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美人和怪人不期而謀合

還鄉 托馬斯·哈代 第2頁,共2頁

「很好,」遊苔莎說。「你到我家裡來好啦,我好把東西交給你。」

跟著遊苔莎就往前走去,那段路本是荒原上荊榛蒙茸、如發——的一條頂窄的小徑,所以紅土販子走的時候,只能緊跟在遊苔莎的身後,完全和她走一道線。她老遠看去,看見老艦長正站在土堤上拿著望遠鏡四外看遠處的風景;她見了這種情況,就告訴紅土販子,叫他在遠處等著,只她自己進了家裡。

待了十分鐘的工夫,她又出來了,手裡拿著一個包裹和一封信:她把東西和信全都交到了紅土販子的手裡,同時間:「你為什麼這樣高興替我作這件事哪?」

「您會問我這個話?」

「我想你以為你這樣作,就可以幫朵蓀的忙了,是不是?你現在還和從前了樣,急於要促成朵蓀的婚姻嗎?」

文恩聽了這話,心裡未免有些激動。「我本來願意自己娶她,」他低聲說。「不過我總覺得,要是她非那個人就不能快活,那我就很願意盡我的職分,幫助她嫁那個人;這樣才是大丈夫應作的事。」

遊苔莎帶著好奇的樣子,看這位說這種話的怪人。平常的時候,自私往往是愛情的主要成分,並且有時還是愛情的唯一成分;但是現在這個人的愛情,卻絲毫不含自私的意味,這真得算是異樣的愛情了!這位紅土販子,毫不自私自利,本來應該受人尊敬,但是他太不自私自利了,到了不能被人瞭解的程度了,所以反倒不能得到人的尊敬了;據遊苔莎看來,還差不多顯得荒謬呢。

「那麼咱們兩個人到底是一條心了,」遊苔莎說。

「不錯,」文恩抑鬱地說。「不過,小姐,要是您肯告訴我,您為什麼對她這樣關切起來,那我心裡就更坦然了。您這回這種情況,太突兀,太奇怪了。」

遊苔莎一時好像不知所答,只冷冷淡淡地說:「那我不能告訴你,紅土販子。」

文恩沒再說別的話。他只把信裝在口袋兒裡,對遊苔莎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雨冢又和夜色混成一體了,只見韋狄又上了雨冢基座下面那片連亙的山坡。他走到了山坡頂上的時候、緊在他身後的地上出現了一個人形。那就是遊苔莎的使者。他往韋狄肩上一拍。那位性躁心悸的青年店主兼工程師驚得一跳,彷彿撒旦讓伊受銳爾的槍尖觸了一下的樣子1。

1撒旦讓伊受銳爾的槍尖觸了一下的樣子:伊受銳爾,天使之一。撒旦從地獄跑到樂園,想要誘惑亞當和夏娃,破壞上帝的工作。那時伊受銳爾奉命和另一個天使到樂園裡去搜查他。見英國詩人密爾頓的《失樂園》第四卷第七八八行以下:「……他們在那兒找到了他,像一個蝦蟆,蹲伏在夏娃的耳朵旁。他正在那兒聚精會神。伊受銳爾用槍把他輕輕一觸;那槍本是天上打造,假東西敵不住它一挑,要讓它一挑,立刻就非現原形不可。所以撒旦當時唬了一跳,現了原形。好像星星之火,點在一堆火藥上面……一下便火光燭天,當時那惡魔就那樣把本相以出。……」

「咱們老是八點鐘在這兒見面,」文恩說。「現在咱們三個又到了一塊兒了。」

「咱們三個?」韋狄一面說,一面急忙轉身看去。

「不錯,咱們三個;你,我,還有她,這就是她。」他把包裹和信一齊舉了起來。

韋狄莫名其妙地把包裹和信接在手裡,嘴裡說:「我不大明白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怎麼上這兒來的?你一定是弄錯了吧。」

「你看一看那封信就明白了。我給你來一個燈籠吧。」紅土販子劃了一枝火柴,把他帶來的一塊一英寸長的脂油蠟頭點起來,用帽子把光罩住。

「你是誰?」韋狄在燭光下,模模糊糊地看見了他這位滿身紅色的同伴,跟著問,「你就是我今天早晨在山上看見的那個紅土販子——喲,你也就是那——」

「請你看情好啦。」

「要是你是那一位打發來的,那我就不會覺得奇怪了,」韋狄一面把信拆開,一面嘟囔著說。只見他臉上鄭重起來。

韋狄先生,

我仔細想了一番以後,就一勞永逸,決定不再和你往來了。我越把這件事琢磨,我就越深信不疑,我們應該斷絕關係。要是這兩年以來,你對我始終忠誠如一,那你現在也許可以有說我全無心肝的餘地。但是如果你平心靜氣地考慮一下,我在你棄我而去的期間,怎樣忍尤含垢,你向別人求婚的時候,我又怎樣包涵忍受,連一次都沒加以干涉:你如果對這種種都想過了,那你就一定會承認,你再回到我這兒來的時候,我很有權利查問一下我自己的感情。現在我對你的感情,已經不像從前那樣了,這也許得算是我的缺點,但是如果你把你舍我而就朵蓀的情況想想,那你就無顏責問我了。

