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佛羅倫薩(1)

第十七章

佛羅倫薩市區中心的夜晚,藝術的燈光照亮了古老的城市。

矗立在黑暗的廣場上的韋基奧宮1,水銀燈照明,拱頂窗和雉堞像萬聖節南瓜燈刻出的牙齒;鐘樓高高聳入黑色的天空;帶有強烈的中世紀情調。

蝙蝠追逐著蚊蚋,要在明亮的鐘面之前飛到天亮;天亮後被鐘聲驚醒的燕子又會在天空翱翔。

警察局偵探長里納爾多·帕齊從敞廊2的陰影裡走了出來。幾尊固定於強xx和謀殺動作的大理石雕像襯托出他黑色的雨衣。他穿過廣場,蒼白的面孔像向日葵一樣轉向了韋基奧宮的燈光。他在改革家薩沃那洛拉3當年受火刑的地方站住了,抬頭望著他的祖先曾經蒙受苦難的窗戶。

1義大利佛羅倫薩最重要的行政古建築。

2一面或幾面敞開的房間、廳、廓或門廊,源於地中海地區,此處指建於1376年的蘭齊敞廊。

3薩沃那洛拉(1452—1498),義大利宗教改革家,僧侶,在韋基奧宮廣場被火刑燒死。

弗朗切斯科·德·帕齊當年就是從那兒高高的窗戶上給赤身裸體地扔出來的,脖子上套著絞索,在粗糙的牆壁上碰撞著、抽搐著、旋轉著死去。大主教也被絞死在帕齊身邊,全身整齊的法袍並沒有給他任何精神安慰。大主教眼睛暴突,窒息得發了狂,一口咬住帕齊的肉不鬆口。

帕齊家族從1478年4月26日那個禮拜天起便一蹶不振,因為謀殺了朱利亞諾·德·美第奇1,還企圖在大教堂舉行彌撒時謀殺高貴的羅倫佐·美第奇。

1美第奇為義大利佛羅倫薩一個極有權勢的銀行家家族,從15世紀到18世紀統治著佛羅倫薩。

現在的里納爾多·帕齊是帕齊家的帕齊之一,丟了臉,倒了黴,總是尖起耳朵提防著斧頭的低語,跟他祖先一樣仇恨政府。他來到這地方,是想決定怎樣充分利用一份好運:

偵探長帕齊相信自己發現了漢尼拔·萊克特,這人就住在佛羅倫薩。如果能抓住這個魔鬼,他就有機會東山再起,重新受到同行的尊重。他還有另外一個機會:以他無法想像的高價把漢尼拔·萊克特賣給梅森·韋爾熱——如果那嫌疑人真是萊克特的話。他那百孔千瘡的榮譽當然也就隨之被出賣了。

他在警察局多年的偵探長沒有白當,再加上天賦,得意時也曾如餓狼一樣想在職業上大顯身手,可留下的卻是傷痕。那是在心急火燎急於求成時抓在了幸運之劍的鋒口上,割傷了手。

他選擇了這個地點來碰運氣,因為他那回遇見上帝的瞬息顯靈就在這裡。那事曾讓他大出風頭,後來又讓他倒了黴。

帕齊有強烈的義大利式反諷意識:多麼巧合2那決定命運的啟示就出現在這扇窗戶下,他祖宗激憤的靈魂說不定還在這牆上旋轉著、碰撞著呢!而他永遠改變帕齊家命運的機會又在這同一地方出現了。

那是在追蹤另一個系列殺人犯iimostro(魔鬼)時的事。那事件讓他出了名,那次的經驗導致了這次的新發現。但是「魔鬼」案件的結果給帕齊塞了滿嘴苦藥,使他現在傾向於把那危險的賭注下到法律以外去。

iimostro,佛羅倫薩的魔鬼,在80和90年代曾反覆襲擊托斯卡納的情人達17年之久。托斯卡納的情人巷很多,情人們在巷裡擁抱時「魔鬼」便向他們下手。他習慣於用一支小口徑手槍殺死他們,再把他們仔細擺成一個畫面,用花圍起來,讓女方露出左邊的rx房。那畫面讓大家覺得離奇地熟悉,有似曾相識之感。

