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樂章 紅色日記簿

紅的組曲 土屋隆夫 第2頁,共2頁

「你們聊了些什麼?」

「一些有的沒的,比方說‘詩歌會’的定位啦、唱片業界的內幕等等。」

「之後你們兩人便一起離開了吧?」

「是的。」

「你們去了哪裡?」

「他說,」千鶴說,「他朋友的姊姊開了一家音樂咖啡廳,拜託他介紹我給他們認識,我只要露個臉,大概五分鐘十分鐘就行了。」

「店名是什麼?」

「不知道。」

「地點呢?」

「說是在澀谷,我心想就在回家的路上,便答應他去待個十分鐘就走,於是就跟那人一起離開了‘花束’。」

津田一攔下計程車便把千鶴推進去,然後湊在司機耳邊說了去處,卻不讓千鶴聽見。

車子才一開動,她就覺得醉意來得很快。她一共才喝了三杯的高球和津田請的白蘭地,應該不至於喝醉才對。當她驚訝酒意發作得太不尋常時,津田的手已經抱住她的肩膀。

「住手!」

她試圖推開,但津田很執拗,一股酒臭味飄過她的臉頰。

「放開我!」

「有什麼關係嘛。今晚就讓我聽聽你的身體發出夜的嘆息吧。」

津田的牙齒咬著千鶴的耳垂,口水都滴溼了她的脖子。

「司機先生,停車!」千鶴大叫,但司機卻連頭也不回一下。事態已經很明顯了,肯定剛剛津田已經跟司機說好了什麼事。

「停車!再不停車,我要大叫了!」

「好呀,我還沒聽你唱過歌呢。這下子週刊報導的記者會很高興的,白鳥千鶴要改行當歌手了。」

這句話讓千鶴喪失了抵抗的意志。絕對不能讓飢渴的媒體看到這一幕,有沒有什麼好方法可以逃出這男人的手掌心呢?

