是確論,缺乏讓檢察官認同的證據和心證。雖然牧民雄的日記稍可佐證,但當中的內容因解釋不同也會有不同的意義。
就算殺死津田晃一的人是美世,她有辦法輕易地掩埋屍體嗎?雖然野本刑警認為她的共犯是死去孩子的「親生父親」,但這個男人的身分至今仍然不明。
還有關於美世想將過去做個了斷的說法,也只能說是一種假設。她想要拋棄「坂口美世」的身分開始全新的人生,就必須要脫離身邊所有的一切才行。只要有人聞出一絲「坂口美世」的味道,所有計劃便告失敗。她願意將自己的未來下注在如此危險的人生嗎?
「總之,」經過長時間的沉默之後,檢察官說,「我們繼續努力地去找出坂口美世吧。」
「找出?」刑警的語氣顯得不服。「不是逮捕嗎?反正都是要找,直接通緝她是殺人嫌犯,不是比較快?」
「我說找,指的是美世的屍體。確實到前天為止美世還活著,但是到了今天說不定會發生什麼事。」
「你所謂的什麼事是什麼事呢?」
「就是不知道,才說是什麼事啊。」
聽著兩人的交談,山岸事務官不禁笑了出來。檢察官受到影響也覺得可笑,最後連刑警也一起跟著放聲大笑。
「這可不是好笑的事,」野本刑警邊笑邊說,「是攸關生死的問題。」
9
千草檢察官的心中像是開了一個大洞,不管是坐在辦公室閱讀案件調查報告或是在法庭聽取判決書的朗讀,他都無法專心思考。文字或言語的意義總是突然就被心裡的空洞給吸收掉了。然後,檢察官的心思在那一瞬間便轉到了完全不同的方向,可能是牧民雄的日記,也可能是坂口秋男說過的隻字片語。有時候,在牧民雄住處聽到的濱岡定子的話語,也會成為難以抹滅的餘音不斷地在耳畔繚繞。
——民雄是被殺死的吧?
——兇手會被抓到嗎?
——如果那個人沒被判死刑的話,我就殺了他……
搜尋坂口美世的行動已經正式展開,但她至今依然杳無音信。刑警已經依據牧民雄的日記,以美世現身的石神井公園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搜尋,鄰近的各個警署也做好了安排。野本刑警提議「只要發現美世便將之逮捕」的意見雖然有些獨斷,但畢竟解決這個案子的關鍵掌握在美世手裡,這是難以動搖的事實。
只不過,美世的丈夫坂口秋男已正式申請協尋失蹤人口,而且警方手上也沒有足夠的證據將失蹤物件列為嫌犯通緝。更何況,公開美世的嫌疑對這一連串案件的偵查有正面助益還是反效果,也很難做出判斷。除非有事實證明她是單獨犯案,不然警方不能公開對案子的想法,以避免其他可能存在的兇手趁機藏匿或逃亡。檢察官十分迷惑,野本刑警似乎也能感受到他的迷惑。
「真是令人受不了。」
一天傍晚,野本刑警突然衝進地檢署辦公室,一臉不快地拉了張椅子坐到檢察官面前。
「怎麼了?」檢察官點了一根香菸問。
「就是那個高橋阿傳呀。」
「之後又發現什麼了嗎?」
「完全沒有。那女人已經不在東京都了,肯定是逃走了。為什麼不能進行公開搜尋呢?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跑,只會消耗熱量和鞋底而已。」
「但是,沒有任何證據證明美世就是兇手。」
「牧民雄的日記不就是證據!他不是寫著在石神井公園見到美世時,她改變了裝扮。普通人走在路上是不需要變裝的。」
「可是,」檢察官說,「也許並沒有到變裝那麼誇張的程度吧?畢竟牧民雄立刻就認出她了。
「當時美世正在和另外一個女人說話,牧民雄是聽見她的聲音才認出她來的,所以他才一下子就看穿美世的變裝了。」
「這就奇怪了。」
「什麼意思?」棒槌學堂·出品
「另一位女性為什麼沒有對美世的變裝起疑呢?根據牧民雄的日記記載,兩個人有說有笑地談得很熱絡,當對方在分手時約了下次再見,美世還回答說你這個人根本靠不住,並答應再和她會面。在這樣的交談和情景中,實在看不出她處在像是殺了人、計劃逃亡或在躲藏中的緊張情緒。」
