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漢尼拔·萊克特博士的指紋卡是珍品,算得上崇拜的物件。指紋的原件加了畫框掛在聯邦調查局鑑定處的牆上。按照聯邦調查局對五個以上指頭的人取指紋的習慣,拇指和相鄰的四個手指拇在正面,第六個指頭摁在背面。
博士剛逃走時指紋卡的影印件就已散發到世界各地,而他的拇指指紋又被放大了印在梅森·韋爾熱的懸賞緝拿傳單上,並在上面做了許多說明,即使只受過極少訓練的人也可以立即做出準確的鑑定。
簡單的指紋取樣並不是困難的技術,帕齊是可以幹得像專業人員一樣的,而且能夠大體做到讓自己放心。但是梅森·韋爾熱要求的是新鮮指紋,就地提取的,沒有來過的,他要讓他的專家獨立鑑定。梅森以前受過騙,那是在博士早期犯案現場取到的多年前的老指紋。
但是怎麼才能取到費爾博士的指紋而不引起他的注意呢?尤其是,決不能驚動了博士。那傢伙很可能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留下個兩手空空的帕齊。
博士很少離開卡波尼邱宅,而下一次的藝術委員會會議還在一個月以後。要把一個玻璃杯恰好放在他的位置,而不在別處,需要等太長的時間,而藝術委員會又從不使用這種便利用品。
帕齊既然決定了把漢尼拔·萊克特出賣給梅森·韋爾熱,便只好單幹。他不能夠弄一紙命令進入邸宅,那會引起警局注意。而那座建築的戒備又太森嚴,使他無法闖進去採集指紋。
在那段街區裡,費爾博士的垃圾箱比別人的要乾淨得多,新得多。帕齊買了一個新垃圾箱,半夜三更去給卡波尼邸宅的垃圾箱換蓋子。鍍鋅的表面不理想,帕齊費了一夜功夫,得到的是點彩派藝術家1創作的夢魘,他怎麼也無法辨認。
第二天早上他紅著眼睛在古橋出現了。他在那裡的一家珠寶店買了一個拋光極佳的銀手鐲,帶上展示用的絲絨架子。他在阿爾諾河南岸的工匠區,皮蒂宮對面的小街道上讓另外一個珠寶商磨掉了手鐲上製作者的名字。那珠寶商建議給銀手鐲加一層抗汙膜,帕齊沒有同意。
119世紀末從法國印象畫派發展而來的新印象畫派。畫面不用線條,一切形象都用各種色彩和各種濃淡的小點表現。
佛羅倫薩陰森森的索利恰諾監獄坐落在通向普拉託2的路上。
2義大利托斯卡納大區城鎮。
女監二樓,羅穆拉·切斯庫把身子彎過洗衣用的深水槽,在rx房上打了肥皂,仔細洗淨擦乾,穿上了一件清潔寬鬆的棉襯衫。另一個吉卜賽女人從探視間回來路過,對羅穆拉用吉卜賽語說了幾句,羅穆拉眉宇間露出一道淡淡的皺紋,漂亮的臉蛋依然莊重地板著。
她被允許不參加上午8點半的例行禮拜。但她來到探視間時,一個看守卻擋住了她,把她帶到了監獄底層的一間私人會客室。在那屋裡,抱著嬰兒的不是往常的護士,而是里納爾多·帕齊。
「你好,羅穆拉。」他說。
她徑直向那高個兒警官走過去。她明白他馬上會把嬰兒給她。嬰兒想吃奶,開始往她懷裡鑽。
帕齊用下巴指了指屋角的屏風。「後面有把椅子,你餵奶時我們倆談談。」
「談什麼呀,dottore(醫生)?」羅穆拉的義大利語還過得去,跟她的法語、英語、西班牙語和羅曼語一樣。她說話不裝模作樣——可她最好的表演也沒有讓她躲過扒竊帶來的3個月監禁。
她來到了屏風後面。嬰兒尿片裡藏著一個塑膠口袋,裡面有40支香菸和65000里拉,合41美元多一點,都是舊票子。她必須做出選擇,如果警察搜查嬰兒,找出非法的東西,就可以指控她,撤消她的全部優待。嬰兒吃著奶,她望著天花板考慮了一會兒。那傢伙畢竟佔著優勢,他幹嗎要來找她的麻煩?她取出塑膠袋,塞進了內衣。那人的聲音從屏風那邊傳來。