「魔鬼」還割取器官做戰利品,只有一次例外,那回他襲擊了一對長頭髮的德國同性戀人,顯然是誤會了。

公眾要求警局緝捕「魔鬼」的壓力很大,里納爾多·帕齊的前任隊長被迫下臺。帕齊接手偵探長職務時就像個和蜂群打仗的人。新聞記者一有機會就在他的辦公室蜂擁出入,攝影記者則躲在警局背後他去開車的扎拉街拍照。

那個時期到佛羅倫薩旅遊的人都會記得,那裡到處都張貼著文告,上面是一隻瞪視著的眼睛,提醒戀人們警惕「魔鬼」。

帕齊工作得像中了邪。

他訪問了美國聯邦調查局的行為科學處,要求協助畫出「魔鬼」的形象,而且讀了他所能讀到的聯邦調查局有關「畫像」方法的一切資料。

他使用的是前攝1措施:在一些情人巷和陵墓幽會處佈置的警察比情人還多。他們成雙成對地坐在汽車裡。女警官不夠,在熱夫又讓男警官戴上假髮冒充,好多鬍鬚被犧牲了。帕齊帶頭刮掉了自己的一字唇髭。

1心理學名詞,指回憶時先知資料較後知資料佔優勢。

「魔鬼」小心謹慎,他會出擊,但不需要經常出擊。

帕齊注意到多少年以來「魔鬼」有時很久不出擊——有一個間隙長達8年之久。帕齊抓住了這個特點。他艱苦地、勤奮地強迫每一個能夠抓到手的書記員幫助他。警局只有一部電腦,他又抓了他堂弟的電腦自己用,開列出一張義大利北部所有那段時間——「魔鬼」系列殺人案間斷的時間——在坐牢的罪犯的名單。一共是97個。

帕齊沒收了一個坐牢的銀行搶劫犯舒適、快速的舊阿爾法—羅密歐gtv拉力賽車,一個月跑了五千多公里,親自跟94個罪犯見了面,審問過他們。剩下的三個是死去的和殘廢的。

犯罪現場幾乎完全沒有留下任何可以幫助他縮小名單的證據。沒有罪犯的體液,沒有指紋。

在因普朗內塔一個殺人現場他找到了一個彈殼,.22的溫徹斯特—維斯頓邊緣發火彈彈殼,上面的退殼器印痕跟科爾特半自動手槍一致,說不定是隻烏茲滿型的。所有案件使用的子彈都出自同一把.22手槍。使用消音器的子彈不會留下擦痕,但是不能排除使用消音器的可能。

帕齊畢竟是個帕齊家的人,首先是雄心勃勃,還有個年輕可愛的、老張著嘴要餵食的妻子。這場苦幹從他瘦削的身軀上磨掉了12磅肉。警察局的年輕警員私下說他像漫畫裡的角色「土狼」。

一個年輕能幹的警員在警局的電腦裡裝了一個變形程式,把三大男高音歌唱家分別變成了驢子、豬和山羊。帕齊看了幾分鐘,感到自己的臉在驢子和自己之間變來變去。

為了祛除邪惡精靈,警局實驗室的窗戶裝飾著大蒜花環。最後一個嫌疑人都已經見過了,也已經榨乾了,帕齊站在窗前望著滿是灰塵的庭院,失望了。

他想起了他新娶的妻子,想起了她那好看的腳踝和細腰背後那片汗毛。他想到她漱口時rx房如何顫動、搖晃,想到她見他盯著她看時如何微笑。他想到自己打算給她的東西。他想像著她開啟禮物的樣子。他是以視覺形象想起他的妻子的;香噴噴的她,指頭撫摩十分美妙,但在他記憶裡首要的是視覺的東西。

