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公爵同我一起坐上馬車時對我說道,「現在咱倆去吃點消夜怎麼樣?您意下如何?」
「真的,我不知道,公爵,」我猶疑不定地答道,「我從不吃消夜……」
「嗯,自然,咱倆一邊吃消夜一邊可以談談,」他加了一句,狡猾地定神注視著我,看著我的眼睛。
怎能不明白呢!「他想發表他的高見,」我想,「我真是求之不得。」我同意了。
「那就說定啦。到海洋大街的b飯莊1。」
「上飯館?」我有點惶惑地問道。
「是啊。那又怎麼啦?我很少在家吃消夜。難道您就不肯讓我請請您?」
「但是我已經跟您說過,我從來不吃消夜。」
「破回例也沒關係嘛。再說,這是我邀請您的……」
他的意思是說我替你付帳;我相信,他加上這話是故意的。我答應陪他去飯館,但是我決定自己付錢。我們到了。公爵要了個雅座,很內行地點了三兩道菜,菜點得也很有味
道。菜價很貴,他還要了一瓶高階的開胃酒,價錢也很貴。這一切都不是我付得起的。我看了看選單,要了半隻松雞和一小杯拉斐特酒。公爵一聽便大聲抗議。
「您不願意跟我一起吃消夜!這甚至很可笑。對不起,我的朋友2,但是,要知道,這是……令人憤慨的潔身自好。簡直是最渺小的自尊心在作怪。這裡還幾乎攙雜有等級偏
見,我敢打賭,一定是這樣。跟您老實說了吧,您這是看不起我。」
但是我固執己見。
「話又說回來,隨您便,」他加了一句。「我不勉強您……請問,伊萬彼得羅維奇,我可以跟您友好地隨便談談嗎?」
「這是我求之不得的。」
1指彼得堡的博雷爾飯莊。
2原文是法文。
「那就好,我看,這種潔身自好對您有害無益。你們這些人都有這毛病,因此也一樣,都對自己有害。您是搞文學的,您應該知道上流社會,可是您卻敬而遠之。我現在說的
不是松雞,我說的是您完全謝絕同我們這個圈子的人有任何交往,這樣做的害處就非常大了。此外,您還會失去很多東西--嗯,一句話,您會失去飛黃騰達的機會--此外,即
使說這個吧,您描寫的那些東西也應當親自去體驗一下嘛,在你們那些小說裡既有伯爵,也有公爵,也有小花廳……話又說回來,我扯哪兒啦。你們現在寫的淨是貧窮,丟失的外
套,欽差大臣.尋釁鬧事的軍官、官吏,過去的歲月以及分裂派教徒的生活1,等等,我知道,都知道。」
「但是閣下此言差矣,公爵;我之所以不去您稱之為那個‘上流人士的圈子’,那是因為,首先,那裡很無聊,其次,那裡無事可做。但是說到底,那裡我畢竟還是常去的…
…」
「知道,一年去一趟p公爵家,我就是在那裡遇到您的。而在這一年剩下的時間裡,您就沉湎於您那民主主義的自尊自豪裡,在你們那閣樓上為伊消得人憔悴,雖然你們那幫人
並不個個都這樣。也有那麼一些人,偏好獵奇,連我都覺得噁心……」
「我求您了,公爵,換一個話題,別再提我們那些閣樓了,好不好。」
「啊呀,我的上帝,您居然見怪了。話又說回來,是您允許我跟您友好地說話的。但是,對不起,我還沒做什麼來配得上您對我的厚愛。這酒還行,您嚐嚐。」
他從他的酒瓶裡給我倒了半杯。
「瞧,我親愛的伊萬彼得羅維奇,我很清楚,硬跟人家交朋友是有失體面的。要知道,我們當中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您想象的那樣對您無禮而放肆;嗯。我也很清楚,您屈
