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逆境襲擊他卻歌唱

還鄉 托馬斯·哈代 第2頁,共2頁

「不過咱們要是需要人幫忙,我外祖就說過,他可以幫咱們。」

「咱們不需要人幫忙。要是我去斫常青棘,咱們的日子就能過得不錯了。」

「跟奴隸、埃及的以色列人1以及那一類的人一樣啊!」一顆痛淚從遊苔莎臉上流下,不過克林卻沒看見。他的口氣裡,含著一種滿不在乎的意思,這就表明,一種結局,在她看來絕對可怕,而他卻連可慘都感覺不出來。

1埃及的以色列人:見《舊約-出埃及記》第一章。以色列的眾子各帶家眷,……一同來到埃及。……埃及人派督工的轄制他們,加重擔苦害他們……嚴嚴地使以色列人作工,使他們因作苦工覺得命苦。

跟著第二天他就跑到赫飛的小房兒裡,跟他借了裹腿、手套、磨刀石和鉤刀,預備用到他能自己買這些東西的時候。於是他就跟他這位舊相識兼新同行一齊出發,揀了一個常青棘長得最密的地方,給他這種新職業行了開幕禮。他的目力,跟《拉綏拉》裡那種翅膀1一樣,雖然對於他那種偉大的計劃沒有用處,而作這種苦活兒卻很夠用。並且他看出來,過幾天,他的手磨硬了不怕起泡的時候,他的工作還能進行得很不費力哪。

1《拉綏拉》裡那種翅膀:《拉綏拉》,英國十八世紀文學家約翰生作的一本教訓傳奇,那本書的第六章裡,說到一個巧匠,能作各種巧機,曾對阿比西尼亞的王子說,他能作翅膀,使人飛。作成之後,從高崖上跳入空中,不想墜入湖中。不過他的翅膀,雖然在空中不能使他飛起,在水裡卻能使他浮起,故得救不死。

他天天跟太陽一塊兒起來,紮上裹腿,就到跟赫飛約好了的地方上去。他的習慣是從早晨四點鐘一直工作到正午;到了那時,天氣正熱,他就回家睡一兩個鐘頭的覺,再出去工作到九點鐘暮色蒼茫的時候。

現在這位巴黎歸客,叫他身上的皮裝束和眼上非戴不可的眼罩裝扮得連他頂親密的朋友都會不認得他,而從他面前走過去了;他只是一大片橄欖綠常青棘中間一個褐色小點兒。他不工作的時候,雖然因為想起遊苔莎所處的地位和他跟他母親的疏遠,時常覺得煩悶,但是他一到工作得頂起勁的時候,他就怡然自得起來。

他每天過的是一種很像只在顯微鏡下才能看到的稀奇生活,他整個的世界只限於他四圍幾英尺以內的地帶。他的熟朋友,只是在地上爬的和在空中飛的小動物,那些小動物也好像把他收容在它們的隊伍以內。蜜蜂帶著跟他很親密的神氣,在他耳邊上嗡嗡地鳴,並且往他身旁那些石南花和常青棘花上爬,多得都把那些花兒拖到地上去了。琥珀色的怪蝴蝶,愛敦所獨有而別處永遠見不到的,都隨著他的呼吸而蹁躚,往他彎著的腰上落,並且跟他那上下揮動的鉤刀上發亮的尖兒逗著玩兒。翡翠綠的螞蚱,成群結隊地往他的腳上跳,落下來的時候,好像笨拙的翻跟頭的,有的頭朝下,有的背朝下,有的屁股朝下,看當時碰到的情況;還有一些,就在鳳尾草的大葉子底下沙沙地叫著,跟那些顏色素淨不作一聲的螞蚱調情。大個的蒼蠅,都從來沒見過伙食房和鐵絲網1,並且還完全在野蠻的狀態裡,就在他四圍嗡嗡亂鳴,並不知道他是個人。鳳尾草叢中間進進出出的長蟲,都穿著最華麗的黃藍服裝蜿蜒滑動,因為那個時季,它們剛蛻了皮,顏色正最鮮明。一窩一窩的小兔,都從窩裡出來,蹲在小山崗上曬太陽,猛烈的日光把它們薄薄的耳朵上那種柔細的肉皮兒都映透了,照成一種血紅的透明體,裡面的血管都看得出來。

