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荷馬的命案

盲目的烏鴉 土屋隆夫 第1頁,共2頁

1

九月十二日,星期二早上。

長野縣佐久郡北御牧村的農夫日高六助收到一封信,他驚駭地叫著妻子:「喂,你來看看,有人寄信給奶奶!」

「是致哀嗎?」

「蠢蛋,誰會寫給死人致哀!」

六助看信封上的收件人姓名,沒錯,確實是日高志乃。而且,住址部份還寫上「八重原」幾個小字,很明顯的,寄件人並沒弄錯地址,也非郵差誤投。在這北御牧村,姓日高的只有兩家!

「什麼地方寄來的呢?」自廚房走出的妻子末子在丈夫面前坐下,問。

「東京的四季書房。」

「書房?是書店嗎?」末子將臉靠近信封,問。

厚牛皮紙信封上印有「四季書房」等字樣,旁邊是蓋著橡皮章,姓名為吉野奈穗子。

「這位姓吉野的女人是奶奶的朋友?」

「不,從來沒聽過。」

「會不會是想拍攝奶奶的照片,刊登在書上呢?」

「有這種可能。對了,老人節就快到了,去年,報章雜誌也來了不少人替奶奶拍照呢!」六助用力點點頭,表示同意末子的意見。

他的祖母日高志乃是縣內少數幾位人瑞之一,去年六月,為了迎接祖母一百零一歲的生日,六助借了村裡的活動中心,舉行慶祝宴會,雖然只邀請自己的親戚,但是,從東京和名古屋等地趕回的孫子及曾孫,就超過三十人!當時的情形,s電視臺曾錄影,在新聞節目播出。

此外,日高志乃的照片及姓名,報紙也競相刊登!所以,「長壽的奶奶」是日高六助最引以為傲的。

每年老人節,村長總會送禮物到家裡來。過一百歲生日時,連縣長都致送紀念品。客廳中掛著的扁額就是縣長親筆所題。村裡的小校長告訴六助,扁額的字寫的是「壽福」!

日高志乃身體健康,從未有過什麼病,但是,已經一百零一歲,當然不良於行了。

六助相信:「我家老奶奶一定還能活很久!」

但,八月十六日傍晚,這位老奶奶卻嚥下最後一口氣,六助不斷地告訴聞訊趕來的鄰居們:「奶奶昇天了。」

無論如何,生存長達一世紀以上的日高志乃,終究還是像枯樹般頹然倒塌了……東京的書店竟然連奶奶去世都不知,未免太過分了!

「開啟看看裡面是什麼嘛!」

「嗯。」在妻子催促下,六助拆開對口。「裡面有個紙盒子哩!」

狹長的紙盒上貼著紅紙條,上面寫著:「贈品」。

「裡面裝什麼東西呢?」

「不可能是貴重物品。」六助開啟盒子。

「呀,是鋼筆!」

「不,是原子筆。」

「為什麼送奶奶這種東西?」

「裡面有一封信。」

拜啟敝社的「週刊四季·文友聯絡欄」承蒙惠賜協助,感激不盡,僅獻上微薄贈品作為紀念。今後,更希望能一乘既往,繼續支援與愛護。

抬起頭,六助點燃一支菸。「我沒聽說過奶奶曾幫過書店什麼忙呀!」

「文友聯絡欄到底是什麼東西?」

「誰知道?大概是這本叫《週刊四季》的雜誌也刊登過奶奶的照片吧!」

「反正是送給奶奶的,我們拿來用,也沒關係吧?」

「那當然。不過,要先擺上佛壇供奉才行。只是,奶奶連一個字也不會寫,看到原子筆可能會皺眉!」

「還有,你總要回個信給人家,告訴對方禮物已收到。」

「對了,順便告訴對方,奶奶的死訊。」六助回答。

不必妻子提醒,做人處事,不該收到禮物而悶聲不響,即使只是一支原子筆,終是送者的一番誠意。

六助猜不透去世的祖母到底協助過四季書房什麼事?也不知道吉野奈穗子是什麼樣的人?但是,在此以前,也曾發生過數次這類情事。像在祖母百歲生日時,所收到的禮物就有大半是六助夫婦不認識之人送來的!

報社或電視臺每次前來訪問時,也都會致送謝儀或禮品,這已是習以為常,因為,日高志乃由於身為人瑞,在縣內已成「名人」了,當然六助夫婦不會因突然接到一支原子筆而感到訝異!

