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支袖珍小手槍,在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就開始玩這東西了,那是一個可笑的年齡,會開始喜歡有關決鬥、強盜襲擊的故事,想象著有人向我挑起決鬥,我又怎麼氣字軒昂地面對對方的槍口。在放小手槍的抽屜裡還找到了兩顆子彈,而在角制火藥筒裡則有夠裝三發的火藥。這把手槍很糟糕,打出去的子彈總是偏離的,射程總共才15步;但是,如果緊貼著太陽穴開槍,當然是能叫頭顱搬家的。
我打算在帕夫洛夫斯克日出時去公園裡死,這樣可以不會驚動別墅裡的任何人。我的《解釋》足以向警方說明全部情況。愛好心理學的人以及有必要了解的人會從中得出他們願意得出的結論,但是,我不願意將這份手稿公之於眾。我請求公爵保留一份在自己那裡,另一份交給阿格拉婭·伊萬諾夫娜·葉潘欽娜。這是我的意願。我把我的骨骼遺贈給醫學院以利於科學研究。
我不承認要對我進行審判的法官,我知道,我現在不受法庭的任何約束。還是不久前有個提議令我棒腹大笑:假若我突然想起現在要殺死隨便哪個人,哪怕一下子殺死十個人,或者做什麼被認為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事,在廢除了體罰和肉刑的情況下,面對我這麼一個只能活兩三個星期的人,法庭會陷於何種尷尬的境地?我會在他們醫院裡受到醫生的悉心治療,會舒舒服服,暖暖和和地死去,也許,比在自己家裡還舒服、暖和得多。我不明白,處在我這樣狀況的人怎麼想不到這樣的念頭,哪怕僅僅是為了開個玩笑?不過,也許想到了;即使在我們中間也能找到許多尋開心的人。
但是,即使我不承認對我進行審判,我還是知道我會受到審判的,那時我已是一個又聾又啞的被告人。我不想不留一句答詞就離開人世,我的答詞是自由的而不是被迫作出的,也不是為了辯護,--哦,不!我無須向誰請求寬恕,也沒有什麼要請求寬恕,——就因為我自己願意這樣做。
首先,這裡有一個奇怪的思想:誰會想出來現在對我享有二三週生命期限的權利提出異議?憑什麼?出於什麼動機?這又關法庭什麼事?究竟誰需要讓我不僅僅判刑,而且還要乖乖地服滿刑期?難道真的有人需要這樣?是為了道德?我迂明白,假如我在身強力壯、風華正茂的時候加害於自己的生命,而它「本來是能有益於我親近的人的」等等,那麼按照陳腐的因循守舊的觀念,道德還是會譴責我擅自處理自己的生命,或者什麼它自己才知道的罪名。但是現在,在已經對我宣讀了刑期的現在呢?除了您的生命之外,哪一種道德還需要您交出生命的最後一個原子時發生的最後一聲嘶啞的感嘆?而那時您還在傾聽公爵的安慰,他用自己的基督精神來論證,一定會得出一個幸福的思想:實際上您死去甚至更好。(像他這樣的基督教徒總是會接受這種思想的,這是他們老生常談的話題。)他們講那些可笑的「帕夫洛夫斯克的樹木」想幹什麼?是想使我生命的最後時辰減輕痛苦?他們想用生命和愛的幻影來遮擋我的梅那羅夫牆和那上面所寫的坦誠純樸的一切,難道他們不明白,我越是想忘懷,越是沉緬於這最後幻影,他們就越使我不幸?整個這不散的筵席從一開始就認為唯獨我是多餘的人,那麼你們的自然,你們的帕夫洛夫斯克公園,你們的日出日落,你們的蔚藍的天空和你們的萬事滿意的臉龐,對於我來說又有何用呢?所有這一切美景對我來說又有什麼意義?我現在每分每秒應該也必須知道,甚至現在沐浴著陽光、在我身邊嗡嗡叫的這隻小小的蒼蠅,也是這場筵席和合唱的參加者,也知道自己的地位,並熱愛自己的這一席之地和感到幸福,而唯獨我一人是個被人唾棄的人,僅僅因為我的怯懦畏縮。才至今還不明白這一點!哦,我可是知道的,公爵和他們大夥兒多麼想把我引向那一步:使我不講所有這些「狡猾和惡毒的」話,而出於品行端正和為了道德的勝利來吟唱一節米爾瓦的經典名詩:
o,puissentvolrvotrebeautesacree
tantd’amissoudsamesadiew!