「你在這兒是個累贅,羅穆拉。讓餵奶的母親坐牢是浪費時間。這兒還有真正的病人要護士照顧呢。探視時間結束你是不是不願交出孩子?」
他想要的是什麼?她知道他是什麼人,沒有錯,一個頭頭,pezzodanovanta(重武器),他奶奶的。
羅穆拉的業務是沿街算命過日子,摸包是副業。一個35歲飽經風霜的女人,有蛾子一樣的觸角。這個警察——她在屏風後面研究著他——看來很整潔,有結婚戒指,皮鞋擦過,跟老婆一起過日子,還清了個不錯的女傭人——襯領是熨過後再村上的。皮夾在茄克的口袋裡,鑰匙在褲子右前袋,鈔票在褲子左前袋,也許招平了,用橡皮筋紮了起來。當中是他的那玩意。肚子扁平,精力充沛。耳朵被打傷過,髮際線也有傷,是給人打的。他不是來找她睡覺的——否則就不會帶孩子來了。他不受女人寵愛,但據她看來也不至於到監獄裡來玩女人。奶孩子時還是別看他那令人不快的黑眼睛好。他幹嗎要帶孩子來?是要讓她看看他的權勢,向她暗示他可以把她的孩子帶走。他想要什麼?要情報?他想聽什麼她就可以給他說什麼,她可以舍訴他15個吉卜賽人的情報,全都是不存在的人。好了,我能從這件事得到什麼好處?走著瞧吧。我得給他幾句好聽的。
她從屏風後出來,眼睛望著他。一道新月形的光環在嬰兒的臉邊映出。
「那後面很熱,」她說,「你能開啟一扇窗戶嗎?」
「我能開得更大,羅穆拉。我是連大門也能為你開啟的,這你知道。」
屋裡一片寂靜。外面是索利恰諾的喧器,像沒完沒了悶沉沉的頭痛。
「你要什麼就說吧。有些事我是樂意做的,但並不是每件事都樂意做。」本能告訴她,她的警告會受到尊重。她沒有想錯。
「那不過是latuasolitacosa(你常乾的事),」帕齊說,「不過我可要求你做得乾淨利落。」
第二十五章
白天,他們在街對面公寓的一扇高高的百葉窗後監視著卡波尼邸宅——羅穆拉和一個年長一點的婦女(可能是羅穆拉的表姐,幫著帶孩子),還有帕齊。帕齊從辦公室偷跑到這兒來,儘可能多待些時間。
羅穆拉扒竊用的木臂放在臥室椅子上,等候使用。
白天用這公寓的權利是帕齊從附近但丁學院的一個老師那兒弄到的。羅穆拉堅持佔了小冰箱裡的一個架子給孩子和自己使用。
他們並不需要等很久。
第二天上午9點半,羅穆拉的助手在窗前噓了一聲。街對面的邸宅一扇沉重的門往內開啟,露出了一個黑洞。
那位在佛羅倫薩被稱做費爾博士的人出來了。瘦小的身材,一身深色服裝,像水貂一樣光鮮。他站在門口品嚐著空氣,再向街道兩面看了看。他按了一下遙控器,開啟了報警系統,抓住大把手關上了門。那把手密密麻麻都是鏽斑,無法採指紋。他帶了個購物袋。
從百葉窗縫隙裡第一次看見費爾博士時,年長的吉卜賽婦女捏了捏羅穆拉的手,彷彿想阻止她去。趁那警官沒有看見,她又望了她一眼,急忙狠狠地搖了搖腦袋。
帕齊立即明白了費爾博士要去哪裡。
帕齊從費爾博士的垃圾裡找到了一家很好的食品店「真實自1926」與眾不同的包裝紙。那商店在聖三一橋附近的聖雅各布街上。此刻博士正往那方向走去。羅穆拉聳動著肩膀穿衣服,帕齊在視窗監視。
「dunque(啊),是去雜貨店。」帕齊說。他忍不住又第五次重複了對羅穆拉的指示。「跟著他,羅穆拉,在古橋這邊等著。他提著裝滿的口袋回來時你會看見他的。我在他前面半個街區,你會先看見我。我就在附近等著。要是出了問題,你被抓住了,我自會來解決。他要是到別的地方去了,你就回公寓來。我以後再在電話上叫你。把這個通行證放在一輛計程車的擋風玻璃後回到我這兒來。」’