尊跟我坐在一起,並非出於您對我有什麼好感,而是因為我答應過跟您談談。不是嗎?」
他笑了。
「因為您在照管某個小妞的利益,因此您想聽聽我說什麼。是這樣嗎?」他帶著刻薄的微笑加了一句。
「您沒說錯,」我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我發現他屬於這樣一種人,這種人只要看到有人哪怕只有一丁點在他們的掌握之中,他們就會立刻讓他感覺到這點。當時我就處在
他的掌握之中,不聽完他打算說的一切,我就走不了,他對此是一清二楚的。他說話的口吻突然變了,而且變得越來越狎暱和放肆,越來越充滿嘲弄人。「您沒說錯,公爵;我正
是為了這事才到這兒來的,否則,說實話,我才不會……這麼晚坐這兒呢。」
1「丟失的外套」、「欽差大臣」和「官吏」’,分別指果戈理的《外套》和《欽差大臣》。「尋釁鬧事的軍官」指謝德林的《外省散記》。「過去的歲月」、「分裂派教徒
的生活」指梅利尼科夫(一八一八--一八八三)的反農奴制小說。
我本來想說:否則我才不會留下來陪您呢,但是我沒說,而是換了一種說法,倒不是因為怕,而是出於我那該死的弱點和講究禮貌。怎麼能當著人家的面出言不遜呢?儘管此
人就配這樣對待他。儘管我也很想說幾句挖苦他的話!我覺得公爵從我的眼神中已經看出了這一點,他在我說這話的時候一直譏諷地看著我,彷彿在欣賞我的怯懦,又好像在用眼
神故意挑逗我:「怎麼,你不敢,你害怕了,可不是嗎,小老弟!」想必是這樣,因為我一說完他就哈哈大笑起來,並且用一種既寬容大度又不失親切的神態拍了拍我的膝蓋。
「你真逗,小老弟,」我從他的眼神中看出這樣的意思。「且慢!」我暗自尋思。
「我今天很開心!」他叫道,「而且,真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是的,是的,我的朋友,是的!我想說的正是這妞。心裡有話,就應當徹徹底底地說出來,說出一個結果來
,我希望這一次您能完全明白我的意思。到伯爵夫人家之前,我曾經跟您說到這筆錢的問題,說到那個傻瓜蛋父親,一個六十歲的老小孩……哼!現在就不必提他啦。我也無非是
隨便說說而已!哈哈哈,要知道,您是搞文學的,應該明白我說這話的意思……」
我詫異地望著他。看來他還沒醉。
「嗯,至於說到那妞,說真格的,我尊敬她,甚至喜歡她,真的;她有點小脾氣,但是正如五十年前人們所說:‘沒有不帶刺的玫瑰’,又說,而且說得好:雖說刺扎人,但
是正因為扎人才迷人,雖說我那阿列克謝是個大笨蛋,但是我已經多多少少原諒他了--這小子有眼力。簡而言之,這種姑娘我喜歡,再說我(他意味深長抿緊嘴唇)甚至另有打
算……好啦,這是後話……」
「公爵!我說公爵!」我叫道,「我不明白您怎麼這樣出爾反爾,但是……還是換換話題吧,求您了!」
「您又急了!嗯,好吧……換換話題,換換話題!不過我倒想問您個問題,我的好朋友:您很尊敬她嗎?」
「自然,」我無禮而又不耐煩地答道。
「嗯,您也愛她?’他接著問道,令人厭惡地齜牙咧嘴,眯起了眼睛。
「您忘乎所以了!」我叫道。
「好了,不了,不了!請少安毋躁嘛。我今天心犧恃別好。好久都沒這樣開心了。咱們要不要喝點香按!您意下如何,我的詩人?」
「我不喝酒,不想喝!」
