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白痴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不,請讓我說,萬分尊敬的公爵,」列別傑夫憤恨地抓住話題不放,「因為您自己也看到這不是玩笑話,因為您客人中至少有一半也是那種意見並深信,現在,在這裡講了許多話以後,他出於愛面子也一定會開槍自殺,所以我作為事主當著證人們宣佈,我請你們予以協助!」

「應該做什麼,列別傑夫?我準備著協助您。」

「是這樣:首先讓他立即交出在我們面前加以吹噓的手槍以及全部彈藥,如果他交出來,鑑於他有病,我同意讓他今晚在這屋裡過夜,當然,得在我的監視之下,但是明天一定得請他走,隨便他去哪裡;對不起,公爵!如果他不交出武器,那麼我馬上,立即扭住他的胳膊,我扭一隻,將軍扭另一隻。同時迅即派人去報告警察,那時這事就轉到警察局來審理了,費爾迫先科,看在老交情上,去走一趟吧。」

頓時喧譁聲起。列別傑夫異常激動,已經失去分寸:費爾迪先科準備去警察局;加尼亞發狂地堅持誰也不會開槍自殺。葉甫蓋尼·帕夫洛維奇沉默語。

「公爵,您曾經從鐘樓上跳下來過嗎?」伊波利特忽然對他低語說。

「沒有……」公爵天真的答道。

「難道您以為,我沒有預見到所有這一切憎恨嗎?」伊波利特又低聲說道,他眼睛一閃一閃望著公爵,彷彿真的等待著他的回答。「夠了!」他突然對所有在場的人喊了起來,「我有過錯……比所有的人都大的過錯!列別傑夫,這是鑰匙(他掏出錢包,從裡面取出連著三四把小鑰匙的鋼鑰匙圈),就是這把,最後第二把……科利亞會指給您看的……科利亞!科利亞在什麼地方。」他望著科利亞,卻視而不見地喊著,「是的……他會指給您看的;不久前他和我一起把東西放進包裡的。科利亞,帶他去吧;我的包在公爵書房桌子底下……用這把鑰題,我的手槍和火藥筒……在下面一隻小箱子裡。不久前是他親手放的,列別傑夫先生,他會拿給您看的,但是有個條件,明天一早我去彼得堡時,您要把手槍還給我。您聽到了吧?我把槍交給您,這樣做是為了公爵,而不是為了您。」

「這樣就更好!」列別傑夫抓著鑰匙,刻毒地冷笑著,跑到隔壁房間去了。

科利亞停住不走,本想說什麼,但列別傑夫拽著拖走他了。

伊波利特望著嘻笑的客人們,公爵發覺,他的牙齒在磕碰,就像強烈的寒顫時那樣。

「他們全都是壞蛋!」伊波利特氣憤若狂地又對公爵低語說。當他跟公爵說話時,總是俯身低語的。

「別管他們;您很虛弱……」

「馬上,馬上……我馬上就走……」

突然他擁抱了公爵。

「也許,您認為我發瘋了?」他望了一眼公爵,奇怪地笑了起來。

「不,但是您……」

「馬上,馬上,您別作聲;什麼都別說;您站著……我想看一下您的眼睛……您這樣站,我來看。我要跟一個大寫的人告別。」

他站在那裡,望著公爵,一動也不動,也不吭聲,這樣有10秒鐘。他異常蒼白,雙鬢都汗溼了,有點奇怪地一隻手抓住公爵,彷彿怕把他放了。

「伊波利特,伊波利特,您怎麼啦?」公爵喊了起來。

「馬上……夠了……我就去躺下。我要為太陽的健康喝一口……我想,我想,別管我。」

他很快地從桌上抓起一隻酒杯,猛地離開原地,一瞬間便走到了下露臺臺階口,公爵本已跟在他後面跑去,但結果卻是,像故意似的,就在這一霎那時甫蓋尼·帕夫洛維奇向他伸過手來向他告辭。過了一秒鐘,突然露臺上響起了眾人的喊叫聲;接著便是一分鐘異常慌亂的景象。

