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出關解毒篇 第十章 飛揚跋扈

氣氛沉重而窒悶。數十支利箭已然在弦,只待雲景一聲令下,但是他不敢。

沈醉天握著我的手腕,拇指輕輕摩挲著我的手背,手掌之間厚實的繭,一粒粒微微地凸起。使我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林少辭握著酒杯,低頭看著杯中的酒,他的側臉沐浴在淡白的月光裡,恍惚有一種悵然的表情。

我不知道,他對於這件事究竟知道多少。但,柳暗自從進門,就沒有正眼看過他,似乎並沒有把這個少主放在眼裡。昔日,我還是莊主的時候,她對我亦是不假辭色。或許在她眼裡,除了林晚詞,就再也看不見旁人吧,假如真的是這樣,那麼容疏狂中毒一事,就得另當別論。機會難得,我必須得問出來。

「柳姑娘,我有一事請教。」

她看著我,面無表情地吐出兩個字:「你問。」

「當日在姑蘇,我忽然中毒,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她的眼神驀然變了,笑容凝固在臉上,「你真的失憶了?」

我頗有些哭笑不得,地球人都知道的事,敢情她以為我是裝的。

她冷冷道:「毒是我給你的。」

此言一齣,林少辭微微變色,我料不到她如此坦誠,也不禁一呆。

誰知她繼續道:「不過,將毒倒進杯子裡,喝下去的人,卻是容姑娘自己。」

我又是一驚,「我自己給自己下毒?」

她不理我,徑自道:「當日楚天遙派人提親,鬼谷盟屢屢騷擾,老莊主萬般無奈,只得讓你代替晚詞小姐出嫁,我陪嫁隨行,協助你取得那份名單。那時,你正在姑蘇與鬼谷盟交鋒,接到訊息後的第三天晚上,忽然服毒……」

我忍不住道:「我難道腦子壞掉了?」

她冷然一笑,「你腦子沒有壞,心卻死了。」

「你心裡喜歡的人是少主,卻不得不嫁給楚天遙。」

我不由得靜默,細細思量容疏狂當時的心情,的確有這個可能。她這一生都為報答林千易的恩情而活著,可是他卻從來沒有為她考慮過,視她所做的一切為理所當然。

柳暗冷笑一聲,繼續道:「儘管你心灰意冷,但你對老莊主一向是言聽計從,忠心不二,老莊主要你偷那份名單,你絕不會撒手不管……」

她的目光忽然變得有些奇怪,「最後促使你下決心服毒自殺的人,是風淨漓。」

我不解。「什麼意思?」

她的眼睛裡多了一抹譏誚的意味。「那一晚風淨漓夜訪鳳翔客棧之後,你神色恍惚地呆坐了半天,忽然問我要了‘紅蓮之心’,然後將我支開……可是,我當時並沒有離開。我親眼看見你將毒倒進那杯被風淨漓下了藥的杯子裡,然後喝了下去。我猜想,你因為看見她,受了刺激……」

我蹙眉:「受刺激?」

她冷冷道:「少主為她拒婚,你心裡一直嫉恨她。而你一旦嫁給楚天遙,只會讓她稱心如意……」

我反問:「我若是死了,豈非更讓她稱心?」

她笑了。「這就是容姑娘的高明之處了,她夜訪鳳翔客棧之後,你突然中毒而死。就為這個嫌疑,少主這一生都不可能娶風淨漓為妻。同時,你寧死不嫁楚天遙,藉此向少主表白心跡,少主只有更加忘不了你……」

她言談之間提及林少辭,渾然不知避諱,彷彿根本沒將他看在眼裡。而我耳聽她將容疏狂說得如此不堪,頓起莫名反感,忍不住喝止她:「住口!這一切不過是你的猜測。」

「不錯,這一切都是我的猜測。事實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只有容姑娘自己心裡最清楚。」