「快別這麼說!您今天一定要陪我。我今天的情緒情好,因為我的脾氣已經好到多愁善感的程度,因此我不能獨自開心,幸福應該同享嘛。誰知道呢,咱倆喝來喝去,竟會喝
成個莫逆之交也說不定,哈哈哈!不,我的年輕朋友,您還不知道我的為人!我相信,您一定會喜歡我的。我希望您今天能跟我同歡樂,共憂愁,同快樂,共落淚,雖然我希望我
至少不會哭出來。怎麼樣,伊萬彼得羅維奇?您只要想想,如果您不照我的意思辦,我的靈感就會不翼而飛,煙消雲散,您就什麼也聽不到了;嗯,您之所以待在這裡無非是想
聽到些什麼。不對嗎?」他又放肆地向我擠眉弄眼地補充道,「那,請您選擇吧。」
這威脅決不能等閒視之。我同意了。「該不是他想把我灌醉吧?」我想。趁此機會,我想提一下關於公爵的一則傳聞,而這傳聞我早就聽說了。據說他在社交界雖然彬彬有禮
,溫文爾雅,可是有時候卻喜愛夜間縱酒作樂,直喝得爛醉如泥方才罷休,他喜歡偷偷摸摸地尋花問柳,醜惡而又神秘地淫亂無度……我聽說過一些有關他的可怕傳聞……據說,
阿廖沙也知道父親有時酗酒,可是卻對大家諱莫如深,尤其不讓娜塔莎知道。有一回,他對我說漏了嘴,但是又立刻把話岔開了,對我的追問避而不答。然而,這事,我並非從他
那裡聽來的,老實說,我起先還不信。現在則靜觀下文。
堂倌送來了酒;公爵倒了兩杯,一杯給自己,一杯給我。
「一個可愛的,非常可愛的小妞兒,雖然她罵了我!」他繼續道,津津有味地呷著酒,「但是這些可親可愛的小姐正是這時候才顯得分外可親可愛,正是在這樣的時刻……她
沒準還以為狠狠地奚落了我呢,記得那天晚上嗎,把我奚落得汗顏無地!哈哈哈!她臉上的紅暈多美呀!您玩女人是行家嗎?您有沒有注意到,有時候臉陡地一紅,會給本來蒼白
的臉蛋兒平添無限春色?啊呀,我的上帝!您大概又在生氣啦?」
「是的,我很生氣!」我叫道,已經按捺不住自己了,「我不願意聽到您現在談娜塔利婭尼古拉耶芙娜……就是說,用這樣的口吻談她。我……我不許您放肆!」
「哎喲!嗯,好吧,依您,換個話題。我這人最好說話不過了。就談談您吧。我喜歡您,伊萬彼得羅維奇,您不知道我有多友好和多真摯地同情您啊……」
「公爵,好不好言歸正傳,」我打斷他的話。
「您想說談談咱們的事。您一張嘴我就明白您想說什麼,我的朋友1,您大概沒料到,當然,如果咱們現在來談您,而您又不打斷我的話的話,咱們就差不多言歸正傳了。因
此,聽我接著說下去:我想告訴您,我最最尊敬的伊萬彼得羅維奇,像您這樣過日子,無疑會毀了您自己的。請允許我觸及一下這個微妙的話題;我說這話是出於友誼。您窮,
您向您的老闆預支稿酬,拿來還債,用剩下的錢來苦度歲月,也僅夠半年花銷,還只能喝清茶一杯,您在您那閣樓上戰戰兢兢地等著,何時才能寫完您那部小說,然後向您那位老
板的雜誌投稿;難道不是這樣嗎?」
「就算這樣吧,但是這一切畢竟……」
「畢竟比偷盜,比奴顏婢膝,比收受賄賂,比玩弄陰謀詭計,等等,等等要光彩。我知道,我知道您想說什麼;這一切早寫在報刊和書本上了。」
「因此您也就不必談我的事啦。公爵,難道還要我來教您怎麼保持禮貌不成。」
「嗯,當然嘍,不敢有勞大駕。但是我們偏偏觸及到了這根微妙的弦,那有什麼辦法呢。總不能繞開它吧。好吧,話又說回來,咱們先不談閣樓。我本人對此也毫無興趣,除
