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你是怎麼知道的?」帕齊以為他指的是最近的一則有關他的報紙報道,那報道極其粗暴。
「你很像德拉·羅比亞1舞俑雕塑裡的一個形象,就在聖十字教堂你家族的祈禱室裡。」
115世紀一個以雕塑和琺琅赤禍陶塑造著名的佛羅倫薩家族,此處指安德烈亞·德拉·羅比亞(1435—1525)。
「啊,那是安德烈亞·德·帕齊,塑成了施洗約翰的樣子。」帕齊說,辛酸的心裡湧起一絲欣喜。
里納爾多·帕齊離開站在會議廳裡的那個細瘦的身影時,有一個印象持久難去:費爾博士不尋常的平靜。
那印象馬上還要加深。
第二十章
淫逸與粗俗不斷在我們面前展露,使我們熟視無睹,因此看一看我們仍然覺得邪惡的東西對我們會有教益。我們馴服的意識已經軟弱成了病態,還有什麼東西能夠給它足夠的刺激,引起我們的注意呢?
在佛羅倫薩,這東西就是一個叫做酷烈刑具展覽會的玩意。里納爾多·帕齊第二次遇見費爾博士就是在這個展覽會上。
這次展覽會展出了二十多件古典的酷烈刑具,附有詳細的解說,地點在陰森的城堡觀景臺。那是16世紀美第奇家族的城堡,捍衛著佛羅倫薩的南部城牆。參觀展覽會的人數量之多出乎意料;興奮像鱒魚一樣在公眾的褲襠裡蹦跳。
酷烈刑具展覽會原定時間為一個月,卻持續了6個月,其號召力之大不亞於烏菲齊美術館,並凌駕於皮蒂宮博物館之上。
兩位發起人原是潦倒的標本剝製人,以前靠吃自己剝製的動物的內臟度日,現在卻成了百萬富翁,穿了正式的無尾晚禮服,帶了展覽品到歐洲各地巡迴展出,一路春風得意。
大部分參觀者都成雙成對來自歐洲各地。他們用很長的時間去排隊,在製造痛苦的機械之間行進,並以四國語言之一詳細閱讀刑具的沿革和使用方法。丟勒1等人的插圖配合了當時的日記,啟發著參觀的人在對例如車裂的細節的理解。
1丟勒(1471-1528),德國畫家、木雕家。
一個牌子上就是用英語這樣寫的:
如圖所示,義大利王公喜好以鐵胎車輪及墊在四肢下的木塊做刑具,
把物件在地上碾成數段。而北歐的流行辦法則是把物件在車輪上固定,用
鐵棒將其身體敲斷,再將手腳穿過車輪上的車輻拴住。軀體複雜的斷裂提
供了必需的伸縮性,把還在嚎叫的腦袋和身體留在正中。第二種辦法更加
精彩,給人滿足,但骨髓一旦滲進心勝,此項娛樂立即因之中斷。
酷烈刑具展覽總能打動能鑑賞兇殘事物的人。但是最醜惡的東西的神髓,人類精神醜態的精華卻不在鐵女架1或犀利的鋒刃上;根本的醜態其實就展現在觀眾臉上。
1一種刑具,是個女人形狀的盒子,裡面是刀刃。
費爾博士就在這間巨大的石室的微光裡,站在光照下的受刑者的吊籠下面。他那有疤痕的手拿著眼鏡,一隻鏡腳觸著嘴唇。他望著人們魚貫而過,心頭漫溢著狂喜。他是面部表情的鑑賞家。
里納爾多·帕齊在那兒看見了他。
帕齊是在第二次執行那天的不體面任務。他沒跟他的妻子一起吃飯,而是在人群裡擠來擠去張貼新的警告,警告情人們警惕那個他沒有抓到的佛羅倫薩的「魔鬼」。這樣的警示招貼畫在他的辦公桌上方很顯眼,是他的新上司貼在那兒的,和世界各地的懸賞緝拿招貼畫在一起。
