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木英介是批評家,自從妻子去世之後,保持獨身的他,應該也有自己所不知的隱私生活,四天的「外出」對他而言,或許是一段充實的日子!到了下午,不,或許到了明天,他就會回來了,依舊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最好是這樣,不能說他提著行李袋就斷定是去長野縣,也不能說此事就必定和日高志乃有關聯。
奈穗子的心情始終無法平靜下來。
4
檢察官西裝衣領上彆著的徽章,形狀像白霜之結晶,徽章中央的紅球則代表太陽!
霜與太陽,亦即是秋霜烈日。或許,這是表現:面對罪案的檢察官的凜然氣魄,和不向任何權威低頭的烈日般氣概吧!
這天,日比谷的檢察庭八層樓高的建築物沐浴在和煦的秋陽下。當千草檢察官走進建築物,下了電梯,來到自己辦公室門前時,那暖暖的秋陽似乎還殘留在肩膀上。
推開門,立刻聽到山岸書記官的聲音。
「早。看來你又有得忙了。」
「是啊!和你走在一塊,總是我不幸!」檢察官笑著回答,拉開座椅。
「野本聯絡了兩次,要點我已記下,要先看看嗎?」
「也好。」
檢察官點燃著一支菸,看著書記官遞過來的備忘紙。死因的推定、被害者的姓名、年齡、服務單位、在公司的風評等,和野本在電話中所說的大致相同。較吸引檢察官注意的是「命案發生的‘荷馬’咖啡屋之客人」之項:
(1)被害者水戶大助午後七時許來到「荷馬」,當時,店裡有客人a、b、c、d四位。
(2)a為年齡二十四、五歲的長髮男性,比被害者早到約三十分鐘,叫了咖啡。單身客人,也未和女店員交談。大約過三十分鐘,他拿起帳單和千元鈔在手中晃動,以眼光向女店員示意,女店員找給他七百元。被害者抵達時,a正好將找好的錢塞入口袋,站起身,兩人在門前擦身而過,a走出店門時,被害者走向最內側廂座,兩人似乎毫不認識。
(3)b為年齡三十二、三歲,長髮披肩,濃妝豔抹,一看即知是歡場女性。較被害者早到約二十分鐘,叫了咖啡。她也是單身客人,很專心地讀著自己帶來的大本雜誌。被害者坐下約過四、五分鐘,b走出店門。依女店員的記憶,她是邊看著b開啟店門的背影,邊端咖啡至被害者的座位。
(4)c和d是「荷馬」的常客,是附近牙科技術學院的學生。這兩人在下午六時半左右來到「荷馬」,和女店員及老闆聊天。a、b及被害者三人,他倆都不認識。而且,c、d的證詞和店老闆及女店員的證詞完全一致。
(5)女店員送咖啡至被害者座位後,沒有任何客人接近該座位。
「看這份調查要點,當時‘荷馬’裡邊應有四位客人。」檢察官抬起頭。「可是,昨晚我問女店員之時,她卻說三位……」
「是的。要點中的a客人是和被害者錯身而出,所以,不算是當時在店內的客人。但是,負責調查的刑事深入追問,女店員才想起來……」
「這話也對。」檢察官頷首。「但是,在這種情況下,兇手如何下毒呢?」
「問題就在這裡。依常識而論,毒藥應摻在咖啡內,但,咖啡送上桌之後,並無人接近被害者座位。」
「如果是店老闆或女店員,就能很輕易地下毒。但是,應該沒有人會傻到去利用他們才對……」
「疑問還有呢!氰酸系類屬的毒物,會在瞬間產生效果,若摻入咖啡,被害者喝下後馬上會出現痛苦症狀,當場倒地。但是,這次案件,被害者卻是付過賬,走出咖啡屋才發作……」
「這也有原因。依野本的報告,被害者是在臨出咖啡屋之前才喝咖啡。」
「這麼說,那男人只是面對一杯咖啡呆坐?」
「不,他一到了座位坐下,馬上翻開雜誌,全神貫注地閱讀。是一本和演藝圈有關的雜誌,叫[開幕],聽說被害者創作的戲劇刊登其上。」
「嗯……」
「亦即是徵文入選的作品。雜誌是今年的四月號……」
「死者為何隨身撝帶那麼舊的雜誌?」
「這……反正,他是全神貫注於雜誌上,看也不看咖啡一眼。過了一段時間,才有女入打電話找他!」
「嗯,這話昨夜就聽過了。」
「他結束通話電話回座,站著喝咖啡,再將錢置於桌上,立刻踏出「荷馬’門外,就正巧遇到我們了。」
「如果是這樣,會倒在路上就沒什麼奇怪了。」書記官說。「但,這確是令人難懂的案件,兇手如何下毒呢?而且,被害者最後所說的‘白色的烏鴉’之意義也無法明白。剛剛野本刑事就說了,檢察官和書記官兩人都在命案現場,卻無法保持現場!」
「你理他幹嘛!」檢察官笑了,但,突然又凝神靜思,自問似的喃喃低語:「我確實是在屍體陳屍現場,但是,那裡真的是命案行兇現場嗎?」
「……」書記官很不可思議地望向檢察官。
「山岸,」檢察官說。「‘荷馬’確實是希臘盲目詩人的姓名哩!」
「這才糟了。」山岸回答。「盲目詩人再加上烏鴉,這案件將是前途暗淡了。」
「確實是很棘手。」
「如果我們早一步進別家酒館喝啤酒就好!」
「今夜補喝回來吧?」
「好啊!」兩人相視而笑。
但是,就在檢察官說「事情很棘手」之時,距離一百七十公里外的另一地點,又發生一件棘手案件了。
5
長野縣小諸市的私立千曲高等商業學校的校慶是在九月十九日。
這天,全校休假。二年級的芝田幸一攜帶中型照相機和三腳架,上午十時左右,走下從「懷古園」後方通往「中棚礦泉」的坂道。蔚藍的天空只有一片浮雲!
