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出關解毒篇 第十章 飛揚跋扈

「哈哈……」那人笑得極為善解人意,「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嘛。你栽在那丫頭手裡,絕不冤枉。哈哈……」說著又是一陣大笑。

這一下,沈醉天也笑了,「她固然是美絕人寰,但我絕不會對她動絲毫念頭。」

那人似乎有些意外,「哦,為什麼?」

「我不喜歡心機深沉,玩弄權術的女人,不論她有多美。」

那人笑道:「額森,你對女人還缺乏瞭解。這個世上,任何一個女人,無論她多麼精明能幹出類拔萃,她仍然渴望得到一個男人的認同。一旦她遇上一個比她更強大的男人,她就會對他死心塌地,忠心不二。額森,你要學會征服這種女人。」

沈醉天輕笑兩聲,繞回原來的話題。「朱高煦謀反勢在必行,明廷一場內亂不可避免,中原武林已不足為懼,這正是我們舉兵南下的大好機會,義父何以認為此事不成?」

那人嘆道:「你只看到別人的內亂,難道沒看到自己本身的問題嗎?」

「阿魯臺還不老實嗎?」沈醉天的聲音略顯波動。

那人冷笑道:「他什麼時候老實過。哼!他被明廷打怕了,爪子就朝內伸,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沈醉天聞言沉默不語。

室內靜了好一會兒。

那人忽道:「對了,聽說你抓了御馳山莊的少主回來?」

沈醉天笑應一聲,道:「還有楚天遙的夫人容……」

那人失聲道:「楚天遙娶妻了?」

沈醉天道:「沒錯,怎麼?」

那人靜默半晌,忽然大笑起來,聲音蒼勁雄渾,震得我耳膜生疼,這才知道曜靈城主內力精湛,非比尋常,難怪豔少聽到曜靈城三字微微變色,此人的武功應不在他之下。

「他狂傲不可一世,自視天下無人可堪與比肩,竟也會娶妻?」他笑聲一收,道,「如此說來,這個女人或許會是他的一個弱點。」

沈醉天嗤笑一聲,道:「孩兒也是看準了這一點,只要她在咱們的手上,那東西就飛不了。」

兩人心照不宣地齊聲笑起來。

我暗自心驚,豔少果然沒有料錯,沈醉天意在天下,不在江湖。只是,這個曜靈城是什麼來頭,為何要相助北元?阿魯臺又是什麼人?

我努力思索記憶,卻一無所獲,只恨不能重新穿越回去,翻查史書。

這時,忽聽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有一個謹慎恭敬的聲音道:「回稟城主,楚天遙派人送來拜帖。」

沈醉天驚歎一聲,道:「我回來尚且不到一個時辰,他的拜帖就來了,真不愧是楚天遙啊。」口吻頗為無奈。

曜靈城主不語,想必正在看那拜帖,過了片刻才道:「他就在外面。」

沈醉天失聲道:「這麼快?」

曜靈城主沒有說話,室內有一種莫名其妙得叫人心裡沒底的安靜。

終於,沈醉天問道:「義父,對付楚天遙,您有幾分把握。」

曜靈城主的聲音蒼老而平靜:「若是在二十年前,對付他,我尚有五層勝算,但是經過昨晚,我是一分把握也沒有。」

他頓一下,又笑道:「這二十年來,他的武功進步神速,可我也沒有閒著。昨夜我雖為他的真氣所傷,但他也沒有討到便宜,真動起手來,他未必就能贏我。」

他雖為豔少所傷,但這一番話說得還算客觀清醒,既不抬高他人,亦不貶低自己,儼然大家風範。

沈醉天道:「容疏狂在我們手中,他必然有所顧忌,我擔心的是,他即便願意交出鐵盒來換容疏狂,事後若是反悔,我們……」

曜靈城主哈哈一笑,道:「楚天遙不是這樣的人。」

沈醉天不以為然,道:「江湖傳聞他喜怒無常,性情乖戾,況且他現在相助的是漢王,漢王豈肯就此罷休?」

聞言,曜靈城主沉默不語,大概不無疑惑之意。隔了一會,才笑道:「那東西在沒有親眼所見之前,一切都是不可信的。此刻,楚天遙就在門外,咱們再不出去,倒顯得怕了他,哈哈哈……」

