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美人和怪人不期而謀合

還鄉 托馬斯·哈代 第1頁,共2頁

老艦長平常對於他外孫女的行動,總是毫不注意,所以把她慣得和小鳥一般,任意自來自去1。但是第二天早晨,他老先生卻不知怎麼,對於她那樣晚還在外面的原因,又冒昧地查問起來。

1英國諺語,小鳥一般,來去自如。

「我那不過是出去尋找尋找有什麼新鮮事兒就是了,老爺子,」遊苔莎一面說,一面往窗戶外面看去,看的態度好像是嬌慵懶惰,其實一按起機括來,卻會發現,這種態度裡,藏著很大的力量。

「尋找尋找有什麼新鮮事兒!別人一定會覺得,你就是我二十一歲上認識的那些放蕩公子哥兒哪!」

「這地方太寂寞了。」

「越寂寞才越好。要是我住在城裡頭,那我整天整夜,看管你就夠我忙的了。我昨兒滿想我從靜女店裡回來的時候,你早就回了家了。」

「也罷,我也不必瞞著您啦。我因為很想作一番冒險的事,所以跟著那些幕面劇演員們去走了一趟,我扮的是土耳其武士。」

「是嗎?真的嗎?哈,哈!我的上帝!我決沒想到你會作那種事,遊苔莎!」

「那是我頭一次出場,也一定是我末一次。我現在已經對您說了——您可要記住了,不要再對別人說。」

「當然我不會再對別人說。不過,遊苔莎,這可是你從來沒有的事,哈!哈!他媽,倒退回四十年去,我遇到這種事,一定會喜歡的了不得。不過,你要記住了,孩子,千萬可不要再來第二回。你可以白日黑夜,隨便在荒原上逛,那我都不管,只要你不來麻煩我就成;但是你千萬可不要再去女扮男裝。」

「您放心吧,老爺子,沒有錯兒。」

他們兩個人的話,說到這兒就打住了:遊苔莎向來所受的道德教訓,最嚴厲的也不過是這次這樣一番談話,這種談話,如果會產生什麼有益的效果,那效果也實在來得太容易了。但是遊苔莎的心思,不久就把自己完全拋開,又想到別的地方上去了。她對於那位連她的姓名都還不知道的人。抱著滿腔熱烈、不可言喻的懸念,所以在家裡待不住,就往外邊那一片棕黃鬱蒼的荒原上跑去了,她那種心神不定的樣子,簡直和那個猶太人厄亥修以羅1一樣。她離開自己的家大約有半英里的時候,看見面前不遠的深谷裡,現出了一片森然可怕的紅色——沉鬱、陰慘,好像太陽光下的火焰;她就猜出來,那一定是紅土販子德格-文恩。

1猶太人厄亥修以羅:傳說中的一個漂流的猶太人。據說,當年基督扛著十字架兒往前走時,中途倚在那個猶太人的門上,那猶太人叱責他,叫他快走,他便對那猶太人說:「不錯,我走,並且快走;可是你不要走,你得等到我二次下界的時候你才能走。」因此那猶太人便永遠不得安定地在世上到處漂泊。

在前一個月裡,想要躉進新紅土的牧人打聽在哪兒可以找到文恩的時候,人家的回答總是說:「在愛敦荒原上。」一天一天過去了,人家的回答老是這一句話。我們都曉得,荒原上面,獸類多半是荒原馬,不是綿羊,居民多半是斫常青棘的樵夫,不是牧人,而綿羊和牧人的居處,有的是在荒原西面的原野上,有的是在荒原北面的原野上;既是這樣,那麼文恩所以像以色列人駐紮在尋1那樣的荒原上,用意很不明顯。固然不錯,這塊地方,地點很適中,所以有的時候很合人意。但是德格駐紮荒原的本意,並不是因為要出賣紅土,特別是那個時節已經是一年快要完了的時候,所有他那一般的行商,都大半已經進入冬居了。

1尋:地名,是一片曠野。《舊約-民數記》第十三章第二十一節裡說:「……尋的曠野……」;同書第二十章第一節裡說:「正月間以色列全會眾,到了尋的曠野。」又見其它各處。當時摩西帶領的人,都不明白摩西為什麼把他們帶到這樣荒涼的地方。

遊苔莎把眼光轉到這個孤獨無侶的人身上。她上次和韋狄見面的時候,韋狄告訴過她,說姚伯太太曾把文恩丟擲來,說他既便於又急於要取得韋狄的地位,作朵蓀的未婚夫。文恩的身段是完美的,他的面貌是又年輕又齊整的,他的目光是明銳的,他的心機是靈敏的,他的地位,只要他一有意,是馬上就可以改變的。不過雖然他有種種可能,而朵蓀跟前既是有了姚伯那麼一位堂兄,同時韋狄又不是對她完全無意,那她彷彿是不會選擇這樣一位以實瑪利似的人物作丈夫的。遊苔莎一會兒就請出來了,一定是因為可憐的姚伯太太關心她侄女的前途,所以才提出了這樣一位新的情人,好刺激那一位舊的情人對她起熱烈的感情。現在遊苔莎成了姚伯家一方面的人了,和朵蓀的伯母是一樣的心思了。