「說的也是。」刑警點頭說。「不然的話,你看這個說法怎麼樣?也就是坂口秋男和美世的半共犯說。」
「什麼意思?」
「事件一開始,坂口和美世的確是以共犯身分一起行動。但是在某個時間點之後,美世從共犯的立場變成了被害人,所以叫做半共犯說。這是總部一名年輕刑警提出來的,這種說法把千草先生和我的顏面都顧及了。」
「雖然不需要顧及什麼顏面,」檢察官苦笑著。「不過不妨可以聽聽看。」
「也就是說……」刑警做了以下的說明。
1、津田晃一以美世的姦情為把柄進行威脅,想勒索金錢。
2、美世剛開始答應了津田的要求付了錢,卻騙丈夫坂口說是為了尋找撞死小孩的兇手所需的資金。戴紅色安全帽的男人其實是美世編出來的虛擬人物,並非津田說出來的。
3、由於美世能夠自由運用的金錢有限,於是津田打算開始威脅坂口。對坂口而言,這個要求等於是侮辱,但他害怕事實被揭露,只好給錢。
4、威脅沒有止境,他決定殺死津田,同時要求美世幫忙,作為她不貞的代價。夫妻倆為了對付眼前的敵人而攜手合作。
5、美世聽從坂口的指示假裝被害,然後從別所消失。回東京後,在約好的地方等待丈夫的聯絡。
6、然而坂口並非真心原諒美世,一開始便打算殺了美世。他在等待下手的機會時,牧民雄竟然遇見了美世,美世便將此事告訴給坂口。
7、坂口必須封住牧民雄的嘴巴,於是在隔天給了牧民雄一瓶下了毒的可樂,同時將美世約到某處加以殺害。也就是說,當警方在調查牧民雄的死亡現場時,坂口正在殺死美世的現場。
8、美世的屍體應該被棄置了。此外,汽車失竊的報案,也是為了暗示警方該車是美世所開,之後美世已經自殺了。固然目前尚不知將汽車停放在香菸攤前的人是誰,但這個人應該不清楚坂口的計劃。
刑警說明完後,千草檢察官笑著說:「這個推論很有趣,不過我還是有兩、三個疑問。」
「是什麼?」
「津田晃一是在什麼時候、在哪裡被殺害的?這麼重要的說明卻疏忽了。」
「我認為是十六日,也就是美世失蹤當天的下午。牧民雄將棋盤送過去時,有人從廚房後面進來,那個人就是津田,美世肯定巧妙地讓對方喝下了下毒的威士忌。」
「屍體如何處理?」
「應該是藏在家中的某處吧,因為美世必須立刻出發到別所去。我認為將屍體運到秀峰寺掩埋的人是坂口。」
「那就怪了。」檢察官說。「當時美世曾對男人說今天不行,還加了一句‘待會兒再來也一樣不行’,這是牧民雄聽見的。一個自己打算要殺害的男人,何必讓他回去呢?」
「我想那只是說給牧民雄聽的吧。」
「你們的想法很好,」檢察官笑著說。「但失蹤的美世打算用什麼藉口回家呢?」
「………」棒槌學堂·出品
「既然假裝自己被害,她就不能回家了。因為從她回家的那一刻起,她就不能算是被害人了。而且她在別所的行動當然會遭到質問,她要如何回答呢?」
「………」
「總之,這次的案子看來會拖很久。」
「我也是這麼想。」
檢察官笑了,「似乎在這一點上,我們的意見倒是一致。」
10
八月二日
那一天,千草檢察官出席了在世田谷靈泉閣飯店舉行的「柏木正美教授慶祝會」。
千草檢察官在s大學曾接受過柏木正美教授的指導,教授在退休後仍埋首書堆,過著學者的生活。那一天,為了慶祝教授的七十大壽,大家便計劃舉辦慶祝會,檢察官的名字也列在發起人之中。
慶祝會快結束時,下了場難得一見的雷雨。在歡呼完三次老師萬歲後,檢察官走出了飯店,這時暮色已至,星空閃耀,時間將近八點半了。
不知道是因為有點醉了,還是舊友相聚的興奮還殘留著,檢察官心裡突然興起叫野本利三郎出來陪他喝幾杯的想法。然後,檢察官這才發覺自己正走在離刑警家不遠的路上。
他對街道的名稱還有印象,趕緊拿出通訊錄確認。在兩人長久的往來中,檢察官從來沒有拜訪過野本刑警家,因為沒有必要。也因為刑警常來找他,所以就更沒有必要。