「好吧。」千鶴故意用輕佻的語氣說,「如果你答應我不亂來,我可以陪你一個晚上,可是我不要一個人陪你。」

「為什麼?」

「我有個朋友,是個很有趣的女孩子,可惜當歌手就是不紅。」

「找那個女生來做什麼?」

「大家一起飲酒作樂呀,橫濱有我認識的酒吧。」

「真無聊,我只想跟你兩個人快活。」

「比起一個人,兩個人不是更過癮嗎?一張床不一定只能睡兩個人吧?」

津田吞了一下口水,撫摸著千鶴胸部的手稍微停了一下。

「那女孩沒問題吧?」

「什麼意思?」

「她習慣玩那種的嗎?」

「我倒是懷疑你有沒有自信呢?」

津田說:「那女孩住哪裡?」

「澀谷的大和莊公寓,就在廣播中心旁邊。」

「喂!」津田大喊,「變更目的地,先開到澀谷的廣播中心去。」

津田的手再度在她的胸部遊走,反正是無可避免的了,她索性裝出媚笑誘惑津田。

「討厭,好玩的留到待會兒再說嘛。」

車子抵達大和莊,車門一開啟,千鶴便伸出右手甩了津田一個響亮的耳光。

「你幹什麼?!」

「筱原先生!」千鶴對著大和莊二樓的窗戶大喊。窗戶開啟了,服務於s唱片公司文藝部的筱原先生的太太探出頭來。

「筱原太太!」千鶴又大喊。

「快走!」津田推著司機的肩膀,罵了一句「可惡!」,便搭著車子走了。

「怎麼了,白鳥小姐?」筱原太太從二樓衝下來。

「那部車……」千鶴指著在街燈中疾駛而去的車輛背影說。「差點要把我帶走了。」

「總之,你先上來再說吧。」

筱原太太攙扶著千鶴走上樓梯。

一進屋裡,千鶴便崩潰地跌坐在榻榻米上,壓抑住的醉意也全跟著一湧而上。

「筱原太太……」她說,「麻煩你,我今晚可不可以留下來?」

「當然好,我先生今天晚上出差,我正希望有人陪我聊天呢。」

可是千鶴哪有氣力聊天,她衣服也沒脫便鑽進筱原太太的被窩裡,整個人睡死了。

千鶴說:「我所知道的就是這些,能提供你們什麼參考嗎?」

「的確是沒有。」刑警難掩失望之情。「我們想知道的是,津田晃一之後去了哪裡。」

「那我就不知道了。」

「你還記得車號嗎?」

「不記得,因為我實在醉得太厲害了,我猜想津田應該是在那杯白蘭地裡摻了藥吧。」

「也許吧,那個男人一向都是在酒吧裡混的。」

「可是他給我的第一印象還算不錯,沒想到他竟然是那種人!」

「那是他的絕活,津田算是天才型的登徒子。」

「登徒子?」

「就是搭訕女人,然後騙財騙色的男人。」

「我被他盯上了嗎?」

「因為你長得太漂亮了。」

刑警的表情十分黯然。

假如白鳥千鶴說的是真的,那麼她就不在嫌疑之列。當津田叫來的車子載著他直奔「死亡」之時,千鶴正在大和莊的某個房間裡沉睡。究竟車子的前方有誰在等待著他呢?

刑警發出無力的聲音問:「能告訴我那間公寓的住址嗎?」

7

當野本刑警從冷氣十足的白鳥千鶴屋裡,再度走到陽光強烈的馬路上時,檢察官正坐在藝苑社的會客室和坂口秋男面對面交談。

聽說這家出版社營運狀況不錯,不過他們的辦公室卻不怎麼氣派。會客室的牆壁立著訂做的書架,展示出版社的作品。書背上的色彩成了唯一的裝飾,或許也帶有宣傳的效果吧,只是房間又小又熱。

「不好意思,在這種地方……」坂口帶著歉意對檢察官說。天花板上垂吊的電風扇發出遲鈍的轉動聲。

兩人的交談就在風扇的聲響下進行。

「發現津田晃一的屍體了。」檢察官先開口。

「噢……」

「關於這一點,有些問題想問你。」

「什麼問題呢?」

「你認識白鳥千鶴嗎?」

「認識。」坂口驚訝地表示。「可是白鳥小姐跟這個案件有關係嗎?」

「有沒有關係我不知道。津田晃一十五日晚上出現在中野一家名叫‘花束’的酒吧裡,當時白鳥千鶴也在那裡。他們兩人一起離開了‘花束’之後,就再也沒有人看到過津田。對津田而言,十五日是他的最後一夜,我們對那一夜跟他一起行動的白鳥千鶴很感興趣。」

「應該是弄錯了吧?很難想像白鳥小姐會跟津田那種流氓學生交往。」

「簡單來說,白鳥千鶴是什麼樣的女性?」

「畫家,同時也是詩人,擁有豐富的才華。我們有好幾本書都是請她幫忙裝幀的。」

「年齡呢?」

「大概是二十七、八歲吧。」

「單身嗎?」

「是的。」

「關於她的家人、朋友,如果您知道什麼……」

「這個嘛……我也不是很清楚,只聽說她的故鄉在信州,哥哥經營一家大醫院。」

「為什麼你對嫂夫人的想像總是那麼灰暗呢?」

坂口說:「昨天,我看到晚報上報導說發現津田的屍體了,心中就有一股不祥的預感,結果晚上車子就被丟在外面。所以,我的想像當然會傾向灰暗吧。」

「坂口先生,」檢察官說,「剛剛你說,你從晚報上看到津田的屍體被發現……」

「沒錯,我記得晚報上說屍體是在昨天中午找到的。」

「沒錯,但是那具屍體已經腐爛,根本無從辨認死者的身分。一直到晚上十點過後,我們才確定那是津田晃一。」

「………」棒槌學堂·出品

「而且,他的名字是在今天的早報上公佈的。但是你在昨天就已經知道那具身分不明的屍體是津田晃一了?」

「不……我只是很自然地那麼覺得。因為報導中說是長髮、年輕男性,所以我就想到了津田……」

「這也是常有的事。」檢察官微笑地點頭說。「我們也常常因此產生失誤。對了,我想跟你們收發室的牧民雄見個面,問他一些關於嫂夫人失蹤前的情況。」

「好的。」

走出房門的坂口很快地又折了回來。

「真不巧。」他說。「小牧好像出去辦事了。」

「那麼,」檢察官起身說,「這兩、三天裡我會再來拜訪。」

走出藝苑社時,檢察官發現自己的心情十分激動。

他還無法確定白鳥千鶴和坂口之間有什麼關聯,就算有關聯,目前看來也只是虛線而已,並非實線。但是今天的來訪有些成果,接下來就要聽聽野本刑警的報告了。

檢察官舉手攔下開過來的計程車。坐進車裡後,他拿出了記事本。

(一)坂口秋男知道昨天在秀峰寺後山發現的不明男屍是津田晃一。

(二)那一晚,他報案說失竊的車子被棄置在自家附近。

(三)他提出汽車鑰匙的問題,強調除了美世以外沒有人能開那部車。

(四)其中(二)和(三)是為了讓偵辦小組認為那是美世逃離別所溫泉的方法,並暗示(一)的犯案可能是美世所為。

(五)他還暗示,因為津田的屍體被發現,走投無路的美世可能會自殺。

寫到這裡時,檢察官低聲說了句:慢著!

