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出關解毒篇 第九章 縱酒狂歌

許多年後,人們說起聊城那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戰。他們說,那一晚在聊城的星空下,幾乎聚集整個武林中頂級的高手,除了南海七海連環島,白蓮教,御馳山莊,鬼谷盟的高手之外,還有三名武功高絕的神秘人。

他們還說,正是那一戰影響了數百年的武林格局。經過那一戰,白蓮教就此銷聲匿跡,鬼谷盟答應十年之內,不再問鼎中原。七海連環島的君主乘興而來,敗興而歸,立誓在他有生之年,絕不踏入中原一步。

這是後話。

彼時,當我與豔少馬不停蹄趕往聊城的同時,有另一個人乘坐著八匹駿馬拉著的豪華馬車,也在兼程趕來。正是這個人,一手策劃了這場大戰,使得經受重創、奄奄一息的御馳山莊獲得喘息之機,並在不久的將來重新掌握著天下武林的命脈。

這個人的名字,將在許多年後,成為江湖的一個傳奇。

遺憾的是,我並沒有機會親眼目睹那一場轟動天下的大戰。當天下高手都聚集在聊城的時候,我卻不得不離開。

然而,那個時候,我自己並不知道這一切。

據記載,明清兩代是聊城歷史上的輝煌時期。一般來說,輝煌的地方,娛樂業都相當發達。明玉坊作為娛樂業中的翹楚,在聊城可謂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所以,我們幾乎沒費什麼力氣,就找到了地方。從這一派歌舞昇平的盛平景象中,完全看不出有一場超級風暴即將登入。

我們按照聯絡標記找到鳳鳴的時候,他正坐在雅閣裡喝酒,任由那兩名漂亮的歡場女子在旁邊無聊地剝瓜果。

他一見我們便稟退那兩名女子,神色肅穆道:「怪事迭出。」

豔少不動聲色道:「怎麼個怪法?」

他道:「杜杜鳥突然被人劫走。對方武功高絕,一眨眼就不見蹤影。」

豔少問道:「有無交手?」

鳳鳴點點頭,道:「我盡全力,只能過三十招,三十招後必敗,但他們志在奪人。」

我不禁動容。

豔少沉吟道:「當今江湖,誰有這樣的身手?」

鳳鳴道:「武功路數不似中原門派,極其詭異,尤其是輕功身法,倒像是來自……」他的語氣有一絲遲疑,看住豔少,沉聲道:「曜靈城。」

豔少眸光一緊,神色驀然變得凝重起來。

我從沒見過他如此表情,不禁一愣。

他靜默一下,道:「唐賽兒呢?」

鳳鳴道:「他們路上和七海連環島的人交過兩次手,杜杜鳥被人乘機劫走。此刻,雙方的人都在明玉坊中。」

我問道:「七海連環島的君主露面了沒有?」

他搖了搖頭。

「泓玉姑娘呢?你見過她沒有?」

「路上見過,杜杜鳥被劫後,就沒見到她了。」

他說著自懷中掏出一封信,雙手遞給豔少,道:「申時接到漢王密函。」

豔少接過一看,忽然笑了。「這件事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我忍不住問道:「漢王說什麼?」

他笑道:「他也要這個鐵盒子,而且志在必得。」

鳳鳴道:「這個鐵盒子究竟是什麼東西?」

豔少微微搖頭,沉吟不語。

我撩開雅閣的珠簾,樓上樓下打量了一番,忍不住嘆息道:「這裡最少有三十個房間,杜杜鳥到底將那個盒子藏在哪裡呢?」

室內的兩人仍然沉默不語。

鳳鳴忽然道:「抓走杜杜鳥的人,目的應該也是這個鐵盒。這樣一來,我們就必須對付三家高手。」

我道:「恐怕不只是三家,還有鬼谷盟呢。」

鳳鳴一愣:「暫時沒有發現鬼谷盟的人。」

我道:「沈醉天這小子肯定已經來了,只是躲著不出來。」

我剛一說完,就聽見一聲清朗的大笑,震得錦繡珠簾脆響不絕。

一個白衣少年出現在門口,珠簾淡白的光輝襯托得他一張俊美絕倫的容顏璀璨生光,兩隻晶亮的眼睛望住我,微笑道:「容姑娘真是沈某的知己啊。」

我笑嘻嘻地道:「沈公子真是越發的俊秀風流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道:「容姑娘也越發動人了。」