共同監視著票房的兩位標本剝製人雖然樂意給他們的展覽會增加點當代的恐怖,卻要帕齊自己去貼,因為似乎誰也不願讓另一個人單獨收錢。幾個當地人認出了帕齊,隱在人群裡噓他。
帕齊把圖釘釘進藍色招貼畫的四角,固定在出口處的佈告欄上,開啟了上面的一盞圖片照明燈,那裡最能引人注意。招貼畫上畫著一隻大瞪著的眼睛。帕齊望著一對對情侶離開。他能夠看出,好多對情侶都動了情,他們在出口的人群中彼此摩擦著。他不願意再見到那種畫面,不願意再出現流血和花朵。
帕齊確實想跟費爾博士談話。這兒離卡波尼邱宅很近,要去取失蹤的館長的東西很方便。但是等到帕齊離開佈告欄時博士已經消失,卻又不在出口處的人群裡。那兒只剩下他站過的餓刑吊籠下的石壁。吊籠裡是個骷髏,像胚胎一樣蜷縮著,還在乞討食物。
帕齊一肚子悶氣。他從人群裡擠了出來,可仍然沒有找到博士。
出口處的門衛認出了帕齊,見他跨過繩界離開小徑,往城堡觀景臺陰暗的土地上走去,也沒有吭聲。帕齊爬到了雉堞旁邊,往阿爾諾河對岸的北方望去。古老的佛羅倫薩就在他腳下,矗立在日光裡的大教堂巍峨的圓頂和韋基奧宮的塔樓就在那裡。
帕齊成了一個非常古老的靈魂,荒唐可笑的環境是一把叉子,把他叉在上面扭動。他的城市嘲弄著他。
美國的聯邦調查局還抓住插在他背上的刀子最後則了一下。聯邦調查局在他們辦的刊物上說他們描繪的「魔鬼」形象根本不像帕齊逮捕的人。《國民報》還加上一句:帕齊「捏造罪名把託卡送進了監獄」。
上一回帕齊掛出藍色的「魔鬼」招貼畫是在美國;那是他掛在行為科學處牆上的一個驕傲的戰利品,而且按照美國聯邦調查局的特工們的要求在下面簽了字。他們瞭解他的一切,佩服他,邀請他。他和他的妻子曾經到馬里蘭州的海灘做客。
此刻他站在雉堞邊,俯瞰著自己這座古老的城市,卻嗅到了遼遠處切薩皮克灣帶鹹味的空氣,看見了海灘上他穿著新的白運動鞋的妻子。
在匡蒂科的行為科學處有一幅佛羅倫薩的風景畫,是作為稀罕物讓他看的。畫面的景色就跟他現在看見的一樣。從觀景臺俯隘佛羅倫薩,那是最好的景色,可是沒有用色彩。沒有,那是一幅鉛筆畫,陰影由木炭塗成。那畫畫在一張照片的背景上。照片上是美國系列殺人犯漢尼拔·萊克特博士,食人生番漢尼拔。萊克特憑記憶畫出了佛羅倫薩,那畫掛在瘋人院中他的牢房裡。那牢房跟這兒一樣陰森。
帕齊是什麼時候得到那逐漸成熟的想法的?兩個形象,躺在他眼前的真正的佛羅倫薩和回憶裡畫中的佛羅倫薩,那是在幾分鐘以前他釘「魔鬼」的招貼畫時出現的。他自己的辦公室牆上有梅森·韋爾熱緝拿漢尼拔·萊克特的招貼畫,附有鉅額的賞格和說明:
萊克特博士必須掩飾他的左手,也可能用手術加以改變,因為他這種型別的多指畸形(完整的多餘手指)極其罕見,可以立即確認他的身份。
費爾博士用有疤痕的手拿著眼鏡,靠近嘴唇。
漢尼拔·萊克特的牢房牆壁上對這兒景色的細緻描繪。
這念頭是帕齊俯嫩著身下的佛羅倫薩城時出現的?或是從燈光之上的天空的沉沉黑暗裡出現的?它為什麼會隨著切薩皮克帶鹹味的風的氣味到來?
