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白痴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1頁,共2頁

她笑著,但她也很氣憤。

「睡著了!您睡著了!」她帶著輕蔑而又驚訝的口吻嚷著。

「是您!」公爵喃喃著,他還沒有完全清醒,一邊驚詫地認著她,「啊,對了!這是約好的……我在這兒睡著了。」

「我看見了。」

「除了您,沒有人叫醒我嗎、除了您,這裡沒有人來過嗎?我以為,還會有……另一個女人來過……,’

「這裡是有另一個女人來過……」

最後,他完全清醒了。

「這只是個夢,」他若有所思地說,「奇怪的是,在這種時刻做這樣的夢。請坐。」

他握著她的手,讓她坐到長椅上;自己則坐到她旁邊,陷入了沉思。阿格拉婭並不忙講話,而只是專注地打量著自己的談話對方。他也望著她,像有時彷彿根本沒有見到她在自己面前。她開始臉紅了。

「啊,對了!」公爵顫粟了一下,說,「伊波利特開槍自殺了!」

「什麼時候?在您那裡嗎?」她問著,但是並沒顯得大大的驚異,,‘昨天晚上他不是好像還活著的嗎?發生所有這一切事後,您怎麼還能在這睡覺?」她突然振奮起來,高聲說。

「要知道他沒有死,槍沒有打響。」

在阿格拉婭的堅持下,公爵只得立即而且甚至為她詳細地敘述了昨夜發生事情的全部經過。她不時地催促他快講下去,可自己又不斷地提問打斷他,提的幾乎全是無關緊要的問題。順便說一句,她懷著極大的好奇聽完公爵轉述葉甫蓋尼·帕夫洛維奇說了些什麼,有好幾次甚至重問了什麼。

「好了,夠了,應該快點,」她聽完了一切,最後說,「我們在這裡一共只有一個小時時間,到8點鐘為止,因為8點鐘時我一定必須得在家裡,免得他們知道我曾經在這裡,而我是有事才來的,我有許多事需要告訴您。只不過現在您全把我搞糊塗了。關於伊波利特的事,我想,他的手槍就會是打不響的,這比較符合他這個人的情況。但是您深信他肯定想自殺,這裡沒有欺騙,是嗎?」

「沒有任何欺騙。」

「這也有可能。他在《解釋》裡是寫了,要您把他的‘自白」帶來給我嗎?您又為什麼不帶來呢?」

「他不是沒有死嗎?我以後問他要。」

「一定要帶來,沒必要間他要。這一定會使他感到很愉快,因為他也許正是帶了這樣的目的才朝自己開槍的,要我以後讀他的‘自白’。請您別笑話我這些話,別夫·尼古拉那維奇,因為很可能是這麼一回事。」

「我不會笑話的,因為我自己也深信,在某種程度上很可能是這樣的。」

「您也深信?難道您也這麼想?」阿格拉婭突然驚詫得不得了。

她問得很快,說得也很急,但有時似乎離題,常常沒有把話說完;她還不時地急於提出什麼警告;總之她異常忐忑不安,儘管她看人的時候很大膽,還含著某種挑釁的意味,但也許實際上是有點心虛的。她身上穿的是最普通的家常連衣裙,這跟她很相稱。她常常打顫,臉色緋紅,坐在長椅邊上。公爵也確認伊波利特開槍自殺是為了使她讀他的「自白」,這使她非常驚訝。

「當然,」公爵解釋說,「他是想,除您以外,我們大家都稱讚他……」

「怎麼稱讚?」

「也就是,這……怎麼對您說呢?這很難說。只不過他一定很想大家圍著他並對他說,大家很愛他、尊敬他,大家都竭力勸他要活下去。很可能他最牢記的就是您,因為在這種時刻他還提到您……儘管也許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牢記著您。」

「這我就完全不明白了:牢記的是我,卻又不知道牢記著我。不過,好像我是能理解的:知道嗎,當我還只是個13歲小姑娘的時候,我自己就曾經有30次想過要服毒自殺,並打算把這一切寫信告訴父母,也曾經想過我躺在棺材裡的樣子,大家將為我哭泣,並責怪自己對我那麼無情……您幹嗎又笑了?」她皺了皺眉,很快地補了一句說,「當您一個人邏想的時候,您還暗自想過什麼?也許,您把自己想像成陸軍元帥,並且擊潰了拿破崙。」

