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晨光陰沉裝罷歸去

還鄉 托馬斯·哈代 第2頁,共2頁

「那我就自己來找好啦,」他的眼光早已經落到一個放在附近的小書桌兒上了,她往常老在那上面寫信。他走到桌子前面。只見桌子鎖著。

「開開。」

「你沒有說這個話的權力。那是我的。」

克林沒再說別的話,只把桌子抓起來往地上一磕。桌子的活頁磕開了,有好些信從裡面滾了出來。

「住手!」遊苔莎比以前興奮一些的樣子,走到他前面擋著,嘴裡說。

「哼,哼!躲開!我一定要看。」

遊苔莎眼裡看著散在地上那些信,壓住了心裡的感情,帶著不在意的樣子往旁邊躲開;同時克林就把那些信拾起來,仔細檢查。

看這些封信,就是要故意曲解,也沒有一封可以看出有任何不適當的情況來的。唯一孤獨的例外,只是一個空信封,上面寫著她的名字,筆跡是韋狄的。姚伯把那個信封舉了起來。遊苔莎就倔強地一聲不響。

「你不識字嗎,少奶奶?你看一看這個信封好啦。一會兒一定還能再找出更多的來,並且還能找出信瓤兒來哪。我現在能及時地知道了我的夫人對於某一門行業這麼精通,這麼純熟,真太高興了。」

「你這是對我說的嗎——是對我說的嗎?」她氣得氣結聲促地喘著說。

克林又搜起來,但是卻並沒再搜出什麼來。「這封信上都說的是什麼話?」他說。

「你問那寫信的人好啦。我是你的狗嗎,你對我這樣說話?」

「你這是和我挑戰嗎,你這是和我逞強嗎,少奶奶?你回答我呀。你不要用你那雙眼睛那樣來看我,好像想要再來迷惑我似的!我不用你迷惑就要死了。你不回答我嗎?」

「你這樣對待我,那我就是和天堂上最甜美的嬰孩一樣地清白,我也不能再跟你說什麼。」

「可是你並不清白呀。」

「自然我並不絕對清白,」她回答說。「但是我卻並沒作你猜度的那種事;不過假使只有連一絲一毫有害的事都沒作過,才算清白,那我自然是罪無可恕的了。但是我並不求你良心上的幫助。」

「你倒能抵抗,並且抵抗了又抵抗,啊!要是你能表示後悔,並且把一切的情況都坦白出來,那我想我不但可以不恨你,我還可以為你傷心,為你流淚哪。要我饒恕你可永遠辦不到。我這個不能饒恕你,並不是說的你和你的情人那一節——關於那一節,我願意姑且認為你是清白的,因為那不過隻影響到我個人就是了。但是關於另一方面,我可萬難饒恕你:比方你把我自己差一點兒害死,比方你成心把我這兩隻幾乎瞎了的眼睛完全給我弄瞎了,那我都能饒恕你。但是關於另一方面,我要是饒恕了你,那我還能算個人嗎?」

「你不要再說啦。我不要你這種憐憫。不過我倒願意能使你不要說你以後要後悔的話。」

「我現在要走啦。我要離開你啦。」

「你不必走,因為我自己要走。你就在這兒待著,也一樣能離我遠遠地。」

「你想一想她看——你琢磨琢磨她看——她有多麼善良;她臉上每一道線條都帶出她的善良來。大多數的女人,即便稍微有些煩惱的時候,都要撇一撇嘴,或是皺一皺眉,露出一星星的歹意來;但是她哪,就是她頂生氣的時候,臉上都從來沒露出過任何惡意。她,不錯,容易生氣,但是她也一樣地很容易饒恕人哪。她外表上雖然很高傲,她心裡卻跟小孩子一樣地柔馴。但是結果怎麼樣哪?——你是完全不管那一套的!她正想跟你親近的時候,你倒恨起她來。哦!難道說,你除了作那件殘酷的事好叫我遭殃,好叫她受苦、送命,你再就不知道什麼才於你最好啦嗎?那個跟你在一塊兒的魔鬼,叫你作了對不起我的事還不夠,又叫你對她作了那件殘酷事,他到底是誰?是不是韋狄?是不是可憐的朵蓀她丈夫哪?天哪,太壞了!大惡了!你啞巴了吧,是不是?頂高尚的把戲叫人發現了以後,啞巴是很自然的結果呀。……遊苔莎,難道說,你對你自己的母親那種溫柔心腸,就沒能叫你想一想,在我母親那樣疲乏的時候,應該待她溫和一點兒嗎?難道說,你把她逼走了,你心裡就沒覺得有一丁點兒的惻隱之心嗎?你想一想,要往寬恕忠誠的道路上走,那是多麼好的一個機會!你可把這個機會完全扔掉了!為什麼你不把那個渾蛋踢出去,把我母親放進來,並且說,從此以後,你要作一個高尚的女人,忠實的妻子哪?就是我告訴過你,說叫你把咱們在這個世界上所剩下的那一丁點兒快樂機會,完全毀滅了,永遠毀滅了,那你也不能作得比這個更徹底呀。好啦,她現在已經長眠了;你就是有一百個情人,你和他們也都沒有法子能再侮辱她了。」

