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哥倫比亞特區華盛頓(3)

第十章

尋找漢尼拔·萊克特博士的醫療資料並不那麼容易。萊克特博士完全瞧不起醫療機構,對大部分醫生也不放在眼裡,因此,他從來沒有私人醫生也就不足為奇了。

萊克特博士被災難性地轉移到孟菲斯之前所住的州立巴爾的摩犯罪精神病人醫院現在已經關門,被棄置著,只等著被推倒。

田納西州警察局是萊克特博士逃走前最後的監禁機構,但是他們說從來沒有接手過他的醫療記錄。把他從巴爾的摩帶到孟菲斯的已經過世的官員們只為囚犯簽過字,沒有為醫療記錄簽過字。

史達琳在電話上和計算機前花了一整天,搜查著匡蒂科和胡佛大廈的資料儲藏室,又在巴爾的摩警局巨大的、塵封的、黴臭的證物室裡爬來爬去,爬了整整一個上午,還在菲茨休法律紀念圖書館裡跟沒有編目的漢尼拔·萊克特收藏品打了一個下午的交道,卻氣得發瘋。在那兒,幾個管理員忙著找鑰匙時時間停滯不前了。

到未了她只得到了一張紙——一份草率的體檢記錄。那是萊克特博士第一次被馬里蘭州警察局逮捕時做的,沒有附病史。

伊內爾·科旦在州立巴爾的摩犯罪精神病人醫院關門後還不算慘,後來她在馬里蘭州醫療局找了份更好的工作。科裡不願意在辦公室接待史達琳來訪,兩人約定到底樓的咖啡廳見面。

史達琳一向的做法是,約會早到,先從遠處研究一下約會地點。科裡到達時準確到分。她大約35歲,蒼白,肥胖,沒有化妝,沒有戴首飾。她的頭髮幾乎長到腰部,就像她在中學時那樣。她穿白色便鞋和連褲襪。

史達琳在調味品攤拿了幾包糖,看著科裡在約定的桌旁坐下了。

你可能為一個錯誤想法所困擾:所有的新教徒都是一個模式。不,正如一個加勒比海的人常常能夠區分另外一個人的島別一樣,被路德教徒帶大的史達琳看了那女人一眼就對自己說:基督會,也許對外是個耶辣教會的教徒。

史達琳取下自己的飾品,一支樸素的手鐲和沒有受傷的耳朵上的一個金耳釘,放進了手袋。她的表是塑膠的,沒有問題。在外表上她無需費多少事。

「你是伊內爾·科裡嗎?喝點咖啡吧?」史達琳拿來了兩杯。

「我這名字讀愛內爾。我不喝咖啡。」

「那我就兩杯都喝。要點別的嗎?我是克拉麗絲·史達琳。」

「我什麼都不想吃。你要給我看什麼鑑定圖片?」

「當然,」史達琳說,「科裡小姐——我叫你愛內爾怎麼樣?」對方聳了聳肩膀。

「我想請你在一件與你個人確實完全無關的事情上幫幫忙。我只想請你指引我在州立巴爾的摩醫院查一些記錄。」

愛內爾·科裡在表達正義或憤怒時準確得帶了點誇張。

「這事我們在關閉醫院時跟州委員會處理過了,小姐叫——」

「史達琳。」

「史達琳小姐。你會發現每一個病人出院都有一份檔案。你會發現每一份檔案都經過上級簽字,而死去的人的檔案衛生部不要,死亡統計局也不要。據我所知,死亡檔案,就是說死去的人的檔案,在我離開之後也還存放在州立巴爾的摩醫院,而我大概是最後一個離開那裡的。逃亡檔案在警局和保安部門。」

「逃亡檔案?」

「我是說逃亡的病人的檔案。信得過的人有時也取走他們的檔案。」

「漢尼拔·萊克特會被看做是逃亡的嗎?你認為他的記錄會不會給執法機構拿走?」

「他不屬於逃亡。他從來就不算是從我們這兒逃亡的,他逃走時不在我們監禁之下。有一回我的妹妹帶了男孩子們來看我,我曾經帶她到地下室去看過萊克特博士。我一想起他來就覺得噁心、冰涼。他煽動一個病人向我們扔——」她放低了嗓門說——「髒東西。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我聽說過。」史達琳說,「那人會不會碰巧是密格斯先生?他的手臂很靈巧的。」