檢察官張大眼睛搜尋著酒館,要跟野本利三郎喝酒,當然非得日本酒不可。沒有提一大瓶清酒、哼著小調上他家的話,就太不像話了。不必先寒喧半天,一進門便坐下,對方會說你來了啊,然後就將一大瓶酒咚地一聲直接放在榻榻米上,就是這麼一回事,就這麼做。怎麼沒看到酒館呢?不是有首歌叫做路邊的酒館嗎?酒館都是在路邊的嗎?風好涼快。地上的積水映出了霓虹燈影,眼前就有一家小酒館。
一問起野本刑警的家,老闆就說是我們的老客戶。你先這麼走,再轉個彎……聽從老闆的指示,檢察官很快地便找到了刑警家。小巧可愛的兩層樓日式房屋,大門左邊有塊一尺見方、稱不上是庭院的空地。雨水洗刷過的八爪葉樹,在視窗流洩的燈光映照下閃著黑光。
「有人在家嗎?」檢察官出聲喊叫。
裡面的格子門開啟了,野本刑警的太太跪在玄關的地板上應門。一起生活之後,夫妻的臉便會如此相像嗎?看起來人很親切的樣子,檢察官安心了。
「請問野本已經回來了嗎?」
「請問您哪裡找?」
「我是地檢署的千草……」
「哎呀,原來是檢察官……」刑警太太趕緊重新跪好。「平常承蒙您照顧了。」
「哪裡的話。野本呢?」
「是,他剛剛才回來,現在去澡堂洗澡。請進請進,他馬上就回來了。」
在刑警太太的邀請下,檢察官進入屋裡。走廊盡頭的三坪大客廳裡,放著電視和矮櫃,牆上掛著硬要檢察官寫的毛筆字,內容是刑警指定的「心如止水」。
刑警太太重新雙手扶地地打招呼:「歡迎您。」
檢察官趕緊將一大瓶酒放下來。
「我剛好到這附近,突然想跟野本喝一杯,就不請自來了,真是不好意思……」
「哪裡的話,我早就久仰檢察官的大名了。每次他一喝酒,不唱一遍檢察官百歲、我九十九的歌就不高興……」
檢察官不禁苦笑。
刑警太太端了果汁瓶和空杯子上來,然後說聲「我先失陪一下」,便消失在廚房裡,接著立刻聽到廚房的門開啟,她快步跑出去的腳步聲。大概是去蔬菜店或是魚店吧。
二樓傳來孩子們說話的聲音,一個人在客廳的檢察官,只好盯著開啟的電視看。不怎麼入流的電視廣告畫面上,一名操著東北口音的女人對著一群男人比手劃腳。
最近這些演員為了博觀眾一笑,經常說著不太標準的東北方言,讓檢察官十分反感。為什麼東北方言要被當成取笑的物件呢?感覺鄉土語言好像被侮辱了,實在叫人無法忍受。語言的口音是風土所產生的一種光榮的傳統遺產,每次看到那些不成氣候的演員用著糟糕的口音或方言譁眾取寵時,檢察官便覺得他們真是一點才藝都沒有,難道想不出其他搞笑的花招嗎?
檢察官開啟公事包取出大型信封袋,牧民雄日記的影印就收在裡面。他已經讀過好幾遍了,但還是有空就拿出來翻閱,看看有沒有遺漏了什麼,或是會不會有什麼新的發現。
檢察官仔細看著影印過後難以辨認的文字。
三月十九日。
牧民雄這天第一次來到坂口家,受到臨時有事外宿的坂口所託,將買的東西送回他家,事情在玄關就辦完了。因為是下班後才去拜訪,所以時間應該是傍晚吧,當時並沒有特殊發現。
六月二十九日。
這是他第二次造訪。為了幫坂口拿忘在家裡的重要檔案,他在上班時間前往,往返都搭計程車。
上面寫著一早起來右眼皮就疼痛,還腫了起來。牧民雄戴著眼罩到出版社上班……逐漸順著文字讀下去時,檢察官突然找到了耐人尋味的部分。
廚房門開了,野本刑警的太太再度出現在客廳裡。
「真是不好意思,就這樣把客人丟在家裡。我是想出去買點小菜,這附近都是些小店,只怕沒有合您胃口的東西……」
「別忙著招呼我了,野本和我都是隻要有酒就好的人……」檢察官說到這裡時,從樓梯上衝下來的小女孩跳進了客廳裡。她看見檢察官有點驚訝,點了一下頭之後問道:「阿姨,晚飯還沒好嗎?」
「這是什麼樣子,可子。看到客人怎麼沒有問好?」
小女孩臉上浮出害羞的笑容。
「不能因為媽媽不在家就不乖。」
檢察官大吃一驚。媽媽不在家?那麼,眼前這個女子不是野本刑警的太太?
