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荷馬的命案

盲目的烏鴉 土屋隆夫 第2頁,共2頁

「下面是賣關東煮的呀!」

「是的,而且店名是‘與太郎’。」

「哦?這我倒沒注意到。沒錯,說是‘處女’都是騙人,唯有像‘與太郎’那種白痴才會受騙!這真的堪稱為‘黑色幽默’了。」書記官拍手笑著。

路過的行人錯身走過時,總忍不住好奇地看他一眼。

「酒吧或酒廊的名稱!」書記官邊走邊說。「以這樣的眼光來鑑賞,也很有趣呢!」

「那當然。其目的是要引人注目,讓客人容易記得,不得不想出一些奇特的名稱了。」檢察官也緩緩走著。

其實,光是這樣無拘無束的閒聊,就已是一大樂事!

「說到奇特,這裡也差不多。」

書記官指的是大街向左延伸的小路轉角一家店面,店前掛著舊式燈籠,藍色的燈光映出幾個字:「日式餐館·可夢院」。

「我卻覺得不像是能做好夢的地方。」

「前面還有紅燈籠。」

「是烤鳥店嘛!‘多福’兩個字念起來就令人打呃!」

「嗯,確實不怎麼樣……」

兩人走入巷內。這裡不像大街那般熱鬧,兩旁的商店或飲食店也都很簡陋,很少見到人影。

「這條街不好,沒有情調適合的店。像‘御染’、‘駒子’的,簡直是趕不上時代……」

「不過,也有‘荷馬’這種相當新潮的店名呀!」

「啊,‘荷馬’是嗎?還要再過去……」書記官正說著,突然見到前面一位男人就從「荷馬」走出!

男人走約兩、三步,立刻站住了,同時,彎著腰蹲下來。

檢察官看著對方背影,說:「是喝醉了?」

「什麼?」

「就是那男人,剛從‘荷馬’走出……」

「奇怪,那是咖啡屋,招牌上還寫著名曲欣賞。這‘荷馬’到底是什麼意思?」

「應該是希臘的盲目詩人……」!檢察官的聲音中斷,因為,蹲在路上的男人突然站起來。

他像裝有彈簧的傀儡人一般,用力踹踢地面跳起,然後往前猛衝兩、三步,同時高舉右手向著一無所有的空間揮動,緊接著撲倒地面。

檢察官口中輕撥出聲。

書記官也覺得有異,說:「究竟怎麼回事?」

「過去看看吧!」檢察官說。但,書記官已往前疾奔!

4

約莫十分鐘後,千草檢察官和山岸書記官在「荷馬」咖啡屋櫃檯和店老闆面對面而坐。

這段極短時間內所發生的經過情況,在以後具有重要意義,所以依序先作說明。

首先,當檢察官和書記官跑到倒臥地面的男人身旁時,男人正全身痙攣、呻吟不已。臉孔痛苦地擦掠地面,扭曲的嘴中回出穢物,連衣領都沾到了。

「振作點!你怎麼了?」檢察官單膝支地,問。

男人臉孔微微抽動,渙散的眼瞳瞪向檢察官,氣喘不已地擠出聲音:「奇怪的……那家……咖啡屋……」

是位年輕人,由於身體劇烈顫抖、痙攣,長髮像是掃在地面般動著……

「咖啡屋?是‘荷馬’嗎?那裡有什麼?」

男人手指緊壓喉嚨,嘴唇顫抖不已,拚命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山岸,打電話叫救護車!」