發生的是這麼一回事:

伊波利特定近緊靠下露臺的臺階口就停了下來,他左手拿著酒杯,把右手伸進大衣右側的口袋裡。事後凱勒爾肯定地說,還是在這以前伊波利恃就一直把這隻手放在右邊口袋裡;在跟公爵說話時,左手抓住他的肩和領子,這隻右手則在口袋裡,凱勒爾要人們相信,當時他的手就第一次產生懷疑。不管怎樣,某種不安使他也跟在伊波利特後面跑去。但他沒有趕得上。他只看見伊波利特的右手中突然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就在這一秒鐘裡小小的袖珍手槍已經緊貼在他的太陽穴上,凱勒爾撲過去抓他的手,但在同一秒鐘伊波利特扣動了扳機。扳機發出於澀刺耳的喀嚏聲,但是接著並沒有槍聲。當凱勒爾抱住伊波利特的時候,後者倒在了他的懷裡,好像失去了知覺,也許,他真的以為他已經被打死了。手槍已經落在凱勒爾手中。有人扶住伊波利特,給他端來椅子,讓他坐下,大家都聚攏在周圍,喊叫著,詢問著。大家都聽到了扳機的喀嚓聲,看見的卻是個活人,甚至沒有一絲擦傷。伊波利特本人坐在那裡,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毫無表情的目光環視著周圍所有的人。列別傑夫和科利亞在這一刻奔了進來。

「沒打響?」周圍的人紛紛問。

「也許,沒裝子彈?」另有些人猜測。

「裝了!」凱勒爾檢查了手槍宣佈說,「但是……」

「難道卡殼了?」

「根本就沒有火帽,」凱勒爾告訴大家。

很難敘述接下來那可憐的一幕。最初的普遍驚恐很快地就開始被笑聲所取代;有些人甚至哈哈大笑起來,在這件事中找到了幸災樂禍的快感。伊波利特歇斯底里似地號啕大哭,扳捏著自己的雙手,撲向大家,甚至也撲向費爾迪先科,用雙手抓住他,向他發誓,他忘了,「無意間完全忘了,而不是故意忘了放火帽,說「這些火帽全都在這裡,在他背心口袋裡,有十個」(他拿給周圍眾人看),說他之所以沒有早點安上火帽,是怕槍在口袋裡意外走火,他以為需要的時候總是來得及裝上的,可是突然卻忘了。他奔向公爵,奔向葉甫蓋尼·帕夫洛維奇,懇求凱勒爾把槍還給他,他馬上向大家證明「什麼是他的名譽,名譽……」而現在他就是「永遠名譽掃地了!……」

最後,他真的失去知覺倒下了。大家把他抬到公爵的書房裡。列別傑夫已完全清醒了,立即派人去叫醫生,自己則和女兒、兒子、布林多夫斯基以及將軍一起留在病人的床邊。等把失去知覺的伊波利特抬走後,凱勒爾站在房間中央,一字一頓清清楚楚,情緒激昂地大聲宣佈:

「諸位,如果我們中有人再要當著我面說出懷疑火帽是故意忘了的話,或者確認那個不幸的年輕人只是演了一場喜劇,那麼我就會跟這個人過不去。」

但是沒有人答理他。最後客人們結夥匆匆散去。普季岑,加尼亞和羅戈任一起動身。

公爵對於葉甫蓋尼·帕夫洛維奇改變主意未做解釋就要離去,感到很是驚訝。

「您不是想等大家散去後跟我談話嗎?」他問葉甫蓋尼·帕夫洛維奇。

「確實是這樣,」葉甫蓋尼·帕夫洛維奇說,一邊突然坐到椅子上,也讓公爵坐到自己身旁。「但是現在我臨時改變了主意。我向您承認,我有點不好意思,您也是一樣。我的思緒很亂;此外,我想跟您解釋的事對我來說是太重要了,對您也是。公爵,要知道,我很想在一生中哪怕就一次做一件完全光明磊落的事,也就是說完全沒有別的用心,但我認為,我現在,就此刻,還不完全能去做這件光明磊落的事,再說您,也許,也是……那樣……還有……算了,我們以後再解釋吧。我現在要去彼得堡,如果我們等上三天,也許,事情會變得明朗些,對我對您都是這樣。」

