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離開兩步,走到一邊。

「今天我的做法很無恥,」他對我悄聲道,「我做得很卑鄙,我對不起世界上所有的人,更對不起她們兩位,今天午後,父親介紹我跟一位叫亞歷山德林娜的女人認識(一個

法國女人)--這女人很迷人。我……我都動了心……嗯,現在不說它了,我不配跟她們在一起……再見,伊萬彼得羅維奇!」

「他這人心腸好,心地也高尚,」當我重新坐到卡佳身旁後,卡佳匆匆開口道,「但是,關於他,我們以後再詳談吧;而現在咱倆先要取得一致:您認為公爵這人怎麼樣?」

「一個很壞的人。」

「我也抱有同感。因此,在這個問題上,咱倆的觀點是一致的,以後咱倆說話就容易了。現在先談娜塔利婭尼古拉耶芙娜……要知道,伊萬彼得羅維奇,我現在兩眼漆黑

,我一直在等您,希望您可以教我。請您把這一切跟我說說清楚,因為在最主要的問題上我的看法只能根據揣測,根據阿廖沙告訴我的情況來判斷。此外,我就沒有別的訊息來源

了。請您告訴我,第一(這是最主要的),在您看來,阿廖沙和娜塔莎在一起會不會幸福?這是我作出最後決定,以便自己弄清楚究竟應該怎麼辦以前,必須首先弄清楚的、」

「這事怎麼說得準呢?……」

「是的,自然,說不很準,」她打斷道,「那您覺得呢?--因為您是個很聰明的人。」

「我看,他倆不會幸福。」

「為什麼?」

「他倆不般配。」

「我也這麼想!」她說時把兩隻小手抱在胸前,似乎陷入深深的悲哀之中。

「說詳細一點。聽我說:我非常想見見娜塔莎,因為我有許多話要跟她說,我覺得,我倆在一起,就能決定一切應該怎麼辦。現在我老在腦子裡想象地的模樣:她一定非常聰

明、嚴肅、真誠,而百非常美。是不是這樣?」

「是這樣。」

「我也相信是這樣。嗯。她既然是這樣,她怎麼會愛立阿廖沙這樣的毛孩子呢?請給我解釋一下箇中道理;我常常在想這道理。」

「這是說不清,也沒法解釋的,卡捷琳娜費奧多羅芙娜;很難想象為什麼會愛上一個人,又是怎麼愛上的。顯的,他還是個孩子。但是您知道怎麼才能愛上一個孩子嗎?(

她那雙眼睛是那麼聚精會神地注視著我,表情是那麼深沉、嚴肅和急切,我瞧著她。瞧著她那雙眼睛,我的心軟了。)娜塔莎自己越是不像孩子,」我繼續道,「她越是嚴肅,她

就會越加迅速地愛上他。他誠實,真誠,天真極了,有時候簡直天真得可愛。她之所以愛上他,也許是……--這話怎麼說呢?似乎是出於一種憐憫。一顆寬宏大度的心是會出於

憐憫而愛上一個人的……話又說回來,我覺得,我對您什麼也說不清,但是我倒想問問您自己:您不是也在愛他嗎?」

我向她大膽地提出了這個問題,我感到,這樣的問題雖然提得性急了點,但是決不會攪亂這顆晶瑩的心的、赤子般的無限純潔。

「說真的,我也不知道,」她向我低聲答道,她那雙明亮的眼睛望著我,「但是,好像,非常愛……」

「瞧,這不結了。您能說明您為什麼愛他嗎?」

「他身上沒有虛偽,」她想了想答道,「當他直視著我的眼睛,又同時對我說什麼的時候,我很喜歡這樣……我說伊萬彼得羅維奇,我居然跟您說這種事,我是一個大姑娘

,您是一個大男人;我這樣做好嗎?」

「這有什麼要緊呢?」

「可不是嗎。當然,這有什麼要緊呢?可是他們(她用眼睛指了指坐在茶炊旁的那幫人),他們肯定會說這樣做不好,他們的看法對嗎?」

「不對!既然您心裡並不覺得您這樣做不對,可見……」

「我一向我行我素,」她打斷了我的話,顯然急於想跟我儘可能地說個痛快,「每當我拿不定主意的時候,我就立刻間自己的心,如果我於心無愧,也就處之泰然了。一個人

的一言一行,要永遠這樣才好。我之所以跟您完全開誠佈公,就像我自己跟自己說話一樣,就是因為;第一,您是一個非常好的人,而且我也知道您在阿廖沙之前跟娜塔莎過去的

關係,我聽的時候都哭了。」

「誰告訴您的?」

「自然是阿廖沙,他是含著眼淚告訴我的:他能有這樣的態度,這就很好,我很高興。我覺得,他愛您勝過您愛他.伊萬彼得羅維奇。也正因為有這些事我才喜歡他。嗯,

其次,我之所以跟您直來直去,就像我跟自己說話一樣,還因為您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您可以在許多事情上給我出出主意,教我應當怎麼做。」