非是在某種情況下(他又令人生厭地哈哈大笑起來)。不過我感到奇怪的是:您怎麼甘願扮演配角呢?當然,記得,你們一位作家在什麼地方說過:一個人如果能在生活中限於當
配角,那他就立了一大功3……好像是這麼說的吧!關於這點,我好像還在什麼地方聽說過,但是,要知道,阿廖沙搶走了您的未婚妻,這,我是知道的,而您卻像個什麼席勒3
,甘願為了他們而被釘上十字架,討好他們,向他們獻殷勤,差點沒成了他們的跑腿……請恕我直言,我的親愛的,但這不過是一種將捨己為人引以為樂的可惡的遊戲……說真的
,您怎麼不嫌惡心呢!甚至可恥。我要是您,非氣死不可;主要是:可恥,可恥!」
1原文是法文。
2指屠格涅夫的《前夜》第一章中的伯爾森涅夫與好賓爭論時說過的一句話:「可是,依我看,我們的生命的整個意義倒是應該把自己放在第二位呢。」(人文版《前夜父與
子》第十二頁)
3指好心腸的理想主義者。
「公爵!看來您是存心帶我到這裡來侮辱我的!」我被他氣瘋了,叫道。
「噢,不,我的朋友,我這人就愛有一說一,我希望您幸福。一句話,我想來挽救這事。但是整個事情咱們先不談,請您先把我要說的話聽完,請您儘量別發火,哪怕就聽我
說這麼三兩分鐘呢。嗯,如果讓您結婚,您意下如何?要知道,我現在說的是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您幹嗎大驚小怪地看著我?」
「我在等您把話說完,」我答道,我的確驚訝地看著他。
「不必再說了。我僅僅想知道,如果您有個朋友,希望您好,希望您幸福,而這幸福應當是牢靠的、真正的,而不是什麼轉瞬即逝的,為此,他給您介紹一位姑娘,這姑娘既
年輕又漂亮,但是……已經嘗過某種味道了,足下有何高見;我說這話只是打個比方,但是您一定明白我的意思,比如說吧,像娜塔利婭尼古拉耶芙娜這樣的姑娘,不用說,還
可饒上一筆可觀的報酬……(請注意,我說的是不相干的事,而不是說咱們這事);嗯,足下有何高見呢?」
「我會對您說,您……瘋了。」
「哈哈哈!哎呀!您差點要動手打我了吧?」
我真恨不得向他身上撲過去。我已經忍無可忍。他給我的印象就像一條大爬蟲,一隻很大的蜘蛛,我真恨不得把它一腳踩死。他嘲弄了我而自以為得計;他像貓玩耗子似的玩
弄了我,自以為他能夠任意擺佈我。我覺得(這,我是明白的),他在這種卑鄙無恥中,在這種無賴行徑和終於在我面前撕下了假面具的恬不知恥中,他找到了一種快感,甚至是
極大的滿足。他想要欣賞我的驚訝,欣賞我的恐懼。他打心眼兒裡看不起我,當面嘲弄我。
我一開始就預感到,這一切都是有預謀的,為了達到某種目的;但是我當時所處的地位,使我無論如何必須把他的話聽完。為了娜塔莎,我必須硬著頭皮忍受這一切,因為整
個問題也許就要在現在解決。但是對於這種括不知恥而又卑鄙透頂的對她的人身攻擊又怎能聽得下去,又怎能平心靜氣地給予容忍呢?再說他心裡很清楚,我不能不洗耳恭聽他的
這套謬論,這就更加叫人覺得可氣了。「然而,不是他也需要我嗎,」我想,因此我也就毫不客氣和話中帶刺地不斷回敬他。這,他也是懂得的。
「我說,我的年輕朋友,」他又嚴肅地看著我,開口道,「咱們這樣談下去是不成的,因此不如咱們先說好條件。您要明白,我有話要對您說,因此,不管我說什麼,您都必