他考慮著自己要以什麼形象在妻子面前出現。肯定不能以目前新聞界攻擊物件的形象出現——佛羅倫薩警局大廈以前就是瘋人院,漫畫家正在充分利用這一事實。

在帕齊的想像裡成功是從靈感來的。他有出色的視覺記憶,於是像很多以視力為首要官能的人一樣,以為靈感的啟示都產生於某個意象,起初模糊,隨後逐漸清晰。他以我們大部分人尋找失物的方式反覆思考,把那東西的形象在心裡複習,眼看見的東西做比較,一分鐘就在心裡更新它好幾次,翻來覆去地觀察。

然後烏菲齊博物館後面出現了政治炸彈,吸引了公眾的注意力,也吸去了帕齊的時間,讓他暫時離開了「魔鬼」案件。

即使在他忙著重要的博物館案件時,「魔鬼」所創造的形象仍然在帕齊的心裡。他從眼角看著「魔鬼」的畫面,有如我們在黑暗裡看東西。他特別關注在因普朗內塔一輛輕便貨車的床上發現的一對被殺害的情人。屍體被「魔鬼」仔細安排過,用花環圍繞,袒露出了女人左邊的rx房。

某一天下午很早,帕齊剛離開烏菲齊博物館,打算穿過要員廣場,看見了一個明信片販子擺出的圖片,其中的一個形象往他眼裡撲來。

他不清楚那念頭來自何處,便在薩沃那洛拉被燒死的地方停住了腳步,轉身看看周圍。廣場裡滿是擠來擠去的觀光客。帕齊背上一陣發涼,也許他那想法、那引起他注意的東西不過是頭腦作祟吧。他收住腳步,退了回來。

那東西就在那兒:一幅滿是蠅屎、叫雨淋得變了形的招貼畫。是波提切利1的畫:《春》。原作就在他身後的烏菲齊博物館裡;《春》,右邊是戴花環的女仙,裸露出左邊的rx房,花朵從她唇邊墜落,蒼白的西風之神在森林旁向她伸出手來。

1波提切利(1445—1510),文藝復興時代義大利著名畫家。《春》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就是它。那就是輕便貨車裡的床上那對死去的情人的形象,圍著花環,姑娘嘴邊也是花朵。恰好吻合,吻合。

帕齊所追求的最重要的形象就是從這兒出現的,就是從他祖先碰撞著、窒息著死去的牆壁邊來的。而那意象是500年前由山德羅·波提切利創造的——那個藝術家為了40個佛羅林1曾經在巴傑羅監獄的牆壁上畫過被絞死的弗朗切斯科·德·帕齊的肖像,絞索諸物齊全。這個靈感的來源太美妙50自齊哪能拒絕!

1金幣名,1252年首先在佛羅倫薩鑄造,後被歐洲若干國家仿造。

他必須坐下。所有的椅子都坐滿了。他無可奈何,拿出警微徵用了一個老頭的座位。說實話,在那老兵大吵大鬧一隻腳站起來之前,他還真沒看見他那根柺杖。

帕齊有兩個理由激動:發現了「魔鬼」使用的意象,那是一種勝利3但更重要的是,他在調查嫌疑犯時曾經看見過一幅《春》。

他並不去冥思苦想,搜尋記憶,他更聰明。他東靠靠,西走走,讓記憶自己出現。他回到烏菲齊博物館,在原作《春》面前站了站,但並不太久;他走到乾草市,摸了摸青銅野豬《小豬》的鼻子;他開車出去,到了《海馬》面前,又在自己滿是灰塵的汽車車頭上靠了靠,鼻子裡是熱油的氣味,望著孩子們踢足球……