日高六助心想:得在兩、三天內,寄出謝函。

2

九月十八日星期一,四季書房的吉野奈穗子收到長野縣北佐久郡北御牧村的日高六助寄來的明信片。

這天一早,奈穗子直接去印刷廠。四季書房最近要出k作家的短篇集,初校稿本來上午可印妥,卻又延誤了,等她拿到稿件回編輯部,已經下午二時過後了。

「辛苦你了。」志賀主編說。「等很久吧?」

「是的。」

「吃過飯沒?」

「吃過了。」

「那麼,等多田回來,你就把稿子給他,由他負責初校。像k先生這種老作家,還習慣使用舊式字型,而且稿子也是刪改得一塌糊塗,年輕編輯根本無法應付。」說完,志賀點了一支菸,又低頭繼續閱稿。

奈穗子回到自己座位。其他編輯似乎都有事外出,辦公室裡靜悄悄的。

正當她想坐下時,突然發現桌上放著一張明信片。寄件人是日高六助,她沒聽過的姓名!日高六助……長野縣北佐久郡……

忽然,她的記憶復甦了。兩週前,真木英介告訴她,有位女性特意寫信表示願意提供有關田中英光的資料。當時,自己問明對方姓名和住址,寄送了一支原子筆,姓名是日高志乃,地址和現在手邊的明信片相同。那麼,這位日高六助是她公公了?

奈穗子站著將內容看了一遍,不自禁驚叫出聲:「奇怪!怎會有這種事?」

「怎麼了?」志賀主編抬頭,問。

「很怪異的事,好可怕!」

「怎麼怪呀?」

「真木先生他……」

「真木英介怎麼了?」

「他似乎是接到死人寫來的信。」

「嗯,是他說的?」

「不,他自己也不知道。但,只是這樣認為!」

「死人寫來的信嗎?這是推理小說中常出現的情節。」

「不是小說,而是真正由死人寫來的信。也許,是讀者的惡作劇也不……」

「讀者?」

「是的。上期《週刊四季》的文友聯絡欄刊出真木先生尋求有關田中英光的照片或資料的訊息。」

「嗯,我看過了。」

「結果,有位讀者寫信給真木先生,好像是農家主婦。說是她公公擁有關於田中英光的寶貴資料。」

關於這點,真木稍對奈穗子說明過,但是,卻要她別告訴編輯部其他的人。「然後呢?」

「所以,我寄送了原子筆給對方,應該是上星期一寄出的,是住在長野縣的日高志乃。但,看了這張明信片,才知此人已於去年八月十六日去世,而且是一百零一歲的人瑞……」

「什麼?一百零一歲?這樣的老婆婆會看雜誌?」

「當然不可能。何況,提供資料之人還不是她,而是她公公……」

「一百零一歲的女性之公公,最少也有一百三十至一百四十歲了。快把明信片給我看看。」

「是。」奈穗子將明信片放在主編桌上。

「果然不錯。祖母志乃於去年八月十六日,享齊一百零一歲天壽而歸升極樂。感謝生前對她老人家的厚諒……所贈送的禮品已供奉佛前……」

志賀眼中也浮現疑惑神色。「確實奇怪!而且,這位寄件人日高六助很自然的接受贈送給自己祖母的禮物,難道他不會感到奇怪嗎?」說著,志賀沉思一會兒,凝視著奈穗子。「日高志乃是一百零一歲的人瑞,以全日本而言,也算少數幾位人瑞之一了,當地的報章雜誌一定常以她的生活為報導題材,所以,接到《週刊四季》的謝禮也習以為常!」

「可是,真木先生確實是接到日高志乃的信!」

「只能說是另一位日高志乃了。」

「另一位?」

「嗯,也就是同名同姓。到鄉下農村去,常有數十家同姓之住戶聚成村落,他們彼此都有親戚關係,因此,北御牧村有兩位日高志乃也非不可思議之事。反正,我設法調檢視看。」

志賀說完,拿起桌上的話筒,呼叫總機:「長野縣北佐久郡有一北御牧村,請打電話至北御牧村郵局查詢,是否村內有兩人以上叫為日高志乃的同名同姓者。若對方問理由,就回答說我們寄出的信件,本人並未收到,所以特別請教一下。如果郵局查不出,村辦事處也行。」

擱回話筒,志賀微笑。「我想,應該通有另外一位日高志乃才對。」

但,幾分鐘後,總機所查出的結果卻完全推翻了志賀的推測:北御村只有一位日高志乃!

「北御牧村只有兩家姓日高,但是,名叫志乃的女性只有一位,而且已經去世!」志賀說。「那麼是有人惡作劇了?」

「這就糟了。‘文友聯絡欄’一向頗獲好評,如果被利用來惡作劇,對我們的信譽會造成影響。」

「真木先生說那位日高志乃會再和他聯絡……」

「我覺得,這件事應該通知他才行。」

「是的。如果他任意相信對方而前往長野縣,那就……」奈穗子回到自己座位,拿起話筒告訴總機真木英介的電話號碼。

不久,總機回答了:「真木先生不在。錄音答話說是有事外出,請說明要點。」

「是嗎?那就以後再打吧!」奈穗子說。

但是,奈穗子想:到底會去哪裡呢?