我們初期相交的時候,你給了我一些小小的禮物,現在這些小禮物,我都叫捎信的人一齊奉還。按道理講,我聽見了你和朵蓀定了婚的時候,就該把這些東西還你的。

遊苔莎。

韋狄看到這封信的前半,臉上還是莫名其妙的神氣,等到他看到遊苔莎的簽字,他原先莫名其妙的神氣就變成了失望受侮的神氣了。「我這真鬧了個裡外不是人了,」他氣忿忿地說。「你知道信裡寫的是什麼話不知道?」

紅土販子哼起小曲兒來。

「你沒有嘴說話嗎?」韋狄忿然地問。

「啦——啦——啦——」紅土販子唱。

韋狄在那兒,先把眼睛看著紅士販子腳旁那塊地方,後來把眼睛慢慢往上,看著燭光下紅土販子的身體,一直看到他的臉和他的頭。「哈,哈!我一想把她們兩個人都耍了,我覺得我該受這種報應,」韋狄後來說,說給自己聽,也說給文恩聽。「不過世界之上所有我曉得的怪事之中,沒有比你這件再怪的了;你送這封信給我,正是你跟你自己過不去呀。」

「我跟我自己過不去?」

「當然是跟你自己過不去。現在既是朵蓀已經接受了你了,或者說快要接受你了,那你要是跟自己過得去,你當然頂好不要讓我再去跟朵蓀求婚才對呀。姚伯太太說你快要娶朵蓀了。難道是假話不成?」

「我的天!我以前也聽說過這種話,不過我不肯信。她是幾時說的?」

韋狄學剛才紅土販子那樣,也開口哼起小調來。

「我現在還是不肯信,」文恩說。

「啦——啦——啦——」韋狄唱。

「哦,天啊,人真有模仿性啊!」文恩帶著鄙視的樣子喊著說。「我要把這件事弄一個水落石出!我馬上就會見她去。」

德格步履健捷地退身走去,韋狄以恨不得使他遭瘟中惡的挪揄輕蔑之色,用眼睛把他的全身橫掃一過,彷彿他只不過是一匹荒原野馬。紅土販子的形體去得看不見了的時候,韋狄自己也走到下面昏暗的山谷。

要是把兩個女人全丟了——他本是她們兩個親愛的情人——這樣一個結局,實在挪揄太甚,叫人無法忍受。他唯一儲存體面的辦法,只有把朵蓀抓到手裡這一條路;他一旦作了朵蓀的丈夫,遊苔莎一定有一個很長的時期要深深地後悔,痛痛地後悔。因為韋狄不知道幕後來了一個新人,所以無怪他又以為這是遊苔莎故意作態了。要是相信她寫這封信並不是由於一時的恩怨喜怒,要是斷定她真把韋狄放棄了,真把他讓給朵蓀了:要這樣想,要這樣信,那總得先知道她受了另外那個人的影響而完全變了心才成。她本是對於新的熱戀貪婪無厭,所以才對於舊的熱愛一塵不染;本是要把一位堂兄緊抓不放,所以才對一位堂妹慷慨大方,本是欲取,卻反先與,本是欲擒,卻反先縱,這是她的真心;但是她這種真心,有誰知道呢?

韋狄當時,決定要快快和朵蓀結婚,好讓那個驕傲的女孩子揪心難過,所以他就急忙往前走去。

同時德格回到自己的大車裡,站在火爐旁邊,滿腔心事地往火爐裡瞧。新的前程在他面前展開了。不過,在姚伯太太眼裡,雖然覺得他很有資格作朵蓀的候補丈夫,而要想讓朵蓀喜歡他,卻有一樣萬般要緊的條件,那就是他得放棄了他現在這種野人一般的生活。關於這一點,他覺得並沒有什麼困難。

文恩當時,恨不得馬上就見了朵蓀,去把他的計劃詳詳細細地對她陳述出來,所以連第二天都等不得,就急急忙忙地動手梳妝打扮起來;他從箱子里拉出一套呢子衣服來;過了約莫二十分鐘的工夫,只見大車裡燈籠光下的文恩,除了臉上的紅色而外,再就看不出他是一個紅土販子來了(因為臉上的紅色不是一下就能去掉的)。他把車門關上,用掛鎖鎖起來,就拔步往布露恩走去。

他走到白籬柵旁邊,伸手去開柵欄門,那時候,只見屋門一開,跟著又一下關上了,同時一個女孩子模樣的人,悄悄地溜進屋裡去了。於是一個男人,先前顯然是和那個女人一同站在門廊下的,現在走上前來,和文恩碰了個對面。這回這個人又是韋狄。

「哎呀,你真來了個快當啊,」德格帶著譏諷的意味說。

「你可來晚了,你一會兒就知道啦,」韋狄說,跟著又把聲音放低了說,「你頂好回去,不必多此一舉啦。我已經要求了她,得到了她了。再見吧,紅土販子!」說完了就邁步走了。

文恩的心冷了一半,其實原先他心裡本來就沒抱什麼非分的希望。他依在籬柵上面,猶豫不決地站了差不多有一刻鐘的工夫,才走上園徑去敲門,說要見姚伯太太。

姚伯太太沒請他進家,只到門廊下和他見了一見。他們兩個,嘴裡掂算著低聲談了有十分鐘或者十分鐘以上的話。談完了,姚伯太太進了屋子裡面,紅上販子很悲傷地順著原路,回到荒原去了。他進了大車的時候,把燈籠點起來,無情無給地把剛穿好了的衣服全都換了下去,不到幾分鐘的工夫,他依然是以前那個好像患有痼習沉痾而回春無術的紅土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