他邊吹口哨邊走在狹窄的山徑上。
「中棚礦泉」是臨近千曲川河流的小溫泉旅館,由於島畸藤村曾在此投宿過,目前仍有不少訪客。在藤村的《千曲川旅情之歌》中有這麼一節:
暮色裡,淺間已緲,
唯聞佐久的哀怨笛音,
千曲川波濤翻湧,
浪花輕灑岸畔旅屋,
獨飲濁酒歡醉,
笑臥綠草叢中。
在此所言的千曲川「岸畔旅舍」,雖不知其位於何處,但,應是自此「中棚礦泉」悟得的詩思。
本來,這礦泉是小諸義塾的創辦者木村熊二在明治三十一年發現泉脈,經邀集資金而開闢。藤村在翌年才赴任為小諸義塾的教師,擔任國語及英語課程,當時,藤村年方二十七歲。
木村迅速迎接年輕氣盛的藤村至「中棚礦泉」。後來依藤村的小說《岩石之間》(中央公論出版)所形容,他曾親自拿圓鍬挖掘泉脈:「浴場在新開發的田地之後,玻璃窗外可見茂密的葡萄棚架,白藍黑的透明鏡泉中冒升淡淡的霧氣。為師輕嘆著快樂的氣息,將身體浸入熱燙的泉水中……」
在任期間,藤村常前往此一鎮泉旅館。對小諸義塾的教師們而言,這裡是愉快的聚會處,因此,在高歌「千曲川波濤翻湧,浪花輕灑岸畔旅屋」的藤村心底,「中棚溫泉」佔有極重分量,已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旅館後面是傾斜的陡崖,其中部份已被鑿開,建造有小小的建築物。屋頂是茅草砌成,屋簷寬深,前有欄杆圍繞,狀似書院。由此,能清楚眺望千曲川的流水,以及溫泉旅館的全貌。
這座茅草屋頂的住家是木村熊二的別墅。藤村在《千曲川素描》中曾寫著:「從此一溫泉沿著石牆走上坂道,有校長的別墅之門,樓名為‘水明樓’!這兒本是他的書房,閒靜雅緻,能倚崖遠眺。」
對明治時期的文藝界有深刻影響的這棟建築物,後來由木村遺族捐贈予小諸市政府,目前由市府教育委員會負責管理。
千曲高等商校的學生芝田幸一,攜帶相機和腳架來此,目的就是要拍攝「水明樓」。
縣內的信州電視臺每個月都徵求用於氣象預報畫面的照片,每次,芝田幸一都寄作品應徵,但是直至今年五月,才終於第一次入選。那張照片是在「懷古園」拍攝的,是小諸城址的高大石牆,櫻瓣垂枝正輕掩其上,交叉的枝椏間,隱約可見被殘雪覆蓋的淺間山,題名為「古城之春」。
這幅作品在五月份被播放了整整一個月,畫面還有字幕:「攝影——芝田幸一」。
同學們見到之後,都競相打電話向他祝賀:「喂,你的姓名出現在電視畫面了,真不簡單呢!」
翌晨,母親甚至高興的告訴他:「隔壁的太太向我恭喜,我還不知有這回事哩!」
到了學校,女同學們更是一起鼓掌歡迎他。
對於這些一心一意想出名的高中或初中學生而言,能使自己的姓名出現於電視畫面,簡直像神話一般。
電視臺還寄來上面印有燙金的電視臺名稱字樣的相簿做為獎品,他將相簿擺在書架最上層供著。
當時那種感激的心情,芝田幸一永遠難忘。所以,每到星期天,他就揹著相機到處逛,暑假時,甚至還遠赴輕井澤或湯之丸高原,然後再從拍攝的照片中選出較有自信的作品寄出,但是,只徒增落選的悲哀而已!