「我再也不願想起那事。我記得你。你來到醫院跟弗雷德——奇爾頓醫生——接洽好之後就到監禁萊克特的地下室去了,是吧?」

「是的。」

弗雷德里克·奇爾頓大夫是州立巴爾的摩犯罪精神病人醫院的院長,在萊克特脫逃之後去度假,以後便失蹤了。

「你知道弗雷德失蹤了。」

「知道,我聽說過。」

科裡小姐立即流出了亮晶晶的淚水。「他是我的未婚夫。」她說,「他失蹤了,醫院又關了門,這簡直就像是房子塌了,壓到我的身上。我要是沒有教會,怕是會過不下去了。」

「對不起。」史達琳說,「你現在的工作挺好的嘛。」

「可是我沒有了弗雷德。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我們彼此相愛,那愛並不是每天都能夠找到的。他在讀中學時就曾被選為坎頓市的年度優秀生。」

「是啊,沒錯。讓我問你個問題,愛內爾,他的記錄是存放在辦公室裡還是存放在你工作的接待室裡?你的辦公桌——」

「記錄都在他辦公室牆上的檔案櫃裡。後來檔案太多,我們便把大檔案櫃放到了接待室裡,當然,總是鎖好的。我們遷走之後他們暫時把美沙酮戒毒診所遷了過來,許多東西都是搬來搬去的。」

「你見過並處理過萊克特博士的檔案嗎?」

「當然見過。」

「你記得裡面有x光片嗎?x光片是跟醫療報告一起存放還是單獨存放的?」

「一起存放,跟報告一起。片子要大些,所以有些累贅。我們有x光機,但是沒有專職放射科專家單獨儲存資料。說真話,我不記得片子跟他的檔案是否放在一起。有一張心電圖紙帶,弗雷德常給別人看的,那是萊克特博士——我真不願意叫他什麼博士——在他揪住那可憐的護士1時,全身都連著電線。·他襲擊那護士時甚至連脈搏跳動的速度也沒有增加,那真是離奇。全部護理人員都撲到他身上,才把他從護士身上拽開。他的肩關節被拽脫了臼,他們只好又給他拍了片子。要照我說,他們就該再拽掉他一些東西,不光讓他脫臼。」

1萊克特博士把在他病床邊安排他做心電圖檢查的護士的舌頭咬下,吃掉了。見《沉默的羔羊》。

「要是你想起什麼事,想起了那檔案在什麼地方,你能給我打個電話嗎?」

「我們要進行一次全球性搜尋了,對不對?」科裡小姐說,品嚐著那個詞,「可我覺得不會有收穫的。許多東西都被扔掉了,不是我們扔的,是美沙酮戒毒診所的人扔的。」

盛咖啡的大口杯邊沿太厚,咖啡順著杯口往下滴。史達琳看著愛內爾·科裡沉重地走開,好像那是極痛苦的選擇。然後她在自己下巴下塞了塊餐巾,喝了半杯咖啡。

史達琳鎮定了下來。她明白自己是厭倦了某種東西。也許是俗氣,不,比那更糟,是沒有格調,是對悅目的東西的一種冷淡。也許她是渴望見到一點風格,哪怕是黃色影片的影后的風格也比沒有風格強。不管你願不願聽,那都是一種宣言。

史達琳檢查了一下自己是否有盛氣凌人的毛病,卻覺得自己沒有什麼值得驕傲的。然後她想到了格調,想到了伊蕪爾達·德拉姆戈,那女人格調倒蠻高。這樣一想,史達琳特別想再擺脫自己。

第十一章

這樣,史達琳又回到了她職業開始的地方:已撤消的州立巴爾的摩犯罪精神病人醫院。那座褐色州日建築,痛苦的屋宇,那座用鏈子鎖上、堵住了門窗、滿牆亂塗亂畫、只等推倒的大廈。

那醫院在它的院長弗雷德里克·奇爾頓去度假繼而失蹤之前就已是每況愈下。隨之而暴露的浪費和管理不善,加上大樓本身的破敗使立法系統不再給它撥經費。有些病人被轉到了其他的州立機構,有些死掉了,有些則因為一項設計粗疏的門診計劃而淪落到巴爾的摩街頭,成了可厭的流浪漢,凍死的不只一個。