「真是不好意思。」檢察官說。「我實在是太糊塗了,您是野本的……」
「我是他妹妹。因為嫂嫂的親戚家做法事,她從昨晚就在外面過夜,我被拜託來幫忙照顧家裡……」
「真是失禮了。我就覺得怎麼長得跟野本好像,卻沒注意到是他妹妹。」檢察官說著便笑了出來,然後笑容又立刻凍結在臉上。
這是自己頭一次來這個家造訪,所以很自然地便以為這個年紀的女性是野本刑警的太太。下次如果再來拜訪時,又是這個女性出現,我就會更深信不疑了吧?這就是人和場所連結所產生的必然錯覺。
如果有人利用了這種錯覺呢?
方言的問題!
錯覺的問題!棒槌學堂·出品
兩種想法都指向同一個方向:牧民雄日記中所寫的「夫人」,並非坂口美世。
而是白鳥千鶴!
牧民雄和千鶴交談,卻誤以為她是美世。因為他之前從來沒見過坂口美世,也沒有交談過。
這就是解決所有案件的唯一關鍵!
坂口秋男選擇妻子美世不在家的日子,叫白鳥千鶴過來,要她戴著跟美世一樣的眼鏡、梳著同樣的髮型。雖然容貌多少有些差異,但這不是問題,牧民雄打從一開始便認定對方是美世了。而且不知道美世長相的他,不可能有辦法比較或辨識。他在日記中會提到美世變裝,理由也因此清楚了。其實他看到的不是美世變裝後的樣子,而是白鳥千鶴本來的樣貌。
當然,偵查當局也直接接受了牧民雄的錯覺,沒有拿出美世的照片讓經常出入坂口家、跟部長夫人很熟的牧民雄確認。這就是坂口看準的一點。
11
千草檢察官的思考激烈地運轉著,一連串的想法如波濤般洶湧激盪。難以超越的空間阻隔,如今已不成問題。失蹤當天在坂口家和牧民雄說話的人是白鳥千鶴,美世肯定在這之前已經被殺了。坂口秋男當天的不在場證明,豈不成了單純的笑話了嗎?檢察官的推理超越了對於時間的思考障礙。
不過……檢察官心想,當時不是有個男人從廚房後面進來嗎?就算能騙過牧民雄,那個男人又該怎麼說?
還好這個疑問立刻有了解答。一切都是白鳥千鶴的演技,她大概是利用了錄音機吧。錄音帶裡事先錄好了敲門聲和年輕男人的說話聲。因為音量壓低了,所以聽不清說話的內容,因此就算錄下的是新聞報導或是天氣預報也無所謂。
千鶴一看見牧民雄就按下開關,二十分鐘後便會傳來敲門聲。這時她只要立刻站起來走到廚房去,對著錄音帶的「聲音」說話就好了。牧民雄沒有看見男人的身影,只聽見男人不清楚的聲音。千鶴說的那些話是為了擾亂搜查的方針,同時造成失蹤當天津田晃一齣現過的印象。而告訴檢察官那個男人可能是津田的,正是坂口本人。
檢察官突然陷入沉默之中,野本刑警的妹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能坐在一邊。檢察官要求說:「野本女士,能否馬上幫我叫野本回來呢?」
「是,我哥哥一向都有洗澡洗很久的壞習慣,真是不好意思。」
「請快點。喝酒可能要等下次了。」
「是。」
野本刑警的妹妹一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似地出門了。檢察官的思緒則又轉到了津田的謀殺案。
可是,這個問題有些麻煩。十五日晚上,津田離開「花束」時確實和千鶴一起搭上計程車。只是當車子停在澀谷大和莊前時,千鶴下車了,開啟二樓窗戶的筱原太太只看見車裡有人罵了聲可惡後就揚長而去。
津田之後去了哪裡呢?這個案件的主角是坂口還是千鶴呢?還有殺人現場在哪裡呢?
檢察官聽了津田的解剖結果,他被下的毒是砒霜,還驗出微量的安眠藥。安眠藥是在哪裡、為了什麼而服下的?又或者他是被人下藥的?
檢察官認為地點應該是在「花束」。千鶴在包廂裡對津田下了安眠藥,算準了津田的思考力逐漸模糊之際,提議到更好玩的地方去。津田欣然答應,並叫了部計程車——想到這裡,檢察官恍然大悟。那並不是計程車!
