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荷馬:希臘最早的詩人,生存年代不明,推定為紀元前九世紀左右。關於其出生地,也有各種說法,未能定論。以《伊里亞德》、《奧狄塞》等作品而為世人所熟知。但,也有人說荷馬乃是當時吟遊詩人之總稱,並非特定一人。
荷馬是一盲目老詩人,常一面吟誦自己的詩,一面遊歷各城市行乞,遇著貧窮的生活。
被視為他的作品之《奧狄塞》,是描寫特洛戰爭的大將奧狄塞在凱旋途中,歷經十年的冒險與漂泊生活之長篇敘事詩,傳入日本,之後,刺激了近松門左衛門之《百合若大臣野守鏡》等作品的誕生……
視線離開百科辭典上的小鉛字,千草檢察官點燃香菸。從東邊窗戶照入的陽光正照射在他臉上,雖然眩眼,卻一點也不覺得熱。
是那種秋日的溫暖陽光!
這天早上,檢察官八時就醒過來了。
妻子預定回孃家三天,家裡靜悄悄的。在東北地方的山間農村,昔日的習俗仍完整地保留,每當親戚有婚喪喜慶,必鄭重的寄達通知,這時,妻子會一邊很不以為然地說:「和那些鄉下人應酬可不是輕鬆的事!不管做什麼事,總喜歡找一大群人……」卻又一邊馬上查列車時刻表,然後整理行裝。
這時,檢察官只有裝出一副全權委託她的表情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又無法分身,只好偏勞你了。」
窩在棉被裡,千草檢察官用力伸著懶腰。雖然只是三天,卻已是難得的單身生活了,可在外面用餐,不會聽到妻子的抱怨聲,這點,讓他覺得很新鮮!
就在他打算起床時,忽然蹙緊眉頭,昨夜,和山岸書記官在路上見到的情景,又再度浮現腦海。
那男人怎麼了?
救護車的醫護人員說是「呼吸已經停止」、「沒有救了」,說不定真的死了呢!
那麼,自己是那男人臨死前唯一聽見他的話的人,就算是偶然,也算是某種因緣吧!
當時,檢察官聽到的只是片斷的「咖啡屋」、「奇怪的」字,雖然還聽到「白色的」這字詞,但,依咖啡屋老闆所說,應該是表示「白色的烏鴉」。白色的烏鴉……那男人在強烈的痛苦中,究竟要告訴自己什麼?
店老闆說附近有家叫「白色的酒杯」之餐館,那麼,白色的烏鴉或許也是咖啡屋或酒吧之名稱!
昨夜,和山岸書記官閒聊有關酒吧或餐館之名,而走入那條巷子,當書記官看到「荷馬」的招牌,問自己那是什麼意思時,自己曾說「應該是希臘的盲目詩人」。
而就在此時,那男人自「荷馬」走出。
「荷馬」是盲目詩人,會不會是自己記錯了呢?好像某國國王的姓名也叫「荷馬」,也或許是洋酒的名稱……荷馬威士忌、荷馬琴酒……不,說不定是學生時代所見過的莎士比亞名劇中登場的不幸舞娘!
越想越覺得難以肯定,心想:若不令事實明確,一整日里,將會為「荷馬」所苦惱。
所以,臉還未洗就匆忙跑入書房,翻開百科辭典!
有關「荷馬」的內容立即判明瞭,他這才鬆了一口氣,點燃煙,目視著煙縷往秋陽中溶入。而,就在此時,樓下的電話鈴聲響起了。
2
「我是野本,你早。」話筒內傳來渾厚的聲音,是警視廳調查一課刑事野本利三郎。
他和千草檢察官已是老交情,彼此非常瞭解,而那是自調查罪案這項共同工作中培養出的友情!