她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對我的失憶仍然抱有懷疑。

我忽視她的嘲諷,去看林少辭。他正好也在看我,眸光幽深若寒潭,憂傷得足以將人溺死。

我不禁對他苦笑一下。

或許,這一生我都無法得知容疏狂死亡的真相了,如柳暗所說,事實究竟如何,只有容疏狂自己知道,但她再也不會開口說話了。

短暫的沉默後,沈醉天輕聲笑道:「問完了嗎?」

我側目道:「怎麼?」

「問完了我們也該走了。」他抬頭看了看外面的天空,低低嘆了一聲,「天色不早了。」

他的語氣太過家常,在這種場合聽起來很有一些滑稽,我隨口應道:「好啊,只要你走得了。」

「沈大當家的,我勸你最好是留下來。」雲景上前兩步,溫和地微笑道。

沈醉天環視一週,冷冷道:「憑這幾支弓箭,就想留住我沈醉天?你不妨回頭看看。」

聞言,雲景尚未有反應,柳暗卻忽然驚叫了一聲,我也不禁吃了一驚。

四周的弓箭手均已被人點了穴道。而云景的身後,不知何時竟多了一個人,一個極其詭異的白衣蒙面人,身材枯瘦而矮小,臉上只露出兩隻眼睛,赫然是深褐色的,眼珠就像兩個褐色玻璃球,發出懾人的異光。

他站在雲景身後,宛如他的影子一般悄然無息,理所當然。

屋內的幾個都算是當今江湖上的一流高手。可是,誰也不知道,這個白衣人究竟是什麼時候站在這裡的,究竟站了多久?

雲景的額頭頓時涔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執著扇柄的手背隱有青筋暴動。

此刻,林少辭身邊的美女們已經走得無影無蹤了,他獨自一人斜倚在軟榻上,神色懶散地盯著杯中的酒,依舊是一副事不關已的模樣。

沈醉天冷冷地看著柳暗,目光鋒銳逼人,一字一句道:「我說過,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欺騙我沈醉天兩次。」

柳暗仍然在笑,但那笑容明顯有些底氣不足。

「她以為和楚天遙聯手,我就束手無策了嗎?你去告訴她,我很生氣——」

「後果很嚴重!」我嘴巴一溜就蹦出這句話,幾乎同時感覺手腕一麻,好像要斷裂般的疼。

沈醉天盯住我的臉,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容疏狂,我對你再三容忍,是因為我不願意得罪楚天遙。現在,你最好是安分一點,不要試圖激怒我。」