在這座舊建築前等候時,史達琳才意識到,她之所以走盡了別的路才到這兒來,只是因為她不願再進這座樓。

守樓人遲到了45分鐘,是個矮壯老頭,穿一雙啪啦響的後跟墊高鞋,理一個東歐髮式,可能是家裡人剪的。他咻咻地喘著氣,領她往離街沿只幾步的一道側門走去。門上的鎖已被揀破爛的人砸壞,現在用鏈子加兩把掛鎖鎖住,鎖鏈上結滿了蜘蛛網。守樓人找鑰匙時,臺階縫裡的青草搔著史達琳的腳踝。時近黃昏,天色陰暗,光線模糊,已形不成陰影。

「我對這幢樓也不大熟,只檢查過火警系統。」那人說。

「你知道哪兒存放有檔案嗎?有檔案櫃嗎?有記錄嗎?」

那人聳聳肩。「醫院關門之後這兒又做過幾個月美沙酮戒毒診所,所有東西都轉到地下室去了,幾張床和一些床單,還有些什麼我不知道。地下室長黴了,很多,對我的哮喘病不利。床上的軟墊也都長了黴。我在那兒憋不過氣來。叫我爬樓梯就是往我脖子上套絞索。我領你去,但是——」

史達琳很想有人陪著,哪怕就是管理員也好,但是他會影響她的速度。「用不著。你的辦公室在哪裡?」

「在街區那頭,是以前的駕照局。」

「如果我過了一個小時還沒有回來——」

那人看看錶。「我過半小時就要走。」

半小時就該死的夠了。「我要你做的事是在辦公室等鑰匙,先生。我要是過一小時還沒有回來,你就按卡片上的這個號碼打電話,把我的行蹤告訴他們。但要是我出來時你不在——要是你關門回家去了,我明天早上就親自到你的主管部門去投訴你。而且——你還得受到稅務部門的稽核和移民局的審查,會影響你的……入籍問題,懂嗎?你要給我個回答,我會感謝你的,先生。」

「我當然等你,這些話就不用說了。」

「非常感謝,先生。」史達琳說。

守樓人把大手放到欄杆上支撐著跨上人行道,史達琳聽著他蹣跚的步子漸漸消失。她推開門,上了一道安全梯的梯口平臺。樓梯井有帶鐵柵的高窗戶,灰色的光從那裡透了進來。她考慮著是否關上身後的門,最後決定從裡面把鏈子挽成疙瘩,萬一丟了鑰匙也還能開啟。

史達琳以前幾次來精神病院與萊克特博士面談都是從大門進的,現在她躊躇了好一會兒工夫才弄清方向。

她爬上了安全梯;來到主要樓層,毛玻璃進一步遮住了漸暗的光線,使屋子處於半明半暗中。史達琳開啟帶來的大電筒,照到了一個開關,開了頭頂的燈。三盞燈在破爛的裝置裡還能發亮。接待員桌上是裸露的電話線頭。

有公物破壞者來過這裡,一罐罐油漆潑了滿牆。

通向院長室的門開著,史達琳在門口站住了。她在聯邦調查局的第一次任務就是從這裡開始執行的。那時她還是個學員,對什麼都相信,以為無論你屬於什麼種族、什麼膚色、祖先是哪國人、是否乖娃娃,只要你能辦事,有毅力,你就可以得到承認。現在,在這一切之中她只剩下了一條信念,相信自己的韌勁。

在這兒,奇爾頓院長曾伸出胖乎乎的手,向她走來。奇爾頓院長在這兒拿秘密做交易,偷聽談話,因為相信自己跟漢尼拔·萊克特博士一樣精明,做出了一個最終讓萊克特博士脫逃,而且帶來許多流血的決定。

奇爾頓的桌子還在辦公室裡,椅子卻沒有了——體積小,容易偷。抽屜空了,只有一個壓癟的塞爾脫茲礦泉水罐子。辦公室還剩下兩個檔案櫃,用的是普通鎖,前技術特工史達琳用了不到一分鐘就開啟了。一個成了粉末的三明治裝在紙袋裡,最下面的抽屜裡有一些美沙酮戒毒診所的辦公用表格,還有點呼吸清新劑、一管生髮油、一把梳子和幾個保險套。