quilsmeurentpeinsdejours,queleurmortsoitpleuree,
qd’unamileurfermelesyeux!*
但是請相信,天真純樸的人們,請相信,就是在這節品格高尚的哀詩中,在這種用法語詩向世界表示的經院式祝福中,也潛藏著那麼多隱蔽的痛苦,那麼多不可調和、在韻律中自行緩解的怨恨,甚至詩人本人也許也會陷於窘境,把這種怨恨當作是平靜的淚水,而且就這樣死去;願他的靈魂安息!要知道,意識到自己的微不足道和軟弱無力這樣的恥辱是有限度的,人已經不能超過這個限度,並且正是從這個極限開始在自己的恥辱中感受到巨大的滿足……當然喏,在這個意義上順忍是一種巨大的力量,我承認這一點,雖然這不是宗教把順忍看做是力量那樣一種含義。
宗教!我承認永恆的生命,也許,過去也一直承認的。就讓最高意志的力量點燃意識,就讓這意識環顧世界後說:「我存在著!」,就讓這最高力量突然確定這意識消亡,因為那裡為了某種需要就是這樣安排的(甚至不做解釋究竟為了什麼),需要這樣,就讓它這樣吧,我可以承認這一切,但是,終究仍然有一個永恆的問題:在這種情況下為了什麼需要我的順忍?難道不能就這麼把我吃了而不要求我讚美把我吃了?難道那裡真的有人會因為我不想繼續活兩個星期而生氣?我不相信這一點;而且正確得多的假設是,這裡需要我這微不足道的生命,一個原子的生命,不過是為了某種普遍的總體協調新增一分子,為了某個正和負,為了某種對比等等,等等,就像每天需要犧牲許許多多生物的生命一樣,沒有它們的死亡剩下的世界就不可能維持(雖然應該指出,這本身並不是很豁達的思想)。但是隨它去吧!我同意,不然的話,也就是要是沒有不斷的彼此消亡,世界是怎麼也不可能安排好的;我甚至願意承認,對於這種安排我一點也不理解,但是有一點我肯定知道:既然已經讓我意識到
*哦,對我離世置若罔聞的朋友,但願他們看見您神聖的美!但願他們在暮年壽終正寢,但願有人對他們的死哀位,但願朋友為他們合上雙眼。「我存在著」,那麼世界安排得有錯誤,不然它就不能維持,這些還關我什麼事?這以後誰會來指責我了為了什麼指責我?隨您怎麼想,這一切是不可能的,不公平的。
然而,不管我懷有多大的願望,我從來也不能設想沒有未來的生命和天命。更確切些說,這一切是存在的,但我們對未來的生命及其規律絲毫不理解。但是,既然是這麼困難、甚至完全不可能理解這一點,那麼,難道我要對無力理喻這無法理解的事物負責嗎?確實,他們說(當然,公爵也跟他們在一起),這件事上需要聽從,需要不加反對地、唯唯諾諾地聽從,在陰間一定會獎賞我的這種溫順。我們血於不能理解天命而煩惱,常常用我們的概念來解釋它,因而就過分地貶低了它。但是我又要重複說,既然不可能理解它,那麼也很難對不讓人理解的東西負責,既然這樣,又怎麼能指責我不理解天命的真正意志和規律呢?不,最好還是撇下宗教不談。
再說也已經談夠了,當我將談到這裡的時候,太陽一定已經升起,「在天空中發出轟響」,無窮宏偉的力量傾瀉在普天之下。隨它去吧!我將直接望著生命和力量的源泉而死去,我不想要這生命了!如果我有權不降生到世上來,我一定不會接受在這樣嘲弄人的條件下生存,但是我還有權力死去,雖然我獻出的已是屈指可數的日子。權力不大,所以造反也不大。
最後一點說明:我死完全不是因為不能承受這三個星期;哦,我有足夠的力量,假若我願意,那麼光是意識到我聽遭受的委屈就足以安慰了;但我不是法國詩人,也不想要這樣的安慰。說到底,也是一種罪惡初誘惑:大自然限制我的活動到了這樣的程度,只判給我三個星期的時間,也許,自殺是唯一一件我還能按照自己的意願來得及開始和結束的,事,也好,也許我是想到用一下最後的可能性來辦這件事?抗議有時不是一樁小事……」
「解釋」結尾了;伊波利特終於停下來了……
在極端情況下坦率可以達到恬不知恥至極的程度,當一個神經質的人受了刺激並失去自制力的時候,他已經什麼都不怕,甚至準備鬧出任何荒唐事來,還會為此而高興;他會撲向人們,而同時自己則懷有一個模糊但堅定的目的,一分鐘後一定要從鐘樓上跳下去,以此一下子了結在這種情況下會有的一切困惑。逐漸降臨的體力衰竭通常是這種狀態的徵兆。到目前為止一直支撐著伊波利特的異常的、不自然的緊張已經達到了最後階段。這個18歲的小年輕被疾病耗盡了元氣,顯得十分虛弱,就像從樹上掉下來的一片顫抖的樹葉;但是他剛剛來得及掃視自己的聽眾,——這是最近一小時內的第一次,——在他的目光和微笑中馬上就流露出最高傲,最輕蔑和得罪人的厭惡神情。他急於向人們挑戰,但聽眾十發氣忿。大家懊惱地從桌旁站起來。發出一片響聲。疲倦、香檳、緊張加劇了亂糟糟和彷彿是汙穢的印象,如果可以這樣形容的話。