在心裡他首先看見了樓梯,然後是上面的梯口平臺。他上樓時那招貼畫《春》的上半部出現了。有那麼一秒鐘他還能想起自己走進的那道門框,但是街道想不起了,面孔想不起了。

他善於審問,便進入第二層意識審問自己:

你著見那招貼畫時聽見什麼了?……聽見底樓的鍋子在噹啷地響。你來到樓梯口平臺時聽見什麼了?電視的聲音,起居室裡的電視。是羅伯特·斯塔克在《哥釐因脫卡比裡》裡演愛裡奧·內斯。你聞到烹調的味兒了嗎?聞到了,烹調。還聞到什麼沒有?我意見了那招貼畫——不,不是問你意見了什麼,是問你還聞到了什麼。我界子裡還有利堅草的氣味,屋裡有點熱,但那味兒還在鼻子裡。熱油味,從支馬路傳來的……沿汽車支馬路迅速往前走到哪兒?聖卡夏諾。我在聖卡夏諾還聽見狗叫了。有個盜竊強xx犯,叫做吉洛拉摩什麼的。

在那聯絡完成的瞬間,在那神經結痙攣的瞬間,思想的導火線點燃了。那是極度的快樂。那是里納爾多·帕齊平生最美妙的時刻。

一個半小時之後帕齊已經把吉洛拉摩·託卡抓了起來。託卡的老婆對帶走她丈夫的執行小組扔石頭。

第十八章

託卡是理想的嫌疑犯,青年時代坐過9年牢,因為他抓住而且殺死了一個在情人巷擁抱他未婚妻的人,以後又因為對自己的女兒進行性騷擾和其他家庭虐待行為受到過指控,再次因為強xx坐過牢。

警局為了尋找證據幾乎毀掉了託卡的家。最後,帕齊親自動手,在託卡的地裡搜出了一個子彈殼。那就成了控方所提供的少量物證之一。

那次十分轟動的審判在一座被稱做「煤庫」的建築裡進行,戒備森嚴。地點就在lanazione(《國民報》)佛羅倫薩分社的街對面,70年代曾是審判恐怖分子的地方。宣過誓、掛著飾帶的陪審員,五男五女,除了指出託卡人品惡劣之外幾乎全無證據就判定了他有罪。大部分公眾認為託卡無罪,但是很多人又說託卡原本是壞蛋,坐了牢也活該。65歲的託卡被判處了40年監禁,在沃爾泰拉服刑。

隨之而來的幾個月是黃金時期。自從帕佐·德·帕齊制口第一次十字軍東侵,從聖地的陵墓帶回了聖燧石以後,500年來帕齊家從沒有這麼風光過。

在傳統的復活節儀式上,用上述的燧石點燃以火箭為動力的鴿子模型時,里納爾多·帕齊和他美麗的妻子站在大教堂裡大主教的身邊。那鴿子沿著電線飛出教堂,為鼓掌歡呼的人群引燃了一大車焰火。

帕齊因為下屬的刻苦辛勤把功勞合理地分配給他們時,報紙圍著他的每一句話轉。人們徵求帕齊夫人對時裝的意見,而她穿上設計師們鼓勵她穿上的時裝時,倒的確楚楚動人。他倆被邀請到權勢人物家去參加沉悶的茶會,被邀請到城堡裡去跟一個伯爵共進晚餐,那城堡裡到處站著成套的盔甲。

帕齊被提名擔任政治職務,在義大利議會上受到的讚美壓倒了普遍的喧譁。然後他得到了訓令,讓他負責義大利跟美國聯邦調查局聯手進行的反黑手黨鬥爭。

那項訓令,再加上一筆讓他到喬治敦大學參加犯罪學研究班的獎學金,把帕齊夫婦帶到了華盛頓特區。這位偵探長在匡蒂科的行為科學處流連忘返,夢想著也在羅馬建立一個行為科學處。