史達琳想起了瘋人院那地牢般的地下室,那是萊克特博士住了8年的地方。她不想下去。她可以使用手機要求派一個城市警察小組來跟她去,也可以要求巴爾的摩辦事處再派一個聯邦調查局的人來。但這時已是陰沉的黃昏,即使是現在,她也難以避免華盛頓的交通高峰。她要是再耽誤下去,就更麻煩了。

她不顧灰塵,靠在奇爾頓的辦公桌上,遲疑不決。她真覺得底層有檔案嗎?或者不過是被吸引著往她第一次見到萊克特博士的地方去?

如果史達琳的執法職業教給了她什麼東西的話,那就是:她不是一個追求刺激的人,要是能夠不再擔驚受怕,她是會高興的。但是,地下室還是可能有檔案的,她5分鐘就可以見個分曉。

她還記得多年前她下樓去時那高度警戒的鐵門在她身後砰砰關上的聲音。這回為了防備有人在背後關上門,她給巴爾的摩辦事處去了電話,告訴他們自己此刻所在的地方,並做了安排,說她一小時以後再打電話回去,告訴他們她出來了。

內部樓梯的燈還能開亮,那是奇爾頓多年前送她前往地下室時走過的地方。奇爾頓在這兒解釋了對萊克特博士所採取的安全防範措施。他到這兒就止了步——就在這盞燈下,向她展示了他皮夾裡的一張照片,照片上那個護士在給萊克特博士做體檢時被他吃掉了舌頭,既然萊克特博士在被制伏時脫臼了,就一定會有一張x光片。

樓梯上有一股風吹到她脖子上,彷彿什麼地方開了扇窗戶。

樓梯平臺上有麥當勞的餐盒、亂扔的紙巾、一個盛過豆子的髒杯子。垃圾桶食品。角落裡還有繩子似的大便和手紙。來到通向大鐵門的底樓平臺時,光線沒有了,那裡通向暴力罪犯牢房。現在那門大開著,反鉤在牆上。史達琳的手電筒用了五節電池,射出的光範圍廣而亮。

她用手電照著走廊,這是過去安全防範措施最嚴密的地方。走廊盡頭有個巨大的東西。牢房門一間間大開著,看上去有些怪誕。地板上滿是麵包紙和杯子。過去的醫院護理員的桌子上有一個汽水罐,當吸毒的管子用過,燻得黑黑的。

史達琳拉了拉護理站後面的燈開關,不亮。她拿出手機,手機的紅光在黑暗裡雖然很亮,在地下卻沒有用,可她還是對著手機高叫:「巴瑞,把車退到側門入口去,拿一個水銀燈來,還耍弄幾輛手推車來把大東西拉上去……好了,馬上下來。」

然後史達琳對著黑暗裡叫了起來:「裡面的人注意,我是聯邦警官。你如果非法在這裡居住,可以自由離開,我對你沒有興趣,不會逮捕你。我的任務完成之後你如果還想回來,我也沒有興趣。你現在可以出來了。你要是想幹擾我,我就送給你屁股一粒花生米,叫你吃不消。謝謝。」

她的聲音在走廊裡迴響。在那走廊裡許多人曾經狂吼亂叫,叫啞了嗓子,掉光了牙之後還啃欄杆。

史達琳想起採訪萊克特博士時的那個魁梧的護理員巴尼,巴尼在場能令她安心。她想起了萊克特博士和巴尼之間那奇怪的禮貌。現在巴尼不在這兒了。有什麼學校裡學過的東西碰撞著她的記憶,作為一種訓練,她讓自己回憶起了那些話:

腳步聲聲在記憶裡迴盪

迴盪過不曾走過的長廊

走進道沒有開啟的大門

通向那玫瑰盛開的園林1。

1這幾句詩出自t.s。艾略特的長詩《四個四重奏)裡的第一部分《燒燬的諾爾頓》。

玫瑰盛開的園林,沒有錯。這兒肯定不是該死的玫瑰花盛開的園林。

新近被社論激勵得仇恨槍支、仇恨自己的史達琳這時才發現,在緊張不安時摸著槍其實並不可恨。她把那。45手槍靠近自己的腿,隨著手電光向走廊走去。要同時照顧到兩面,又絕對不讓身後有人是很困難的。什麼地方有滴答的水聲。