不管怎麼說,美世十六日晚上不是出現在別所溫泉了嗎?

上田署的刑警和野本刑警都推論那是偽裝成美世的別人,然而留在相染屋的指紋則粉碎了這個想法。

此外還有牧民雄的證詞,他在十六日下午和美世聊到兩點四十分,當時坂口一步也沒有離開過出版社,一直跟同事一起行動。十點過後回到家,也有兩位同事陪著。這時,美世已經從別所溫泉消失了。

從十六日下午到十七日上午,坂口和美世之間隔著一段難以拉近的空間。他絲毫沒有碰到妻子一根手指的機會。他的不在場證明又該如何呢?

關於津田被殺的案件,不但還無法確定犯案的時日,就連犯案現場在哪裡也無從推論。就這個案子而言,追究不在場證明毫無意義。對於犯案的兇嫌來說,一旦沒有物證,法律是寬大的。唯一的期待是,白鳥千鶴會如何說明那一夜的行動。

計程車停在地檢署前面。

「辛苦了。」

檢察官一下車,便抬頭仰望在強烈驕陽下灼燒的地檢署太樓,水泥牆面的反光十分刺眼。

檢察官向著水泥牆走去。

8

檢察官走進他的辦公室時,山岸事務官拿著好幾張筆記坐到他面前。

「不行。」事務官劈頭便說。「檢察官的推理不對。」

「嗯?什麼推理?」

「就是尋找生父的那個呀。」

「那個啊。怎麼樣了?」

「首先是出生年月日。」事務官看著筆記說。「那孩子是在昭和三十五(1959)年一月四日出生。」

「也就是說,美世受孕是在那十個月前囉。」

「那是外行人的想法。」事務官笑了。

「不對嗎?」

「不對。懷孕時的一個月是以二十八天來計算,也就是說,從最後一次月經的第一天起算到第兩百八十天生產。」

「嗯。」

「但是,實際受孕通常是在最後一次月經週期後的兩週,也就是說,真正的孕期是兩百六十八天左右。」

「真是令人驚訝。我記得你的履歷表上明明寫大學是主修法律……」

「哪裡,這是我在鑑識科現學現賣的知識。以這個數字往回算,美世懷孕應該是在三十四(1958)年的四月十日前後。」

「原來如此。」

「津田晃一是昭和十五(1939)年三月八日生,換句話說,美世懷孕那一年他剛滿十九歲。」

「十九歲已經是成熟的男人了。」

「可是津田生於北海道札幌市,警視廳請當地警方調查他的資料,回報結果剛剛才送到。聽說他家裡開了一間小文具店,在津田於昭和三十八(1962)年來東京之前,從沒離開過北海道。這是他父母說的,應該沒錯。此外,聽說他父親也馬上要到東京來了。」

