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誠實人們之間感到一片惶惑

還鄉 托馬斯·哈代 第2頁,共2頁

「喲,俺都看見新娘子的小腦袋瓜兒啦,」闞特大爺說,因為他也往那一方面瞅去,看見了朵蓀:那時朵蓀正手足無措、滿心苦惱,坐在她伯母身旁,靜靜等候。「看樣子還沒安置妥當哪,哈,哈,有的是工夫。」

韋狄並沒作答;他大概覺得,他款待他們越早,他們走得也就越早,所以伸手拿出一個砂瓶來;這樣一來,所有一切都馬上平添了一層溫暖的光輝。

「俺一看就知道這一定是好酒,」闞特大爺說;他的樣子極其體面,彷彿他很講禮貌,不能見了酒就急著要喝似的。

「不錯,」韋狄說,「這是些陳蜜酒。我希望你們都愛喝。」

「哦,不錯,不錯!」來賓們都用熱烈誠懇的口氣回答;這種口氣,本是客氣的禮貌和真心的感激恰巧吻合的時候自然的流露。「普天之下,沒有比這個再好的了。」

「俺敢起誓,沒有比這個再好的,」闞特大爺又描了一句。「蜜酒唯一的毛病,就是勁頭兒太大,喝了老把人醉得不容易醒過來。不過明兒是禮拜,謝謝上帝。」

「從前有一回,俺就喝了一點兒,就覺得膽子大了,和一個大兵一樣,」克銳說。

「你要是再喝了,還要那樣,」韋狄屈尊俯就地說。「街坊們,你們用瓷杯啊,還是用玻璃杯?」

「要是你不在乎,那俺們就用一個大杯,輪流著傳好啦。那比滴滴拉拉地倒好得多了。」

「滑不嘰溜的玻璃杯才該摔哪,」闞特大爺說。「一樁東西,不能放在火上溫,還有什麼用處?街坊們,你們說有什麼用處?」

「不錯,」賽姆說;跟著蜜酒就傳遞起來。

「俺說,韋狄先生,」提摩太-費韋覺得應該奉承幾句才好,於是說,「結婚本是好事;你那位新人,又是金剛鑽一般的人物,這是俺敢說的。不錯,」他又朝著闞特大爺接著說,說的時候,故意把嗓音提高,好讓隔壁屋裡的人都聽見;「新娘子她爹(說到這兒,費韋把頭朝著隔壁一點,)是一個再正直沒有的人啦。他一聽說有什麼鬼鬼祟祟的勾當,就馬上忍不住生起氣來。」

「那很危險嗎?」克銳問。

「這方近左右,沒有幾個能和姚伯街坊1的肩膀兒取齊的,」賽姆說。「只要有遊行會2,他準在前面的音樂隊裡吹單簧管,吹得真起勁兒,好像是他一輩子,除了單簧管,沒動過別的東西似的。剛一到了教堂門口,他就又急忙扔了單簧管,跑上樓廂,抓起低音提琴來就吱吱地拉,也是拉得頂起勁兒,好像是他除了低音提琴,從來沒動過別的樂器似的。人家都說——凡是真懂得音樂的人都說:‘真的,這跟剛才俺看見那個吹單簧管吹得那麼好的,絕不像一個人!’」

1姚伯街坊:《哈代前傳》裡說,「哈代的祖父年輕的時候,喜愛音樂,為教堂樂隊的低音提琴手。……哈代雖不及親見其祖父,但《還鄉》裡費韋講朵蓀的父親演奏盛況,卻無疑問,是老哈代當年奏樂的傳說,而出之以誇張與幽默。」