須屈尊聽下去。我希望,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喜歡怎麼說就怎麼說,說真的,也應該這樣。嗯,怎麼樣,我的年輕朋友,您有耐心聽下去嗎?」
我強忍住心頭的怒火,沒有言語,儘管他帶著一種挖苦的嘲笑望著我,彷彿在挑逗我提出最堅決的反對似的。但是他明白我已經同意留下了,於是他又接著說道:
「請您別生我的氣,我的朋友。您究竟因為什麼大生其氣呢?對錶面情況而已,不是嗎?要知道,說實在的,您就不曾指望過我會說出別的什麼話來,不管我對您說話的態度
如何:客客氣氣,彬彬有禮呢,還是像現在這樣。您鄙視我,不是嗎?要明白,我身上還是有很多優點的:我隨便,我坦率,我心腸好1。我對您什麼都不隱瞞,甚至我那孩子般
的為所欲為,也對足下直言不諱。是的,我的親愛的2,是的,如果您也能多些好心腸3,咱倆就能談到一塊兒了,徹底達成諒解,最後咱倆也就能徹底地互相瞭解了。您也無須
對我大驚小怪:我簡直討厭透了所有這些天真爛漫,所有這些阿廖沙式的田園牧歌,所有這種席勒式的想入非非,在同這個娜塔莎(話又說回來,這小妞還是怪可愛的)的該死的
關係中所有這些高尚和崇高,我真恨不得有機會能對所有這些東西份個鬼臉,盡情地嘲弄一番。機會還果真來了。再說我也想在您面前一吐心中的塊壘。哈哈哈!」
「您使我感到驚訝,公爵,我簡直認不出您了。您說話的腔調就像個玩雜耍的小丑;這種意想不到的坦率……」
「哈哈哈!要知道,這也不無道理嘛!這比喻太妙了!哈哈哈!我這人就愛大吃大喝,我的朋友,我這人就愛大吃大喝,我快活,我心滿意足,嗯,您呢,我的詩人,您應當
對我儘量遷就些。但是,咱倆還不如喝酒好,」他說道,完全心滿意足,一邊往杯裡倒酒。「我說,我的朋友,在一個愚蠢的晚上,您記得嗎,在娜塔莎屋裡,可把我整慘了。說
真的,她本人挺可愛,但是我從她那裡出來的時候簡直氣壞了,我忘不了這件事。忘不了,也不想掩飾。當然,總有咱們揚眉吐氣的一天,甚至已經為時不遠,但是現在咱們先不
去談它。此外,我還想對您說明一點:我性格中還有這麼一個您不知道的特點--我對所有這些庸俗不堪、分文不值的天真爛漫和田園牧歌深惡痛絕,我的最大享受就是永遠裝腔
作勢,先是自己裝成這副模樣,採取這種腔調,接著便百般撫慰和鼓勵某個永遠年輕的席勒,然後突然給他一記當頭棒喝;在他面前突然掀開假面具,在洋洋得意的臉上突然給他
做個鬼臉,在他最意想不到我會來這一手的時候,向他吐舌頭。什麼?您不明白這道理,您也許認為這可惡、荒唐,而且不高尚,是不是呢?」
123原文是法文。
「當然是的。」
「您倒很坦率。唉,有什麼辦法呢!他們總讓我不得安生嘛!我這人也坦率得蠢了點,但是我生就這脾氣。不過我倒想同您說說我一生中某些值得注意的事。這樣,您就會更
瞭解我,而且這聽起來也蠻有意思的。對,我今天也許當真像個玩雜耍的小丑也說不定;可是要知道小丑是坦率的,不是嗎?」
「我說公爵,現在夜深了,真的……」
「什麼?上帝啊,您真沒耐心!你有什麼急事呢!好啦,咱們坐會兒,友好地、推心置腹地談談嘛,您知道嗎,咱們跟好朋友似的邊喝酒邊談心。您以為我喝醉了,沒事兒,
這倒更好。哈哈哈!真的,這種友好的促膝談心永遠令人難忘,一想起來就叫人心曠神恰。您這人不好,伊萬彼得羅維奇。您心腸太硬,沒感情。唉呀,拿出個把小時來跟我這