曾經聽說他會整天逛著舊書攤。有時也會上電視節目,甚至還接受演講的委託。這次有事外出,應該也不外乎是這些事吧!但,或許事實不是這樣!這也是她感到內心不安的最主要原因。

日高志乃是什麼樣的人物呢?是否真的是女性,也令人懷疑。但,至少目的是藉著提供有關田中英光的資料,企圖接近真木英介,而且,很容易的可以想像得到,真木會自己走進陷阱!

負責偵辦田中英光傷害案件的退休刑警,據說是日高志乃的公公。這位人物真的存在嗎?

真木英介的語氣似乎很難相信這件事,還提到這位「公公」目前在溫泉療養院接受檢查!

上上週的星期六和真木通過電話,至今已過了將近十天。如果日高志乃有某種企圖,應該早就有了第二次聯絡,那麼,真木英介的外出和此有關嗎?

——真木英介可能被日高志乃誘往某處去了!

這種時刻,想像常常會伴隨著不安。但,就是苦無方法去確定……

真木獨居在公寓裡,其日常生活本就孤獨、閉鎖,無人能瞭解其行動!

但,不管怎麼說,勸真木利用文友聯絡欄的人是奈穗子,也因而才會令「日高志乃」想出某種計劃!

「這都是我的責任!」奈穗子想。

傍晚下班之前,她再次打電話至真木的公寓,情形還是一樣。

她也自知此刻臉色一定很難看。也許,是她心裡有一種毫無來由的不安預兆吧!

3

東京地檢處檢察官千草泰輔在晚上七時許,和山岸書記官一起走出位在世田谷的餐館「清風園」。

踏出大門時,書記官點燃一支菸,酒後酡紅的臉上浮現一抹微笑。「這真是一場不錯的歡送會。」次席檢察官田川義正這次調升s縣的首席檢察官,今夜是歡送他的晚會。

「沒想到會有那麼禮盛的宴席!這一來,大家都知道光靠公費是不敷支出,必會再由每人分攤,所以拚命大吃大喝。當然,我們也得感謝主持其事的主辦者才行!」

「是嗎?那是我不好了,應該事先說明……」

「說明什麼?」

「我已對首席檢察官說明過了,那家‘清風園’餐館是內人一位遠親所經營的,從很久以前,就拜託我若有公家機關的宴會、聚餐之類的節目,就介紹到他那兒去。但,我總覺得自己親戚那兒很不方便,一直未去過。但,今晚正好是庭內的同事聚會,又希望能盡心歡送田川前輩,所以就決定在此舉辦。當然,他也知道我們的預算,今天的宴席等於是特別優待呢!」

「原來這樣,那我就放心了。」

「不會再因收費而影響到薪水袋啦!」

「那,為了慶祝薪水袋平安無事,再去喝幾杯吧?」

「還要喝?」

「其實是渴了,只要來瓶冰啤酒……」

「和你在一起算我倒霉。」

「我才不信你會就這樣回家,因為,回到家,尊夫人並不在。」

「你知道?」

「早上就知道了。她回孃家兩、三天,幫忙親戚家中的喜事……」

「這件事我竟然忘了。好吧!那就找一家適當的……」

「交給我來辦,今夜,我會陪你到盡興而歸。」

「開玩笑!是我陪你。」

兩人並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高聲談著。霓虹燈影化成光之漩渦,傾洩於柏油路面。

千草檢察官雖也住在世田谷,卻分辨不出這兒究竟是哪邊?兩側閃爍的廣告燈影,將黑夜染成鮮麗的彩色世界,街區似乎驟然一變。

「這一帶很熱鬧,有酒吧、俱樂部、酒廊、日式餐館、壽司店,檢察官你喜歡的是……」

「哪裡都行,只是,別有脂粉味就行。」

「我當然知道!就是知道才難以決定……」山岸書記官也有幾分醉意,才會不喜有女人陪酒之場所。突然,他停下腳步。「這倒有意思,檢察官,你看。」

「什麼嘛!」

「就是那幢大樓……」

檢察官順著書記官手指方向望去,那是像火柴盒般外觀的大樓,由上至下排列著整排霓虹燈,將牆面染紅了。「那又怎麼樣?」

「不是很有意思嗎?每層樓都有酒吧和酒廊,而且店名都寫得清清楚楚。最上面是‘幸運’酒吧!」

「那算有意思嗎?‘幸運’是很通俗的名稱。」

「但是,其下卻是‘初夜’!」

「嗯。」

「再往下是‘處女’。然後是‘邂逅’酒廊。這是偶然所造成的夜之藝術吧!」

「我真搞不懂,每個店名都很平凡,哪算藝術?」

「但是,若把店名由上往下念著,則是‘在幸運的初夜邂逅處女’,不是很好玩嗎?」

「是不錯,但,現代的處女真的那麼少嗎?」檢察官笑了。「不過,你看看這句名句的作者!」

「這……」

「就是下面的那家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