說罷他又從椅子上站起身,因而使人覺得奇怪:剛才何必要坐下呢?公爵也覺得,葉甫蓋尼·帕夫洛維奇不甚滿意和頗為惱怒,甚至看起人來也帶著敵意,目光中流露的神色完全不是剛才那種樣子。

「順便問一下,您現在要去看病人嗎。」

「是的……我擔心,」公爵說。

「別擔心;他肯走能活六個星期,甚至也許還會在這康復。不過最好明天就把他趕走。」

「我什麼都沒說……也許,我真的就此促使他幹了這種事?他可能認為我懷疑他會自殺。您怎麼想,葉甫蓋尼·帕夫洛維奇。」

「一點兒也不是。您太善良,所以還在耿耿於懷。我聽說過這種事,但是實際上從來也沒有看到過一一個人會為了讓人家誇他或者因為人家不誇他而賭氣故意自殺。主要的是,我不相信這種毫不俺飾的軟弱無力!可您明天反正得把他趕走。」」您認為他會再次開槍自殺嗎?」

「不會,現在他不會自殺了。但是請當心我們這些自產的拉塞內*!我再次告訴您,犯罪對於這種沒有才能、沒有耐心、貪得無厭、毫無價值的人來說是太平常的庇護所。」

「難道這是個拉塞內?」

「本質是一樣的,雖然也許扮演的角色不一樣。您會看到,正像他自己剛才給我們唸的《解釋》裡說的那樣,其實只是為了‘開個玩笑’。就想殺死十個人,即使這位先生沒有能耐這佯幹,可現在這些話也弄得我無法安睡。」

「也許,您大多慮了。」

「您真讓人驚奇,公爵;您不相信,他現在就能殺死十個人?」

「我不敢回答您;這一切非常奇怪,但是……」

「好吧,隨您,隨您!」葉甫蓋尼·帕夫洛維奇惱火地收尾說,「況且您是個非常勇敢的人;只不過您自己別掉進那十個人中去。」

「最大的可能是,他不會殺死任何人,」公爵若有所思地望看葉甫蓋尼·帕夫洛維奇,說。

葉甫蓋尼·帕夫洛維奇氣忿地大笑起來。

「再見,該走了!您注意到沒有,他要把自己「自白」的副本遺贈給阿格拉婭·伊萬諾夫娜?」

「是的,注意到了……我正在想這件事。」

「這就好,以防他殺死十個人,」葉甫蓋尼·帕夫洛維奇又笑了起來,然後就走出去了。

過了1小時,已經3點多了,公爵去了公園。他本試圖在家裡睡覺,但是睡不著,心跳厲害,不過,家裡一切已經安排停當,儘可能安寧平靜下來;病人已經睡著了,請來的醫生聲你,他已經沒有特別的危險了,列別傑夫、科利亞、布林多夫斯基睡在病人房間裡,以便流值班;因此,已經沒什麼可擔心的了。

但是公爵自己的不安卻一分鐘一分鐘地在增長。他在公園徘徊,心不在焉地看著自己周圍的景物,當他走到車站前的廣場並看見一排空蕩蕩的長椅和樂隊的譜架時,他驚訝地停了下來。這個地方使他吃驚,並且不知為什麼