「eminenza(大人),」她帶著義大利式的反諷口氣提高了尊稱的規格,「要是出了問題,而又有人在幫我的忙,你可別傷害他。我的朋友是不會偷東西的,放他走。」
帕齊沒有等電梯。他穿了套油膩的長袖制服,戴了頂軟帽,匆匆趕下了樓。盯梢在佛羅倫薩是很困難的,因為人行道狹窄,而到了街面上你的生命就不值錢了。帕齊在街邊放了一輛破舊的mo-torina小型摩托車,上面捆了十來把掃帚。摩托車一踩就發動,偵探長在一片藍煙裡順著鵝卵石街道前進。小摩托車在鵝卵石上跳著蹦著,像頭小毛驢在馱著他跑。
帕齊挨著時間,擁擠的車輛對他狠狠地按著喇叭。他買了香菸還挨著不動,直到弄清楚了費爾博士的走向。到了詩人街盡頭,聖雅各布村單行道已在他面前。帕齊把摩托車扔在路邊街沿上,步行跟著,到了古橋南頭又側著扁平的身子從遊客群裡穿過。
佛羅倫薩人說「真實自1926」因為乳酪和麥苗品種繁多,有股味道,就像上帝的腳。
博士肯定是在那兒流連忘返了。他在本季新上市的塊菌裡挑選著,帕齊通過窗戶可以看見他的背影在琳琅滿目的火腿和義大利麵食之間移動。
帕齊繞過街角走了回來,在八字鬍鬚、獅子耳朵的人像噴泉邊洗了個臉。「你要想跟我幹活可得先刮掉鬍子。」他對那肚子趴在冰涼的球上的噴泉人像說。
現在博士出來了,購物袋裡有幾個輕飄飄的小包,他開始沿著聖雅各布村往回走。帕齊在他前方的街對面走著。狹窄街沿上的行人把帕齊逼到了街上,一輛警察巡邏車的鏡子在他的手錶上碰了一下,碰得他生疼。「stronzo!analfabeta!(沒有文化!文盲!)」駕駛員從窗裡大吼大叫,帕齊發誓要報復。他趕到古橋時領先了40米。
羅穆拉在一個門道里,嬰兒用木臂抱著,另一隻手伸向過路的人,騰出的手藏在她寬鬆的袍子裡,準備再偷一個皮夾,為她這輩子所偷的兩百多皮夾加上一個。她隱蔽的手上戴了一隻寬大掙亮的銀手鐲。
再過一會兒物件就會走過古橋,擠過人群,往詩人街走去。羅穆拉將迎面而上,幹完活便溜進過橋的遊客群裡。
在人群裡羅穆拉有一個可靠的朋友。她對自己的對手一無所知,又不相信那警察真能幫助她。吉萊斯·普雷韋,在警局的檔案裡又叫杜曼·普雷韋或羅歇·勒迪克,在當地以「麵疙瘩」聞名,此刻正等候在古橋的南端,準備羅穆拉下手。「麵疙瘩」因為自己的惡習而乾瘦,臉頰開始顯露出骨頭的形狀,但他仍結實有力,如果羅穆拉出手時惹出了問題,對她會很有幫助。
他穿一套店員的服裝,很容易混進人群。他只偶然露一露臉,好像人群是土撥鼠的窩。要是那物件抓住羅穆拉不放,麵疙瘩就可以一跤絆到他身上,跟他纏在一起,並連聲道歉,直至她溜到了遠處。他以前就這麼幹過。
帕齊趕到了她前面,排在一家冷飲店門口排隊的顧客中,在那兒便於觀察。
羅穆拉從那個門道里出來了。她有一雙老練的眼睛。她打量了一下自己跟迎面走來的瘦子之間的人行道的擁擠情況。她把孩子用木臂支在前面,拿帆布遮住。這樣她穿過人群就驚人地方便。她將跟平時一樣吻吻自己露在外面的手,把吻獻到那人臉前,同時另一隻手就可以在他肋邊的錢包上摸索,直至他抓住她的手腕。然後她會掙脫。
帕齊保證過那人不會抓她去見警察,他只會想擺脫她。在她偷錢包的全部經驗裡還沒有遇見過一個對抱孩子的婦女使用暴力的人。被偷的人往往以為是身邊的別人在他的外衣裡摸。為了不被抓住,羅穆拉曾經好幾次把身邊的人當小偷揭發。