「嗯,說實話,我是這樣想過的,特別是要入睡的時候,」公爵笑起來說,「只不過我擊潰的不是拿破崙,而全是奧地利兵。」

「我根本不想跟您開玩笑,列夫·尼古拉那維奇。我自己會去看伊波利特的,請您先向他打個招呼。而從您這方面來說,我認為所有這一切都是很不好的,因為像您這樣評判伊波利特,這樣剖視和評判一個人的心靈,是很粗暴無禮的。您沒有一點溫情,只有實話,因而也就不公正。」

公爵思忖起來。

「我覺得,您對我是不公正的,」他說,「因為我並沒有認為他這樣想有什麼不好;何況,也許他根本就沒有想過,而僅僅是想……他想最後一次跟人們相會,贏得他們的尊敬和喜愛,這可是很好的感情,只不過不知怎麼的結果卻不是這樣;這裡是因為他有病,還有什麼其他原因!再說,有些人一切總是有好結果,另一些人則幹什麼都不像……」

「您這大概是把自己的情況也加進去了吧?」阿格拉婭指出。

「是的,是在說自己,」公爵絲毫沒有發覺這一間話中的幸災樂禍的含意,回答說。

「只不過,我要是處於您的位置,反正無論如何也是睡不著的;看來,您隨便往哪兒一呆,馬上就能在那兒睡著;這對您來說是很不好的。」

「要知道我整夜沒有睡,後來又走來走去的,又曾去了音樂會……」

「什麼音樂會?」

「就是昨天演出的地方,後來來到這裡,坐下來,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啊,原來是這樣的。這就情有可原了……那您為什麼要到聽音樂的地方去?」

「我不知道,就這麼……」

「好,好,以後再說;您老暈打斷我,而且您到聽音樂的地方去,跟我又有什麼相於?您這是夢見了哪個女人?」

「這……是……您沒有見過的……」

「我明白了,非常明白。您對她很……您怎麼夢見她的?她什麼樣子?其實,我一點也不想知道。」拋突然懊惱地毫不客氣地說,「別打斷我……」

她等了一會,似乎是要鼓足勇氣或者竭力想驅趕煩惱。

「我把您叫來是為了這麼一回事:我想向您提議做我的朋友。您幹嗎老這樣盯著我?」她幾乎憤怒地補了一句。

公爵這一刻確實很專注地看著她,因為他發覺她的臉又開始漲紅得不了,在這種情況下她越是臉紅,好像就越是為此而生自己的氣,這甚至在她灼灼發亮的眼睛裡也明顯地流露出來;通常過一分鐘她就已經遷怒於與她話的人,不管對方是否有過錯,她就開始跟他爭吵起來。她知道自己的古怪和怕難為情,因此通常很少參與交談,比她的兩個姐姐寡言少語,有時甚顯得過於沉默。有時候,特別是在這種微妙的場合,必須得開口說話,那她說起來總帶著一種不同尋常的高傲,彷彿是有某種挑釁的意味。她總預先就能感覺到什麼時候開始或者想開始臉紅。

「也許,您不想接受這一提議?」她傲慢地望了一眼公爵。

「哦,不,我想,只是這完全沒有必要……也就是說,我怎麼也沒有想過需要這樣提出建議,」公爵窘困地說。

「那麼您想到了什麼?為了什麼我把您叫到這裡來呢?您頭腦裡在想什麼?不過,也許您認為我是個小傻瓜,就像家裡大家這麼認為的一樣。」

「我不知道他認為您是傻瓜,我……我不這麼認為。」

「您不認為?您很聰明。說得尤其聰明。」

「據我看,您有時候甚至可能很聰明,」公爵繼續說,「您剛才突然說了句非常聰明的活。您說出了我對伊波利特的疑慮:‘這裡光只有真話,因而就是不公正的’。我記住了這一點並在仔細思量,」