對於這個以視覺見長的人來說,奇怪的是,那聯絡卻是隨著一個聲音到來的。那是一滴水滴落在越來越深的池子裡時會發出的聲音。
漢尼拔·萊克特逃到了佛羅倫薩。
嗒!
漢尼拔·萊克特就是費爾博士。
里納爾多·帕齊心裡的聲音告訴他,可能是他在自己的痛苦所形成的吊籠裡發了瘋,他那發狂的心可能讓他在鐵欄杆上咬碎了牙齒,就像飢餓吊籠裡那個骷髏般的人。
他記不起自己的行動,但發覺已來到了文藝復興門——那是從觀景臺走向陡峭的聖喬治河岸的路。一條狹窄的街道陡然下降,蜿蜒不到半英里,往佛羅倫薩老城的中心延伸。他的腳步似乎不知不覺地把他往陡斜的卵石路帶去,步子之快超過了他的願望。他一個勁望著前面,尋找著那叫做費爾博士的人,因為那正是他回家的路。走到中途他又轉入斯卡普恰河岸,一路下坡走到了臨河的詩人街,接近了卡波尼邸宅,那已是費爾博士的家。
帕齊下完坡,喘著氣,在邸宅街對面的一家公寓門下找到了一個揹著路燈光的暗處。要是有人來,他可以轉身假裝按門鈴。
邸宅裡沒有燈光。帕齊可以在那巨大的雙扇門上方看見一架監視攝像機的紅燈。他沒有把握它究竟是日夜不停地拍攝還是有人按鈴才拍攝。攝像機在遮蔽著的入口後很遠,帕齊認為它攝不到臨街的正面。
他細聽著自己的呼吸,等了半個小時,博士沒有回來。也許他在裡面沒有開燈吧!
街道空空如也,帕齊飛快地穿過街去,貼緊牆壁站著。
屋裡有聲音,非常非常微弱‘帕齊把頭貼在冰涼的窗欞上聽著。是一種鍵盤樂器,巴赫的《戈德堡變奏曲》,彈得很動聽。帕齊必須等待、躲藏、思考。不能過早打草驚蛇。他必須先決定怎麼辦,他不願意再當傻瓜。在他退回到街對面的陰影裡時,最後消失的是他的鼻子。
第二十一章
基督教的殉道者聖密尼亞託從佛羅倫薩的羅馬式圓形露天劇場前的沙地上拾起了自己的腦袋夾在腋下,過了河來到山邊,在他那輝煌的教堂裡躺下了——傳統故事如是說。
聖密尼亞託的身子,不管是直立還是躺著,無疑曾一路經過我們現在站著的這條古老街道——詩人街。夜色漸濃,街上已沒有了行人,路面上鋪成扇形的鵝卵石在冬日的細雨裡閃著光,卻不足以淹沒貓的氣味。阿爾諾河外一箭之遙,在600年前的商界巨頭、國王擁立者和佛羅倫薩文藝復興的暗中支援者們所修建的眾多邸宅之間,便是執政團那殘酷的尖鐵,僧侶薩沃那洛拉便是在那上面被吊起,然後被燒死的。還有那巨大的「肉廳」,烏菲齊博物館,許多個基督就被「吊」在那兒。
眾多家族的邸宅擠在一條古老的街道上,被現代的義大利官僚政治凍結了起來。外面看是監獄建築,裡面卻有廣闊優美的天地,有罕見的寂靜的高牆。高牆上掛著雨跡斑駁的腐掉了的絲質帳幕。文藝復興時代的大師們較不重要的作品在那裡的黑暗中懸掛了許多年。帷幕掉落後,便只有電閃才能照明瞭。
這兒就是卡波尼邱宅,它就在你的身邊。那是一個有著千年歷史的傑出的家庭,卡波尼曾經當著法國國王的面撕碎了國王的最後通牒,擁立出了一個教皇。
此刻,卡波尼邸宅窗戶的鐵欄杆後面卻是一片黑暗,火炬廣場也空無一人。有裂紋的古老的窗玻璃上有一個40年代的子彈洞。再向前去,把你的頭像那警察一樣靠在冷冰冰的鐵件上聽一聽吧,你可以聽見鍵盤樂器的聲音,非常微弱,是巴赫的《戈德堡變奏曲》,並非十全十美,左手也許有點僵硬,但是非常精彩,能以其對樂曲的深刻理解使你抨然心動。