羅穆拉隨著人行道上的人往前走,騰出隱藏的手臂,藏在抱著孩子的假臂下面。她看見物件在一片攢動的人頭中穿出,只有10米了,更近了。
madonna(聖母)!費爾博士在稠密的人群裡轉過了身子,跟著觀光的人流走過古橋去了,並沒有往家走。她擠進人群,但已經趕不上他。「麵疙瘩」的臉還在博士的前方,探詢地望著她。她搖搖頭,麵疙瘩把他讓了過去。麵疙瘩掏他的腰包毫無意義。
帕齊在她身邊瞪眼,好像出了問題的是她。「回公寓去,我會給你打電話的。你有那老城的計程車通行證嗎?走吧,走!」
帕齊找到他的小摩托車,推過古橋,跨過了那半透明的流晶瀉玉的阿爾諾河。他以為博士不見了,可博士卻在河對面龍噶諾旁邊的連柱拱廊下,越過一個畫速寫的藝術家的肩膀仔細地看了一會兒,才大踏步輕捷地往前走。帕齊猜想費爾博士會往聖十字教堂走去,便遠遠地跟在後面穿過地獄般擁擠的人群走著。
第二十六章
聖方濟各會的聖十字教堂高敞的廳堂裡有8種語言在震響。大群大群的遊客隨著導遊色彩鮮明的傘細步走著,在陰暗裡摸出200里拉交了費,讓小禮拜堂的巨幅壁畫明亮一次,那是他們生命裡的寶貴時刻。
羅穆拉從清晨的亮光裡走進暗影,不得不在米開朗基羅陵墓附近站了站,讓眼睛適應。她看見自己正站在陵墓上,俏俏地說了聲「midispiace(倒霉)」,便匆匆離開了那塊石板。在羅穆拉眼裡,地下擁擠的人群的真實性並不亞於地面擁擠的人群,而其影響說不定更大。她是通靈術家和手相家的女兒和孫女兒,地面的人和地下的人在她眼裡只是生死之隔的兩個人群。在她的思想裡,地下的人更聰明更有閱歷,更佔上風。
她四面望了望,提防著教堂執事,那人對吉卜賽人偏見很深。她躲在第一根柱子後面的羅塞利諾1的「哺乳聖母」的掩護之下,這時嬰兒在拱著她的rx房。躲在伽利賂陵墓附近的帕齊發現了她。
1安東尼奧·羅塞利諾(1427—1479),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著名的多產雕刻家。著名作品包括以聖母為題材的許多作品。
帕齊用下巴指了指教堂背後。那後面十字形教堂兩翼的聚光燈和被禁止的相機閃光燈像閃電一樣刺透了宏大的陰影,此時定時器吞食著200里拉的硬幣和偶有的假幣與澳大利亞的25分硬幣。
巨大的壁畫在耀眼的燈光裡閃現。耶酥誕生了,被出賣了,釘上了十字架,又被扔進氣悶擁擠的黑暗裡。擁擠著的朝拜者捧著他們看不見的導遊書,燈光的熱氣裡蒸騰著體臭和香菸味。
費爾博士在十字形教堂左翼的卡波尼家族祈禱室裡工作。輝煌的卡波尼家族祈禱室在聖費利奇塔。而這個卡波尼家族祈禱室是19世紀重建的,很引起費爾博士的興趣,因為他可以通過重建窺見往昔。他正在用木炭拓著一幅石刻文字,那文字十分模糊,即使燈光斜照也看不清楚。
帕齊用他的單鏡頭望遠鏡觀察著,明白了博士為什麼離家時只帶了購物袋,原來他把他的藝術用品放在祈禱室的聖壇下面了。帕齊一時真想叫羅穆拉走掉。他也許可以從藝術品上取到指紋。可是不行,博士怕木炭弄髒了手,戴上了棉手套。
羅穆拉的技術原是在大街上施展的,用在這兒至少也會顯得不自然。但她是在明處的,罪犯最不怕的就是在明處的事物,她不會驚走博士。不會的,即使博士抓住了她也得交給教堂執事,隨後帕齊便可以干預。
博士是個瘋子,他要是殺了她怎麼辦?要是殺了嬰兒怎麼辦?帕齊問了自己兩個問題:如果要出人命他會不會跟博士扭打起來?會的。他會不會為了要錢而讓羅穆拉和孩子受傷?會的。