「您憑什麼知道我已經聰明到能夠教您了呢?」

「唉呀,真是的;您倒是怎麼啦!」她沉思起來。

「我也無非這麼一說罷了;咱倆還是談最主要的吧。請有以教我,伊萬彼得羅維奇:現在我感到,我已經成了娜塔莎的情敵了,我是知道這個的,我該怎麼辦呢?因此我才

來問您:他倆會不會幸福。我日日夜夜都在想這個問題。娜塔莎的處境是可怕的,太可怕了!要知道,他已經根本不愛她了,對我則愛得越來越深。難道不是這樣嗎?」

「好像是這樣。」

「要知道,他並沒有騙她。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已經不再愛她了,而她肯定知道。她該多痛苦啊!」

「您打算怎麼辦呢,卡捷琳娜費奧多羅芙娜?」

「我腦子裡有許多方案,」她一本正經地答道,「然而,我還是理不出個頭緒。因此我才迫不及待地等您來,幫我解決這一切。對於這一切,您比我清楚得多。要知道,您現

在對於我簡直跟什麼神似的。您知道嗎,我起先是這麼想的:如果他們彼此相愛,為了使他們幸福,我就應當犧牲自己,助他們一臂之力。必須這樣!」

「我知道您已經犧牲過自己了。」

「是的,我犧牲過,後來他又來找我,而百越來越愛我,因此我私心深處又開始琢磨,老在想:要不要犧牲自己呢?要知道,這很不好,不是嗎?」

「這很自然,」我回答,「這是人之常情……您沒錯」

「我可不這麼想;您說這話是因為您心好、可我覺得我的心並不十分純潔。如果我有一顆純潔的心,我就知道該怎麼辦了。但是咱們先不談這個!後來,我對他倆的關係從公

爵,從媽媽1,從阿廖沙本人那兒瞭解得更多了,我才看出他倆不般配;剛才您又肯定了這點。這一來,我想得就更多了:現在咋辦呢?要知道,如果他倆不會得到幸福,還不如

乾脆分手好;可後來我又決定:關於這一切再評詳細細地問問您,再自己去我一趟娜塔莎,然後同她一起解決這整個問題。」

「但是怎麼解決呢?問題在這兒。」

「我準備對她這這麼說:‘既然您愛他勝過一切,因此您關心他的幸福也應當勝過關心自己的幸福;所以您必須跟他分開。」

「是的,但是她聽到這話後心裡會是什麼滋味呢?如果她同意您的看法,她是不是能夠做到這點呢?」

「這也正是我日夜思量的一個問題,而且……而且……」她說到這裡突然哭了起來。

「您沒法相信我是多麼可憐娜塔莎,」她淚眼模糊,嘴唇發抖,悄聲道。

描寫至此,也不必再新增什麼了。我默然以對,我看著她,自己也想與她同聲一哭,也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出於一種憐愛之情吧。這是一個多可愛的孩子啊!至於她為什麼