如果你相信自己沒有遭到傷害的危險,會樂意走進這個在流血與榮譽兩方面都出色的地方嗎?你願沿著你眼前的方向穿過滿是蛛網的黑暗,往演奏著精妙的鍵盤樂器的樂曲的地方走去嗎?報警系統是看不見我們的,躲在門洞裡淋溼了的警察也是看不見我們的。來吧……
進入門廳,黑暗幾乎是絕對的。一道長長的石頭階梯,在我們手下滑過的欄杆冰涼,幾百年的腳步磨損了的臺階在我們向音樂爬上去時,在我們的腳下凸凹起伏。
主客廳高大的雙扇門如果非開啟不可,是會吱嘎叫、轟轟響的,可它卻對你開著。音樂從很遠很遠的角落傳來,亮光也來自那個角落。那光是許多蠟燭的紅暈,從屋角小禮拜堂的小門裡瀉出。
向音樂走去吧,我們模糊意識到經過了一大群一大群蓋了帳幕的傢俱,全是些曖昧的形狀,像一群群睡著的牛,在燭光裡並不那麼平靜。頭上的屋頂隱沒在黑暗裡。
那融融的紅光照在一架華貴的鍵盤樂器上,照在文藝復興專家們稱做費爾博士的人的身上。那博士高貴、筆挺、身子前傾,陶醉在音樂中,頭髮和毛皮樣光澤的絲質厚唾袍映著燭光。
鍵盤樂器揭開的蓋子上有複雜的宴飲作樂場面裝飾,小小的人形似乎要往琴絃上方的光線裡集結。博士閉著眼彈奏著,他用不著樂譜。在他面前的豎琴樣的話架上是一份美國的垃圾小報《國民閒話報》。那報摺疊著,只露出第一版上的一張臉——克拉麗絲·史達琳的臉。
我們的音樂家微笑了,奏完了這支曲子,又隨興重奏了一遍薩拉班德舞曲。如鵝毛拂過的琴絃在巨大的廳堂裡結束了最後的顫動。他睜開了眼睛,每個瞳孔裡閃著一小點紅光。他歪過腦袋打量著面前的報紙。
他靜靜地站了起來,把那美國小報拿進了那小巧精緻的、在發現美洲之前就已建造好的小禮拜堂裡。在他把報紙對著燭光舉起開啟時,聖壇上的宗教聖像也似乎從他背後讀著報紙,就像在食品雜貨店裡排隊時一樣。報紙上面是72磅的斜體大字,寫著:「死亡天使克拉麗絲·史達琳,聯邦調查局的殺人機器。」
他剪著燭芯時,祭壇周圍的痛苦或幸福的畫像全暗淡了。他不需要照明便穿過了巨大的廳堂。漢尼拔·萊克特博士經過我們身邊時吹起了一陣風,巨大的門吱嘎地響了,叭的一聲關上了。這時我們能感到地面的震動。寂靜。
他的腳步聲進入了另一間屋子,在這地方的回聲之中,牆壁似乎與人更貼近了,天花板仍然很高——尖利的聲音從那裡返回頗緩慢——平靜的空氣帶著犢皮紙、羊皮紙和熄掉燭芯後的氣味。
黑暗裡有紙的沙沙聲,一張椅子的吱嘎聲和摩擦聲。萊克特博士坐在神話般的卡波尼圖書館的大圈手椅上,眼睛映著紅光。但他的眼睛並不在黑暗裡發出紅光,如有些看守人發誓說的那樣。一片漆黑,他在沉思……
萊克特博士消滅了前任館長,製造了卡波尼邱宅的空缺,這是事實——輕而易舉,對那老頭只需要幾秒鐘工夫,再花上兩袋水泥的錢。但是道路開闢之後,他獲得這個職位卻是公平合理的。他向藝術委員會表現了非凡的語言才能,表現了視譯中世紀義大利語和拉丁語的才能。他視譯的可是密密麻麻的哥特體黑字手稿。
他在這兒找到了平靜,很想保持它——他在佛羅倫薩定居之後幾乎沒有殺人,除了他的前任之外。
被任命為卡波尼圖書館館長兼翻譯,對他說來是相當大的勝利,理由有幾條:
在多年侷促的囚禁之後,邸宅的廣闊和房屋的高敞對萊克特博士十分重要。更重要的是,他對這個邸宅感到一種共鳴。這是他所見過的在規模和細節上唯一能接近他從青年時代就留下的記憶的邸宅。
在圖書館裡,這種獨一無二的手稿和信函收藏最早可以追溯到13世紀初。他可以盡情滿足自己的某些好奇心了。
從零星的家庭記錄看來,萊克特博士相信自己是12世紀托斯卡納一個可怕的角色安利亞諾·貝維桑格的後裔,也是馬基雅弗利和維斯孔蒂1的後裔。這兒是一個理想的研究環境。他雖然對此事有一種抽象的好奇,卻不是為自己。萊克特博士不需要傳統做後盾。他的自我和他的推理能力跟他的智商一樣,都是無法用傳統尺度衡量的。
1義大利米蘭一顯赫的貴族家族。
實際上在精神病學界,對萊克特博士是否應該被看做人尚無一致的意見。他長期以來就被他在精神病學上的同行們(其中有些害怕他在業務刊物上那枝辛辣的筆)看做某種跟人類完全不同的東西。為了方便他們就叫他「惡魔」。
惡魔坐在漆黑的圖書館裡,他的心靈在黑暗裡塗抹著顏色,一支中世紀的歌曲縈迴在他的腦際。他在考慮著那警察。
開關咔噠一響,低處有一盞燈亮了。
現在我們能夠看見萊克特博士了,他坐在卡波尼圖書館一張16世紀的餐桌前面,身後是滿牆的手稿檔案櫃和巨大的帆布蓋住的800年以來的賬本。寫給14世紀威尼斯共和國1的一位部長的許多信堆在他的面前,上面壓著個小鑄件——那是米開朗基羅2為他的有角的摩西3做的小樣。墨水瓶座前是一部行動式電腦,那電腦可以通過米蘭大學進行聯網研究。
110至18世紀義大利北部的城市共和國。
2米開朗基羅(1475—1564),義大利雕刻家、畫家、建築家及詩人。
3摩西形象的傳統表現形式是有角的。
在一堆堆犢皮紙和羊皮紙的灰黃色之間是一份有紅有藍的《國民閒話報》,旁邊是佛羅倫薩版的《國民報》。
萊克特博士選了義大利報紙,讀了它最近對里納爾多·帕齊的攻擊,那是由於聯邦調查局對於「魔鬼」案件的否定所引起的。「我們描繪出的形象完全不像託卡。」一個聯邦調查局的發言人說。
《國民報》提出了帕齊的背景和在美國著名的匡蒂科學院受到的培訓,然後說他應當高明一些。
萊克特博士對「魔鬼」案件毫無興趣,他有興趣的是帕齊的背景。多麼倒霉,他竟然遇上了一個在匡蒂科受過訓的警察。漢尼拔·萊克特在那兒是教科書裡的一樁大案。
萊克特博士在韋基奧宮端詳過里納爾多·帕齊的臉,也曾站到能聞到他氣味的距離之內。那時候他確切知道帕齊還沒有懷疑他,雖然問起過他手上的疤痕。在館長失蹤事件裡帕齊對他簡直一點真正的興趣也沒有。
可惜那警察見到他是在酷烈刑具展覽會上,要是在蘭花展覽會上就好了。
萊克特博士充分意識到,在那警察的腦袋裡各種靈感因素跟他所知道的無數別的東西在一起隨意蹦跳。
里納爾多·帕齊應該到潮溼的地下去跟韋基奧宮的前館長見面呢,還是應該在表面上的自殺後被發現?《國民報》是會高興把他往死路上趕的。
現在還不行,惡魔考慮道,然後便轉向了他那一大卷一大卷的犢皮紙和羊皮紙手稿。
萊克特博士並不擔心。他喜歡15世紀的銀行家兼駐威尼斯大使內裡·卡波尼的寫作風格,他讀他的書簡純粹是為了高興,有時還大聲朗誦,直讀到深夜。