他們需要的是等待,等費爾博士取下手套去吃午飯。帕齊和羅穆拉在教堂側翼逛來逛去。他們有的是時間悄悄接頭。帕齊在人群裡注意到了一個人。
「是誰在跟著你,羅穆拉?你最好告訴我,這人我在牢裡見過。」
「我的朋友,只在我逃走時擋擋他的路。他什麼都不知道,真不知道。這對你更好,不會弄髒了你的手。」
為了混時間他們在眾多的祈禱室裡做起了禱告,羅穆拉低聲說著一種帕齊聽不懂的話,而帕齊要祈禱的東西很多,特別是在切薩皮克海濱的房子,還祈禱了些不該在教堂裡想的東西。
正在訓練的合唱隊的甜美聲音在普遍的喧鬧之上翱翔。
鈴聲響了,中午關門的時刻到了。幾位教堂執事鑰匙叮噹響著出來了,準備從錢幣櫃裡取錢。
費爾博士站起身子從安德雷奧蒂的《聖母憐子》1背後走了出來,取下手套,穿上茄克衫。一大群日本人擠到了聖壇面前,身上卻掏不出硬幣。他們為難地站在黑暗裡,卻不知道早該離開了。
1宗教題材,通常是耶酥下十字架後抱在聖母膝上的形象。
帕齊很不必要地戳了羅穆拉一下。她知道時間到了。她趁嬰兒靠在木臂上時親了親他的頭頂。
博士過來了。人群會把他擠到她身邊的。她大跨了三步迎上前去,當著他的面挺起胸膛,在他的視線裡舉起手吸引他的眼睛。她親了親手指準備把那吻送到他的面頰上,隱藏的手已經做好準備。
人群裡有個人找到了一枚200里拉的硬幣,燈亮了。在接觸到費爾博士的同時羅穆拉望著他的臉,感到他兩眼紅色的中心有一種吸引力,一個巨大的真空,那力量吸得她的心靠近了肋骨。她的手從他的臉邊飛了開去,遮住了嬰兒的臉。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說,「perdonami,perdonami,signore(對不起,對不起,先生)」,轉身便路。博士望了她好一會兒工夫,直到燈光熄滅,博士又成了映襯在祈禱室燭光前的一個輪廓。他大踏步矯健地向前走去。
帕齊氣得滿臉煞白。他發現羅穆拉靠在聖水盆前,用聖水反覆地洗著嬰兒的頭,也洗著嬰兒的眼睛,以防萬一嬰兒看見了費爾博士。他見到了她那滿臉的恐懼,便將尖刻的咒罵停在了嘴邊。
在陰暗裡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那就是魔鬼,」她說,「是撒旦,早晨1的兒子,我現在看見魔鬼了。」
「我送你回牢裡去。」帕齊說。
羅穆拉望著嬰兒的臉嘆了一櫻氣,那是屠宰場裡的嘆息,那麼低沉,那麼聽天由命,叫人心酸。她取下了寬大的銀手鐲在聖水裡洗著。
「還不到回去的時候。」她說。
1指啟明星,魔鬼撒旦在被逐出天堂之前的名字。
第二十七章
如果里納爾多·帕齊決定的是完成執法警官的任務,他早就可以拘留費爾博士,很快就可以確定他是否是漢尼拔·萊克特。他可以在半小時之內取得拘捕令,把費爾博士從卡波尼邸宅抓出來——邸宅的一切報警系統都擋他不住。僅憑自己的權力他就可以把費爾博士拘留到查明身份為止,無須找到什麼罪名。
警局的指紋不需10分鐘就可以揭露出費爾博士就是萊克特博士。dna鑑定一做就可以確認兩人是一個人。
可現在,這些條件帕齊全都用不上。決定把萊克特博士出賣之後他就成了法律之外孤獨的逐利之徒,就連他指頭下的警局眼線對他也沒有了用處,因為他們很快也就會盯起他的梢來。
一再的延誤使帕齊受挫,但是他已鐵下了心,只好湊合著使用這幾個吉卜賽人了……