阿格拉婭一下子高興得臉上泛起紅早。所有這些變化在她身上發生得非常坦率,而且非常迅速。公爵也很高興,甚至望著她,高興得笑起來。

「聽著,」她又開始說,「我等了您很久,為的是對您講這一切,自您從那裡給我寫那封信那個時候起我就等了,甚至還要早……昨天您已經從我那聽到了一半了:我認為您是最正直最誠實的人,比所有的人都正直和誠實。如果人家說您,說您的頭腦……也就是您有時候頭腦有病,那麼這是不公正的,我是這樣認定的並且跟他們爭論,因為即使您真的頭腦有病(當然,您對此不要生氣,我是從最嚴重的情況來說的),可是您頭腦的主要部分是比他們,比所有的人都更聰穎的,這樣的頭腦他們做夢也想不到,因為有兩種頭腦:主要的和非主要的。是這樣嗎?不是這樣嗎?」

「也許是這樣,」公爵勉強說出話來;他的心回得厲害,怦怦跳個不停。

「我就知道,您是能理解的,」她一本正經地繼續說,「ω公爵和葉甫蓋尼·帕夫雷奇就一點也不理解這兩種頭腦的說法,亞歷山德拉也是,不過您請設想一下:媽媽倒是理解的。」

「您很像葉莉扎維塔·普羅高菲夫娜。」

「這怎麼會呢?難道是這樣嗎?」阿格拉婭驚異地說。

「真的;是這樣。」

「我感謝您,」她想了一下說,「說我像媽媽,我很高興。看來,您很尊敬她?」她添了一句,並沒有意識到這話問得很幼稚。

「非常非常尊敬,我很高興,您這樣乾脆地理解了這一點。」

「我也高興,因為我發現,有時人家……笑話她。但是請聽主要的:我想了很久,最後選擇了您。我不想讓家裡人笑話我;我也不希望人家認為我是個小傻瓜;我也不願意人家逗弄我……我一下子明白了這一切,就堅決拒絕了葉甫蓋尼·帕夫雷奇,因為我不想讓人家不斷地操心把我嫁出去!我想……我想……嗯,我想從家裡逃走,而我之所以選擇了您,是希望您能幫助我。」

「從家裡逃走!」公爵大聲嚷了起來。

「是的,是的,是的,從家裡逃走!」她突然喊道,進發出一種異常的憤怒。「我不想,我不願意在那裡永遠弄得我臉紅。無論是在我家裡人面前,還是在ω公爵面前,無論是在葉甫蓋尼·帕夫雷奇面前,還是在誰面前,我都不願意臉紅,因此我才選擇了您。我想跟您談論一切,一切,甚至,當我想談的時候,跟您談論最主要的事情,從您這方面來說,也不應該對我隱瞞什麼。我希望哪怕是有一個人可以什麼都談,就像跟自己談一樣。他們突然開始說,我在等您,我愛您。還在您來以前就這麼說了,而我沒有把信拿給他們看;而現在大家已經都在這麼說了。我想做個勇敢的人,什麼都不怕。我不願意去參加各種舞會,我想做能帶來益處的事。我早就想離開了。我被關在他們那裡20年,而且老是要把我嫁出去,還是14歲的時候我就想逃走,儘管那時還是個傻瓜。現在我已全部盤算過,並且等您來,好向您打聽國外的一切情況。我一座哥特式教堂也沒有見過,我想去羅馬,我想參觀所有學者的書房,我想在巴黎學習;最近這一年我做著準備,學習,讀了許多書;我讀了所有的禁書。亞歷山德拉和阿杰萊達可以讀所有的書,她們可以,而對我則不是全給讀,對我有監督。我不想跟姐姐們爭吵,但是我早就向母親和父親宣佈,我想徹底改變我的社會地位。我決定從事教育工作,我指望著您,因為您說過,您愛孩子們。我們可以一起搞教育,即使不是現在,也可以在將來,怎麼樣?我們將一起給人們帶來益處;我不想做將軍的女兒……您說,您是個很有學問的人嗎?」