「知道了。」

書記官跑向「荷馬」大門。

四、五分鐘後,救護車抵達了。大概在報案時,山岸已向對方說明自己身分,所以,下車後,兩位醫護人員向檢察官致意,說:「辛苦了。」

本來,這話該是檢察官說的,因為,在這種情況下,他只是單純的報案者,並不知發生什麼事。「是酒醉嗎?」其中一位醫護人員問。

「不,不知道。走出這家咖啡屋之後,馬上就倒地。我也只是剛好碰到。」

「已經不行了。」另一位醫護人員檢查男人的脈搏和瞳孔,之後,站起來,用力吐出一口氣。「呼吸停止,也聽不到心跳聲。」

「外傷呢?」

「沒有。」

「臉色看來很好呀!」

「唔,真重!」

兩位醫護人員邊交談,邊動作俐落地拿下擔架,將男人抬入車內。

「急救醫院是前面經堂二丁目的仁愛堂醫院,要向您報告結果嗎?」

「不必了,先送去急救要緊!」

男人或許還有救!有些陷入假死狀態的患者,在經過醫生急救後,還能活過來。而且,若是死因可疑,醫院自然會通知轄區警局。

救護車響起警鈴離開後,聚在周圍的人群開始移動了,都是一些好奇的過路人。一閃一滅的紅燈終於自檢察官視野消失了。

「真是不幸。」書記官說。

「酒意都消失了。」

「怎麼辦?要喝咖啡嗎?」

「咖啡?不是要喝啤酒嗎?」

「剛剛那男人好像在咖啡屋裡發現奇異的事。」書記官問:「他有說什麼嗎?」

「我也聽不太清楚。但是,他確實說出‘奇怪的’……」

「你向他確定過?」

「沒有。對了,他似乎還見到某樣白色的東西。」

「白色的東西?嗯……店裡的女人是穿白襯衫。」

「所以,想進去看看。」

「那,啤酒怎麼辦?」

「就喝咖啡吧!」檢察官肯定地說。

兩人在「荷馬」的櫃枱前坐下,面對著年約三十歲的店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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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我們店裡沒有任何關係,而且是第一次來,不管進來時,或是離開時,都是精神飽滿,並無絲毫異樣。他付過錢之後,我還親自送他出門呢!」店老闆將咖啡端至千草檢察官和山岸書記官面前,一口氣說著。

穿白襯衫的女店員,表情緊張地站在櫃檯旁。店內只有兩位像是上班族的年輕男人,坐在檢察官他們背後的廂座。在檢察官他們進入時,兩人正和店老闆高聲談著,一看到他們,卻立刻緘默下來。

店內流洩著輕音樂,但,兩位客人並非在聆聽音樂,只是想了解事情的發展而已,眼中都洋溢著好奇的神采。

「還好不是在店內,如果在裡面發生那種事,將給我們帶來極大困擾。其實,真嚇我一大跳,竟然會倒在路當中。是不是罹患了猝死症呢?人好好的,卻在眨眼之間就倒地死亡……」

「該怎麼說呢?」檢察官點燃香菸。「那男人是否死了,目前還不知道……」

「一定死了吧!被搬至車上時,一動也不動。」

「猝死症通常是在睡眠之間發生的……」

「那也不見得。第一,在醫學上尚無法查出其原因。不,等一等……那可能是狹心病,我的伯父也是因此而死!」

「哦?」

「那是夏天裡發生的,他洗過澡,赤裸的在走廊上拭汗,這時,鄰居一位少女走了進來,見到伯父身無寸縷,臉紅耳赤地急速轉身跑開,但是,伯父卻輕唔出聲,從走廊跌落庭院,雙手抓緊胸口,在地上翻滾。雖然立即請來醫生,人卻已經死了。病名雖是狹心症,直接死因卻是休克。我想,那位客人一定也是罹患狹心症!」

「或許吧!」檢察官頷首。

被送往醫院的男人,到底情形如何,自己不是醫生,當然也無法否定店老闆的說法了。

但,也不是全面認同對方的看法!因為,倒在路上的男人所說的那片斷的話語,還殘留在他耳裡。「奇怪的……那家……咖啡屋……」

一般的病人大多會說「呼吸好難過」或「頭疼死了」或「請幫我找醫生」之類的話,但,那男人沒有。也許,他在那瞬間已明白自己會受痛苦的原因了,所以,他拚死的想說出在「荷馬」咖啡屋所見到,或注意到的某種「奇怪的」東西。

這種想像毫無醫學根據,只是他以身為檢察官的職業所衍生的直覺!

「對了。」檢察官問站在櫃檯旁的女店員:「那位客人是自己一個人前來?」

「是的。」女店員用力點頭。

她那尚留幾分少女神韻的身上,裡著白襯衫,胸前的金色胸針不斷晃動。

「常來?」

「不,第一次來。」

「幾點鐘來的?」

「大概七時左右吧!」女店員看著櫃檯正面牆上的掛鐘,回答。

店老闆也回頭看著表。「不錯,是快七時的時候。」

四周刻有圖案的圓型電鐘,鮮紅的秒針不停地在金色文字盤面動著,此刻是七時四十六分。

「那麼……」檢察官繼續問:「他坐在哪個座位?」

「那邊!最裡邊角落的廂座。」女店員用手指著。

「是靠牆邊的座位吧!」檢察官重新環視屋內。

這家咖啡屋就附近一帶而言,店面算是相當寬敞,入口處是在面向道路的右端,推開門,正面是櫃檯,客人座位與櫃檯平行,剛好成一列。左側則斜向內,也擺有幾張桌子。亦即,這是l型設計的店面,男人坐的位置正是相當於l的縱勾部份的最內側廂座。背後是乳白色牆壁,牆上掛著油畫,畫面上是位蓄短髮的少女!