散了架的床堆在牢房裡。別的牢房裡則堆滿了墊子。一道水窪在走廊正中。對自己的鞋永遠小心的史達琳在那狹窄的水窪邊跨來跨去地前進。她回憶起了巴尼多年前的勸告:下去時保持在正中行走。那時所有的牢房都住著人。

找檔案櫃,對。保持在走廊正中行走。手電光是暗淡的橄欖色。

這兒是茅提波爾·密格斯住過的牢房,是她最討厭走過的地方。向她悄悄說些骯髒的話、向她扔精液的密格斯,萊克特博士教他吞掉舌頭、殺死了他的密格斯。密格斯死後那牢房就由薩米住著。薩米,萊克特鼓勵過他寫詩,效果驚人。即使現在她還能聽見薩米嚎叫他的詩:

我想跟耶酥同行

我想要追隨基督

只要我行為端正

便能跟耶穌同路。

她還把他的蠟筆手稿儲存在某個地方。

現在牢房裡堆著床墊和一包包捆好的床單。

終於來到萊克特的囚室了。

那結實的桌子仍在屋子正中,用螺栓固定在地板上。他書架上的板子不見了,托架還從牆上伸出來。

史達琳應該轉向櫃子,但是她卻盯著囚室沒有動。她平生最驚人的遭遇就是在這裡經歷的。在這兒她遭到過意外、驚訝和震動。

在這兒她聽見了關於自己的事,真實得可怕,使她的心像巨大深沉的洪鐘一樣震響。

她想要進去,想要進去,像聽見火車走近時鐵軌的光誘惑我們從陽臺往下跳一樣,想要進去。

史達琳用手電四面照了照,看了看那排檔案櫃的背後,又照了照附近的囚室。

好奇心使她跨過了門檻。她站在漢尼拔·萊克特博士曾經住過8年的地方的正中,佔領了他的天地。她曾經見他站在那兒,她以為自己會激動,可是沒有。她把手槍和手電放在他的桌子上——伯手電會滾動,放得很小心。她把雙手平放在他的桌上,手下只感到些麵包屑。

最重要的是,那感受令人失望。囚室沒有了原來住的人,顯得空蕩蕩的,像蛇蛻下的皮。此刻史達琳認為自己明白了一點道理:死亡與危險不一定與陷阱同在,它們可能存在於你所愛的人的甜蜜呼吸裡,或是,存在於某個陽光明媚的下午的魚市上,擴音器播放著《拉馬卡雷納》。

幹活兒吧。檔案櫃一排共長約8英尺,有4個高到下巴的櫃子。每個櫃子有5個抽屜,原是在頂部那個抽屜上用十字槽鎖鎖上的,此刻卻全開著。所有的櫃子都塞滿了檔案,檔案都有檔案夾,有的檔案夾還很厚。時間太久,舊的大理石花紋紙檔案夾軟軟的,而新的檔案裝在馬尼拉紙的檔案夾裡。死去的病人的病歷最早的早到醫院建立的1932年。檔案大體按照字母順序排列。有一些檔案平堆在長抽屜裡檔案夾後面。史達琳匆匆往下查。她把沉重的電筒放在肩膀上,空出的手指翻閱著檔案。她真希望帶來的是一支小電筒,可以咬在牙齒問。在她對檔案看出了點眉目之後就可以一櫃櫃地跳過了。她跳過了j,跳過了檔案不多的k,來到了l。哇!萊克特,漢尼拔。