可是,兩年之後災難出現了。氣氛較為平靜之後,一個不受公眾壓力的上訴法庭同意對託卡案進行復審。帕齊被召回國接受調查,在他過去甩下的同事裡出現了指向帕齊的刀子。

複審的陪審員推翻了對託卡的罪行認定,譴責了帕齊,法庭認為他有栽髒陷害行為。

過去在上面支援他的人現在像迴避惡臭一樣迴避著他。他仍然是警察局的要員,可是誰都知道他是個蹩腳貨。義大利的政府行動遲緩,但是斧頭馬上就要落下來了。

第十九章

正在他焦頭爛額、等著斧頭落下的時刻,帕齊在佛羅倫薩的眾多學者之中第一次看見了費爾博士……

里納爾多·帕齊在韋基奧宮裡的樓梯上爬著。他正在執行一項不體面的任務,那是他以前在警局的部下從許多賤活裡挑給他的——他們為他的失寵而得意。帕齊在裝飾著壁畫的牆壁邊走時,只看見自己的鞋尖踏在磨凹了的樓梯上,沒有看見身邊的藝術奇蹟。500年前他的祖先就曾經被血淋淋地拽上過這些樓梯。

他本是個男子漢,來到梯口平臺時本色地挺了挺肩膀,強迫自己去面對壁畫人物的眼睛,其中有人還跟他沾親。他能聽見頭上睡蓮廳的爭吵,烏菲齊美術館的指導們和藝術委員會的委員們正在開聯席會議。

帕齊今天的任務是:卡波尼邸宅的資深館長不見了,已經有4次每月例會沒有在韋基奧宮跟他的領導集體見面了。大家認為那老傢伙是跟一個女人私奔了,或是捲款潛逃了,要不然就兼而有之。

帕齊被派來繼續調查。在博物館炸彈事件後,他曾經聲色俱厲地訓斥過烏菲齊博物館這群面色蒼白的指導們和他們的對手藝術委員會的委員們。可現在,他只好在失勢的情況下跟他們見面了。他可沒想到還得向他們打聽館長的愛情生活。

兩個委員會是劍拔弩張的競爭對手——他們多少年來連開會地點都難以達成協議,因為誰都不願在對方的辦公處開會,於是到了豪華的韋基奧宮裡的睡蓮廳。雙方都認為那美麗的廳堂跟自己的高雅與出眾恰好般配。一開了頭,大家就都拒絕在其他任何地方開會,即使韋基奧宮正搭著架子、掛著循幕、地上擺著機器進行著整修也一樣——那是它上千次的整修之一。

里納爾多·帕齊的一個老校友裡奇教授在沙龍外的大廳裡,正被灰粉嗆得直打噴嚏。大體正常後,他流著淚的眼睛一轉,看見了帕齊。

「lasolitaarringa(又是長篇大論),」他說,「又在吵,跟平常一樣。你是來辦失蹤的卡波尼館長的案子的吧?他們現在正在爭奪他的空缺呢。索利亞託要讓他的侄子接手,而學者們則對他們幾個月前任命的臨時館長費爾博士有良好的印象,想讓他繼續幹。」

他那朋友在口袋上拍著,想找紙巾,帕齊便離開了他,走進了那有歷史意義的大廳。大廳的天花板上裝飾著金睡蓮,掛在兩面牆壁上的布循減弱了嘈雜。

任人唯親的索利亞託正在發言,靠著大嗓門控制著會場:「卡波尼最早的信函早到13世紀,一張阿利吉耶裡·但丁1寫的便條說不定會送到費爾博士手裡,送到他那非義大利人的手裡,他能鑑別嗎?我看不行。你們考過他的中世紀義大利語,我也不否認他在語言方面值得欽佩,作為straniero(外國人)已算是不錯的。但是他對文藝復興前的佛羅倫薩人物的評價熟悉嗎?我看不見得。如果他在卡波尼圖書館裡碰到一張條子,比如圭多·德·卡瓦爾坎蒂寫的,他能夠鑑定嗎?我看不行。費爾博士,你能夠對此發表意見嗎?」里納爾多·帕齊審視了一下大廳,卻沒有看見那個叫做費爾博士的人,儘管他一小時以前還查驗過他的照片。他沒有看見費爾博士,因為費爾博士沒有跟別人坐在一起。帕齊是先聽見他的聲音,才看到他的。