1鐵絲網:蒙於食物櫥上者。

他的職業裡那種單調,使他覺得舒服,同時單調本身就是一種快樂。一個沒有野心的人,在力量沒受阻礙的時候,良心上也許要覺得安於卑陋是不對的,但是一旦力量被迫受限,那他就要認為走平凡的路,是可以理直氣壯的了。因為這樣,所以姚伯就有時自己給自己唱個歌兒聽,有時跟赫飛一同找荊條作捆繩的時候,還把巴黎的生活和情況講給赫飛聽,這樣來消磨時光。

在這種溫暖的日子裡,有一天下午,遊苔莎出來散步,一個人朝著克林工作的地方走去。他正在那兒一時不停地斫常青棘,一長溜棘捆,從他身旁挨著次序排列下去,表示他那天工作的成績。他並沒看見遊苔莎走近前來,所以遊苔莎就站在他跟前,聽見了他輕聲低唱,有似澗底鳴泉。這使她心驚氣結。她剛一看見他在那兒,一個可憐的苦人,靠自己的血汗賺錢,曾難過得流下淚來;但是她聽見了他唱,感到了他對於他那種職業(不管他自己覺得怎麼滿意,在她那樣一個受過教育的上等女人看來,卻很寒磣)一點反感都沒有,她就連內心都傷透了。克林並不知道遊苔莎在他跟前,所以仍舊接著唱:

「破曉的時光,

把叢林裝點得燦爛又輝煌。東方

剛透亮,花神就掩映出丰姿萬狀;

輕柔的鳥聲也重把情歌婉囀唱:

天地之間所有一切,莫不歡欣喜悅,

來讚揚破曉的時光。

破曉的時光,

有時候也令人感到十二分悽惶,

原來是,愁悶盼夜短,歡娛喜更長:

情腸熱的牧羊人,聽漏盡,倍悵惘,

只為他和他的心上人,硬要兩拆散,

在這個破曉的時光。」1

1原文為法文,引自法國作家艾提恩(1778-1845)的滑稽歌劇《居利斯當》第二幕第八場。從西元前三世紀希臘詩人太奧克利塗斯的牧歌起,牧羊人就是典型的情人。

這種情況使遊苔莎辛酸悲苦地認識到,分分明明,克林對於他在世路上的失敗是不在意的了;那位心高志大的漂亮女人,想到自己的身世要被克林這種態度和境況完全摧毀,就在神魄喪失的絕望中,把頭低垂,痛哭起來。哭了一會兒,她走上前去,激昂地說:

「我這兒覺得豁著死了也不肯作這種事,你可在那兒唱歌兒!我要回孃家,再跟著我外祖過去了!」

「遊苔莎!我只覺得有什麼在那兒動,可沒看見是你,」他溫柔地說;跟著走上前去,把他那大皮手套脫下去,握住了遊苔莎的手。「你怎麼說起這種離奇的話來啦?這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舊歌兒,我在巴黎的時候,碰巧投了我的所好,現在用來形容我和你的生活,正好恰當。我說,是不是因為我的儀表已經不是優遊閒雅、上流社會中人的了,你對我的愛已經完全消逝了哪?」

「最親愛的,你不要用這種叫人聽著不痛快的話來盤問我啦,你要再那樣,也許我就要不愛你了。」

「你以為我會冒那樣的險,作那樣的事嗎?」

「我說,你只一意孤行,我勸你不要作這樣的寒磣活兒,你一概不理。莫非你跟我有什麼過不去的吧,才跟我這樣彆扭?我是你的太太呀,你怎麼不聽我的話呀?不錯,我一點兒不錯是你的太太麼!」

「我知道你這種口氣是什麼意思。」

「什麼口氣?」

「你說‘我一點兒不錯是你的太太麼’那句話的口氣。那裡面含的意思是,‘作你的太太,真倒霉死了。’」

「你的心也真夠硬的,抓住了那句話來挑剔我。一個女人,也可以有理性啊(當然不是說,有了理性就沒有感情了);要是我感覺到‘倒霉死了’,那也算不了卑鄙可恥的感覺啊——那只是非常在情在理的啊。這你可以看出來,至少我並沒想說謊。咱們還沒結婚以前,我不是曾警告過你,說我沒有作賢良妻子的品性麼?你總該記得吧?」