2遊行會:英國鄉村的一種互助會,養老送終皆有資助。每年舉行聯歡會一次,繞區遊行並跳舞。

「俺還想得起那種情況來,」那個斫常青棘的樵夫說。「一個人能把整個的管子都把過來,指法還要不亂,真了不得。」

「還有王埤1教堂的故事哪,」費韋又開了頭說,好像一個人掘開了一個裡面蘊藏著同樣趣味的新礦苗似的。

1王埤:底本為埤爾-銳直。

韋狄喘的氣,表示他的煩躁已經到了難以忍耐的程度了,同時他從隔斷上,往那一對被囚的女人看去。

「他老是每禮拜天下午上王埤去找他的老朋友安墜-布昂;安墜是那兒吹第一單簧管的,也是一個好人,不過他奏起樂來,可總有點吱呀吱呀的聲音,你們還記得吧?」

「不錯,是那樣。」

「作禮拜的時候,姚伯街坊總要替安墜一會兒,好讓安墜稍微打個盹兒,這凡是朋友都要這樣作的。」

「凡是朋友都要這樣作,」闞特大爺說,同時其餘的聽者,也都用把腦袋一點的簡單方法,表示同意。

「說也奇怪,安墜剛一打盹兒,姚伯街坊剛一把他的頭一口氣吹到安墜的單簧管裡,跟著教堂裡那些人,一個一個馬上就都覺出來,他們中間有了不平凡的人了。大家全體,沒有一個不轉過臉去看的,並且嘴裡都說,‘啊,俺早就知道一定是他麼。’有一個禮拜,俺記得特別清楚——那天正趕著拉低音提琴,姚伯先生就把他自己的低音提琴帶去了。奏的是第一百三十三章1,譜子是《裡地亞》2。他們唱到‘芬芳的膏油,流在他的鬍鬚和長袍上’那一句,正是姚伯街坊奏到酣暢痛快的時候,只見他把弓子往弦上一拉,勁頭那麼大,連提琴都差一點兒沒讓他拉成兩截兒。教堂裡所有的窗戶,全都震動起來啦,像打了個沉雷一樣。忌本老牧師,穿著件神聖的大白袍3,卻很自然地和穿著平常衣服一樣,把手舉起,他的神氣好像是說,‘但願我們的教區裡也出這樣一個人才好!’但是,所有王埤那些人,沒有一個能和姚伯街坊比的。」

1第一百三十三章:指《舊約-詩篇》裡那一章而言;是每月二十八號作早禱唱的。本文為:「看哪,弟兄和睦同居,是何等的善,何等的美。這好比那貴重的油,澆在亞化的頭上,流到鬍鬚,又流到衣襟。」本書後面引的那一句,和《公詩書》以及《欽定聖經》不一樣,是退特和布銳兌改訂的詞句。

2《裡地亞》:《詩篇》樂調名。《哈代前傳》裡,說到哈代的祖父那時候教堂唱詩的情況說:「他們唱詩的時候,完全依據退特和布銳兌的《詩篇》樂調,像《老第一百》,《裡地亞》……。」

3神聖的大白袍;一種寬大白紗作的長袍,英國教教會的牧師作禮拜的時候穿的。

「窗戶都震動啦?那不危險嗎?」克銳說。

沒有人回答他;因為所有的人,聽了這番形容,都只有怔怔地坐在那兒對姚伯先生欽慕了;那位故去的姚伯先生,在那個值得紀念的下午所奏的奇技,也和法銳奈利在眾公主面前的歌喉1,謝立丹著名的《比格姆演》2以及其它情況相同的事例一樣,因為幸而一去不返,難以再現於世上,它的光輝才日積月累,更加偉大;假使能用比較批評法把它批評一下,那它的光輝也許就要減少許多了。

1法銳奈利(1705-1782):義大利歌唱家,曾在西班牙腓力浦第五的宮廷裡供奉過。他對國王一家演唱時,極得常識,腓力浦要他永留西班牙。

2謝立丹(1751-1816):英國戲劇家兼政治家。印度總督華倫-亥司廷受國會彈劾的時候,謝立丹當時是議員,有一篇演說,攻擊他種種不當的措置,對於他在印度對印度的王后等勒索財物,特別攻擊。那篇演說,叫做《比格姆演說》。比格姆就是印度的王后或者貴婦人的意思。

