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晨光陰沉裝罷歸去

還鄉 托馬斯·哈代 第1頁,共2頁

姚伯往愛得韋走去的時候,雖然感情那樣狂亂強烈,而四圍的景物上那種一片廣漠、泰然自若的狀態,卻也牢牢地盤踞在他的心頭。他從前也曾有過一次,親身感覺到熱烈的情感被沉靜的狀態壓伏下去的情況,不過那時候,沉靜的狀態所壓伏的,卻是比他現在所有的這種感情,遠較甜蜜的一種,卻是強烈的愛情。那就是他站在山外面恬靜潮溼的平地上,跟遊苔莎分手告別那一次。

不過他當時把這些思想一概撂開了,仍然往前走去,一直走到他的房前。遊苔莎寢室裡的窗簾子,仍舊是嚴密地遮著的,因為她並不是愛起早的人。所有能看得見的活動,只是一個孤獨的畫眉,在門外的臺階兒上,磕一個小蝸牛,當它的早飯,它那種嘴啄的聲音,在那樣一片寂靜的空氣裡聽起來,好像很響亮;不過克林走到門前的時候,前門並沒閂。原來伺候遊苔莎的小女僕,已經在房子的後部活動起來了。姚伯進了門,一直往他太太的臥室裡走去。

遊苔莎一定是叫姚伯到家的聲音聒醒了,因為他把門開開的時候,她正穿著睡衣站在鏡子前面,一隻手還挽著頭髮的末端,把頭髮往頭上盤,準備開始晨裝。原來她這個人,見面的時候總不愛先說話,所以她當時就連頭都沒回,讓克林悄悄地走了進來。他走到她身後了,她從鏡子裡看見了他的臉了。只見他的臉灰白、獷野、猙獰可怕。遊苔莎雖然是一個不喜歡在人前對丈夫問寒問暖的太太,但是在往日她心裡沒有秘密這種負擔的時候,即使她也要滿心失驚,雙眉頓鎖,急急忙忙迎上前去的。但是現在她卻站在那兒動也不動,只從鏡子裡看著他。而在她看著那一會兒的工夫裡,暖氣和酣睡散佈到她臉上和脖子上的紅暈就都消逝了,克林臉上那種死一般的灰白,一下飛渡到她臉上去了。他靠她很近,所以看見了這種光景,而這種光景就把他的舌頭給他激動起來了。

「你知道了是怎麼回事了1,」他啞著嗓子說。「我看你的臉就看出來了。」

1這一章夫妻口角,字句行文,很像伊麗莎白第一時英戲劇家約翰-韋布斯特的劇本《白魔鬼》第四幕第二場里布拉期阿諾和維陶麗婭的口角。

她把手裡挽著的一大綹厚頭髮撒開了,把手垂到身旁;那一大綹頭髮既然沒有東西擾著了,就從頭上披散到肩膀和白寢衣上。他的話她沒回答。

「你倒是跟我說話呀,」姚伯用不容分說的口氣說。

她臉上由紅變白的程式仍舊還沒停止,所以跟著她的嘴唇也跟她的臉一樣地白了。她轉身朝著克林說:「不錯,克林,我正要跟你說話。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啦?有什麼要我作的事嗎?」

「有,我要你聽我說話。我的太太好像不大舒服吧?」

「怎麼哪?」

「你瞧你的臉,親愛的,你瞧你的臉。再不也許是灰淡的晨光叫你臉上的紅暈消失了吧?我現在正要告訴你一樣秘密。哈哈!」

「哎呀,這真嚇人。」

「什麼?」

「你的笑法。」

「自然有嚇人的原故。遊苔莎,你把我的幸福握在你的手心裡,而又像魔鬼一樣,把它狠狠地摔了!」

她驚得從梳妝檯那兒一躲,往後退了幾步,眼睛直往他臉上瞅。「啊!你這是要嚇唬我呀,」她微微地笑了一笑說。「這值得嗎?我並沒有人護衛我呀,我就我自己呀。」

「這真怪啦!」

「你這是什麼意思?」

「既是有的是工夫,那我就對你說一說好啦,其實你自己早就知道得很清楚了。我的意思只是要說,我不在家的時候,你會只有你一個人待著,那才怪哪。現在,你告訴我,八月三十一號下午跟你在一塊兒的那個人,現在在什麼地方?在床底下嗎?還是在煙囪裡?」

