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盲目之鴉何在?

盲目的烏鴉 土屋隆夫 第2頁,共2頁

奈穗子眼淚再也忍不住了,但,她並未發覺自己哭了。原先的不祥預感終於實現!此刻腦海中一片空白,毫無來由地掉下淚來。

「那,我們走吧!」木內說。

4

奈穗子送兩位刑事出門。正想回來時,眼前一輛計程車停住,志賀主編下車,手上抱著印有出版社名稱的大型信封,大概是去拿稿子吧!

「主編!」奈穗子衝過去。

「怎麼了?看你臉色蒼白,發生什麼事了?」

「剛剛有刑事來呢!」

「刑事?」

「真木先生好像發生意外了。您先到這邊來!」奈穗子拉著志賀手臂,再次進入會客室。

「真木先生出了意外,那是刑事說的?」志賀點燃一支菸,用力撥出一口。

「是的。真木先生果然去長野縣,長野縣的小諸市。他的西裝上衣在那裡被發現了。」

「西裝上衣……這是怎麼回事?」

奈穗子說出兩位刑事們所說的話,從西裝上衣至真木的一節小手指等等。志賀也緊蹙眉頭聽著。

「嗯!」志賀又點了一支菸,室內瀰漫著煙霧。「可是,刑事為何知道你負責真木先生的稿子?」

「昨天我曾打電話給真木先生公寓的管理員,當時因為腦海中想著‘日高志乃’的事,就隨口說真木先生會不會是去長野縣了,而且還說,如果真木先生有任何訊息,請通知我。結果管理員把這話告訴了刑事!」

「原來如此。」

「因此,警方認為我可能知道真木先生的行蹤。」

「原來你也被視為關係人之一了。」

「主編您也這樣認為?」奈穗子嘟著嘴。

「這暫且不談。」志賀眯著眼。「切斷的手指放在上衣口袋裡。雖說是草叢中,卻也是可能被人發現的地方,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通常,依犯罪者的心理而言,成為證物者,總儘量置於不會被發現之處,湮滅證物是免嫌最先考慮的重點,但,為何卻將繡有姓名的上衣留在當地呢?」

「刑事們臨走之際也說到,這是最難解的地方。」

「這件事有無數令人不解之疑點。像高中生所見到的紙片,是寫著‘我也是那盲目之鴉’吧?」

「是的。主編,您是否聽過真木先生提過烏鴉之類的話題呢?」

「怎麼可能!不過,盲目之鴉或許是真木喜歡使用的名詞。在他所著的《異端詩人之家譜》中,曾寫道:‘身體有缺陷之作者,其作品必存在有殘障者特有的心理歪曲之陰影’。對了,你該再仔細重讀真木的作品。」

「是。」

「不過,真木是十五日外出的吧?」

「是的,下午一時過後……」

「這麼說,可能會搭三時左右的班車前往長野縣。至小諸約需兩個半小時,抵達時已近黃昏。這時,‘日高志乃’在暮色的街上某處等著他……」

「主編,」奈穗子語音顫抖。「真木先生還活著吧?」

志賀表情陰鬱地搖頭,然後,嘴裡低念奈穗子未曾聽過的歌:「信濃路的秋夜,暮色深沉裡,落寞走向死亡……」

「這是誰的歌?」奈穗子問。

「齋藤茂吉。他有位朋友堀內卓造住在長野縣,這是他悼念對方的作品,蒐集於歌集《赤光》中。」

「我好像也讀過這本歌集……」

「我喜歡齋藤茂吉的歌,尤其以《赤光》為其最高傑作集。學生時代,我甚至能背誦一百首以上。剛剛聽到真木的事,才忽然想起來。」

說著,志賀又再次唸了這首歌。

奈穗子靜靜聽著。落寞走向死亡……歌裡的情感,深深沁入此刻奈穗子的心中!

5

關於真木英介的「失蹤」,當天各報的副刊都大肆報導。畢竟,他的作品《瘋狂之美學》是暢銷書,所以深受傳播界所注目,而每家晚報亦都以此做為頭條新聞。

但是,報導的標題大致是「批評家真木英介失蹤」,或「真木英介在長野縣斷絕訊息」之類,較為緩和的表現,沒有「遇害」之類的字眼。只是,內容則認定真木之死已為確定的事實。至少,被切斷的小指是和本人的西裝上衣一起被發現。

奈穗子坐在編輯部一隅看著各晚報的報導。但,內容並無較新的發現,倒是刑事們的話很具體、詳細!