「誰也沒想到,在所有的人裡面,他會在正當年的時候,一病不起,大家都認為,別人都死光了,才能輪到他呢,」赫飛說。

「唉,說的是啊;姚伯街坊要伸腿以前頭幾個月,就病得好像土已經埋到半截兒了。那時候女人們常到綠山會上去賽跑1,贏了的能得女小褂和袍子料兒。俺家裡的,那時候還是個長腿長腳的妞兒哪,老蹦蹦噠噠的,長的還不到一個出門子的姑娘那樣高;那一次,她也和她那些街坊鄰居的姐妹一塊兒去啦;那時她還沒胖,所以很能跑一氣。她回來的時候,俺就問她——俺們那時候剛剛常在一塊兒——俺問她;‘你得的是什麼東西呀,俺的寶貝兒?’她說:‘俺得的是——啊,俺得的是一件袍子料兒。’說的時候,臉上一紅。俺心裡想,她得的決不是袍子料兒,一定是貼身的女緊身兒;果然不錯是女緊身兒2。唉,她這陣兒跟俺不論說什麼,都一點兒也不紅臉,那時候可連那麼點兒小事都不肯跟俺說,俺這陣兒一想起來就覺得奇怪。……不過閒話少說:跟著她就說啦——就是因為她說這個話,俺才提起這段故事來的——她說:‘不管俺得的是什麼衣料,素的也罷,花的也罷,能叫人看也罷,不能叫人看也罷(她那時很會說幾句謙虛話),俺豁出去把它去了,也強似看見今天這件事。因為可憐的姚伯先生,一到會上就病啦,只得馬上又回家去了。’那就是姚伯街坊最末了一次出教區了。」

1女人賽跑:這是英國從前鄉間通行的,叫作smock-race,英國博古家布蘭得(1744-1806)在他的《英蘇民間古風見聞錄》第二卷第九頁有記敘。也見於英國小說家喬治-愛略特的《亞當-比得》,哥爾斯密的《威克斐牧師傳》等處。綠山的背景是烏得勃銳山,在王埤附近。從前每年九月二十一日起,有「廟會」。

2女緊身兒:比較英國文人白洛姆(1788-1845)《英格茲比的傳說》裡:「批太太特有教養,緊身字樣嘴裡都不肯說。」

「從那天起,他的病就一天重似一天,以後俺們就聽說他過去了。」

「你說他死的時候受罪不受罪?」克銳問。

「哦,不,不受罪。心裡也不覺得苦。他的福很大,他一定上了天堂,伺候上帝去了。」

「別的人哪——你說別的人死的時候,要不要受大罪,費韋先生?」

「那得看他們害怕不害怕了。」

「俺是不害怕的,謝謝上帝!」克銳使著勁兒說。「俺很高興,俺不害怕,因為照你這一說,俺不害怕就能不受罪了……俺想俺是不害怕的——俺要是害怕,那是俺沒有法子,俺也不該受罪。但願俺一點兒也不害怕,那就頂好了!」

跟著來了一陣莊嚴的靜默,同時提摩太把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看(窗戶沒掛窗簾子,也沒下百葉窗)說:「你們看,那個小祝火——斐伊艦長門外那個祝火,著得真有勁頭兒,老不滅!它現在還是跟先前一樣,真難得。」

所有的人,全往窗外望去,所以當時沒人理會到,韋狄在那一瞬之間,臉上的神氣露出了馬腳,卻又掩飾過去了。只見遠上荒原的蒼冥山谷,在雨冢的右面,果然有一個火光,老遠照耀,雖然不大,卻穩定持久,和先前一樣。

「那個祝火,比咱們那個點得還早,」費韋接著說;「可是所有這方近左右的都早滅了。」

「也許這裡面有用意吧!」克銳嘟囔著說。

「有什麼用意?」韋狄用鋒利的口氣問。

克銳正東思西想,一時答不出來,提摩太就替他說:

「他的意思本來是說,先生,那兒不是住著一個黑眼珠的孤身女人,有人說她是女巫1的嗎?——憑那麼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俺叫她女巫,真太不該了——她的行為總是古怪、別緻的,所以這個火也許是她點的。」

1女巫:英國鄉間,對於年老的女人,或者古怪的女人,往往加以女巫的徽號,從前並有種種刑罰,加到女巫身上。直到一七六三年,才由議會通過取消處女巫死罪之令。所謂女巫,都是老而醜,無妙齡而貌美者,故說「不應該」。