史達琳抽出了長長的馬尼拉紙檔案夾,立即摸摸它是否有x光底片的硬挺。她把檔案夾放在別的檔案上打了開來,發現的卻是i.j。密格斯的病歷。倒霉!密格斯死了還跟她搗蛋!她把那檔案放到檔案櫃頂上,匆匆往字母m查去。密格斯自己的馬尼拉紙檔案夾在那兒,按字母順序放在那兒,裡面卻是空的。是歸檔錯誤嗎?是有人偶然把密格斯的檔案放進了漢尼拔·萊克特的檔案夾裡了嗎?她查完了所有的m,想找到一份沒有夾子的檔案。她又回到了j。她意識到自己越來越煩躁。那地方的氣味越來越叫她受不了了。管房子的人說得對,這地方很難呼吸。她才查到j的一半,便意識到那味兒……迅速地強烈了起來。

她身後有輕微的水的潑濺聲,她轉過身子,舉起電筒準備打出去,另一隻手急忙伸進外衣抓住了槍把。一個高個兒的男人站在她的手電光裡,滿身骯髒襤褸,一條腫得太大的腿踩在水裡,一隻手伸在旁邊,另外一隻手裡拿了一個破盤子,一條腿和兩隻腳用床單布條纏著。

「你好。」他說,鵝口瘡使他的舌頭不靈便。史達琳在5英尺外也能聞到他呼吸的臭氣。她外衣下的手從手槍轉向了梅司催淚彈。

「你好。」史達琳說,「請你站在那邊靠著欄杆,好嗎?」

那人沒有動。「你是耶穌嗎?」他問。

「不是,」史達琳說,「我不是耶穌。」那聲音!史達琳記起了那聲音。

「你是耶穌嗎?」他臉上的肌肉在動。

是他的聲音!嗨,多麼奇妙。「你好,薩米,」她說,「你好嗎?我剛才還想著你呢。」

薩米是怎麼回事來著?資料迅速出現,有些凌亂。禮拜堂會眾在唱著「把你最好的東西獻給主」時他就把他媽媽的腦袋改進了募捐的金子。他說那就是他最好的東西。是什麼地方的浸會。他憤怒,萊克特醫生解釋說,因為耶辣來礙太遲。

「你是耶穌嗎?」他說,這回帶著悲傷。他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菸蒂,挺不錯的,有兩英寸多長,放在破盤子裡,送出來作為奉獻。

「薩米,對不起,我不是,我——」薩米的臉突然灰了下來,因為她不是耶穌而大發雷霆了。他的聲音在潮溼的走廊裡轟轟地響:

我要跟耶酥同行

我想要跟隨基督

他舉起破盤子,盤子鋒利的邊像鋤頭。他向史達琳前進了一步,現在兩隻腳都踩到了水裡。他的臉歪扭了;空著的手抓撓著兩人之間的空氣。

她感到檔案櫃頂到了自己的背。

「只要我行為端正……便可與耶酥同路。」史達琳背誦道,聲音響亮清楚,好像在從遙遠的地方向他吶喊。

「喂,呃。」薩米平靜地說,停住了腳步。

史達琳在皮包裡摸了摸,拿出一塊糖。「薩米,我有塊糖,你喜歡吃糖嗎?」

他沒有說話。

她把糖放在一個馬尼拉檔案夾上端給他,就像他端出捐獻盤一樣。

他還沒有撕掉包裝紙就咬了一口,吃掉了一半。

「薩米,這兒有別的人下來過嗎?」

他沒有理會她的問題,只把剩下的糖塊放在盤子上回到他原來的牢房的一堆墊子後面去了。

「這是什麼玩意?」一個女人的聲音,「謝謝你,薩米。」

「你是誰?」史達琳叫道。

「幹你屁事。」

「你跟薩米一起住在這兒嗎?」

「當然不是。我是來這兒約會的。你覺得你可以不干擾我們嗎?」

「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你們在這兒有多久了?」

「兩個禮拜。」

「這兒有別人來過嗎?」

「幾個混混,叫薩米給趕走了。」

「薩米保護你嗎?」

「來惹我一下你就會知道。我的腳能夠走路,能夠弄到吃的。他有個安全的地點可以吃東西。許多人都做這種交易。」

「你們倆有誰被安排進救濟計劃裡了嗎?你們想被列進救濟計劃裡嗎?我可以在這方面幫你們的忙。」

「他在計劃裡,到外面的世界去幹了些鳥事,然後又回到了老地方。你在找什麼呀?你要什麼?」

「找檔案。」

「要是沒有,就是有人偷掉了嘛,連這都不懂,可真是笨極了。」

「薩米?」史達琳說,「薩米?」

薩米沒有回答。「他睡著了。」他的朋友說。

「我要是留一點錢在這兒,你會去買點食物嗎?」史達琳說。

「不,我要拿錢買酒。食物能夠撿到,酒卻撿不到。出去時別讓門上的把手夾了屁股。」

「我把錢放在桌子上。」史達琳說。她有個衝動,想跑掉。她想起了離開萊克特博士的時候,想起了竭力控制著自己向巴尼走去的時候。那時巴尼那秩序井然的崗位是個平靜的安全島。