「您早晨好哇,小姐!」紅土販子把他的兔皮帽子摘下來說;看他那樣子,他顯然對於上次的會晤,並沒有記仇懷恨的意思。

「紅土販子,你早晨好,」遊苔莎說,說的時候,幾乎連她那雙睫毛深掩的眼睛都沒肯抬起來看他。「我不知道你就在這塊地方上,你的車也在這一帶嗎?」

紅土販子把他的胳膊肘兒往一個山窪那面一聳,那兒有一叢枝莖紫色的荊棘,長得又密又厚,佔的地方,非常寬廣,差不多成了個樹木披拂的小山谷。荊棘這一類東西,雖然拿的時候有刺扎手,但是在初冬的時候,它卻是一樁擋風禦寒的遮蔽,因為在所有的落葉植物之中,它的葉子落得最晚。只見紅土販子的篷車頂兒和煙囪,在紛亂糾纏的棘叢後面高高聳起。

「你就待在這塊地方嗎?」遊苔莎帶出更感興趣的樣子來問。

「不錯,我在這一帶有點事兒。」

「不完全是關於賣紅土的事吧?」

「我這件事跟賣紅上沒有關係。」

「跟姚伯小姐可有關係,是不是?」

遊苔莎臉上,彷彿帶出一種要求武裝和平的神氣,所以紅土販子坦白直率地答:「正是,小姐,正是為的她。」

「因為你快要跟她結婚了,是不是?」

文恩當時一聽這話,紅色的臉上透出害羞的顏色來。「斐伊小姐,您別跟我開玩笑啦。」

「那麼那個話並不真了?」

「當然不真。」

遊苔莎一聽,就深信不疑,文恩不過是姚伯太太心裡頭最後的一個「著數」罷了;並且文思本人,連他被人提到並不算高的地位上這種情況,還矇在鼓裡哪。所以她就不動聲色地接著說:「那不過是我個人的一種想法就是了。」她說完了這句話,本來打算不再說別的,就一直往前走去。但是恰巧在那時候,她往右邊一轉臉,看見了一個和她熟得使她見了而不勝苦惱的人,正在她下面一條小路上,朝著她所在的那個小山頭,拐彎抹角地走來。因為路徑曲折,所以那時候,他的後背正衝著他們。遊苔莎急忙往四周看了一眼;想要躲開那人,只有一種辦法。她轉身對文恩說:「你可以讓我在你的車裡歇幾分鐘嗎?山坡上太潮了,坐不得。」

「當然可以,小姐;我先給你收拾出一個地兒來好啦。」

她跟著文恩,走到荊棘叢後他的輪上行營那兒,文恩先進了車,把一個三條腿的凳子給她恰好放在車門裡面。

「我能給你預備的地兒,這就得算是頂好的了,」文恩說,同時下了車,又回到小路上,一面抽著菸袋,一面來回遛達。

遊苔莎跳到車裡面,在小凳子上坐下,讓車把自己擋住了,免得小路上的人看見她。待了不大的工夫,她就聽見紅土販子的輕快腳步聲之外,又來了另一個人的輕快腳步聲,於是又聽見有兩個人交臂而過,同聲說了一句都不大親熱的「日安」,跟著那另一個人的腳步聲就漸漸地在上山的路上越去越遠了。遊苔莎把頭伸出來,使勁看去,看到越去越遠那個人的肩膀和背脊;她覺得一陣苦惱,給了她錐刺一般的疼痛,至於為什麼那樣,她自己也不明白。那是一種使人心頭作惡的感覺,一個變了心的人,如果性情裡還有一丁點兒慷慨寬宏,那他忽然見了昔日所愛今日所棄的情人,就要有這樣的感覺。

遊苔莎下了車要往前走去的時候,紅土販子走近前來。「剛才是韋狄先生過去了,小姐,」他慢慢地說,同時臉上露出來的神氣好像是說,他覺得遊苔莎一定會因為坐在車裡沒叫韋狄看見,心裡煩惱。

「不錯,我看見他往山上走來,」遊苔莎答。「你為什麼告訴我這個話哪?」紅土販子既然是知道她和韋狄的戀愛史的,那麼這一問未免太大膽了;不過她那種不露聲色的態度裡,有一種力量,能使她認為不可與同群的人,不敢把意見表示出來。

「我一聽你問這個話,我很高興,」紅士販子粗率直截地說。「現在我一琢磨,對啦,您這話跟我昨天晚上看見的情況正相合。」

「啊?——你昨天晚上看見什麼啦?」遊苔莎本來想要離開紅土販子,同時卻又很想知道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昨天晚下,韋狄先生在雨冢上等一個女人來著,等了老半天,那個女人可總也沒去。」

這樣說來,好像你也在那兒等來著了?

「不錯,等人是我的經常工作。我看見他失望,我很高興。他今天晚上還要到那個地方去等的。」

「還要再一次失望。我對你說實話吧,紅土販子,現在那個女人,不但不想阻礙韋狄和朵蓀的婚姻,反倒很願意幫助他們成功哪。」

文恩聽了這種自白,大大吃了一驚,不過他沒明明白白地露出他的驚異來。驚異的表現,本是遇到聽見的言語和預先料到的只差一步才顯露;要是在複雜的情況中,差到兩步以上,驚訝的樣子總是不表示出來的。「是,是,小姐,」紅土販子答。

「你怎麼知道韋狄先生今天晚上還要到雨冢上去哪?」遊苔莎問。

「我聽見他自言自語地那麼說來著嘛。他並沒露出生氣的樣子來。」

遊苔莎一時之間,把她心裡所感覺的在臉上表示出來了。她抬起她那雙又深又黑的眼睛,很焦灼地往紅土販子臉上看去,嘴裡嘟囔著說:「我很想能有個辦法。我不願意對他不客氣,可是我又不想再跟他見面;我還有幾件小東西要還他。」

「小姐,要是您肯把那些東西交給我,再寫一封簡訊,告訴他您不願意再跟他往來,那我就能悄悄地把東西和信,一齊替您交給他。您要讓他知道您的真心,這是最直截了當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