「可是,」檢察官說,「美世或許有機會到北海道呀?」

「這個我也調查過了。美世於三十四(1958)年四月三日結婚,也就是說結婚一個星期左右便懷孕了。才剛結婚一個星期,她怎麼可能丟下新婚的丈夫跑到北海道去?」

「坂口確定不是小孩的親生父親,津田也不是。那麼美世的物件在哪裡?」

「知道答案的人只有美世吧?」

「只有美世嗎……」檢察官低語著。突然,他呼喊事務官:「山岸!」

「怎麼了?」

「有沒有可能津田晃一也發現了這個事實?」

「這倒是很有可能。車禍當天,他應該有機會在醫院聽到坂口夫婦的血型。」

「沒錯,我竟然疏忽了。由於最近推理小說很盛行,一般的法醫常識也變得很普遍,津田應該多少有涉獵才對。」

「但是這麼一來,」事務官說,「害怕、憎恨津田的人就是美世了,坂口秋男沒有殺人的動機。」

「嗯……這個想法還是不行嗎?」

就在檢察官這麼說時,野本刑警大喊著「不行啊」,邊挪著肥胖的身軀來到檢察官面前。

9

「白鳥千鶴那天晚上的確跟津田晃一一起離開了‘花束’,可是半路上她就脫逃了。」

「脫逃?」

「也就是說……」刑警拿出筆記本,將上面記錄的千鶴的說法說給檢察官聽。

「嗯……」聽完後,檢察官的臉上浮現失望的神色。「這條線索也斷了嗎?」

「總之千鶴說的是真的,我順便又到澀谷的大和莊公寓繞了一下,任職於唱片公司的筱原的太太證實了千鶴的說詞。」

「是哪一型的車子呢?」

「據說是黑色的中型車,但是這種車少說也有上千臺。」

「所以說,千鶴當晚是住在大和莊囉?」

「沒錯,她說一直到隔天早上她都睡得像個死人一樣。」

「如果她能記住車號就好了……」

「就是嘛。當筱原太太聽見千鶴大叫,從二樓窗戶探頭出去看,便聽見津田在車裡大罵可惡,她嚇得立刻就把頭縮了進去。雖然她後來很快地衝下樓,但車子已經開走一段距離了,根本看不見車號。」

「山岸!」檢察官呼喚事務官。「雖然不抱什麼希望,但還是聯絡交通組試著追查這輛車的下落。」

事務官拿起電話時,檢察官又說:「我剛剛去見過坂口,白鳥千鶴也接過藝苑社的工作。」

「畫畫嗎?」棒槌學堂·出品

「不,是書籍的裝幀。坂口似乎很看重千鶴的才華。」

「真是奇怪。」刑警說。「這個案子出現的幾個人好像都有某些關聯,仔細一查卻又斷線了。」

「就是啊。究竟這個案子的主導者是誰?難道會是我們所不知道的神秘人物x,正站在舞臺邊等待上場的機會嗎?」

「至少千鶴不會是主角,她只是單純的路人而已。」

檢察官告訴野本他在思考坂口那樁奇妙的汽車失竊案和血型問題時,所產生的一連串想法。

「真是令人驚訝!」刑警打從心裡發出詫異的叫聲。「那麼,坂口在小孩出生後的五年間,始終相信他是自己的親生兒子?而美世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因此當他知道真相時,不難想像會有多憤怒。」

「女人……」刑警說,「真是難以捉摸的惡魔啊。」

「你和那樣的惡魔倒是生了好幾個小孩呢。」

「不過才四個,可是我卻不知道是不是都是我親生的。」

「要不要做血液鑑定啊?」

「這是什麼世界呀!」刑警發出情何以堪的聲音。

10

那一天,檢察官忙著閱讀其他案件的記錄,一直到日落黃昏。

夏天的太陽正要開始西下時,檢察官開口叫道:「山岸!」

「好久沒跟你喝一杯了。」

「好呀,去哪裡?」

「就辦公室附近吧,走太遠也麻煩。」

「那就去‘甚兵衛’,好嗎?」

「好,那裡除了洋酒之外,什麼都有得喝。」

「要先跟府上聯絡一下嗎?」

「嗯,麻煩你了。」

事務官在通知過檢察官家裡後,好像也打了電話回自己家。

「嗯,沒事的。我和檢察官在一起,只有我們兩個。」說完他將話筒伸到檢察官面前。「不好意思,麻煩一下。」

「幹什麼?」

「不在場證明呀。」

「不在場證明?」檢察官反問,但立刻便理解了。

「喂?我是千草。」檢察官將嘴湊到事務官手上的話筒。

「您好,我先生承蒙照顧了……」

「今天晚上會晚點回家,你先生能否暫時借我一用?」

「當然可以,請用。」

電話在三人的笑聲中結束。

檢察官喝著酒,腦子裡卻有某個部分很清醒。明明是他自己說要忘記工作,結果案件卻成了下酒菜。

「你剛剛說,」檢察官一邊幫事務官倒啤酒一邊說,「坂口秋男沒有殺害津田的動機,是嗎?」

「是啊。」

「也就是說,有動機的人應該是美世才對。」

「因此津田才會遇害。」

「簡單來說吧,」檢察官拿起杯子,「我們先回想野本的報告。十五日晚上,津田在‘花束’邀了千鶴,然後打算帶她上飯店或是旅館。可是她卻很聰明地逃脫了,津田的車就從那裡消失在澀谷街上的燈火中……」