史達琳在樓梯井透下的光中從皮夾裡掏出一張20美元的鈔票,放在巴尼那傷痕累累、沒人要的桌上,用一個空酒瓶壓住。她開啟了一個塑膠購物袋,把萊克特檔案的夾子裝了進去,夾子裡是密格斯的記錄和密格斯的空夾子。

「再見,薩米,再見。」她向那個在世界上轉悠了一圈又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地獄裡的人叫道。她想告訴他,她希望耶穌很快降臨,但是說這話顯得太愚蠢。

史達琳上了樓,回到陽光裡,繼續她在這個世界的轉悠。

第十二章

通向地獄的路上如果有收容所的話,那收容所一定像馬里蘭州慈善醫院的救護車進口。警笛收尾時的嗚咽聲、瀕死者的嚎叫聲、滴注器的滴答聲、哭聲和尖叫聲,都籠罩在從下水道孔冒出的一股股蒸汽裡,蒸汽被巨大的霓虹急救標誌映成了紅色,宛如摩西的火柱1,升到天上,化作了雲彩。

1見《聖經。舊約·出埃及記》第13章,摩西率領以色列人從紅海曠野的路離開埃及。「日間,耶和華在雲柱中領他們的路;夜間,在火柱中光照他們,使他們日夜都可以行走。」

巴尼從霧氣裡走了出來,把他強有力的肩膀綿攏進茄克衫,踩著破碎的路面大踏步在東方的黎明裡走去,剃成平頭的腦袋往前伸著。

他已經晚下班25分鐘了——因為警局送來了一個神志恍榴的皮條客。那人喜歡打女人,因而捱了槍,護士長便把巴尼留下了——遇見暴力傷害他們總留下巴尼。克拉麗絲·史達琳從她茄克衫的風帽裡偷窺著巴尼。她讓他在街對面走了半個街區遠才把自己的大提包甩到肩上,跟隨著他。看見他步行經過了停車場和公共汽車站,她才放了心,步行比較容易跟蹤。她不知道他住在哪兒,必須在跟他見面前先查明他的住處。

鄰近醫院後面的街道是藍領和幾個民族混居區,安安靜靜。在這兒,你的車晚上只須加一把查普曼鎖,不必取走電池,孩子們也儘可以在戶外玩。

過了三個街區,巴尼等一輛貨車穿過斑馬線後便向北折進了一條街道。這兒的房屋雖然矮小,有的房屋卻有大理石臺階,門前還有漂亮的花圃。有些空店鋪正面的窗戶還用肥皂擦洗得一塵不染。商店逐漸開了門,已經有人進出。史達琳的視線叫路兩旁停著過夜的車子擋住了半分鐘,但是仍在往巴尼方向走去,沒意識到巴尼早已停了步。她看見巴尼時已到了他的街對面。也許他已經看見了她,她沒有把握。

巴尼雙手抄在茄克衫口袋裡站著,頭向前伸著,眼睛盯在路面正中一個動著的東西上——路上躺著一隻死鴿子,汽車馳過,帶起的風一吹,翅膀扇動著。死鳥的伴侶在屍體旁跳來跳去,不時斜著眼看它一下,小腦袋隨著粉紅的腳的每一次跳躍而抖動。她轉了一圈又一圈,發出輕柔的咕咕聲。幾輛小車和一輛貨車馳過,那未亡者總是到最後一刻才略微飛開一點。

