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半被忘記者殷勤相護持

還鄉 托馬斯·哈代 第1頁,共2頁

遊苔莎起初的路程,跟風裡的薊絮一樣,是沒有準方向的。她不知道怎麼樣才好。她恨不得那時候是晚上而不是早晨,因為那樣,她就至少可以忍受痛苦而沒有讓人看見的可能了。她在那快要死去的鳳尾草和帶露水的灰白蜘蛛網中間,忽忽悠悠地走了一會,最後到底把腳步轉向了她外祖的住宅。她走到那兒的時候,只見前門緊閉,並且還鎖著。她就機械地轉到住宅馬棚所在的那一頭兒。她從馬棚的門口往裡看的時候,看見查雷站在裡面。

「斐伊艦長不在家嗎?」她問。

「不在家,小姐,」那小夥子心裡怦怦地跳著說;「他上了天氣堡啦,總得天黑了才能回來。女僕放了一天工回家去了,所以把門鎖起來了。」

遊苔莎本是揹著亮光站在門口兒的,同時馬棚裡的光線又不很充足,所以查雷看不見她的臉;但是她那狂野的態度,卻惹起了他的注意。她當時轉身穿過庭園,往柵欄門那兒去了,並且一會兒就叫土堤遮住了。

她走了以後,查雷眼裡含著疑慮的神氣,慢慢地出了馬棚,走到土堤的另一個地點兒上往外看去。只見遊苔莎正把身子靠在土堤外面,把臉用手捂著,把頭靠在蒙茸堤外滿含露水的石南上面。這種泥汙、寒侵的枕頭上凝聚的露水,把她的帽子、頭髮、衣服,都給她浸溼弄亂了,但是她卻彷彿一點兒都不理會。這顯然是有了難題的了。

查雷心目中的遊苔莎,向來是跟遊苔莎最初看見克林那時候她心目中的克林一樣——覺得她只是一種邈若仙人的甜蜜幻影,幾乎難以想象她會有肉體。她的態度那樣尊嚴,她的言語那樣驕傲,除了她讓他握手那幾分鐘的幸福時光以外,他再就沒有跟她接近的機會,所以他幾乎就沒把她看作是一個普通的女人那樣:沒長翅膀,屬於塵世1,在繁瑣的俗務和家庭的齟齬中間生活。至幹她那內心生活的細情,他只能猜想測度。在他看來,她只是一個令人可愛的奇珍異物,命中註定要有繞天周行那樣大的活動範圍,而他自己的全部活動範圍,卻只能是那個範圍裡面的一個小點兒。現在她這樣像一個無依無靠、灰心絕望的人一樣,在一塊荒涼、潮溼的土堤上靠著,叫他見了,又驚又怕。他再不能站在原處不動了。他跳過了土堤,走到她前面,用手指頭去觸她,同時溫柔地說:「你不舒服吧,小姐。俺有能幫忙的地方沒有?」

1有翅膀的是天使。

遊苔莎抬頭一驚說:「啊,查雷嗎——你這是跟在我後面了。我今年夏天離家的時候,你沒想到我會這樣回來吧!」

「俺沒想到,小姐。俺這陣兒能幫你點兒忙嗎?」

「我恐怕不能吧。我只想能進屋裡就好了。我就覺得頭暈——沒有別的。」

「你靠著俺的胳膊好啦,小姐;俺把你攙到門廊下面,再想法子把門弄開。」

他把她扶到門廊下面,把她安置到一個坐的地方上,就匆匆跑到房子後面,從梯子爬上了一個後窗,進了屋裡,把門開開了。跟著他又把她扶到屋子裡。只見屋裡有一箇舊式的馬鬃長椅子,像驢車一樣大。遊苔莎就在那上面躺下。查雷在門廳裡找了一件外套,替她蓋在身上。

「你要什麼吃的喝的不,俺去弄?」他說。

「你高興的話,查雷,就去弄點兒。不過恐怕沒有火吧?」

「俺會生火,小姐。」

查雷出去了,遊苔莎能聽見劈木柴、吹吹火管的聲音。跟著他回來了,說:「俺在廚房裡生起火來了,俺把這兒的火也生起來吧。」

查雷把火生起來了,遊苔莎在臨時的床上躺著,像在夢裡一樣看著他。火著起火苗兒來的時候,查雷說:「今兒早起涼森森的,俺把你推到火旁邊吧?」

「好吧,又麻煩你了。」

「俺這陣兒去把早飯拿到這兒來,好不好?」

「好吧,你去拿吧,」她懶洋洋地嘟囔著說。

查雷去了以後,他在廚房裡活動發出來的沉悶聲音,有時傳到她的耳朵裡。那時她竟忘記了她在什麼地方,有一剎那的工夫,得用力琢磨,才能明白那種聲音究竟是怎麼回事。她因為心在別處,所以覺得時間過的很快。過了不大的一會兒,查雷就又進來了,手裡拿著一個盤子,上面盛著冒熱氣的茶和烤麵包。

「放在桌子上吧,」她說。「我一會兒就去吃。」

他照著辦了,退到門口那兒,但是他看她仍舊在那兒躺著沒動,他又往前走了幾步。

「要是你不願意起來,俺拿給你吧,」查雷說。跟著他就把盤子拿到小榻前面,在那兒跪下,說:「俺給你端著吧。」

遊苔莎坐起身來,倒出一杯茶來。「你待我太好了,查雷,」她喝著茶的時候嘟嘟囔囔地說。

「啊,這是應當的,」他很謙虛地說,同時努力把自己的眼睛躲著遊苔莎,雖然這是他們唯一自然的地位,因為遊苔莎緊坐在他面前。「你從前也待俺好過呀。」

「我怎麼待你好過?」遊苔莎問。

「你還是姑娘沒出門子的時候,你讓俺握你的手來著。」

「啊,不錯,我讓你握過。我那是為什麼讓你握我的手來著?這會兒怎麼想不起來了哪?——哦,是啦,那是因為我要去演幕面劇吧,是不是?」

「是,你要扮俺那個角色。」

「我想起來啦。一點兒不錯想起來啦——太清楚地想起來啦!」

她就立時又滿心抑鬱起來。查雷看她不想再吃再喝了,就把盤子拿開了。

以後查雷有的時候進來一下,看看火是否還著,問她要不要什麼東西,告訴她南風轉了西風,問她是否願意叫他採些黑莓給她。對於這些問題,她的回答一概是反面的,或者是不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