「你現在再說那種話,就是嘲笑我了。至少關於那一方面,你閉口不提,才是唯一高尚的風概;因為,遊苔莎,你在我眼裡,仍舊還是我的王后,雖然我在你眼裡,也許已經不是你的國王了。」

「但是你可是我的丈夫啊。難道這還不能叫你滿足嗎?」

「總得你做我的太太,一點兒也沒有悔恨的意思,我才能滿足。」

「你這個話叫我沒法兒回答。我只記得,我曾對你說過,我會是你的沉重負擔。」

「不錯,那我當時就看出來了。」

「那麼你看出來看得太快了!一個真正的戀人,根本不會看出這種情況來的1;克林,你對我太薄情了,對我說這樣的話,我聽著真不高興。」

1真正戀人……看不出這種情況:比較英國格言,「愛看不見毛病。」又,「愛情一去,疵瑕百出。」

「不過,呃,儘管我看了出來,我還不是一樣地娶了你,並且娶了還一點兒都不後悔麼!你今天下午的態度,怎麼這樣冷淡哪!我還老以為,沒有比你那顆心再熱烈的了哪。」

「不錯——我恐怕咱們是冷淡起來了——我也跟你一樣,看出這一點來了。」她很傷感地嘆了口氣。「兩個月以前,咱們兩個那種相愛的勁兒,簡直瘋了似的;你看我老沒有看得夠的時候,我看你也老沒有看得夠的時候。那時候,誰想得到,現在我的眼睛,你看著已經不那麼亮了,你的嘴唇,我覺著也不那樣甜了哪?前後還不到兩個月的工夫哪,就能真是這樣嗎?但是可又不錯,真是這樣!一點兒不錯真是這樣!」

「親愛的,你在那兒嘆氣,彷彿對於這種情況難過似的;那就是一種有希望的表示。」

「才不哪。我並不是為那個嘆氣。讓我嘆氣的還有別的情況哪;那也是任何女人,凡是處在我這種地位上的女人,都要嘆氣的。」

「你嘆的是,你一生裡一切的機會,都因為匆匆跟一個倒霉的人結婚而毀了,是不是?」

「克林,你怎麼老逼我說傷心難過的話呀?我也跟你一樣,應該受人憐憫才是啊。跟你一樣?我想我比你更該受人憐憫吧。因為你還能歌唱啊!能聽到我過這種苦日子可歌唱的,只有太陽從西出來那種時候!你相信我吧,親愛的,我很想大哭一場,哭得叫你這樣一個屬猴皮筋的人都驚慌起來,不知所措哪。就是你對你自己的苦不覺得怎麼樣,你為可憐我,也大可以不必唱啊!天哪!我要是像你這樣,那我寧肯咒罵,也不肯歌唱。」

姚伯把手放在遊苔莎的肩上說:「我說,你這個沒有經驗的女孩子,你不要認為,我不能像你那樣,以高度普羅米修斯精神反抗命運和上帝。我在那一方面曾有過的力量,比你從來聽說過的,可就大得多啦。不過我見的世面越多,就越覺得世界上最偉大的事業,並沒有什麼特別可算偉大的地方,因此我這種樵夫生活,也沒有什麼特別可算卑鄙的地方。既是我覺得上帝賜給我們的最大幸福並沒有很大的價值,那麼幸福離去了,當然我也不覺有什麼不得了的苦難了。所以我才唱歌兒消磨時光。難道你真對我一丁點兒柔情都沒有了嗎,才連這幾分鐘的快樂都不讓我享受?」

「我對你還有一些柔情。」

「你說的話,可已經沒有從前那種味道了。因此可以說,愛情跟著幸運一齊消滅1了!」

1愛情跟著幸運消滅:比較英國諺語,「貧窮從門進,愛情從窗遁。」

「我不能聽你說這種話,克林——這樣說下去,不痛吵起來就沒有完。」她嗚嗚咽咽幾不成聲地說。「我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