會不會是坂口秋男穿著司機制服、假裝成路邊候客的計程車,一等到千鶴的暗號便開了過來呢?
津田是「花束」的常客,幾乎每個晚上都會露臉。千鶴十五日晚上來到「花束」,一認出津田後便馬上打電話給坂口。坂口穿上事先準備好的服裝開車到「花束」附近,等待約好的時刻。不久兩人出現了,他將車子開近。千鶴說「我們搭那輛車吧」,因為酒醉、安眠藥而思考力薄弱的津田精神恍惚地招手鑽進車裡,千鶴只需要在車上勸他喝下摻了砒霜的果汁或威士忌就行了。所以,津田應該是在坂口的車裡遭到殺害的。
車子抵達了澀谷大和莊。千鶴留下屍體自行下車,對著二樓視窗呼喚筱原太太。看見窗戶一開,坂口立刻從車內大罵可惡,並直接將車開到了杉並的秀峰寺。
掩埋屍體的地點,應該事先就討論過了,挖掘洞穴的工具也準備齊全,只要解決脫下來的衣服便大功告成。而這時,白鳥千鶴則在大和莊的一室裡呼呼大睡。
坂口決心要殺死妻子時,首先便想到了津田晃一的存在吧。可說是學生流氓的津田,用來當作坂口作案的代罪羔羊,實在是最佳人選。而且如果他真的發現了美世的姦情,他活下來也是個禍患。不管怎麼說,津田的死是一開始便決定的,想必整個殺人計劃也設想得十分綿密。
那麼,這天晚上美世又如何了呢?大概坂口在出門前就已經先讓她服下安眠藥了。在完成殺害津田的計劃之前,必須讓她活著才行。
恐怕美世是在十六日的黎明被殺的,屍體暫時藏在家裡,然後坂口出門上班。到了下午,千鶴假裝成美世等待牧民雄的到訪。
牧民雄一回去,千鶴立刻趕往別所。之後就如牧口刑警的推理,那一夜十點過後,為了顯示美世還活著的事實,為了讓坂口有不在場證明,千鶴假扮成相染屋的房客。牧口刑警解開了留在現場的指紋之謎,作為道具用的相框玻璃和木板,無疑地是跟那件紅色襯衣一起包在布包裡,襯衣是用來暗示美世有男人(晃一)的道具。千鶴在走出相染屋之後,應該就完全回覆成白鳥千鶴的模樣,另行投宿了其他旅館。而且在某個旅館的一室中,悠哉地觀賞搜尋隊尋找美世下落的情況。
安靜的溫泉街,只有黑暗知道那一夜的真相是什麼…
美世的屍體應該是在坂口申請失蹤協尋前,便運到某處埋掉了。
牧民雄的死對他們而言,應該是計劃之外的不幸偶發事件吧。如果那天牧民雄沒有坐在石神井公園的長椅上,就不會招來殺身之禍了。
千鶴完全沒想到會在那樣的地方遇到牧民雄,可是她立刻將這個不幸的重逢通知了坂口。她要求牧民雄保守秘密到明天晚上時,其實心中早已決定要殺死他了。只是不知道摻了毒的可樂是坂xx交給他的,還是千鶴。
美世所做的那些令警方疑惑的行動,如果換成以千鶴來思考,便十分容易解釋。從t銀行分行提領三十萬現金的人,肯定也是千鶴。她一開始就假扮成美世去開戶,三番兩次地去銀行露面。一如跟牧民雄的情形一樣,都是利用人們心理上的錯覺。由於坂口家從來沒和那家銀行來往過,所以不必擔心真的美世會上門。
隱藏的真相如今在檢察官的思考中逐漸顯現。
倒是野本刑警人在哪裡?