第二十二章
天亮以前帕齊已經得到了萊克特博士的國家工作許可證上的照片,還附有警方檔案裡的permessodisoggiorno(暫住證)照片的底片。帕齊又複製了梅森·韋爾熱招貼畫上那幅極好的面部照片。這兩張臉輪廓相似,但是如果費爾博士就是漢尼拔·萊克特博士的話,鼻子和麵頰一定加了工,很可能是膠原蛋白注射。
耳朵看來很有希望。帕齊像100年前的阿方斯·貝蒂榮1一樣,用放大鏡仔細研究了耳朵。兩對耳朵似乎相同。
1阿方斯·貝蒂榮(1853—1914),巴黎警察機構罪犯識別部門的負責人。他發展了一種被稱為人體測定學或「貝蒂榮識別法」的罪犯識別系統,包括一系列細緻的身體測量。
他在警局過了時的電腦上對美國聯邦調查局vicap專案敲進了他的國際刑普通行密碼,調出了卷帙浩繁的萊克特檔案。他咒罵他的資料機太緩慢,竭力讀著螢幕上模糊的字跡,直讀得眼睛發花。案件的大部分他都是知道的,可是有兩件事卻叫他大吃了一驚。一件新,一件舊。最新的情報提供了一張。x光照片,指明萊克特很有可能做了手部手術。舊的是一份田納西警局手寫報告的掃描樣,文章注意到漢尼拔·萊克特在孟菲斯殺死警衛時放著《戈德堡變奏曲》的錄音磁帶。
豪富的美國受害者梅森·韋爾熱散發的招貼畫負責任地鼓勵訊息提供人士按附上的電話號碼給聯邦調查局打電話,同時按照慣例提出了警告,說萊克特博士是個危險人物,攜有武器,又在提出鉅額賞金那一段提供了一個私人電話號碼。
從佛羅倫薩到巴黎的機票貴得荒唐,但帕齊不得不自己掏腰包。他不相信法國警察會讓他打電話而不插一腳。而此外他又不知道別的辦法。他在法蘭西歌劇院附近的美國特快電話亭撥通了梅森招貼畫上的私人電話號碼。他估計電話會被追蹤。帕齊英語說得相當好,但他也知道自己的口音仍會洩露出自己是義大利人。
接電話的是男聲,美國口音,非常平靜。
「請告訴我你有什麼事。」
「我可能有關於漢尼拔·萊克特階情報。」
「好的,謝謝你給我們來電話。你知道他目前在什麼地方嗎?」
「我相信我知道。報酬的事還有效嗎?」
「有效。你有什麼可靠證據說明是他?請理解,我們接到過許多莫名其妙的電話。」
「我告訴你,他的臉做了整容手術,手上也動了手術。他仍然能演奏《戈德堡變奏曲》。他持有的是巴西證件。」
停頓。然後,「你為什麼沒有給警局去電話?我被要求鼓勵你們那樣做。」
「報酬的話在任何情況下都生效嗎?」
「只要情報導致了逮捕和確認,我們都給報酬。」
「要是在……特殊情況下也照給報酬嗎?」
「你是指抓住萊克特博士的獎金嗎?比如,在一般情況下不應得到報酬的人也能得到嗎?」
「對。」
「我們雙方都在向同一個目標前進。請別放電話,我給你一個建議。為人的死亡提出賞金是違背國際慣例和美國法律的,先生。請別放電話。我可以問問你是在歐洲打電話嗎?」
「是的,是在歐洲,我只能夠告訴你這一點。」
「好的,聽我說完——我建議你跟一位律師聯絡,討論一下獎金的合法性;不要對萊克特博士採取任何法律以外的行動。我能夠給你推薦一位律師嗎?日內瓦有一位律師精通這類業務。我可以給你他的免費諮詢電話號碼嗎?我強烈建議你給他打電話,跟他坦誠地商量一下。」