很不可思議的,並未刊出發現上衣的高中生姓名。其理由馬上就明白了,因為,並沒有高中生所見到的紙片之內容出現。顯而易見,警方未公開紙片的存在,那是判斷兇嫌身分的關鍵!

現在,該委託什麼人負責田中英光全集的解說呢?這天晚上,在緊急召開的編輯會議裡,奈穗子一句話也沒說,她只是低著頭,保持沉默。

一位批評家的生死,在此已被完全遺忘!對四季書房而言,真木英介已是過去的存在。對此,奈穗子感到無限悲傷。

即使在開完會,搭上回家的電車之後,甚至在回到位於杉井的伯父母所經營的公寓之八席房間後,這種悲傷之感仍深深沉澱在她心中。

丟下手提包,她崩潰似地坐在桌前,淚水再也忍不住地沿著臉頰往下流。

為什麼哭呢?一位批評家的安危,為何令自己如此心痛?真木英介之死已經確定!報導他的「失蹤」訊息的不只是晚報,幾家電視臺在新聞節目也都加以報導。對此,其本人,甚至朋友或親戚都無任何訊息通知,由此可見,真木英介已經死亡。

但是,此刻奈穗子心底沉澱的悲哀,並非只是對於一位批評家的單純惋惜!

一想到「真木先生已不在人世」,奈穗子就毫無來由的熱淚盈眶,她心中有一股強烈的孤獨感!似乎充塞於自己內部的一切都已消失,陣陣冰冷的寒風吹透空洞的軀殼!她嗚咽著,雙肩輕顫,嘴裡低呼著:真木先生!

她的肩膀不住顫抖著,好幾次低叫著,就像是失去衷心愛慕之人的悲嘆、哀傷女性。直至此時,她才真正明白自己對真木的感情:我愛著真木先生……

或許,那並不能稱之為「戀慕」,但,真木英介的存在,在她心中佔有相當大的地位,卻不容否認。奈穗子自哥哥畢業的x大學之校際新聞刊物上知道了真木英介之姓名,那是一篇題名叫《野狐忌》的文章。雖是描述真木對於二十幾年前,當時自己才六歲之時的回憶,但是,奈穗子讀後卻有了非常強烈的印象!

長髮、肌膚白晰的少女,模仿娼妓母親的動作,將真木拉至床上,那情景,像兒童畫般真實,像幻想畫般神秘。奈穗子心跳急促地讀著!

《野狐忌》這篇文章,乃是藉著對此異常經驗的描寫,表達自己對少女的回憶,更是一位男性終生對該夢幻少女的懸念。讀完之後,奈穗子甚至對那位名叫早苗的少女感到淡淡的妒意!

所以,當真木英介被推選負責田中英光全集的解說時,奈穗子最先浮上腦海的就是自己在《野狐忌》中所讓到的這段內容。

「我要開始接觸真木英介,他究竟是個什麼樣人物?」

站在編輯的立場,她讀了好幾冊真木的著作。真木喜歡探討被埋沒的無名詩人或自殺作家,他以銳利的眼光分析他們歪曲的心理和作品,善意的予以解說,這是他的評論文章深受多數讀者支援之所在!

當然,奈穗子也是被真木所吸引住的一位讀者,但,何時開始,卻轉變為傾慕之情呢?

「我再也見不到他了,到底奪走真木先生性命的兇手在哪裡?」

奈穗子抬起頭,視線瞪望虛空。線索有兩個,一是自稱「日高志乃」的匿名人物。真正的「日高志乃」已死,家人仍住在長野縣北御牧村,那麼,兇手一定熟知附近的地理環境了,換句話說,即是和地緣有關。

另一線索就是真木上衣內所發現的紙片。依小諸警局的刑事所言,好像是撕破的信!雖然紙片丟了,可是,發現的那位高中生記得很清楚,內容是「我也是那盲目之鴉」。刑事說,既然會使用這種譬喻表現,寄件人和收件人必定對「盲目之鴉」有共同的瞭解!

這項推理具有很重要的意義……紙片是從真木的西裝上衣被發現,當然他會知道「盲目之鴉」的意義!

志賀主編就說過:「或許盲目之鴉是真木先生所喜歡的名詞……」

對了,沒錯,兇手和真木之間存在著一隻盲目之鴉……

奈穗子望著書架上真木的作品,或許,這些著作裡會有關於盲目之鴉的記述!

她站起身,抽出數冊,擺在桌上。盲目之鴉到底在何處呢?即使這並非是解決命案的重要關鍵,自己也必須親手將其找出。

「真木先生,我一定會找出來!」

她半禱告似的低語,然後,拿起第一冊書。一種類似對於奪走愛人生命的兇手報復之情感,給予奈穗子無窮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