底片和沖洗的費用並不便宜。不過,他一直無法死心。最主要還是心裡有一種執念,認為「這次必定能入選」!
一週後就是九月份應徵的截止日期,他雖然有幾張相當自信的作品,但,今晨,突然想到,「水明樓」是最佳的景物!
那是難得一見的茅草屋頂建築物,在林木環繞之中,位於面臨千曲川的懸崖山腰,靜靜訴說著明治時期的歷史和文字。與周遭非常調和,看起來就像是一幅幽美的山水畫。
芝田幸一走到建築物前,立刻覺察出自己心情的昂奮。「就是這兒了,這次,一定會入選!」
第一,「水明樓」的名稱很雅,可題名為「水明樓之秋」或「仲秋的水明樓」。
他滑下土堤的斜坡,進入建地內。這裡目前雖是由教育委員會管理,但是,由道路要進入建築物建地,卻無明顯的路徑或石階!
土堤上密生著茅草和灌木,一直延伸至狹窄的建地內,只有建築物四周一小部份有加以修剪。蒼松伸展著粗大的枝椏,山毛櫸綠葉茂密,遮擋住了陽光。
「該如何構圖呢?」
「水明樓」建造於懸崖山腰,從芝田幸一此刻所走的路面看,就像是平房。但是,由正下方的「中棚礦泉」往上望,卻是雙層樓建築!
二樓的一個房間是書院造型,狹窄的迴廊突出,環繞著低矮欄杆。昔日,木村熊二及島畸藤村就常憑欄眺望著底下帶狀迴流的千曲川,和對岸的御牧原臺地吧!
芝田幸一在「水明樓」四周走動著,他必須找到最適當的位置,讓照片有最佳的構圖。
就在此時,正當他打算變換位置時,腳底踩到一團柔軟的物體。
「這是什麼?」
他低頭看著自己腳邊,有塊淡褐色的布被塑膠繩捆成一圈,露出像西裝袖口的部份。看來是男人的上衣!
「是誰放在這裡的呢?」
6
「盲目之鴉……」芝田幸一喃喃低語著,再次凝視紙上的文字。
真的有盲目之鴉存在嗎?它根本無法飛翔,也不能覓食。當然,有人稱近視眼為「烏目」,所以,戲稱為盲目之鴉或近視之鴉,也非不可思議之事!
這是芝田幸一當時所能想到的可能。但,最重要的是確定衣服的持有人。
他掀開西裝左右衣領,立即看到了姓名。左邊內口袋上端用銀線繡著羅馬字「」(「真木」之英譯),這應該是姓吧!雖不知名字,但是縮寫字母是e……
這時,芝田幸一又有另外發現。在右側內口袋上端,縫著一截紅框黑布,分三段繡著銀色的文字:「紳士服飾專門·裡卡西裝店。東京世田谷」(「裡卡」為「王室」之意)。
這家西裝店在東京世田谷!如果是在銀座或新宿這種鬧區,遠方來客也可能在此訂製服飾,但是,世田谷離市中心相當遠,遊客們不可能千里迢迢跑去訂製,那麼這位姓maki的人,一定是住在世田谷或其附近了。
芝田幸一為自己此種推斷感到滿意、似乎這件事已讓他忘掉前來「水明樓」的最初目的了。
「看看口袋裡有什麼東西吧!」
芝田幸一伸手進入上衣內側的大小四個口袋,裡面什麼也沒有。用指尖摸著袋底,連渣滓都沒有。這下子他知道這件西裝上衣還是新裁製好沒多久了!
剩下的只有外邊的三個口袋了。但是,胸口袋沒東西,還好,左側口袋摸到一樣物件!
拿出一看,是塊摺疊成很小的手帕,但,很厚。似乎裡面包有東西!
「是什麼呢?」
芝田幸一很自然的開啟手帕,但,立即尖叫出聲,丟掉手帕。
手帕內是一節人的手指!
瘀黑的血漬染在潔白的手帕上,中央放著一節大概是自第二關節部份切斷的手指。從已泛白的手指粗度來看,應該是小指!
切口部份也沾滿紅黑的血漬!
芝田幸一猛吞嚥一口唾液,他很清楚自己呼吸急促、心跳加速,臉孔像要哭出聲般扭曲著。
四周是森林環繞的這附近一帶,大白天也是昏昏暗暗的。土堤上的道路,平常就很少人行走。靜坐在草叢裡,他覺得自己像是已被塵囂的世界隔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