「………」

「津田晃一之後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對津田而言,這也是突發狀況。他是慌忙逃走的,接著要到哪裡肯定是在賓士的車中臨時想到的。那麼,美世怎麼會知道津田在哪裡呢?」

「這一點坂口也是一樣。」

「沒錯。也就是說,十五日晚上,他們兩個都沒有機會能夠設計殺害津田。」

「那麼如果是十六日做的案呢?千鶴逃脫之後,津田在某處過了一夜,十六日出現在坂口家。換句話說,犯案現場是在坂口家。那個叫做牧民雄的少年聽見了津田來訪的聲音。」

「可是,沒有證據證明那是津田。」

「也沒有證據說那不是津田。」

「你是說,兇殺發生在牧民雄回去之後嗎?」

「應該是吧。美世將屍體藏在後車廂裡,並將車子開到了別所。所幸相染屋不是一間很熱門的旅館,她在那裡現身,讓別人以為自己被殺害,然後再開著車子回東京。津田的屍體在隔天晚上才埋在秀峰寺後山……」

「在那之後,美世呢?」

「當然是計劃如何逃亡囉,她身上有三十萬的現金。」

「山岸,」檢察官一邊開啟新送上來的啤酒瓶一邊說,「這就是坂口的目的。」

「坂口的目的?」

「沒錯。世田谷警署偵查主任的想法跟你一樣。這也難怪,那是‘最想當然耳’的推測了。可是那樣的推理存在著本質上的矛盾。」

「怎麼說呢?」

「當時坂口家只有美世一個人,她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人,換句話說,這個罪行不會有人知道。只要屍體不被發現,就是完全犯罪,美世沒有逃亡的必要。」

「……」

「而且你認為三十萬能夠生活幾個月呢?死刑的時效是十五年,照理說坂口應該有不少的存款,假如她有意逃亡,三十萬又怎麼夠呢?」

「那麼,是誰開走坂口的車亂丟呢?」

「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個人認為是坂口自己,但我錯了。當車子停在香菸攤前面時,他和女傭阿德嫂正在看電視,所以必須考慮美世以外的人選才行。」

「為什麼就不能是美世?」

「美世已經死了,這點我很確信。坂口一開始就知道埋在秀峰寺的屍體是津田……」

所有的想法總是在某一點產生對立與矛盾。儘管檢察官確信美世已經死了,卻無法提出證據。坂口有難以動搖的不在場證明。

檢察官閉上眼睛。是否單憑對坂口本能上的不信任,就能斷定他涉案呢?