檢察官站了起來。必須立刻跟偵查總部聯絡才行。
玄關的門開了,野本刑警穿著浴衣的矮胖模樣出現了。
「真是嚇我一跳。洗個澡居然還有人來迎接我,究竟是怎麼回事?」
「快穿衣服!」檢察官說。「我們要出門,快點準備!」
「不是說要喝酒嗎?」
「趕快準備!」
「要去哪裡?」棒槌學堂·出品
「目黑區綠丘,白鳥千鶴住的地方。不對,在那之前先到我家一趟,我得先確認一件事。」
「千鶴怎麼了嗎?」
「她涉嫌殺害津田晃一、牧民雄及坂口美世,要去逮捕她。」
「太扯了,那個女人並沒有機會殺死津田呀。」
「理由我在車中再告訴你。對了,你知道千鶴的籍貫是哪裡嗎?」
「等我一下。」
刑警從掛在牆上的西裝上衣裡掏出警察手冊端詳。
「我想可能會有什麼幫助,所以抄下了小孩的《歌謠曲事典》中記載的資料。地址是長野縣佐久市巖村田町,佐久就是佐久間象山【注】的佐久。」
【注】:日本明治維新時期的炮學家(1811-1864)。
「我知道了,立刻出門吧。」
「假如對方反抗呢?」
「那就緊急逮捕。」
「沒問題吧?」
「我用我檢察官的職位當賭注。」
「我知道了。」刑警立刻脫下浴衣。「你用職業下賭注,我就用生命作陪!」
刑警覺得熱血沸騰。那是一種喜悅,就是為了這一瞬間,野本刑警才會那麼自傲地作為檢察官的雙腳四處奔走。
「別忘了手銬。」檢察官這麼說時,已做好準備的野本刑警早衝到了門外。
12
兩人並肩走在馬路上。身材肥胖的野本刑警顯得比高瘦的檢察官動作要靈敏許多。
「電話在哪裡?」
「那裡。」
「你去叫車。」檢察官邊說邊走向紅色公用電話。
他撥號聯絡偵查總部。大川警部外出辦案。
「請警部立刻跟我聯絡。我要他以涉嫌殺人的罪行將藝苑社的坂口秋男逮捕,並帶回總部。沒有逮捕令,但可以用刑訴法第二百一十條規定進行緊急逮捕。我和野本刑警在綠丘的白光公寓。」
放回話筒時,刑警叫的計程車已開啟門等著。
車子開了之後,檢察官才靠在野本刑警的耳邊說明他的推理。
白鳥千鶴在這個案件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津田晃一是何時被殺害的?
牧民雄為什麼會被殺?
只聽到聲音的男人是利用什麼詭計安排的?
讓檢察官做出如此推理的方言,心理上的錯覺又是……
「可是,千草先生,」野本刑警一邊點頭聽著檢察官的說明,一邊提出疑問。「萬一坂口或千鶴否認的話怎麼辦?只是推理出他們的罪行,並無法證明他們真的犯罪呀。」
「你的意思是說,要有絕對性的證據?」
「沒錯,要有讓他們無法否認的致命一擊。」
「我想應該有。」
「在哪裡?」
「我們現在就是要去找出來。」
這時,檢察官的腦海中已清楚地描繪出野本刑警所謂的「致命一擊」。
關鍵證據有兩個。第一個是七月九日這個「日期」。根據牧民雄的日記,那一夜他在坂口家聽到有關比才和舒曼的事,可是對牧民雄提起這件事的「美世」,一定是白鳥千鶴。也就是說,美世那一夜不在自己家裡。只要調查她那天住在哪裡,並證明該事實,不就能粉碎千鶴一人身兼兩角的詭計了嗎?首先要打電話到美世孃家,調查她的交友關係和親戚資料。沿著這些線索,說不定就能找出她當晚住在哪裡。
第二個證據是「目籠」這個方言。千鶴的籍貫是長野縣佐久市,假如確定「目籠」是該地方特有的方言,也能佐證她一人身兼兩角的詭計。所以在逮捕千鶴之前,必須先翻閱家裡書房那本全國分類方言事典,予以確認才行。
「別所溫泉!」野本刑警突然開口說道。
「別所溫泉怎麼了?」
「就是相染屋呀,可以讓那個叫做志乃的女服務生跟千鶴見面。」
「說的也是。」檢察官點頭說。「只要她能證明那一晚的客人是千鶴,就有了第三個證據。」
「第三個?第一個證據是什麼?」
「這個嘛……」檢察官說到這裡時,車子已經停在家門口。
「你回來了呀。」出門迎接的檢察官妻子說。「剛剛坂口先生打電話給你。」
「什麼,坂口打電話來過?」
「而且還說了很奇怪的話。他說謝謝千草兄長久的照顧,他接下來要去遠方旅行了,所以來打聲招呼。」