巴尼也許抬頭看了看她,史達琳沒有把握。她必須繼續往前走,否則就會被發覺。她回頭一看,巴尼已經蹲在路當中,對車輛舉起了一隻手。

她轉過街角,不讓巴尼看見,脫掉了帶風帽的茄克衫,從大提包裡取出一件毛線衣、一頂棒球帽和一個運動提包。她迅速換上衣服,把茄克衫和大提包塞進運動提包,再把頭髮塞進帽子,然後跟回家的清潔女工一起轉過街角,回到巴尼那條街。

巴尼把死鴿子捧在手裡,鴿子的伴侶簌簌地飛到頭頂的電線上望著他。巴尼在一個綠色的草地上放下死鴿子,理好了它的羽毛,然後轉過大臉對著電線上的鳥說了幾句。他繼續往前走時,那一對中的未亡者飛到了草地上,圍著屍體繼續飛旋著,在草地上跳著。巴尼沒有再回頭看它,踏上了100碼外一處公寓的臺階。他伸手取鑰匙時,史達琳全速跑過了半個街區,趕在他開門前來到他面前。

「巴尼,嗨!」

巴尼在臺階上不緊不慢地轉過身來,低頭望著她。史達琳忘記了巴尼雙眼分得很開,不大自然。她看見了他眼裡的聰明,感覺到某種聯絡的火花。

她脫掉帽子,讓頭髮披了下來。「我是克拉麗絲·史達琳。還記得我嗎?我是——」

「是聯調局那個特工?」巴尼沒有表情地說。

史達琳雙手合掌,點了點頭。「是的,我就是聯調局那個特工。巴尼,我需要跟你談談。非正式的。想問你幾件事。」

巴尼從臺階上走了下來。他站到史達琳面前時,她仍然得抬頭看他。她不像男人那麼害怕他那魁梧的個子。

「你是否應該記錄下來,史達琳警官,你還沒向我宣讀我的權利呢。」他聲音很高,而且粗魯,像約翰尼·韋斯摩勒1演的泰山。

120世紀20年代傑出的美國自由泳運動員;後成為電影演員,在幾部泰山影片中扮主角。

「當然,我並沒有向你宣讀米蘭達卡2。」

2在美國警察逮捕人時必備的卡片,卡片上有要向嫌疑人宣讀的關於憲法規定的權利,特別是保持沉默和聘請律師辯護的權利的文字。

「對著你的提包說一句怎麼樣?」

史達琳開啟她的提包,對它大聲說話,彷彿裡面有一個友善而愛惡作劇的侏儒。「我沒有給巴尼宣讀米蘭達卡。他不知道他的權利。」

「街道那頭的咖啡挺不錯。」巴尼說。「你那提包裡還有多少秘密?」兩人走著時他問。

「三個。」她說。

掛有殘疾人牌子的車走過時,史達琳意識到車上的人都望著她,但是受苦的人往往粗野,彷彿他們有一切權利如此。在下一個街口,另一輛車上的人也在看她,但是因為有巴尼在旁邊,沒有說話。從視窗伸出的任何東西都會立即引起史達琳的警惕——她提防著克里普幫的報復。但對這種不出聲的媚眼她卻只好承受。

她和巴尼進入咖啡館時,殘疾人的車退進了一條小巷,掉過頭向來時的方向去了。

他倆得等小隔間空出來,便站在買火腿雞蛋的擁擠地方,而服務員則用印地語對廚子叫喊著。廚子帶著抱歉的臉色用長柄鉗子擺弄著肉。

「咱們吃點東西吧,吃山姆大叔1的。」兩人坐下之後史達琳說,「情況怎麼樣,巴尼?」

1指吃公款。山姆大叔是美國的譯名。

「工作不錯。」

「什麼工作?」

「警衛,特許助理護士。」

「我估計你現在該是個註冊護士了,也許在醫藥學校讀書。」

巴尼聳聳肩,抬頭看著史達琳,伸手去取乳酪瓶。「因為打死了伊英爾達,他們給你罪受了?」

「還得看看。你認識她嗎?」

「我見過她一面,是他們把她丈夫第戎抬來的時候。那時第戎已經死了,還不等他們把他塞進擔架。弄了他們滿身血。送到我們那兒時,屎尿都流了。滴注液滴不進,往外流。她抓住第戎不放,還打護士。我只好……你知道……漂亮女人,身體也棒。他們沒有讓她來,在她丈夫——」

「是啊,她在現場很惹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