她聽了這話,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同時她那件質料輕鬆的寢衣,也整個兒地一哆嗦。「我記日子沒有那麼準,」她說。「除了你以外,我不記得我曾跟別人在一塊兒待過。」

「我說的那一天,」他把聲音提高放粗了說,「就是你把我母親關在門外頭把她害死了的那一天。哦,那真太難了——那真太壞了!」他把背朝著她,在床的下首靠了一會兒;跟著站起來大聲說:「你說,你說,你說呀——你聽見了沒有?」同時衝到她跟前,拉住了她那寢衣袖子上松著的折兒。

遊苔莎那樣心裡勇敢倔強的人往往在外表上所顯出來的怯懦,已經來而復去了,她真正的勇敢品質出現了。她臉上以先雖然那樣灰白,現在卻注滿了紅色的血液了。

「你這是要作什麼呀?」她高傲不屈地微微含笑看著他低聲說。「你這樣揪住了我,並嚇不著我;不過你要是把我的袖子揪破了,可未免可惜了。」

他不但沒撒手,反倒把她更拉到他跟前一些。「你說一說——我母親死的細情好啦,」他氣促呼呼、幾難成聲地打著喳喳兒說;「你要是不說——那我就——那我就——」

「克林,」她慢慢地回答說,「你真認為你敢對我作出我不敢受的事來嗎?不過你動手之先,讓我說一句話好啦。你打我是打不出什麼結果來的。就是你把我打死了,也沒有用處。我看你的神氣,大概你是要把我打死的。不過也許你根本就沒想叫我講話——也許你只想叫我死吧?」

「叫你死!這是在你的意料之中的嗎?」

「是。」

「為什麼?」

「照你從前對她那樣的悲痛看起來,只有我一死,才能平息你現在這樣的憤怒。」

「呸——我不叫你死啦,」他好像忽然變更了目的似的鄙夷地說。「我剛才倒是想叫你死來著;但是——現在不啦。我要是把你打死了,那你就成了殉道的人了,就要到她所在的地方去了;我要是辦得到,我要叫你永遠跟她分開,一直到宇宙完了的時候。」

「我倒願意你把我置之死地,」她陰鬱沉悶、辛酸激憤地說,「我實對你說吧,我對於我近來在這個世界上扮的這個角色,並沒有強烈的願望。你呀,我的丈夫,並不是我的福星。」

「你把門關著——你從窗戶裡看著她——你家裡有一個男人跟你在一塊兒——你把她趕走了叫她死。這樣毒辣,這樣兇狠,這樣險詐!我不願意碰你——你離我遠一點兒站著——一個字一個字都給我坦白出來!」

「絕不能!我要像我所不怕遭到的死那樣,永遠不開口;縱然我把話說出來,可以把你認為我犯的罪開脫一半,我也不說。不錯,我決不能開口!凡是講點兒體面的人,聽了你說的這種話以後,誰還自找麻煩,去清理一個狂人腦子裡的蛛絲積塵?沒有那樣的人。讓他渾來吧,讓他想那些促狹的念頭吧,讓他往泥坑裡鑽去吧。我還有別的事哪。」

「這太難了——不過我還是一定饒恕你。」

「可憐的慈悲。」

「好哇,遊苔莎,我指著我這可憐的靈魂賭誓,你這是扎我的心哪。不要緊,我能堅持;而且還強烈地堅持哪!現在。少奶奶,你說那個人是誰吧!」

「我永遠也不說,我是拿定了主意的。」

「他給你寫過多少回信?他都把他的信放在什麼地方?他都什麼時候跟你見面?啊,他的信!你告訴不告訴我他的姓名?」

「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