豔少低咳了一聲。

沈醉天立刻側目道:「楚先生的身體應該已經沒事了吧?」

豔少不動聲色,微笑道:「託福。」

沈醉天哈哈一笑,眼光掃過桌上,忽然雙掌一擊,道:「來人!」

一個青衣婢女,低首垂目道:「公子有何吩咐?」

沈醉天道:「去跟鳳姐說一聲,準備一桌上好的酒菜送到折桂軒,順便叫琴操過去焚香撫琴,我要招待兩位貴賓。」

婢女應聲去了。

我看著他,調侃道:「你的口氣聽起來好像是這裡的老闆?」

他看定我,微笑道:「正是。」

這下我是真的吃了一驚。

他一笑,轉向豔少道:「楚先生,請賞光,移步折桂軒。」

豔少也不推辭,起身微笑道:「好!」

折桂軒位於三樓,視野極佳,正好可以總覽樓下的大廳與雅閣。裡面佈置得清幽雅絕,人尚未至,便聽得裡面琴聲叮咚,清香縈懷。

軒名折桂,那些窮酸文人豈有不趨之若鶩的,真正是用心良苦。

我不禁微笑。

沈醉天道:「容姑娘笑什麼?」

我道:「經營妓院真是一個好財路,尤其是沈公子這樣的人,再合適沒有了。」

他一愣:「哦,怎麼說?」

我端正神色,道:「沈公子花容月貌,絕代風華,若是登臺一呼,只怕全城的人都要為之瘋狂。即便是販賣公子的畫像,想必也有不菲的收入啊。」

我看著他漸漸黑下去的俊臉,微笑道:「你說,這天下還有比公子更合適的人選嗎?」

他定定地看著我一會,忽然笑道:「這個建議好極了。不知道到時候,容姑娘會不會也買一張沈某的畫像回去收藏啊?」

我頓時氣結。

豔少恍若未聞。鳳鳴卻忍不住嘴角含笑,彷彿很樂意見我吃癟,吃裡爬外的東西。

我乾咳一聲,岔開話題。「我看你這明玉坊怕是要保不住了。」

他一笑,道:「那也沒什麼,反正我這個老闆,也只做三天。」

我奇道:「只做三天?為什麼?」

他微笑道:「因為我只花了三天的錢。」

「你花錢包下明玉坊?」我明白過來,「為了那個盒子?」

「容姑娘對這個東西也感興趣?」他對著我說話,眼睛卻看定豔少。

「是啊,我簡直好奇死了,那東西在哪兒?」

他像看白痴一樣地看著我,道:「我要是知道那東西在哪兒,還需要包下整個明玉坊嗎?」

我靠,老孃跟這小子說話從來就沒佔過上風。難怪這混蛋一路上沒露面,原來他一早就把地方包下來,坐等人來。這一招真他媽的漂亮。

「你既然包下明玉坊,難道沒有搜查過?」

「確實找過,但是沒找到。」

「杜杜鳥是不是你派人捉走的?」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他是在下的義父抓走的,所以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豔少的神色忽然一變,道:「你師出曜靈城?」

沈醉天道:「不錯。」

豔少點頭道:「難怪。」

沈醉天直視他的眼睛,道:「明人不說暗話。對於這樣的東西,沈某是勢在必得。所以,不得不請教一下,楚先生此行的目的……?」

豔少輕輕嘆息一聲:「只怕要讓沈公子失望了。」

沈醉天聞言面色一變,閉唇不語。

一股詭異的氣氛滋生漫延,室內靜默,唯有琴聲叮叮咚咚的起承轉合,悠揚婉轉。

我忍不住道:「到底那盒子裡的是什麼東西?」

沈醉天似乎吃驚不小,看了看我,又轉頭看豔少,問道:「這麼說,楚先生不知道那盒子裡的東西?」

豔少道:「不知道。」

他的臉上頓時有了一種說不出來的表情,靜默半晌才道:「那麼,楚先生何必……」

豔少淡淡道:「漢王志在必得。」

沈醉天不說話了。室內重新陷入寂靜。

我這兩天連夜趕路,不曾好好吃一頓,這時逮著機會,只管埋頭猛吃。

沈醉天苦笑一聲,道:「沈某實在不願意與先生為敵。其實漢王的事,沈某本可以略盡薄力,不知先生何故總是拒絕在下的好意?」

豔少不動聲色,平靜道:「因為我是一個漢人。」

沈醉天呆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大笑。「我本以為,楚先生乃絕世高人,必定見識不凡,想不到竟也……」