「要是她肯要俺,俺一定很高興跟她求婚,豁出去叫她那雙迷人的黑眼珠兒來蠱惑1俺,」闞特大爺毅然地說。

1蠱惑:英國迷信說法,女巫能用眼蠱惑人、使人中邪。參看本書三九三頁注2。

「你不說這種話吧,爹爹,」克銳懇求他說。

「俺說實話,誰要是娶了這位姑娘,那他頂闊的客廳裡,一定不缺美人畫兒了。」費韋喝了一大口酒,把酒杯放下之後,用流利圓活的語調說。

「那他一定也不缺像北極星那麼精靈1的伴兒了,」賽姆拿起酒杯,把剩下的那一點兒酒喝乾了說。

1「像北極星那麼精靈」;英國方言,亦作「像北方那麼精靈」。英人以北方人,如約克郡人,特別艾伯丁人,為狡猾。

「好啦,這陣兒俺想咱們應該活動活動了吧,」赫飛看見酒杯已經空了說。

「咱們還得給他們再唱一個歌兒吧?」闞特大爺說。「俺這陣兒和鳥兒一樣,滿肚子的小曲兒。」

「謝謝你,大爺,」韋狄說。「不過現在不敢再麻煩你們啦。以後再唱也一樣,等我請客的時候再唱好啦。」

「等你請客的時候,俺要是不再學十個新歌兒來唱,你就罰俺,」闞特大爺說。「你放心吧,韋狄先生,俺決不臨陣脫逃。」

「我很信你這個話,」那位上等人說。

大眾都告辭了,都禱祝招待他們的這位主人結婚後多福多壽,因此又麻麻煩煩地嘮叨了半天。韋狄把他們送到門口;只見門口外面,一片深暗的荒原,漸漸高起,正在等著他們;那一片黑暗,從他們腳下開始,差不多一直頂到天心;到了天心,才有一樣東西,可以看出來,那就是雨冢陰沉的前額了。掘泥炭的賽姆在前面領著,頭一個鑽到漆黑一團的夜色裡,後面一行人跟著,大家一齊穿過沒有人徑的荒原,往各自的家裡去了。

常青棘在他們的裹腿上摩擦的——之聲漸漸聽不見了,韋狄才回到他安置朵蓀和她伯母的屋子裡。只見那兩個女人已經走了。

她們要出這屋子。只有一條路,就是走後窗;只見後窗正開著。

韋狄不覺笑起來,跟著又琢磨了一會兒,才懶洋洋地回到前面的屋子裡。在那兒,他的眼光落到了放在壁爐擱板上一個酒瓶上面,於是他嘴裡就嘟囔著說:「呀——老道敦!」同時走到廚房門口,大聲問:「那兒有人沒有,去給老道敦送點兒東西?」

當時沒人回答。原來屋裡沒有人,打雜的小夥計已經睡覺去了。韋狄就回到屋裡,戴上帽子,拿起酒瓶,出了屋子,把門鎖上;因為那天晚上,店裡並沒客人。他剛一上路,迷霧崗上的祝火,就又映進他的眼簾。

「我的心肝,你還在那兒等我哪,是不是?」他嘟囔著說。

但是他當時卻並沒一直就往那兒去;他撇開他左面那座小山,而走上了一條崎嶇不平的小路,一腳高一腳低,走到一所小房兒跟前;這所小房兒,也和荒原上那時候別的住宅一樣,由於寢室的窗戶裡射出一道微茫的亮光來,才讓人知道它的所在。原來這就是扎笤帚的奧雷-道敦住的房子;韋狄當時走了進去。

樓下一片黑暗;不過韋狄卻摸索著找到了一張桌子,把酒瓶放在上面,又出了屋子;一分鐘後,他又到了荒原上了。他站住了腳,朝著東北方看那不滅的小祝火,只見它遠遠地高在半空,不過沒有雨冢那樣高。

女人一旦計慮,會有什麼情況發生,我們是已經聽說過的了1。不但如此,名言警句,並不永遠只說說女人,就能算可以休矣特別是一件事情,如果有女人——並且還是漂亮女人——身在其中的時候。2韋狄當時站在那兒,站了又站,毫無主意,他喘氣的樣子都顯出他心慌意亂,站到後來,才聽天由命地自己對自己說——「也罷,我看我不往她那兒去就不成!」

1女人一旦計慮……:英國文人艾狄生在他的劇本《凱伊陶》第四幕第三場第三十至三十一行說:「我們儘可自詡,女人如何正氣,反正她一計慮,她就定要失足。」

2一件事情……:英國詩人約翰-蓋伊(1685-1732)在他的寓言詩《兔與其眾友》倒數第二三至二四行說;「一件事情,如有女人身在其中,那其它一切,就都要唯命是聽。」

他本來應該轉身往自己的家裡去,現在卻順著雨冢下面一條山路,朝著那顯而易見是招呼人的號火那兒,急急忙忙地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