「哦,根本不是。」

「這很遺憾,而我以為……我怎麼會這麼想的呢?您反正得指導我,因為我選擇了您。」

「這很荒唐,阿格拉婭·伊萬諾夫娜。」

「我想,我想從家裡逃走!」她喊道,她的眼睛又閃閃發亮,「如果您不願意,那麼我就嫁給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我不希望家裡人把我看作是個令人討厭的女人或者天曉得為什麼指責我。」

「您神經正常嗎?」公爵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指責您什麼?誰指責您?」

「家裡所有的人,母親,姐姐們,父親,ω公爵,甚至您那可惡的科利亞。如果他們不是直截了當地說,那麼也是這麼想的。我當著他們大家的面說這點的,對母親、對父親都說了,媽媽因此病了一整天,第二天亞歷山德拉和爸爸對我說,我自己也不明白我是在撒謊,也不明白究竟說了什麼話。我立即乾脆地加以駁斥說,我已經明白了一切,明白了所有講的話,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還在兩年前我就故意讀了保爾·德·科克*的兩本小說,為的是瞭解一切。媽媽一聽說,差點沒昏倒。」

公爵突然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他凝神望著阿格拉陋,莞爾一笑。

他甚至不相信,在他面前坐著的竟是那個高傲姑娘,她曾經那麼傲慢地給他念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的信。他不能理解,這麼一位目中無人、冷酷無情的美人,竟然會是這麼一個孩子,也許,現在真的甚至不對所有的話都理解的孩子。

「您過去一直在家裡生活嗎,阿格拉婭·伊萬諾夫娜?」他問,「我想說,您從來也沒有到哪兒去上過什麼學校,沒有在貴族女子中學念過書?」

「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沒有去過,一直在家裡待著,就像把我塞在瓶子裡似的,然後直接從瓶子裡放出來就嫁人;您幹嗎又笑了?我發覺,您好像也在嘲笑我,支援他們這一切,」她威嚴地顯露出溫色,補了一句,「請別生我氣,我本來就不知道我究竟怎麼了……我確信,您到這裡來滿懷著信心,認

*法國通俗小說家(1794一1871)。為我愛上了您,叫您來約會,」她氣沖沖地斷然說。

「昨天我確實曾害怕是這樣,」公爵憨厚地說走了嘴(他非常窘困),「但今天我確信,您……」

「什麼!」阿格拉婭高聲喊了出來,下唇突然問動起來,「您害怕我……您竟敢認為我……天哪!您大概懷疑,我叫您到這兒來是要誘您上圈套,然後讓別人在這裡撞見我們,迫使您跟我結婚……」

「阿格拉婭·伊萬諾夫娜!您怎麼不容臊?在您純潔之暇的心靈中怎麼會產生這麼骯髒的念頭?我敢打賭,您自己也不相信您說的任何一句話……而且您自己也不知道,您說了些什麼!」

阿格拉婭坐著,固執地低著頭,彷彿自己也為剛才所說的話嚇壞了。

一我根本不覺得害臊,」她低聲說,「憑什麼您知道我的心靈是純潔無暇的?那時您怎麼敢給我寄情書的?」

「情書?我的信是情書!這封信是最恭敬的信,這封信是在我生活中最艱難的時刻內心的流露!我當時想起您就像見到光明一樣……我……」

「好了,好,好,」突然她打斷他,但完全已經不是剛才那種口氣,而是充滿了懊悔,幾乎嚇壞了。她甚至向他俯下身去,依然竭力不照直望著他,想要觸控他的肩膀,為的是更加懇切地請求他不要生氣,「好,」她十分不好意思地補充說,「我覺得,剛才我用了非常愚蠢的詞語。我這是……為了試試您。您就當作彷彿沒有說過這活,如果我得罪了您,那麼請原諒。請別直盯著我看,轉過臉去吧:您說這是很骯髒的念頭:我這是故意說的,為了刺激您。有時候我自己也害怕我想說的話,可還是突然說出來了。您剛才說,您是在生活中最艱難的時刻寫這封信的……我知道,這是在什麼時候,」她又望著地上,輕輕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