「你有沒有搞錯啊……」我嚥下飯菜,續道:「別人不跟你合作,就出言諷刺。」

他氣結瞪著我,目光冷銳如刀鋒。

我笑道:「沒見過美女嗎?」

他冷笑道:「沒見過飯量如牛的美女。」

鳳鳴「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我立刻瞪著他,怒道:「你到底是哪頭的?」

豔少忽然道:「敢問沈公子,被你們抓去的那個少年,現在何處?」

沈醉天笑道:「他的嘴巴很緊,怎麼拷問都不開口,或許楚先生有什麼方法能令他開口?」

豔少笑道:「沈公子誤會了。此人與我有點淵源,還望公子手下留情。」

沈醉天一愣,道:「難怪他有恃無恐了。原來……」

忽然,樓下一陣騷動,驚叫四起,清脆的瓷盤碎裂聲宛如珠玉落盤般此起彼伏。他立刻閃身出門,我連忙跟出去看熱鬧,只見樓下的男男女女全部擠在角落裡,大廳正中站著一個手持利劍的白衣女子,正是泓玉。

她脆生生地叫道:「誰是這裡的老闆,快出來。」

一個風情萬種的女人走下樓來,笑道:「姑娘,我們這裡只做男人的生意。」

泓玉冷冷道:「我不是來跟你做生意的,我是來找人的。」

那女人伸手朝大廳四周作勢,道:「那麼就請姑娘在這裡找找吧。不過,姑娘這樣子橫衝直撞,看看地上這些東西……我們還怎麼做生意啊。」

泓玉不理她的抱怨,冷笑道:「他就藏在這裡,你識相點,最好把他交出來。不要逼我動手。」

這時,我忽然看見樓下人群裡有一張臉對著樓上不停地使眼色,我不由得一愣,側頭向身後兩旁看了看。沈醉天不知何時已經不見蹤影。豔少兀自坐在室內沉思,對外面的動靜恍如不見。然後,我確定那個人是在對我使眼色。可是,等我回過頭時,他突然不見了。

我連忙四下一看,依稀瞥見有一道人影急閃出門去,當下不及跟豔少打聲招呼,便快步追了出去。

其時,夜色清明,街道上燈火輝煌,行人紛紛。那人穿著一襲淡青色的長衫,不疾不徐的走在人群中,不時回頭望一眼,似乎故意引我去追。

我大感奇怪,一路緊追不放,倒要看看你究竟搞什麼鬼?誰知那人七拐八拐地繞了半天的路,居然又繞回到了明玉坊後街的一條小巷子裡。

我見這裡行人稀少,當即縱身截住他的去路,冷冷道:「你引我來此,想幹什麼?」

那人毫不驚慌,抬起頭笑吟吟道:「奉命請容莊主去見一個人。」

我一愣:「什麼人?」

那人笑道:「容莊主去了就知道了。」

去了就知道,哼!好大的架子嘛。

我冷冷地回覆他:「第一,我不再是容莊主;第二,我不是什麼人想見就能見到的。」

那人面色微窘,忽然亮出一把匕首。

我冷笑道:「怎麼?要動手嗎?」

那人一笑,翻腕將匕首對準自己的胸口。「在下若不能請到容姑娘,便是死路一條。請容姑娘成全。」

我差點笑出來。「你用自己的性命威脅我?」

那人指著左側一座寂靜的青灰色的小樓,正色道:「容姑娘只需要走進那座閣樓,在下這條命就算保住了。」

我沉吟一下道:「好!我等你死了,就進去。」

那人毫不遲疑,匕首當胸急刺。我連忙揮袖掃落他的匕首,即便如此,胸口已然見血。我忍不住懷疑他的腦子是不是壞掉了,當下一言不發,過去一腳踹開大門,走了進去。

院中寂靜幽絕,有一種經年沉積的腐敗氣息,似乎不常住人。青石磚鋪就的小徑上冒出一層碧油油的青草,在夜風裡招搖。屋簷下掛了兩盞紅色的燈籠,在這個荒蕪的院子裡顯得極為突兀,且詭異。

屋子大門洞開著,一個清挺秀挑的身影背對著門,負手而立,黑亮的長髮鬆散地束於腦後。月牙白的絲質寬大長衫直垂到地面。

四名少女靜立兩旁,低首垂目,彷彿根本沒有看見我這麼一個大活人站在門口。

我對裝b犯一向缺乏興趣和耐性,「我來了,有話直說吧。」

那人緩緩轉過身來,月牙白的長衫映著月華的光芒,隱隱如水波澹盪。

我看清楚他的臉,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我見過這張臉,這是一張叫人無法忘記的臉。

「你是——」

這張美麗到妖媚的臉上毫無表情,聲音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慵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