自認為能使阿廖沙幸福,我倒沒問她。

「您一定很喜歡音樂吧?」她問道,已經多少平靜了些,但是因為剛哭過,神態若有所思。

1原文是法文。

「喜歡,」我略帶詫異地回答道。

「如果有時間,我倒想給您彈彈貝多芬的第三協奏曲。現在,我心裡就在彈它。所有的感情,裡面全有……跟我現在的感覺一樣。我這麼覺得。但是下次再彈吧;現在要說話。」

於是我們就開始商量她怎麼同娜塔莎見面,這事應該怎麼安排。她告訴我,有人在監視她,雖然她的繼母為人很好,也愛她,但是她無論如何不會答應,讓她去跟娜塔利婭

尼古拉耶等娜認識的。因此她只能略施計謀。清早,有時候,她常常坐車到外面去兜風,幾乎總是跟伯爵夫人一起。有時候,倘若伯爵夫人不能跟她一起出去,她就讓一個法國女

人(她有病)陪她。遇到伯爵夫人頭疼就常常這麼做;因此必須等她頭疼。而在這以前,她可以說服那個法國女人(一位有點類似於充當陪伴女的老太太),因為那個法國女兒心

腸很好。由此可見,無論如何沒法預先確定,到底哪天可以去拜訪娜塔莎。

「認識娜塔莎您肯定不會後悔的,」我說,「她也很想了解您,哪怕僅僅為了曉得她到底把阿廖沙交給誰了。這事你就否發愁。即使您不操這份閒心,時間也會解決問題的。

你不是要到鄉下去嗎?」

「是的,很快,說不定過一個月就走,」她答道,「而且我知道,公爵堅持要去。」

「您認為阿廖沙會跟你們一起去嗎?」

「我也想過這問題!」她說,定睛注視著我。「我看他肯定會去。」

「肯定會去。」

「我的上帝,我不知道這一切會造成什麼結局。聽我說,伊萬彼得羅維奇。我會給您寫信的,我要常常寫信給您,寫很多很多。我現在(扌票)上您了。您會常常到我們家來

嗎?」

「不知道,卡捷琳娜費奧多羅芙娜。這得看情況。說不定我壓根兒不會再來了。」

「為什麼?」

「這取決於許多原因,主要取決於我跟公爵的關係。」

「這不是一個光明正大的人,」卡佳斷然道,「我說伊萬彼得羅維奇,如果我來看您,怎麼樣?這樣做好嗎?」

「您自己認為呢?」

「我認為好。也不因為什麼,就來看看您……」她笑了笑,又加了一句。「我說這話的意思是,我除了尊敬您以外,還很喜歡您……可以向您學到很多東西。我喜歡您……我

把這一切都告訴您,是不是不知羞恥呢?」

「有什麼羞恥的?我覺得您很可親,就像我的親妹妹一樣。」

「您願意做我的朋友嗎?」

「啊,當然,當然!」我答道。

「嗯,他們準會說,一個年輕姑娘這麼做是不知羞恥,是不應該的,」她又向我指了指圍坐在茶桌旁聊天的那幫人,說道。在這裡,我要說,公爵彷彿故意讓我倆在一起聊個

夠似的。

「我心裡一清二楚,」她又補充道,「公爵想要我的錢。他們認為我完完全全是個孩子,甚至當著我的面也這麼說。我倒不以為然。我已經不是孩子了。這些人也真怪:他們

自己才像孩子呢;哼,也不知道他們成天價忙些什麼?」

「卡捷琳娜費奧多羅芙娜,我忘了問您:阿廖沙經常去找他們的那兩位,列文卡和鮑林卡,到底是幹什麼的呀?」

「他們是我的兩房遠親。非常聰明,也非常正派,但是愛空談……我瞭解他們……」

她說罷微微一笑。

「您打算以後捐贈給他們一百萬,有這事嗎?」

「嗯,瞧,就說這一百萬吧,他們嘮嘮叨叨地說個沒完,讓人煩死了。對一切有益的事我當然很高興捐助,要這麼多錢幹什麼,對不對?但是什麼時候捐獻還不知道哩;可他

們現在已經在那裡分來分去,又是討論,又是嚷嚷,又是爭論:到底把這錢用到什麼地方好,甚至為這事發生了爭吵--這豈非咄咄怪事。也太性急了嘛。但是他們畢竟非常真誠

,而且……很聰明。在學習。這總比有些人紙醉金迷,混日子強。對不?」

我跟她還談了許多。她幾乎把自己的一生經歷都說給我聽了,同時又非常用心地聽我說話。她還總要求我多說點關於娜塔莎和阿廖沙的事,而且越多越好。當公爵過來找我,

告訴我應該告辭了的時候,已經是午夜十二點了。我告了別。卡佳同我熱烈地握了握手,別有深意地望了我一眼。伯爵夫人請我有空常來;我跟公爵一起走出了大門。

我忍不住要談一個奇怪的也許與這事完全無關的看法。我跟卡佳談了三個小時,我無形中得出一個奇怪的、但同時又很深刻的想法:她還完全是個孩子,對男女關係的種種奧

秘還全然不知。這就使得她的某些言論,以及她在談許多十分重要的問題時所使用內那種一般說很嚴肅的口吻,顯得異常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