隨即便是一陣朝外去的腳步聲。

沈醉天快步進房,吩咐看守之人道:「把他們兩個帶到尚武堂——」

我連忙叫道:「等一下。」

他冷笑一聲。「怎麼?」

我乾咳一聲,道:「我內急,要去方便一下。」

他沉默了一下,走過來拉下我臉上的黑布,我重新得見光明,不禁長出一口氣,卻見他眯起一雙漂亮的眼睛看著我,帶著邪惡的微笑,道:「我陪你去。」

我乾笑兩聲:「這個不太好吧。」

他拉起我的手,微笑道:「這地方你不熟,別迷路了。」

我笑道:「我忽然又不急了。」

他倏忽捏住我的下巴,湊近臉來,挑眉冷冷道:「我警告你,別耍花……」

話沒說完,我已吐了他一臉口水。

他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咬牙切齒道:「容疏狂——」

我被他勒得喘不過氣,心裡卻感到無比暢快,他孃的,總算出了一口鳥氣。

他定定地看著我,眸光亮得令人驚怕。

靜默半晌,他的手掌一鬆,五指順勢摩挲著我的脖子,「我忽然很想知道,你究竟是怎麼取悅楚天遙的,令他離不開你。」

他說著一把撕裂我的外衣,低頭咬我的唇,粗暴之極。

我嚐到一絲腥甜的血氣,驚覺事情搞得有點大,一股內力提到中途尚沒出手,他忽然停住,精美的五官近在咫尺,溫熱鼻息噴在我的臉上,一雙漆黑眼瞳閃爍著莫名的火花。

門口守衛的人倒在牆上,已然氣絕。

林少辭的左手貼著沈醉天的後背,冷冷道:「放開她。」

沈醉天嗤笑一聲,道:「不放,你待如何?」

林少辭道:「這枚流星鏢上有劇毒。」

沈醉天渾不在意,兀自笑道:「我和你打賭,在你的流星鏢還未發出之前,你就會先倒下去。」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道白影幽靈般襲向林少辭。林少辭迅疾一掌拍在沈醉天的背上,身子倏地倒躥出去,白影緊纏不放。

沈醉天冷笑一聲,伸手撥下後背的流星鏢,道:「區區一枚流星鏢……」

我乘機出手,以流雲出岫指閃電般地點住他胸前膻中鳩尾兩處穴道,順便給了他兩個耳光。

他吃了一驚,隨即便大笑道:「原來你們倆私通好了,哈哈,好手段,好默契啊。」

我忽略他的語病,伸手撕裂他的衣服,露出一件玄黑背心。

沈醉天冷笑不語。

我點頭道:「行啊,原來穿了一件刀槍不入的軟盔甲,難怪牛氣沖天。嗯,這件衣服真是不錯啊……」

他忽然笑了,「你喜歡的話,可以送給你。」

我笑道:「確實很不錯,但是我從不穿別人穿過的舊衣服。」

這時,林少辭身邊又多了兩名白袍人,他手無寸鐵,以一敵三,已露敗跡。

我連忙捏著沈醉天的下巴,叫道:「快他媽的給我住手。」

聞言,那三個白袍人齊齊盯著我,六隻褐色的眼珠透出的氣息宛如孤魂野鬼般詭異。雖是青天白日,我也不禁有些發寒。

沈醉天斜瞥了我一眼,道:「你逃不掉的。」

我笑起來,道:「我為什麼要逃啊?只要控制了你,還怕他們不聽話嗎?再說這裡吃香喝辣,又有人伺候,不知道有多快活呢。」

他也笑了,「那你不如嫁給我,包管你天天吃香喝辣,逍遙快活。」

我道:「這話去跟楚天遙說吧。」

他又問:「你穴道早解,為何現在才動手。」

我道:「因為我也想知道,我和那東西,到底哪一個更重要?」

他微笑道:「那你應該讓我繼續點住你的穴道……」

我點頭道:「是該這樣。」

我從他的手裡拿過那枚閃著幽蘭寒光的流星鏢,在他的手腕內側輕輕一刺,麥金色的手腕上立刻冒出一點猩紅的血,轉眼就變成了紫黑色。

他面色微微一變。

我微笑看著他,道:「你現在中毒了,要乖乖聽話,我才會考慮將解藥給你,聽明白了嗎?小侯爺!」

他黑曜石般的眼瞳前所未有的明亮起來,一張英俊的臉龐越發有股狂野惑人雌雄莫辨的美。

我摸了摸他的臉,學著他的語氣,嘖嘖讚道:「你不說話的時候,實在是個俊美絕倫天下無雙的美人。」

隨即話鋒一轉,沉臉道:「現在,請帶我去尚武堂。」

「我不是來這裡喝茶的,疏狂在哪裡?」

人還沒到尚武堂,就聽到豔少略顯沙啞的聲音,像寒冬屋簷下的冰凌,有一股清冽深冷的意味。

「容疏狂在此,只要楚先生交出那個鐵盒,沈某立刻放人。」

沈醉天帶著我們適時步入大廳,出於對演員專業素養的要求,我的臉上仍然象徵性地蒙著那塊黑布,但因為天氣晴朗屋內採光良好以及我們內功精湛目力過人等多方面的緣故,我隱約可以看見一些影影綽綽的身影,豔少的身形最熟悉也最易辨認,清瘦挺拔玉樹臨風,他只是靜靜站立亦有說不出的蘊藉風流。另有一名身材高大體格健碩的男子坐在主人的位置,定然是那位曜靈城主了。