樣的朋友談談,在您又算得了什麼呢?再說這也跟咱倆要談的事情有關嘛……唉呀,箇中道理您怎麼就不明白呢?還是文學家呢;碰到這樣的機會,您應該幹恩萬謝才是。要知道
,您可以把我當一個典型來描寫嘛,哈哈哈!上帝啊,今天我坦率得多可愛呀!」
他分明有了醉意。臉都變了樣,現出一副兇狠的表情。他顯然想挖苦人,刺兒人,咬人,盡情嘲弄人。「喝醉了倒好,」我想,「醉鬼話多,話多必失。」但是他心懷鬼胎,
分明留了後手。
「我的朋友,」他又開口道,分明在自我欣賞,「剛才,我向您承認,也許說得欠妥,我說有時候我憋不住真想在某種情況下對什麼人吐一下舌頭。因為我過於坦率,過於天
真,也過於老實了,因此您才把我比作小丑,這話使我不禁捧腹。但是,如果您責怪我,對我覺得驚奇,似乎現在我跟您說話很粗魯,說不定還像個下人似的有失體統--一句話
,我跟您說話突然變了腔調,那麼我要說,足下此言差矣。首先,我願意這樣,其次,我不在自己家裡,而是跟您在一起……我的意思是說,咱倆現在是兩個好朋友在一起開懷暢
飲,第三,我這人就愛胡鬧。您知道嗎,我有時候會異想天開,甚至變成一個空想家和滿嘴仁義道德的人,差點跟您一樣,天價想入非非。話又說回米,這是很久以膠的事了,當
我青春年少,風華正茂的時候。我記得,在當時,我曾懷著人道主義的目的回到鄉村,不用說,我覺得無聊透了;您簡直沒法相信我當時幹了些什麼?因為無聊,我開始結識一些
漂亮的小妞兒……您該不是在做鬼臉吧?噢,我的年輕朋友!現在咱倆可是在友好地談心啊。開懷暢飲之際,也正是敞開胸懷之時!我是地地道道的俄羅斯性格,貨真價實的俄羅
斯性格,愛國主義者,我就愛敞開胸懷,再說流光易逝,青春不再,應該及時行樂。死了拉倒!嗯,於是我就追起姑娘來了。記得一個牧羊女有個丈夫,是一個很帥的年輕莊稼漢
,我把他痛打了一頓,想把他送去當兵(這都是過去的惡作劇,我的詩人!)但是沒有送成。他死在我辦的那家醫院裡了……我在村裡辦了一家醫院,有十二張病床--裝置好極
了;又幹淨又整潔,還有鑲木地板。話又說回來,這家醫院我早停辦了,然而當時卻引以自豪:我是個慈善家,可是一個莊稼漢卻因為妻子差點被我打死……啊呀,您怎麼又做鬼
臉了?您不愛聽,噁心?觸怒您那高尚的感情了?好了,好啦,請少安毋躁!往事如煙,俱往矣。我做這事的時候,滿腦子全是理想,想造福人類,建立一個慈善社會……當時我
就走上了這條路。我打人也就在這時候。現在我不打入了;現在該裝腔作勢了;現在,咱們大家都在裝腔作勢--時局使然……但是現在我感到最遠的還是那個大傻瓜伊赫梅涅夫。我有把握,這老傢伙肯定知道這莊稼漢故事的來龍去脈和前因後果……可是那又怎麼樣?他由於心地善良,他的心好像蜜糖做的,再加上他當時愛上了我,把我誇得連他自己都
信以為真了--他拿定主意什麼也不信,他也果然不信,就是說硬不相信事實,而且十二年來硬是袒護我,替我撐腰,直到引火燒身,燒著了他自己。哈哈哈!好了,這一切全是
扯談!來,乾杯,我的年輕朋友。我說:您喜歡玩女人嗎?」
我什麼也沒有回答。我只是聽他說話。他已開始喝第二瓶酒了。
「我就愛一邊吃消夜一邊談女人。吃完消夜後,我給您介紹一位菲莉貝爾特小姐1,如何?足下尊意?您倒是怎麼啦?您都不肯瞅我了……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