1阿利吉耶裡·但丁(1265—1321),義大利佛羅倫薩的偉大詩人,作品有《神曲》和(新生》等。

費爾博士靜靜地站在朱提斯和荷羅斐尼斯1青銅雕像旁邊,背對著發言人和人群。他說話時沒有轉身,因此很難判斷那聲音是發自哪一個形象——是永遠舉著刀子要殺喝醉了的國王的朱提斯?是頭髮被揪住的荷羅斐尼斯?還是多那太羅2的青銅雕像旁邊那沉靜瘦削的費爾博士?費爾博士的聲音剖開了喧鬧,有如雷射切開了煙霧,鬧鬨鬨的人群靜了下來。

「卡瓦爾坎蒂公開回答了但丁在《新生》裡的第一首十四行詩。他在那首詩裡描寫了他夢見貝亞特麗斯·波提那利3的那個怪夢,」費爾博士說,「也許卡瓦爾坎蒂私下也做過評論。如果他給卡波尼家的人寫過信,那一定是寫給安德烈亞的。安德烈亞比他的弟兄們更有文采。」人們感到尷尬了,沉默下來,費爾博士卻神色自若,轉身面對著與自己同時代的人群。「你知道但丁的第一首十四行詩嗎,索利亞託教授?知道嗎?那首詩叫卡瓦爾坎蒂著了迷,值得花那麼點時間聽聽。我只引用一部分:

「夜的最初三小時已逝去

每顆星星都照耀著我們

我的愛情來得多麼突然

至今想起仍震撼我心魂。

我覺得愛神正酣暢,此刻她

手裡掉著我的心;臂彎裡

還睡著我輕紗籠罩的情人。

他喚醒她,她顫抖著馴服地

從他手上吃下我燃燒的心。

我望著愛神離開,滿臉淚痕。

1荷羅斐尼斯是敘利亞王尼布甲尼撒的將軍,猶太婦女朱提斯為拯救自己的人民殺死了他。故事見(聖經·偽經·朱提斯)。

2多那太羅(1386?一1466),義大利著名雕塑家。

3但丁在《新生》和《神曲》裡理想化歌頌的女性,原型為作者早年的情人。

「你們聽聽,他是如何巧妙地運用著義大利的俗語,他稱之為人民的雄辯的俗語:

「allegromisembravaamortenendo

meocoreinmano,enelebracciaavea

madonnainvoltainundrappodormendo.

poilasvegliava,ed'estocoreardendo

leipaventosaumilmentepascea

appresogirlonevedeapiangendo。」1

1這一段是但丁的原文,使用的就是義大利俗語,內容就是上面譯出的後六行。

費爾博士以清晰的托斯卡納語音朗誦了但丁的詩篇。詩篇震響在壁畫包圍的大廳裡,即使是最好辯的佛羅倫薩人也無法抗拒。起初是鼓掌,然後便是含淚的歡呼。參加會議的人任命費爾博士做了卡波尼博物館的主人,留下索利亞託由生悶氣。帕齊不知道這個勝利是否叫博士高興,因為博士的身子又轉過去了。可是索利亞託還沒有完全罷休。

「他既然是那樣的但丁專家,那就讓他到studiolo(研究會)去演說一次吧,」索利亞託噝噝地說出「studiolo」,彷彿在送費爾博士上宗教法庭,「讓他即興回答他們的問題。他要是能行,就定在星期五吧。」「studiolo」一詞來自一個華麗的私人書房的名字,其實是一小幫霸道的學者,曾經毀掉過好幾個人的學術名聲。這群人常在韋基奧宮聚會。為跟他們開會做準備被看做是極大的難題,而在他們面前出現則是一種危險。索利亞託的叔叔贊成他的提議,索利亞託的妻舅提議表決,索利亞託的妹妹做記錄。提案通過,任命認可了,但是費爾博士要保住那職位還得通過研究會這一關。