「麵疙瘩願意替你辦事嗎,羅穆拉?你能找到他嗎?」此時他倆在卡波尼郵宅對面詩人街上借來的公寓的大廳裡,時間是聖十字教堂敗績的12小時後。一盞低矮的檯燈照亮了屋子裡齊腰以下的部分,帕齊的黑眼睛在腰以上部分的昏暗裡灼灼閃光。
「我自己動手,但是不帶孩子了。」羅穆拉說,「不過你必須給我……」
「不行,我不能讓他再看見你。麵疙瘩會替你辦事嗎?」
羅穆拉穿著色彩鮮豔的裙子,躬著身子坐著,豐滿的rx房靠著大腿,腦袋幾乎碰到了膝蓋。空木臂放在椅子上3年長的女人抱著嬰兒坐在角落裡,她大概是羅穆拉的表姐。窗簾放了下來,帕齊從窗簾最窄的縫隙裡四面窺視了一下,看見在卡波尼邸宅的高處有一星模糊的燈光。
「我能幹,我能化裝得叫他認不出來。我能——」
「不行。」
「那麼,可以讓埃斯梅拉達幹。」
「不。」屋角傳來的聲音回答,年長的婦女第一次說話了,「我願給你帶一輩子孩子,羅穆拉,我決不碰撒旦。」她的義大利語帕齊只能勉強聽懂。
「坐直了,」帕齊說,「望著我。麵疙瘩願意替你幹嗎?羅穆拉,你今晚就要回索利恰諾監獄,還得坐3個月牢。下一回你從孩子衣服裡拿出錢和香菸時就會被抓住……我可以因為你上次的偷竊再給你加判6個月。我還可以毫不費事就宣佈你是個不合格的母親,讓國家帶走你的孩子。但是我如果得到了指紋你就可以出獄,還能夠得到200萬里拉,你的記錄也就消失了。我還會幫你弄到去澳大利亞的簽證。‘麵疙瘩’願意替你幹嗎?」
她沒有回答。
「你找得到麵疙瘩嗎?」帖齊從鼻子裡哼了一聲。「senti(聽著),把你的東西收拾好,你可以在3個月以後,或是明年的什麼時候到儲藏室去取你的假臂。孩子只好到孤兒院去了。這個年紀大點的婦女可以到那裡去看小東西。」
「小東西?你把他叫東西嗎,大人?他是有名字的,叫……」她搖了搖頭,不願意把孩子的名字告訴這傢伙。羅穆拉雙手捂住臉,覺得面頰跟雙手的脈搏在互相沖擊。然後她用手捂著臉說:「我能找到他。」
「在哪兒?」
「噴泉旁邊的聖靈廣場。他們燒篝火,喝酒。」
「我跟你去。」
「你最好別去,」她說,「你會壞了他的名聲。你就跟埃斯梅拉達和孩子在一起吧——我會回來的,你知道。」
在聖靈廣場,阿爾諾河左岸一個很有魅力的廣場裡,已是夜闌人散。教堂已經關閉,喧鬧聲和熱騰騰的食物香從有名的卡薩琳佳1餐廳飄來。
1義大利原文意為家庭婦女。
噴泉邊一團簧火還爆著火星。吉卜賽吉他彈奏著,表現的熱情多於天賦。人群裡有一個唱命運歌2的歌手被發現了,推了出來,幾個瓶子都在倒酒,要給他潤喉。他開始唱了,唱的是關於命運的歌,但是被打斷了,要他唱更活潑的曲子。
2一種憂傷的葡萄牙民歌。
羅歇·勒迪克,又名麵疙瘩,坐在噴泉邊上,已經抽了點什麼,迷糊著眼,卻立即在簧火對面人群后發現了羅穆拉,便從小販手裡買了兩個橙子,跟在她後面離開了歌唱的人群。兩人在離篝火不遠處的路燈下站住。這兒的光不像簧火的光那麼熱,凋零的楓樹投下斑駁的葉影,燈光照到麵疙瘩蒼白的臉上,泛著綠色。在羅穆拉眼裡他臉上的葉影像是移動的傷痕。她的手挽住他的手臂。
一把刀像一條閃亮的小舌頭從他的拳頭裡閃出。他剝著橙子,橙子皮長長地垂掛下來。他剝好第一個遞給了羅穆拉,再剝第二個時,羅穆拉掰了一瓣塞到他嘴裡。
他們用羅曼語簡單地談了幾句。他聳了聳肩。她遞給他一個手機,告訴了他按鍵,於是帕齊的聲音進入了麵疙瘩的耳朵。不一會兒麵疙瘩便把手機招好,放進了口袋。
羅穆拉從自己脖子上的項鍊裡取出一個護身符,親了親,掛在那滿身破爛的小個子的脖子上。小個子看了看那東西,跳了兩步舞,裝出被那神聖的東西燙傷的樣子,引得羅穆拉笑了笑。她取下寬大的銀手鐲套到他手上。手鐲很合適,麵疙瘩的胳臂並不比她的粗。