「原來是野本,怎會這麼早?有什麼事?」
「這是電話叫人!」
「電話叫人?」
「投宿飯店時,都有這項服務呀!只要客人吩咐明天早上幾點鐘叫醒他,時間一到,就以電話鈴聲吵醒他,這就是電話叫人了。」
「這點我知道。但,警視廳調查一課自何時起兼辦這項服務呢?」
「今天開始。其實,我是打電話去地檢處,正好山岸書記官剛上班,說是你還在睡,很可能是老婆不在家,適足睡個懶覺,因此,我才以電話叫人將你吵醒。」
「原來是這樣!你打電話去地檢處,有事?」
「水戶大助死了。」
「水戶大助是誰?」
「昨晚你見到的那男人!世田谷區櫻二丁目‘荷馬’咖啡屋的客人。」
「啊,是他!」
「不錯。雖然叫了救護車,但是送抵醫院時,人已經死了。水戶大助,二十五歲,職業為編輯,服務於神田一家叫‘白夜書院’的出版社。」
「嘿,這是你調查的?」
「也不算什麼,被害者身上帶有名片。」
「什麼!」檢察官慌忙重新握好話筒。「你說他是被害者,那麼……」
「他是被人所殺,很明顯是一件命案。」
「死因呢?」
「毒殺!醫院的醫生首先向世田谷警局報案,認為死因可疑,局裡立刻派鑑定股和調查股人員趕抵,對屍體進行調查,結果,獲得的一致看法是:服用毒物致死!毒物之種類雖尚未判明,但是,應屬於氰酸系的劇毒。因為這類死者,皮膚會留有鮮紅色澤,嘔吐之物及口腔裡會有一種獨特氣味,而且,由痛苦至死亡的時間極短,只有兩、三分鐘。」
「嗯。」
「無論如何,可確定的是速效性的毒物。屍體的攜帶物中,當然沒有這種東西,畢竟,沒有人會刻意跑至咖啡屋自殺的。此人自‘荷馬’出來的情形,山岸書記官曾告訴救護車的醫護人員,所以世田谷警局的刑事即刻趕往‘荷馬’,向店老闆問明大致概況。」
「嗯。」
「另一方面,從屍體身上的名片查知其姓名和服務公司,立刻與神田的‘白夜書院’聯絡,可是,沒有輪值的職員,也無警衛,所以,昨晚十一時左右,刑事還趕至該書院老闆座落在青山的家。」
「那麼……查出什麼眉目了?」
「沒有。能查出的只是水戶這人是位好青年,認識者都極喜歡他。他畢業於x大學之後,立即進入‘白夜書院’這家出版社出刊的一份叫《旅情》的雜誌,亦即,內容大都是關於旅遊的訊息,以及遊記之類的文章,水戶大助就是在編輯部工作。出生地是群馬縣,目前仍未婚。這些根本都算不上是線索。」
這時,野本身旁像是有人在跟他說話,野本說:「對不起,請等一下!」然後,似乎用手掩住話筒,聲音消失了。但,很快又恢復原狀。「真抱歉,這邊正一片混亂。」
「你在哪裡?」
「世田谷警局的專案小組總部。一旦成立這種東西不管是清晨或深夜,我們馬上都會被電話叫人吵醒,真是自找罪受的職業!要想睡飽自然醒過來——別想!」
「諷刺我嗎?」
「絕對不是!大川探長也奉派主持辦案,當然,檢察官你也負責偵查此案,所以,重要角色都聚齊了,千草、大川、野本……聯手之下,沒有任何案子無法偵破!」
檢察官唇際浮現一抹苦笑,他彷彿已見到單純卻堅持到底的野本刑事自信滿滿地站在專案小組總部一隅!
「雖說那位被害者和我多少有些關係,但……」檢察官話還未說完,就被打斷了。
「豈止多少?你是在命案現場!」
「可是,當時我並不知那是命案。」
「反正你是命案的重要目擊者,而且還聽到被害者臨終之前所說的話,照理說,應該請你來專案小組一趟的。」
「你是說我得接受你的偵訊?」
「就是這麼回事!我也很想試一試那種滋味,替你作筆錄,要求你簽名畫押,那可是足以驕傲一輩子哩!換句話說,將成為野本利三郎刑事終生難忘的回憶。」他的聲音微微顫抖,似乎被自己的話深深感動。
檢察官忽然想起山岸書記官對野本的形容「野本這種人就像是森林裡的石松」!