帕齊買了一張預付話費的電話卡,在廉價市場百貨商店打了第二個電話,跟一個滿口乾巴巴瑞士口音的人談了話,一共不到5分鐘。
梅森願意為漢尼拔·萊克特博士的頭和手付100萬美元。導致抓獲的情報也給100萬美元。活捉博士可以私下給300萬,並保證慎重,不提任何問題。條件裡還包括預付款10萬。為了符合預付條件帕齊必須提供可以確認的萊克特博士的指紋——印在某個物體上的就地提取的指紋。此事若是做到,他就可以在方便的時候到瑞士一個由第三者儲存、條件完成後交付的安全存放箱取到該款的餘額。
在離開廉價市場去機場之前,帕齊給他的妻子買了一件桃紅色的雲紋綢浴衣。
第二十三章
你如果發現了傳統的榮譽不過是些廢話,你怎麼辦?在你跟馬可·奧勒利烏斯1同樣相信未來世代的輿論並不比眼前的輿論更有價值時,你怎麼辦?那時候你還能循規蹈矩嗎?你還願意循規蹈矩嗎?
1馬可·奧勒利烏斯(121—180),羅馬帝國皇帝,新斯多葛派哲學的主要代表,宣揚禁慾主義和宿命論。
現在,里納爾多·帕齊,帕齊家族的帕齊,佛羅倫薩警局的偵探長,必須就他的榮譽的價值做出決定,或者說,決定自己是否有比光考慮榮譽更有遠見的聰明。
晚飯時他已經從巴黎回到了家,唾了一會兒。他想跟他的妻子商量一下,但是沒有做到,雖然他確實從她那兒得到了享受。她的呼吸平穩之後,他還沒有睡著,躺了很久。深夜,他放棄了睡眠,到外面散散步,考慮考慮。
在義大利,貪慾並不是沒有人知道的東西,那東西里納爾多·帕齊隨同他故鄉的空氣也吸進了許多。但是他天性裡的追求欲和權勢欲在美國受到了激勵。在美國,人們能更快地感受到每一種影響,包括上帝已經死亡和財神有任期的道理。
帕齊從敞廊的陰影裡走出,站在要員廣場,望著聚光燈照明的韋基奧宮時,他相信自己是在深思熟慮。這裡是他的祖先殞命的地方,是薩沃那洛拉被燒死的地方。可實際上他並沒有深思熟慮,他的決定是七零八碎拼湊出來的。
我們總是認為決定都是在某個時間做出來的,是理智和自覺思維所得出的結論,這就使那一過程莊嚴起來。而其實決定是在七搓八揉的感覺裡決定的,往往是一整塊,而不是個體的總和。
在登上去巴黎的飛機時帕齊就已做出了決定,一小時以前在他的妻子穿上雲紋綢的新浴衣勉強接受他時,他又決定了一次。幾分鐘後,他躺在黑暗裡,伸手去攬她的面頰,向她道了個溫情的晚安,卻在手掌下感到了一灑淚珠。她無意中讓他感到沮喪。
又是榮譽嗎?還可以再次忍受大主教的鼻息,在聖燧石上打出火花,點燃布鴿子屁股後的火箭嗎?還可以獲得政客們(那些人的隱私他知道得太多)的讚美嗎?可是,即使別人知道抓住了漢尼拔·萊克特博士的警察就是他,那又所值幾何?對於一個警察來說,榮譽只有短短的半輩子。還是賣掉他好。
那念頭刺穿了他,慫恿著他,使他蒼白了臉,鐵下了心。在以視覺見長的里納爾多決心豁出去時,他心裡混合了兩種氣味,他妻子的體香和切薩皮克海灘的氣味。
賣掉他,賣掉他。賣掉他,賣掉他,賣掉他,賣掉他。
1478年弗朗切斯科·德·帕齊在大教堂揪住朱利亞諾刺出的那一刀力氣不足,卻在瘋狂中扎穿了自己的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