「你這話誇大得太過分了,」她聲音微弱、低沉地說;「不過我還是不替自己辯護——那是不值得的。你將來既是跟我沒有關係了,那已往的事也就不必提了。我由於你,把所有的一切全都喪失了,但是我可沒抱怨過。你自己犯了錯誤,遭了不幸,你難過是應該的,但是叫我也跟著受罪,那我可就冤枉了。自從我落到了結婚的泥坑裡以後,所有的體面人見了我,都嚇得老遠地躲著。你把我安置在這樣一所小土房裡,把我當作了一個鄉下佬的老婆看待,難道這就是你愛護我嗎?你騙了我了——不是用言語騙的,而是用外貌騙的,其實外貌比言語更難叫人看得透。不過這個地方也跟別的地方一樣地好——哪兒都可以把我葬送到墳地裡。」她的話在她的嗓子裡咽住了,她的頭也垂下去了。

「我不懂你這個話是什麼意思。難道說,你是由於我,才犯的罪嗎?」(他說到這兒,只見遊苔莎哆嗦著朝他伸出手來。)「怎麼,你還會落淚,還會伸手給我,啊!天哪,你還能這樣,啊!不能,我不能;我不能犯這個跟你握手的罪。」(遊苔莎伸出來的手又軟弱無力地垂下去了,但是眼淚還是不斷地往下流。)「好吧,既是從前因為我糊里糊塗不明白我愛的究竟是怎麼一種人,所以和你接過那麼些吻,那麼,我現在看著那時候接的那些吻,握一握你的手吧。那時候我叫你迷惑到什麼程度啦!一個人人都說壞的女人,能有什麼好處?」

「哦,哦,哦,」遊苔莎到底忍不住,哭出來了,並且一面哽哽咽咽、一抽一抖地哭著,一面便挺立不住,兩膝落到地上。「哦,你有完的時候沒有!哦,你太殘酷無情了——就是野蠻人的殘酷也有個限度呀!我咬著牙挺了這半天了,但是你可到底把我壓倒了。我求你發點慈悲吧——我可不能再受了——再這樣下去就不人道了。就是我親手——把你——母親殺了——我也不應該受這樣痛徹骨髓的鞭打呀。哦,哦!上帝對一個可憐的女人發點慈悲吧!……在這一場競賽裡,你總算把我打敗了——我請你高抬貴手吧。……我承認,她第一次敲門的時候,我是——有意沒去開門——但是——第二次我要是沒認為你會去開門——那——我自己就去開了。我以後知道了你沒去,我就去把門開開了,可是那時候,她已經走了。這就是我犯的罪——我對她犯的罪。頂好的人,也有時會犯大錯的啊。不會嗎?——我想會的。現在我要離開你了——永遠永遠離開你了!」

「你把話都告訴了我,那我就一定會可憐你的。跟你一塊兒在屋裡那個人是韋狄吧?」

「我不能說,」她拚卻一切,嗚咽著說。「你不必硬追問了——我是不能說的。我要離開這地方了。咱們不能兩個都待在這兒。」

「你不必走:我走好啦。你可以在這兒待著。」

「我不,我要去換衣服了,換好了我就走。」

「上哪兒?」

「上我來的地方去,或者別的地方。」

遊苔莎匆匆忙忙地穿戴去了,姚伯就滿腔深愁幽怨,一直在屋裡來回瞎走。她穿戴了半天,到底都穿戴齊全了。她把兩隻小手伸到頦下去系帽帶兒的時候,手顫抖得非常厲害,帽帶兒老系不上,繫了好幾分鐘,她終於放棄了那種企圖。克林見了,走向前去說:「我給你係上吧。」

她悄然應許了,把下頦仰了起來。她有生以來,至少這一次把自己姿態上的美麗完全忘了。但是克林卻沒忘,所以他就把兩眼轉到一旁,免得受了引誘而惹起溫柔的情感。

帽帶繫好了;她轉身離開了他。「你仍舊還是覺得你自己走開比我離開你好嗎?」他又問了一遍。

「不錯。」

「很好——就這樣吧。你說出來那個人是誰,我就可以可憐你了。」

她披上了披肩,下樓去了,把克林扔在屋子裡站著。

遊苔莎走了不大的工夫,只聽寢室外面有人敲門;姚伯說:「啊?」

原來是女僕;她回答說:「剛才韋狄太太那兒,打發人來告訴你,說太太和小孩兒都很平安,小孩的名字要叫遊苔莎-克倫門第恩。」說完了女僕就退出去了。

「這個玩笑開得可真不小!」克林說。「我這場不幸的婚姻,竟要在那小孩的名字上繼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