「那麼……」檢察官笑了。「我就去專案小組總部一趟,讓你留下難忘的回憶。」
「開玩笑,這只是開玩笑!但,希望你別逃避偵辦此案,也許,這次你本來就逃不掉的。解剖結果下午即可知道,其他詳細情形,已和山岸先生聯絡過,現在我馬上要趕往被害者的住處,所以……」
「又有得累了!」
「如果你希望的話,明天我也會用電話叫人……」
「不必了,我不需要這項服務。」
電話終於在笑聲中結束。但,檢察官臉上的笑容仍未消失,他能想像得出,野本一定又在向其他刑事們吹噓著:「地檢處的千草檢察官是我的老朋友,每當案件偵破之後,我們都會一起去喝幾杯!」
3
同一天早上,四季書房的吉野奈穗子一到公司,立刻試著打電話至真木英介公寓。
總機的答覆仍是:「不在家,和昨天一樣是電話錄音。」
奈穗子回答:「是嗎?那謝謝你。」
擱回話筒,她情不自禁嘆口氣。從昨天以來,就一直覺得不安了。真木英介,難道已經發生什麼意外之事嗎?
不管如何,事情都是因週刊四季的「文友聯絡欄」而引起,就是那篇內容,才促使某一人物想出此項計劃!
承辦田中英光傷害事件的退休刑警、寫信的農家主婦,能設想出這種情節的騙局之人,應該在文學方面具有相當才華,絕非一般的讀者所能做出的惡作劇!
可是,藉此向真木英介接近的人物,其本意為何?
從電話中得知此事是上上週,至今已過十多個日子,在這段期間內,對方一定和真木有第二次的聯絡,而且,真木很高興的依對方指示行動了!
「真木先生一定是去長野縣了!」
但,是誰在那邊等他呢?
「是我勸他利用文友聯絡欄,如果當時我不多嘴……」
奈穗子自責著,她想,若是一味地等待結果,未免太不負責任了。
「問一問公寓管理員,或許知道點情形!」突然,她想到這點。
她再度拿起話筒,請總機接通真木所住公寓的管理員室。不久,一位中年女人的聲音在電話中響起。對於奈穗子的詢問,她冷冷地回答:「這個……我們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什麼地方。」
「這麼說,真木先生要長期間離家時,也不會事先告知你們嗎?」
「有時侯會。通常他需要我們幫忙打掃房間時,臨走之前會到管理員室來。」
「那,這次……」
「他什麼也沒說。最近,他在電視臺和電臺方面的工作量增加……即使是電視臺,都不只是東京一地,有時還會至其他縣市的電視臺,所以,經常不在家。」
「這次,他是什麼時候外出的?」
「這個嘛……啊,對了,可能是那時候。上週的週末……我在電梯前偶然遇見他,當時,他手上提著行李袋……」
「上週的週末,是星期五還是星期六?」
「應該不是星期六,不是星期四就是星期五,約莫是正午過後……」
「當時他沒說要去長野縣嗎?」
「沒有。他自電梯走出時,我正好經過,所以,他只跟我點頭打招呼,我也只說‘請慢走’,就……」
「那麼,他就未再回來了?」
「應該是這樣,因為,後來我就沒再看過他。」
「謝謝你。因為敝社請他撰寫一份很急需的稿子,所以若有他任何訊息,煩請告訴他儘快和四季書房聯絡。我是四季書房的吉野。」
「吉野小姐嗎?好的。」
「實在打擾你了。」奈穗子擱回話筒,但是,她的不安感並未消失。
「看來,真木先生是去長野縣了。」
真木提著行李袋走出電梯是上週四或週五,今天是十九日星期二,那麼,上週五應是十五日。雖然僅是「外出」四天,但是,一想到自稱日高志乃之女性是並不存在的謎般人物,這四天就具有很重要的意義。
「怎麼辦才好呢?」奈穗子迷惑了。
她打算等主編到了之後,和他商量一下,說不定只好報警幫忙尋人了。
但,這又有個問題存在!
真木英介是目前持續暢銷的《瘋狂的美學》之作者,也是深受歡迎的批評家,一旦他失蹤的訊息傳開,所有大眾傳播機構一定會競相報導。萬一在此種情況下,真木卻翩然回來,那會是什麼情形?四季書房不但會成為笑柄,搞不好真木在盛怒之下,會因而拒絕撰寫田中英光全集的解說,這一來問題就嚴重了。
奈穗子暗暗告訴自己:不要魯莽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