「不能太拘泥於自己的想法。」檢察官低語著。

「啊?」

「沒有,我是在自言自語。我正在想,不能因為太執著自己的推理,而防礙了別人,說不定你的推理才是正確的,也說不定有個沒在我們面前現身的神秘人物x存在。」

「比方說,那個戴紅色安全帽的男人嗎?」

事務官在檢察官的酒杯裡倒酒,自己則伸手抓了一把毛豆。喝酒還是檢察官比較厲害。

入夜之後,客人變多了,談笑聲在狹小的店裡迴盪著。隔著當中排放著桌椅的大廳,兩側各有一間三張榻榻米大的小房間。每一間都客滿了。

「千草先生!千草先生!」站在大廳中央的女服務生大聲呼喊,「有沒有一位千草先生呢?」

「我就是。」檢察官舉起手。

女孩走上前來。

「您的電話,是位野本先生打來的。」

「謝謝。」檢察官站起來說。「他還真會找呢。」

「大概是打電話到您家問的吧。」

「如果他在附近,就叫他一起來吧。」

女孩幫檢察官帶路。

「在這裡。」

檢察官站在電話前面。

「是我,千草。」棒槌學堂·出品

「我是野本,你究竟人在哪裡?」刑警粗魯的聲音在檢察官耳邊響起。

「我在哪裡?」檢察官邊笑邊說。「你不是知道我在這裡才打電話過來的嗎?」

「別說那些有的沒的了,我是問你現在在做什麼?」

「喝酒呀,山岸跟我在一起。你要不要也一起來?」

「別開玩笑了!」刑警冷冷地說。「牧民雄死了!」

「什麼!你說什麼?!」檢察官一瞬間以為自己聽錯了。

「牧民雄死了,在公寓發現了他的屍體。」

周遭的光景瞬間傾斜了,檢察官在彷彿要昏厥的錯覺中用力地站穩了腳步。

「是他殺嗎?」檢察官壓低聲音問,畢竟店裡太多人了。

「不知道,根據現場的情況,也可以說是自殺。」

「死因呢?」

「服毒。茶几上有空的可樂瓶和杯子,鑑識科正在調查。」

「屋裡沒有其他人嗎?」

「他和父親一起住,但是他父親最近都值夜班。」

「是誰發現的?」

「附近一家洗衣店的女孩,和牧民雄同年,兩人是好朋友。」

「死亡時間呢?」

「死後一個小時。我到的時候還有體溫。」

「所謂自殺,是根據屍體狀況判斷的嗎?」

「不是,我正要跟你報告這一點。茶几上放著一本攤開的紅色日記簿,那是洗衣店女孩今年新年送給牧民雄的禮物。日記簿上寫著令人震驚的事……」

「什麼事?」

「牧民雄昨天跟美世見過面。」

「什麼?!」檢察官眼前再度發黑。

「牧民雄昨天在石神井公園見到了坂口美世,說是見面,應該說是偶然看到,日記裡詳細記錄了當時的情景。」

「好,我立刻過去。」

檢察官回到座位時腳步蹣跚,不是因為喝醉了,而是因為悔恨正苛責著他的內心。

「怎麼了?」事務官驚訝地看著檢察官憔悴的神情。

「牧民雄死了。」檢察官幽幽地說。

「什麼?牧民雄嗎?」

「而且坂口美世還活著……」

「牧民雄知道美世還活著嗎?」

「不清楚。不過昨天牧民雄和美世見過面,聽說日記上寫了這件事。」檢察官的聲音非常無力。「這麼一來,我的推理全被推翻了。以美世已死為前提的所有假設都破滅了,一切得從頭開始。」

一種敗北的感覺延竄了檢察官全身。

「走吧。牧民雄住的公寓聽說是在奧澤町。山岸,你去幫我結個帳吧。」

車子全速疾駛在夜晚的街頭,窗外的亮光變成線條流瀉而過。人們沐浴在原色的霓虹燈影下,享受著夏夜的散步,但坐在車中的檢察官卻是孤獨的。

他神情肅穆地專心想著一個念頭。

由於美世的出現,整個事態為之一變。牧民雄會不會是美世的幫手呢?十六日下午,津田其實已經被殺了,而牧民雄也親眼目睹,但美世苦苦哀求他,於是牧民雄發誓答應幫忙……。想到這裡,檢察官心裡一驚。那麼,埋葬津田屍體的人會不會就是牧民雄?

總之,先看看那本日記再說,檢察官心想。也許上面會寫些暗示他們之間關係的事也說不定。

「到了,就是這裡。」一同前來的山岸事務官輕輕地拍了拍檢察官的肩膀。

「山岸,」檢察官說,「你看一下我的臉。」

「啊?」

「很紅嗎?看起來像是喝醉了嗎?」

「沒問題的,倒不如說是有些發青。」

「是嗎?」檢察官走下車子。「我覺得很丟臉,感覺好像受到了責備。」

那是一棟木造的兩層樓公寓,褪色的灰泥外牆已經斑駁龜裂了。

穿白袍的鑑識人員和警察在門口說話,檢察官低著頭走過他們身旁。

檢察官在樓梯的地方看見了野本刑警,便上前開口說:「我來晚了,不好意思。」

刑警沉默地點頭致意。

檢察官爬上樓梯。

「這裡。」大川警部從位於盡頭的房門口探出頭來。

檢察官走進屋裡。

「死因好像是吃了砒霜,而且可樂的瓶底還殘留一些毒物。」

「是他殺嗎?」

「總沒有必要將下了毒的可樂,從瓶子倒到杯子喝吧?」

「嗯……」

鑑識人員不斷地閃著閃光燈,拍攝倒臥在茶几旁邊的少年屍體。

「這上面,」大川警部將手上的紅色日記簿遞給檢察官,「寫著他和坂口美世見面的情形,其他還寫了很多關於美世的事。牧民雄似乎對美世懷著淡淡的愛慕。」

檢察官正要追問詳情時,聽到房間角落傳來輕微的嗚咽聲。

他看見一名少女坐在紅褐色的榻榻米上哭泣。

「那是……?」

「附近一家洗衣店的員工,叫做濱岡定子,是死者牧民雄的女朋友。」

少女顫抖著肩膀抽噎著。她身穿白色洋裝,就像是棄置在紅褐色榻榻米上的一塊布。

檢察官木然地佇立在那裡動也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