「這……」
檢察官和刑警四目相對。
「還有,」檢察官的妻子說,「他說銀行裡的存款要全部轉送給牧民雄的家人,相關手續請你幫他處理,還要你多多保重身體。聽起來好像是一去不回的人在告別一樣。」
「糟了!」
「可惡!」刑警怒罵說。「這傢伙逃跑了!」
「不,逃亡需要錢,所以不可能將所有存款都送給牧民雄的家人。」
「你是說……」
「野本!」檢察官丟下一句話。「走,去千鶴住的地方,叫車!」
檢察官和刑警並肩跑向馬路。
13
在夜晚街頭高速賓士的計程車一停在白光公寓前,刑警便跳了出來。
千草檢察官抬頭仰望著星空下成排窗戶燈火通明的華麗建築。
「她住二樓,走上去比較快!」刑警率先跨步前行。
二十三室。
檢察官敲了門,沒人回應。他扭動了一下門把,房門上了鎖。
「白鳥小姐!」刑警敲門大叫。
「白鳥小姐,我是藝苑社派來的,有事找你……」
但就是沒人應聲。
「有點奇怪。」檢察官低語著。
無人回應的房間裡傳來幽靜的管絃樂聲,檢察官豎起了耳朵傾聽。
「是《悲愴》交響曲。」
「悲愴……?」棒槌學堂·出品
「柴可夫斯基的作品。跟你這個戲曲迷說這些根本沒用,就是描寫無法獲得救贖的悲傷……」
「無法獲得救贖的悲傷嗎?」刑警重複一遍這句話時,檢察官的眼神突然閃了一下。
「野本!」檢察官大叫。「快叫管理員過來,拿備用鑰匙開門!快呀!」
刑警衝下了樓梯。
管理員立刻就出現了,是一名瘦削、臉色不太好的男人。
「那就怪了,兩個小時前我才看見白鳥小姐站在陽臺上……」
管理員開啟門鎖,推開房門。電燈是關著的,音樂從黑暗的房間深處裡流瀉出來。
管理員開啟電燈,豪華的客聽裡空無一人。
「那道門後面是什麼?」檢察官問。
「是寢室。」
「野本。」檢察官催促著刑警前進。
推開通往寢室的房門,房門沒有上鎖。管理員一開啟電燈,三個人的嘴裡都發出了一聲驚叫。
房間中央的床鋪上,坂口秋男和白鳥千鶴擁抱著躺在一起。
「坂口!」檢察官開口喊叫,但床上的兩人動也不動。
「已經死了……」
刑警將手伸到坂口和千鶴的臉上,確認呼吸是否已經停止,並碰觸了一下臉頰。「還有溫度,看樣子是在二、三十分鐘前。」
這時,檢察官發現了放在床頭桌上的一張紙片。
哥哥,抱歉讓你看到我這副模樣。為了那件事,我終於還是受到了制裁。再見了,祝你幸福。
千鶴
「是遺書吧。」刑警探過頭來說。
「大概是吧。聽說她哥哥在信州經營一家醫院,不過上面說因為那件事受到制裁,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沒有坂口的遺書嗎?」
「沒有。」檢察官說。「仔細想想,他也不像是會留下遺書的人。」
純白的床單上,相擁而眠的兩人服裝絲毫未亂,令檢察官有種奇妙的潔淨感。兩人似乎在靜靜地聆聽著《悲愴》沉重又憂戚的樂聲。
客廳裡的電話響了,檢察官拿起了話筒。
「我是地檢署的千草。」
「原來是千草先生。」是大川警部的聲音。「沒有找到坂口秋男的下落,只知道他去過神田的光仁堂醫院,他離開那裡後就不知去向了……」
「去醫院?為了什麼?」
「藝苑社的社長葉村洋四郎因為狹心症倒下了,聽說是在今天的傍晚。社長家就在光仁堂醫院附近,所以便送到那裡。坂口接到通知時,只聽他大喊一聲糟糕便衝出了家門,這是女傭人說的。於是我們也趕往醫院,社長已經身故了,但他的家人卻十分憤怒……」
「為什麼?」
「坂口趕到的時候,社長已經斷氣了。他竟然對著屍體吐口水,還說就是因為這傢伙才毀了他的一生。他多麼希望親手殺死他,說完又吐了屍體口水。其他人上前抱住他,他卻推開眾人衝出了病房,大家都說他是不是瘋了。聽說這個社長還是他們夫妻的介紹人。」
「沒錯,美世就是這個社長的親戚。」
「所以他們家人才會那麼生氣,還罵說連那棟房子、那塊地皮都送給了他們夫婦,簡直是忘恩負義,連畜生都不如。對了,千鶴那裡怎麼樣了?」
「兩個人都在這裡。」
「逮捕他們了嗎?」
「不,已經沒有必要了。」檢察官停頓了一下才接著說。「大川,坂口和千鶴已經死了……」