「你可以跟我一起待一小時嗎?」麵疙瘩問她。
「可以。」她說。
第二十八章
黑夜再次降臨。費爾博士在觀景臺酷烈刑具展覽會寬大的石屋裡。他輕鬆地靠在受刑者的吊籠下的石壁上。
他在欣賞觀眾貪慾的臉上種種恐懼的表情。觀眾擠來擠去,冒著熱氣,瞪大了眼在刑具前繞過,前臂上的寒毛倒豎,熱烘烘的氣息呼在彼此的脖子上和麵頰上。有時博士拿一張灑了香水的手巾捂住嘴,抵擋太濃的科隆香水和發情的氣味。
打算捕獵博士的人在外面靜候著。
幾個小時過去了。對於展覽品只偶然注意一下的費爾博士對於人群卻似乎永遠興味盎然。有幾個人意識到了他的注意,感到不自然了。婦女們在被碎步走著的參觀隊伍帶走前望著他特別感覺興趣。博士給了組織展覽的標本剝製家幾個錢之後,就可以慵懶地消磨時間了。他獨自待在繩子後面,悠然地靠著石壁。
出口外面,里納爾多·帕齊在綿綿的細雨裡站在雉堞旁守望。他習慣於等待。
帕齊明白博士不會步行回家。他的車在要塞後山下的一個小廣場上等著他。那是部黑色的美洲豹,優雅的30年車齡的馬克二型車。在細雨裡閃著光,是帕齊所見過的車裡最好的,掛瑞士車牌。費爾博士顯然不需要為掙錢而工作。帕齊注意到了車牌號碼,但是不敢冒險送往國際刑警組織核對。
麵疙瘩在城堡觀景臺和汽車之間的聖萊奧納爾多陡峭的鵝卵石路上等著。照明不好的街道兩側是高高的石壁。石壁保護了後面的別墅。麵疙瘩找到了一道關閉的大門前的陰暗門洞,他可以在那兒避開從城堡觀景臺出來的觀光人流。他口袋裡的手機每過10分鐘就在大腿邊震動一次,他必須報告自己在崗位上。
路過的觀光客有的把地圖和節目單頂在頭上遮著細雨。狹窄的街沿上擠滿了人。有的人就往街面上走,逼得從要塞開出的少量汽車放慢了速度。
有拱頂的刑具房裡的費爾博士終於離開了他閒靠的牆壁,眼睛翻向頭上,看了看那飢餓吊籠裡的骷髏,彷彿他們共同保守著一個秘密,然後穿過人群往出口走去。
帕齊見他在門口出現了,來到了聚光燈下的場地上,便遠遠盯住他。在他確信博士正往汽車走去時,急忙拿出了手機叫麵疙瘩注意。
吉卜賽人的腦袋像烏龜一樣從領子裡向上伸出,深陷的眼窩表現出皮膚下的嶙峋瘦骨,那樣子也像烏龜。他把袖子捲到手肘以上,在手鐲上吐了口唾沫,用布擦乾了。現在銀手鈞已用聖水洗過,唾沫擦過。他把手藏在外衣下保持乾燥,同時往山上瞅著。一大排攢集湧動的人頭正迎面而來。麵疙瘩擠過人流來到街面上,從那兒他可以逆人群前進,看得也更清楚。他沒有助手,只好一個人又碰撞,又掏包。不過那也不成問題,因為他原本打算在動手時被抓住。那小個兒的人來了——來到街沿前了,謝謝上帝。帕齊在博士背後30米處,也在往下走。
麵疙瘩在路當中做了一個漂亮的動作。他利用正面開來的計程車,往旁邊一跳,好像在讓路,同時回頭去罵駕駛員,卻跟費爾博士撞了個滿懷,手也伸進了博士的外衣。他感到手臂被一隻手可怕地鉗住了,感到捱了一傢伙,掙脫之後對方便溜掉了。費爾博士大踏步前進著,幾乎毫無耽誤便鑽進了觀光客群裡。麵疙瘩自由了,逃脫了。
帕齊幾乎立即來到了他身旁,在鐵門前的門洞下。麵疙瘩略微彎下身子,又呼吸急促地站直了。
「弄到手了。他剛好抓住了我。cornuto(那王八蛋)想揍我的球,可沒有揍到。」麵疙瘩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