檢察官雖然對繪畫沒有多少知識,卻也一眼就看出那是岸田劉生的「麗子像」。岸田從愛女麗子五歲與十六歲為止為她畫的一系列「麗子像」,一般的畫集都有收錄。但是,曾坐在「麗子像」底下的男人,為何倒在路上,畫面上的少女也不可能告知!

6

「還有一點,」千草檢察官改變問話方向。「當時,店裡的客人呢?」

「有三位客人。其中一位是女客人,很快就離開了。另外就是還在這兒的兩位……」

「男人進來時,沒什麼異樣嗎?」

「沒有。」

「不管什麼都可以說出……」

「真的什麼也沒有,只是看起來好像不太愛理睬別人……」

女店員舐舐鮮紅的嘴唇,說明男人進來當時的情景,依她所說:

「下午七時許,長髮瘦削的男人推開‘荷馬’大門走入。他站在櫃檯前,稍向店內看了一圈,就直接走至最內側的廂座,一坐下,馬上開啟帶來的不知是書還是雜誌,低頭開始閱讀。女店員走過去問他想喝點什麼時,他也只是回答說‘咖啡’,連頭也不抬。

「咖啡沖泡好,女店員端過去,問他是否要摻奶精,但,他卻仍只默默揮手,所以,女店員將牛奶罐帶回。另外,裝在小袋內的糖也原封不動擺在喝剩三分之一的咖啡杯旁,也許,他喜歡喝純咖啡吧!

「臨出店門時,男人也毫無異樣,將帳單和款項三百元置於桌上。他是默默的來,又默默的走……」

「謝謝你,我知道了。」檢察官笑著說。「只是,還有一件事想請教。」

「什麼事?」

「見到那男人倒地,我們最先跑過去,當時,他嘴裡說‘白色的……’,也許,他可能說‘廣闊的……’,反正,發音大概不出這兩種……」

檢察官話還未說完,店老闆上身猛然向前,叫著:「我知道,他是說白色的烏鴉。」

「什麼?」這回輪到檢察官驚詫了。「白色的烏鴉?你們店裡有嗎?」

「怎麼可能!」一旁的女店員噗嗤笑了,這是檢察官和書記官進來以後,初次見到她的笑容。「原因是這樣的,剛才,我完全忘了,是有人打電話給那位客人!」

「哦?是什麼時候?」

「大約是進來後約過了十分鐘。」

「誰打來的?」

「不知道。不過,是女人的聲音,她說我們這兒有位客人姓水戶,要我請他聽電話。對了,那位客人就是姓水戶!」

「嗯。」

「這種電話我們常會接到,所以,那時也不覺有何怪異。我拿著話筒問,水戶先生是哪一位?那位客人立刻就站起來了。」

「電話的內容呢?是談些什麼?」

「這個嘛!」店老闆回答:「那位客人好象和對方約好在我們這兒碰面。」

「是女人嗎?」

「可能吧!他先是說‘已經等很久了’,又說‘沒這回事,不必擔心’,邊說還邊笑著。然後是‘我知道了,馬上趕過去,’最後連問兩次‘啊,是白色的烏鴉嗎?白色的烏鴉沒錯吧?’之後,就擱回話筒,匆忙離開了。」

「原來是這樣。」檢察官凝神靜思:那男人的意思,是否要我們幫忙把他的痛苦傳達給在「白色的烏鴉」等待之某人呢?應該是這樣。

「這附近有名叫‘白色的烏鴉’的咖啡屋或酒吧嗎?」

「這……」店老闆低頭。「好像聽過哩!對面街上是有家名叫‘白色的酒杯’的餐館,但,酒杯跟烏鴉的發音又差多了……」

幾分鐘後,千草檢察官和山岸書記官離開「荷馬」。

問過那麼多話,卻仍不知那叫水戶的男人突然倒在路上的原因!

「現在怎麼辦?」走出街道,山岸書記官想然問道。

「已經沒地方喝啤酒了吧?」

「是呀!」

「回去嗎?」

「回去好了。」

「真狼狽!」

兩人漫步走向燈火通明的大街。

「真有白色的烏鴉嗎?」

「應該沒有。烏鴉這種鳥是朝旭日飛行,望夕陽回巢。亦即,能直接飛向太陽的鳥類只有烏鴉!因為,他們的居處在太陽之上。」

「哦?」

「這是傳說。所以,烏鴉的翅膀被燒黑了,連嘴喙、趾爪都黑了,因而,白色的烏鴉通常被比喻為不可能存在,或不可能發生之事。」

「但是,那男人身上卻發生了某事!」書記官說。

這時,檢察官舉手攔下一輛空計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