委員會為卡波尼任命了一個新館長,卻不懷念舊館長,三言兩語就回答了屈辱的帕齊提出的關於失蹤的館長的問題。帕齊令人欽佩地承受了。

像一切辦案人員一樣,他篩選了種種情況,蒐羅有用的東西。誰會因舊館長的失蹤而得利?失蹤的館長是個單身漢,沉靜的學者,生活井井有條,受人尊敬,有點積蓄,但不多。他所有的只是他那職位和隨那職位而來的在卡波尼邸宅閣樓里居住的權利。

而這位新任館長,在通過了有關佛羅倫薩史和古義大利語的嚴格審查之後得到了確認。帕齊審查過費爾博士的申請表和國民健康宣誓書。

委員們收拾提包準備回家時帕齊來到費爾博士面前。

「費爾博士。」

「是,commendatore(長官)?」

新館長瘦小整潔,眼鏡片的上半部是煙褐色,深色服裝的剪裁即使在義大利也算是漂亮的。

「我不知道你是否見過你的前任館長?」有經驗的警察總是把他的天線調到令人心驚膽戰的波段。帕齊仔細地觀察著費爾博士,注意到的卻是絕對的平靜。

「我從來沒有見過他。我在nuovaantologia(《新論選集》)裡讀過他的幾篇論文。」博士話語裡的托斯卡納語音跟他的朗誦一樣清晰,即使帶有口音,帕齊也聽不出來。

「我知道最初調查的官員們檢查過卡波尼邸宅,想找到張條子——告別條子,自殺條子什麼的,卻沒有找到。你要是在檔案裡碰上了什麼東西,個人的東西,即使是很瑣碎的,會樂意給我電話嗎?」

「當然樂意,commendatore。」

「他的私人財物還在邱宅裡嗎?」

「裝在兩口箱子裡,附有清單。」

「我會派人——我自己會來取的。」

「你能夠先給我來個電話嗎,commendatore?我好在你到達之前關掉報警系統,給你節省點時間。」

此人過分平靜。一般情況下,他應該有點畏懼我;他還要求我去時先通知他。

委員會已使帕齊乍起了羽毛,可他拿他們無可奈何。可這個人的傲慢也惹他生氣。他也要氣一氣他。

「費爾博士,我能夠問你一個私人問題嗎?」

「只要是在你的職責範圍之內的,commendatore。」

「你左手手背有一個比較新的傷疤。」

「你手上也有一個新的結婚戒指:lavitanuova(是新生嗎)?」費爾博士微笑了。他的牙齒小小的,很白。帕齊感到意外,還沒有來得及生氣,費爾博士就已伸出手,說了下去:「腕骨漏斗管綜合徵,長官。歷史研究真是一個危險的職業。」

「你到這兒工作時為什麼沒有在你的國民健康表上上報腕骨漏斗管綜合徵呢?」

「我的印象是,commendatore,只有接受殘疾補助的人的傷病才需要上報。而我既沒有接受補助,也沒有殘疾。」

「那麼你的手術是在巴西做的哆?你就是從那個國家來的嘛。」

「不是在義大利做的。我沒有從義大利政府得到過任何補助。」費爾博士說,好像回答已經圓滿。

他倆是最後離開委員會大廳的人。帕齊走到門口時,費爾博士叫住了他。

「commendatore?」

費爾博士的身影襯托在高高的窗戶前,是一個黑色的輪廓,他身後便是遠處的大教堂。

「什麼事?」

「我覺得你是帕齊家族的一個帕齊,我說對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