識時務者為俊傑,我立刻閉嘴。

林少辭忽然道:「沈公子,你與其用容疏狂威脅楚天遙,不如用我威脅林晚詞。」

沈醉天微一挑眉,「哦?」

林少辭起身走過來,意味深長地道:「沈公子若真的不想被人欺騙兩次,不妨考慮一下我的提議。」

沈醉天面不改色,眼瞳卻微微收縮了一下。

我料不到林少辭有此一舉,連忙朝他猛使眼色,但是他看都不看我一眼。

沈醉天點點頭,道:「這個提議很好,多謝你的提醒。」

他說著忽然揮手彈出一道黑線,隨即空中爆出一聲勁響,無數煙霧彌散而起。幾乎是同一時間,三道人影恍如急電般竄出,濃煙中響起兩聲短促的悶哼,蕭肅殺氣肆意橫流。

林少辭沒有動,他一雙窅黑清亮的眼睛冷冷地看住沈醉天,道:「放了她,我跟你走。」

沈醉天五指緊扣我的手腕,微笑道:「你們兩個,一起跟我走。」

他話音未落,林少辭的追風劍已然刺出,雪亮的劍鋒宛如一道冷電,劈開濃煙,直取沈醉天的咽喉。

沈醉天微笑靜立,清澈的目光悠悠地望定前方,彷彿根本沒有看到這一劍。就在這道劍光即將吻上他的脖頸時,林少辭的劍尖忽然斜斜蕩了開去。

我看得清清楚楚,知道是一隻手的中指分毫不差地彈開他的劍鋒。這隻手似乎憑空從天地間鑽出來的,隨著這隻手的出現,另一個白衣人幽靈般冒了出來。

林少辭一擊不中,不退反進,劍舞似怒海狂花,烈烈青光耀目,白衣人身法怪異,宛如鬼魅,但見一道白光繞圈遊走,那劍卻總也刺不到他。

我心中焦急,幾乎按捺不住。

這時,濃煙已經消散稀薄,一道綠影忽然掠空而去。

沈醉天輕喝一聲:「別管她。」

我定睛一看,雲景靜立不動,額頭一點血痕宛如硃砂般猩紅,面上依舊帶著那一抹溫淡的笑,分明有些僵硬了。

我不由微微心驚。看來沈醉天這一次是動真格的,要和楚天遙撕破臉了。

忽然,鏗然一聲鳴響,林少辭的長劍已經斜飛出去,釘在了室內硃紅的樓柱上,劍身震顫不絕,桃紅色的劍穗搖曳出灩灩色澤。

兩名白衣人一左一右挾持著他。

沈醉天發出一聲清嘯,外面立刻有駿馬長嘶之聲。

時值深夜,月色下的濟南城祥和寧謐,人們都在熟睡,我與林少辭卻被扔進一輛漆黑的馬車,一路顛簸著馳向一個未知的所在。

車內一團漆黑,路顛得人要散架,我的頭不時「砰砰」地撞在車廂壁上,疼得我差點失去淑女風度。林少辭卻是一聲不吭。

我忍不住罵他:「我說你是蠢啊,還是活得不耐煩了,有你這麼救人的嗎?」

他仍不做聲。我忍不住踢了他一腳。

他身子一震,脫口道:「你——」

我忙提高聲音罵道:「我什麼我,你實在是太笨了,居然主動幫那個混蛋對付自己的妹妹……」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我也大吃一驚,原來他根本沒有受制。

沈醉天敲了敲車廂,大笑道:「老情人見面不敘舊情,反倒吵起架來,有一句怎麼說來著不是冤家不聚頭。哈哈……」

我當即回覆他:「你懂個p,那句話應該叫打是親罵是愛,我們這是恩愛的表現。」

聞言,林少辭的手微微一僵。

我見他這樣,也不由得面上發燙,當下乾咳兩聲,提高嗓音道:「喂,姓沈的,你到底要帶我們去哪裡?」

沈醉天哈哈一笑,道:「到了。」

馬車忽然停住,有人掀開厚重的暗青色車簾,將我們的眼睛蒙上,拖了出來。走了一會兒,忽聽有人叫了一聲「小侯爺」

沈醉天應了一聲,問道:「義父呢?」

「城主正在偏室調息。」

「怎麼?」沈醉天的聲音微露訝異。

「昨夜與楚天遙交手,受了點傷。」

「楚天遙的武功竟然已經到了如此地步?」沈醉天的語氣由震驚轉為疑惑,喃喃近乎自語。

「義父傷得怎麼樣?」

「屬下不知。」

對方頓了一下,補充道:「屬下當時不曾在場,據秦廣師兄說,城主是在奪鐵盒時,被楚天遙的真氣傷到左臂曲池穴。」

「這麼說,那個盒子被楚天遙奪走了?」

「是!」

「白蓮教和七海連環島的人呢?」

「唐賽兒重傷,隨行的五名護教法師三死兩殘。」

「三死兩殘,這不像是義父的作風啊?」沈醉天語帶笑意。

「是七海連環島的南宮俊卿所為。」

「南宮俊卿……」沈醉天重複這個名字,自言自語道,「他在這件事裡到底扮演了一個什麼樣的角色呢?」

這時,有人低低地咳嗽了一聲。

沈醉天立刻道:「把這兩人帶到隔壁房間,好好看守。」

有人應聲將我們帶走,沒走幾步差點就摔一跤,身後有人一把將我提起扔出去,然後砰然一聲關上房門。倘若不是身處險地,我一定要跳起來問候他的祖宗八代。

「義父,你的傷……」沈醉天的聲音在隔壁想起。

「沒有大礙了,不必擔心。」一個蒼老卻渾厚的聲音打斷了沈醉天的問候,然後是一陣輕微的喝水聲。

忽然,那人長長地嘆了口氣,道:「我看王爺的大事,這三年五載怕是難成了。」

說完又忍不住嘆息了一聲,在靜謐的室內聽來,極其悠長,有一種虛空無力之感。

「因為楚天遙嗎?」

「他確實是一個勁敵。」那人似乎又禁不住地想嘆息,但是終於忍住了。

「除了他,中原武林也委實不可小覷。御馳山莊的那個丫頭,就絕對不是一個簡單的角色。」

「林晚詞?」沈醉天每次提起這個名字,似乎都有些不大對勁,不知道他究竟和她有什麼仇恨?

那人忽然笑了。「你費盡心機口舌,都不能令楚天遙同意和你合作。可是,那個丫頭三言兩語就說服了他。呵呵,額森,我認識楚天遙二十多年了。他不是一個輕易能被說服的人。」

沈醉天沉默不語,過了一會,也嘆息道:「我一直不願意承認,我曾經栽在一個女人手裡。」

「不要小看女人,額森。尤其是美麗的女人。」

沈醉天苦笑道:「當日,您命逍遙四仙助我攻上碧玉峰,制服林千易等人,我見她一介弱質女子,本無意加害,誰知她竟然主動要求跟我走……更想不到,我居然會被她說動,中途改變計劃放走林千易……唉,我早就應該想到,她的目的絕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