從我進入大廳的那一剎那,就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彷彿躺在掃描器裡被從頭到尾的掃描了一遍。會對我如此關注的,當然只能是豔少了,只聽他冷冷道:「那個鐵盒,我昨夜已經派人快馬送遞給漢王,此刻,應該已經到他手裡了。」

一時,滿堂寂靜,如同山中墳塋。

沈醉天不語,他幾乎什麼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這個結果。

終於,他冷笑一聲,道:「楚先生將鐵盒交給漢王,是料定容姑娘一定會安然無恙嗎?」

「你不會,也不敢。她若是少了一根頭髮,你會有什麼樣的下場,我不敢想象,但我保證,那將是你這一生中做過最後悔的一件事。」豔少的語速緩慢而沉靜,不帶一絲感情。

沈醉天尚不及說話,曜靈城主已經放聲大笑起來,聲音如夜梟般刺耳。

忽然,他笑聲一頓,冷肅道:「楚天遙,你未免也太目中無人了。」

豔少淡然道:「城主武功卓絕,楚某不敢輕視,不過,我這個人不習慣被人威脅,更加不喜歡有人隨隨便便就帶走我的女人,所以,儘管對付城主沒有絕對的勝算,此戰亦不可避免。」

曜靈城主仰頭爆發一陣大笑,連聲稱好,不知是驚還是怒。

沈醉天忽然道:「楚先生此舉只怕不僅是為了容疏狂吧?」

豔少淡淡道,「你殺了雲景,這筆賬也要一起算。」

沈醉天譏笑一聲,道:「楚先生難道不是為御馳山莊出頭,區區一個雲景也值得閣下如此興師問罪?閣下既然已跟林晚詞聯手,又何必遮遮掩掩?」

豔少靜默不語,我卻不由得暗暗替他擔心,誰知他的廢話還沒完。

「楚先生向來清標孤傲,想不到為了那東西,竟也會……」

我忍不住咳嗽了一聲,隨即感到全身一寒,像被一束冷電掃過。

然後,豔少笑出聲來,語氣極其平靜:「沈醉天,不管你是什麼人,有什麼背景,未來的十年內,我都不想再聽到這個名字。」

曜靈城主再次大笑出聲,道:「哈哈……我昔年讀過你們漢人的一首詩,有兩句叫做‘縱酒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這‘為誰雄’三個字我真想借來問問你,這天下可有你楚天遙看得上眼的人嗎?」

豔少冷冷道:「城主認識我也不是一兩天了,應該知道我這個人一向隨心所欲慣了,不喜羈絆約束,只專注於我感興趣的事。」

曜靈城主語氣一變,冷冷道:「楚天遙,你是一個很厲害的對手,不到萬不得已,我相信這個江湖上絕沒有人願意與你為敵,所以,我希望……」

豔少打斷他,淡然道:「你放心,我若不幸身亡,鏌鋣山絕對不會找曜靈城的麻煩,在座諸位均是見證。」

我聞言,大腦一陣空白,自打我認識他以來,從不曾見他如此說過這樣的話,曜靈城主竟然如此厲害嗎?

「很好!」曜靈城主蒼老的聲音短促而有力。

豔少不語,氣氛卻倏然變得耐人尋味。

堂上很靜很靜,異乎尋常的靜,寂靜中慢慢有了細微的風,窸窸窣窣地像春蠶吞食桑葉。風速輕緩溫柔,似晚來的潮汐,一浪一浪輕輕拍打著沉默的岸。如果用音樂作比喻的話,這便是一曲委婉深情的古典樂,緩慢悠長,輕盈若蜻蜒點水,浮光掠影般揮灑而過。

緊接著,風聲漸高,隱約有了金石之音,宛如一齣冷峻肅殺的廣陵散,金戈鐵馬,朔風怒雪,愁雲慘淡萬里凝,霜重鼓寒聲不起,蕭肅殺氣酷烈而肆意。

堂上諸人鴉雀無聲,似乎連大氣也不敢呼一口,抑或不能。這股酷烈暴虐的氣息令人不由自主地升起切膚寒意,我不禁感到胸口窒悶,呼吸維艱,很想扯下黑布看上一眼,然而這股真氣委實太過強大,竟叫手腳不聽使喚,身體與理智彼此叛逆到一種劍拔弩張的地步。

幾個短促的,不成調的音符,匆忙聚或散,聽不出曲調,到後來竟是細若遊絲的一線,似乎隨時有斷裂的可能,叫人的心不由自主地提到嗓子眼裡。驀然,「哧」的一聲巨響,彷彿一個碩大的封閉罐體忽然洩露,氣流突瀉如江河直下,但隨即又被一個更巨大的東西所承載包容,這一聲響後便立刻戛然而止。一曲終了,天地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