*拉塞內,十九世紀二十年代蛋動巴黎的一刑事案件的中心人物,極端殘酷的殺人犯。令人覺得十分不像樣子,他轉身往回走,沿著昨天與葉潘欽母女走去車站的那條路徑直走到指定約會的那張綠色長椅,在上面坐下後,突然縱聲大笑起來,但又立即因此而異常憤慨。煩悶苦惱繼續圍繞著他;他真想離開去什麼地方……他不知道去哪裡,他頭頂上方一隻小鳥在樹上啼囀,他便開始在葉叢中尋覓它;突然小鳥從樹上騰空飛起,就在這一刻他不知為什麼想起了那隻「沐浴著熾熱的陽光」的「蒼蠅」,伊波利特這樣寫它,說「它知道自己的地位,是大合唱的參加者,唯獨他一人是被拋棄者」。這句話剛才就使他大為震驚,現在又想起了它。一段早已忘卻的回憶在他心間萌動,現在一下子變清晰了。

這是在瑞士,他進行治療的第1年,甚至是最初幾個且。當時他還完全是個白痴,甚至都不會好好說話,有時也不能理解要求他做什麼。有一次他走進山裡去,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白天,他懷著一種痛苦的、怎麼也不能具體體現的思想在那裡躑躅良久。在他面前是輝耀的天空,下面是一汪湖水,四周的天涯清徹明淨、無邊無際。他久久地望著,心中則非常痛苦。現在他回想起來,當時他向這光明、無涯的青空伸出自己的雙手,潸然淚下,使他感到痛苦的是,所有這一切跟他完全沒有緣份。這不散的筵席是什麼樣的?這常年的盛大節日是什麼樣的?很久以前,從童年起,這筵席、這節日就一直吸引著他,可又怎麼也接近不了、加入不了。每天早晨都升起這麼光明燦爛的太陽,每天早晨瀑布傾瀉處彩虹飛架;每天傍晚遠方天際那座最高的雪峰都燃起硃紅的火焰;每個「小小的蒼蠅沐浴著熾熱的陽光,在他身邊嗡嗡叫,他是整個這場大合唱的參加者,他知道自己的位置,熱愛這一席之地並感到幸福」;每一棵小草都在生長並感到幸福!萬物都有自己的路,萬物也都知道自己的路,它們唱著歌兒離去,唱著歌兒來臨;只有他一個人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明白,不瞭解人們,也不理解聲音,一切都與他無緣,他是個被拋棄的人。哦,當然,當時他不會用這些話來講,也不會講出自己的問題;他默默無聲暗自痛苦:但是現在他覺得,他在那時就說了這一切,說了所有這些話,還有,有關蒼蠅的話伊波利特正是從他本人那,從他當時的話裡和淚水裡拿去的。他深信這一點,不知為什麼這個念頭使他的心直跳……

他在長椅上微微睡著了,但是即使夢中他也仍然忐忑不安。就在入睡前他想起,伊波利特會打死十個人,對於這一荒廖的設想他一笑了之。他的周圍是一片美妙、清新的沉寂,只有樹葉的籟默聲,因而顯得周圍更加安寧,更加僻靜。他做了許多夢,全都是令人驚悸的惡夢,致使他不時顫粟。最後,有個女人來到他跟前,他認識她,而且熟悉她到痛苦的地步:他總是能叫出她的名字和指出她來,但是很奇怪,她現在的臉似乎與他一向熟悉的臉完全不一樣了,因此他痛苦地不想認她就是那個女人。在這張臉上充滿了悔恨和恐怖,以致使人覺得,這是個可怕的罪犯,剛剛犯下了令人恐怖的罪行。在她蒼白的臉頰上顫動著淚水;她向公爵招招手,同時又將一隻手指貼向嘴唇,幾乎是警告他跟在她後面走,不要出聲。他的心屏息不動了,他無論如何,不論什麼都不想承認她是罪犯;但是他感覺到,馬上就將發生什麼可怕的事,將影響他一生。她好像要指給他看什麼,就在公園不遠的地方。他站起身準備跟她走,突然在他旁邊傳來了什麼人清脆響亮、精神煥發的笑聲;在他的手中突然出現了什麼人的手;他抓住這隻手,緊緊地握住它,就醒來了。阿格拉婭站在他面前,大聲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