「自殺嗎?」
「是的。我們所追查的坂口浩一的親生父親就是那個葉村洋四郎。美世是葉村的秘書,住過葉村家,他們之間的姦情應該從那個時候就開始了。」
「所以說,坂口是娶了社長用過的女人囉?」
「這一段關係的代價,就是美世會得到那棟房子、土地,以及一個有前途的丈夫。而他們兩人的關係到婚後還是持續著。大概坂口在小孩車禍去世之前,都是真心愛著他的妻子和小孩的吧。我認識學生時代的坂口,他就是那樣的男人。當他知道自己真誠的愛被這群虛偽的人給欺騙了,可以想見他會多麼憤慨。」檢察官說到這裡時,停頓了下來。
「喂喂,怎麼了?」
「大川,你聽見了嗎?從屍體上流過的音樂……」
「總之,我馬上過去那裡。」
警部掛上電話後,檢察官仍在電話機前佇立了一段時間,傾聽著緩慢的樂曲。
對坂口秋男而言,他最後的目的就是殺死葉村洋四郎。對他的憎恨,是坂口活下來的唯一支柱。如今這個目標消失了,長期以來支撐他內心的東西也崩潰了。這樣的挫折逼他走上了絕路。
他沒有留下遺書,他的犯案和計劃都只能出現在檢察官的想像中。
千鶴寫給哥哥的那一段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為了那件事,我終於還是受到了制裁……
「現在該怎麼辦?」野本刑警上前詢問。
「沒什麼怎麼辦,一切都結束了。」檢察官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說道。
隔天,千草檢察官在地檢署的辦公室裡和千鶴上東京來的哥哥白鳥利秋見面。利秋端正白皙的臉上,滿是沉重的表情。
「我可憐的妹妹。千鶴從一開始就是揹負著十字架出生的。」
「怎麼說?」
「千鶴和我是同父異母的兄妹,她媽媽是我父親老年迎娶的繼室。父親在千鶴十二歲那年過世,他一向很溺愛千鶴,千鶴也很黏著父親,就這樣度過了她的少女時期。父親過世後第三年,千鶴的媽媽也生病了,是胃癌。我是醫生,很清楚後母的死期將至。大概是在後母死前兩、三天吧,她說要叫千鶴到床前來,我走出病房去叫千鶴。過了不久便聽見病房內傳來千鶴的哭聲,我趕緊衝進裡面……」
「……」
「只見後母從被窩中掉出來,整個人斜倒在地板上,千鶴就站在旁邊。一看就知道是後母抓著千鶴,而千鶴推開了她。我問她們發生了什麼事,但千鶴只是大口地喘著氣沒有回答。衰弱的後母在幾分鐘後便斷氣了。」
「你妹妹為什麼做那種事?」
「幾天之後我才知道原因。千鶴並非我過世父親的小孩,後母曾揹著父親跟某個男人私通過。」
「知道是哪個男人嗎?」
「不知道。但是後母知道自己的死期將至,想告訴千鶴她的父親是誰。後母一說出這事,千鶴便捂住耳朵。我妹妹堅持希望她是臨終之前始終相信愛妻、深愛女兒的父親所生的,她認為聽到那個男人的名字有辱死去父親的顏面。後母哀求著她,但千鶴就是捂著耳朵不肯聽,並打算離開。於是後母抱住她的身體,想把嘴巴靠近她的耳朵,告訴她那個名字。就在那一瞬間,千鶴用力推開了後母……檢察官,這就是遺書中提到的‘那件事’。」
「原來如此。」檢察官點頭說:「因為有著這個陰暗的過去,才會讓她跟坂口秋男結合在一起吧。但是這卻是一段沒有結果的愛情……」
「我是醫生,所以後母的死可以用病故來處理。但是對一個十五歲的少女來說,畢竟是一個太大的衝擊。檢察官,千鶴可說是揹負著十字架出生的,而且還決定為自己所揹負的十字架的重擔復仇。無論是坂口美世還是葉村洋四郎,千鶴都不認識。千鶴的眼中只看到一直以來折磨著她的那個十字架……」
千草檢察官無言以對。只是相信躺在那張潔白的床上,在《悲愴》的包圍下死去的兩人並沒有發生肉體關係。因為結合他們的並非愛情,而是憎恨。
白島利秋將五十萬的支票放進寫著奠儀的信封袋裡,請事務官轉交給牧民雄的父親。當他低頭走出辦公室時,檢察官感到內心一片空白。
而這片空白,是無法填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