突然伊波利特很快地從椅子上跳起來,猶如把他從座位上拉下來一樣。
「太陽出來了!」他看見閃耀著光芒的樹梢呼叫起來,一邊像指著奇蹟一般指給公爵看,「出來了!」「您以為不會出來了還是怎麼的?」費爾迪先科說。「又得炙烤一整天,」加尼亞手裡拿著帽子,伸著懶腰,打著呵欠,漫不經心地煩惱地喃喃著,「這樣乾旱一個月怎麼得了!我們走不走,普季岑?」
伊波利特聽著,驚訝得呆如木雞;突然他臉色白得可怕,全身顫抖著。
「您很笨拙地做出您那種冷漠的樣子來侮辱我,」他凝視著加尼亞,對他說,「您是個壞蛋!」
「嘿,這真是鬼知道是怎麼回事,這麼放肆!」費爾先科喊了起來,「多麼少見的體弱力衰!」
「簡直是傻瓜!」加尼亞說。
伊波利特勉強剋制住自己。
「我明白,諸位,」他開始說,一邊仍然打著顫,每個字都斷斷續續地說出來。「我會遭到您個人的報復。……我很後悔用這些胡言(他指了下手稿)來折磨您,不過,我也後悔沒有把您折磨死……(他愚蠢地笑了一下),折磨死了吧,葉甫蓋尼·帕夫洛維奇?」他突然轉向他問,「折磨死了沒有?您說!」
「有點冗長,不過……」
「全都說出來!別撒謊,哪怕一生中就這一次!」伊波利特顫慄著,命令著。
「哦,我根本就無所謂!對不起,請您讓我安寧些吧,」葉甫蓋尼·帕夫洛維奇厭惡地背轉身去。
「祝您安睡,公爵,」普季岑走近公爵說。
「他馬上就會開槍自殺的,你們怎麼啦!瞧他!」維拉喊了一聲,異常驚恐地衝向伊波利特,甚至抓住他的手,「他不是說過,太陽出來的時候就開槍自盡,你們怎麼啦。」
「他不會開槍自盡的!」有幾個聲音幸災樂禍地低聲說,其中也有加尼亞。
「諸位,請小心!」科利亞也抓住伊波利特的一隻手,喊道,「你們只看看他!公爵!公爵,您怎麼啦!」
伊波利特身邊圍聚著維拉、科利亞,凱勒爾和布林多夫斯基;四個人全都用手抓住他。
「他有權利,有權利!……」布林多夫斯基喃喃著,其實他也完全茫然失措。
「請問,公爵,您有什麼吩咐?」列別傑夫走近公爵,他醉醺醺、惡狠狠,一副無賴的樣子。
「什麼吩咐?」
「不;請允許我說;我是主人,雖然我並不想不尊重您。即使您也是主人,但我不願意在我的房子裡發生這樣的事……就這樣。」
「他不會開槍自盡的;這小子在胡鬧!」伊活爾京將軍氣忿而又過於自信地出人意料嚷著。
「將軍說得真不錯!」費爾迪先科附和說。
「我知道他不會開槍自殺,將軍,萬分尊敬的將軍,但畢竟……因為我是這裡的主人。」
「聽著,捷連季耶夫先生,」突然普季岑在跟公爵告別後把手遞給了伊波利特,「您好像在自己的手稿裡講的您的骨胳,說要遺贈給科學院?您這是說的您的骨骼,您自己的,也就是說要遺贈自己的骨頭?」
「是的,我的骨頭……」
「這就好了。不然可能會弄錯,據說,已經有過這樣的事情。」
「您幹嗎要招惹他。」公爵突然喊起來。
「把人家眼淚都逗出來了,」費爾迪光科補了一句。
但伊波利特根本沒有哭。他本想移動一下位置,但是圍住他的四個人一下子突然抓住了他的手,響起了笑聲。
「他就是要別人抓住他的手,他讀手稿就為這個目的,」羅戈任指出,「再見,公爵。唉,坐得大久了,骨頭都疼了。」
「捷連季耶夫,如果您真的想開槍自殺,」葉甫蓋尼·帕夫洛維奇笑起來說,「如果我處於您的地位,在聽了這樣的恭維話後,就偏偏不自殺,氣死他們。」
「他們非常想看到我開槍自殺!」伊波利特衝著他氣勢洶洶地說。
他像是準備進攻似的說。
「他們看不到,所以就著惱。」
「這麼說您也認為,他們是看不到的喏?」
「我不來煽動您;相反,我認為,您開槍自殺是非常可能的。主要是您別生氣……」葉甫蓋尼·帕夫洛維奇用一種庇護弱者的語氣拉長了調子說。
「我現在才明白,我念這篇手稿是犯了一個可怕的錯誤!」伊波利特說,他忽然流露出十分信賴的神情望著葉甫蓋尼·帕夫洛維奇,彷彿請朋友出出友好的主意。
「處境是可笑的,但是……真的,我不知道該向您建議什麼好,」葉甫蓋尼·帕夫洛維奇微笑著回答。
伊波處待嚴厲地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一語不發,可以想到,他有時完全想入神了。
「不,請讓我說幾句,這不過是一種姿態,」列別傑夫說,「說什麼‘我要在公園裡自殺,免得驚動任何人!’他下臺階往公園裡走三步,就不驚擾別人了,這是他才這麼想。」
「諸位……」公爵本已開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