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齊跪下一條腿,小心翼翼地正想從麵疙瘩手上取下手鐲,這時麵疙瘩覺得腿上熱烘烘溼漉漉的,一挪身子,褲子前部的破口裡射出了滾燙的動脈血。帕齊正抓住手鈞邊想把它取下來,鮮血已經噴了他一臉一手。鮮血四處噴濺,’麵疙瘩低頭看時,也噴到了他臉上。他雙腿一軟,靠著大門便往下滑。他一隻手抓住門,想把布片塞到大腿根處,止住從割開的股動脈裡往外直射的血。
帕齊在行動時往往有冷颼颼的感覺,此時他也如此。他用手扶住麵疙瘩,讓他背對著遊客,把血射到大門的柵欄裡去,然後扶著他輕輕側臥到地上。
帕齊從麵疙瘩口袋裡取出手機,對它說話,好像在要急救車,其實並沒有開啟電話。他解開外衣釦子,把外衣撒開,像鷹一樣罩住他的獵物。他身後的人群只顧往前走,對他倆沒有興趣。帕齊從麵疙瘩手上取下手鐲,讓它滑進帶來的小匣子裡,再把麵疙瘩的手機放進了自己的口袋。
麵疙瘩的嘴唇在動。「聖母啊,chefreddo(我好冷)!」
帕齊狠了狠心,把麵疙瘩沒有了力氣的手從傷口處拿開,抓住,好像在安慰他,其實是讓他把血流光。在他肯定麵疙瘩已經死去之後,便讓他靠在門上,頭枕著手臂,好像睡著了。然後他混進了移動著的人群裡。
到了廣場,帕齊瞪眼望著空落落的停車場,雨剛開始淋在萊克特博士的美洲豹開走後的幹鵝卵石路上。
萊克特搏士,帕齊已不把他看做費爾博士了。他就是漢尼拔·萊克特博士。
帕齊的雨衣口袋裡可能已有了給梅森的足夠證據。而對帕齊自己已足夠的證據從他的雨衣上滴到了鞋上。
第二十九章
里納爾多·帕齊的阿爾法車嗚嗚地開到碼頭時,熱那亞天空的啟明星已因東方的電閃而暗淡下來。寒風吹皺了海港裡的水。碼頭外停泊處的一艘貨輪上有人在電焊,橘紅色的火花雨點般灑到黑沉沉的水裡。
羅穆拉留在車裡避風,嬰兒放在膝頭上。埃斯梅拉達兩腿側放,擠在berlinetta(小汽車)的後座上。她自從拒絕碰撒旦之後一直沒說過話。
他們就著濃濃的黑咖啡吃著pasticcini(糕餅)。
里納爾多·帕齊去了輪船公司辦公室,再出來時太陽已升了老高,映照在鏽跡斑駁的貨船astraphilogenes(女性祟拜之星)上。那船船體發著橘紅色的光,正在碼頭邊上貨,快完工了。他向車裡的兩個女人招了招手。
astraphilogenes載重27000噸,在希臘登記。在它去里約熱內盧的路上可以合法運載12個人,無須有船醫。帕齊在那兒向羅穆拉解釋說她們要搭這船到澳大利亞的悉尼。這事由船上的事務長負責。票錢已經全部付清,絕對無法退款。在義大利,澳大利亞被看做是誘人的地方,好找工作,還有很大的一個吉卜賽群體。
帕齊答應給羅穆拉200萬里拉,按時價摺合約計1250美元,他把裝著錢的一個厚厚的信封給了她。
兩個吉卜賽人的行李很少,一個小提包和羅穆拉的假臂(裝在圓號匣子裡)。
下個月的大部分時間吉卜賽人都要在海上度過,與世隔絕。
帕齊第10次告訴羅穆拉說麵疙瘩會去的,但不是今天。麵疙瘩會把給她們的信……留在悉尼郵政總局。「我對他說話算話,跟我對你們一樣。」他們一起站在跳板頭上,旭日把他們長長的影子投向海港粗糙的地面上時,他對她倆說。
羅穆拉和孩子已經在順著跳板向船上走,要分手了,那年長的女人說話了,在帕齊的經歷裡那是第二次,也是最後的一次。
她用黑得像卡拉瑪塔橄欖一樣的眼睛盯住他的臉。「你把麵疙瘩給了撒旦,」她平靜地說,「麵疙瘩死了。」埃斯梅拉達僵硬地彎下身子,像彎向砧板上的小雞一樣,準確地把一口痰吐到了帕齊的影子上,然後匆匆跟在羅穆拉和嬰兒身後上了跳板。
第三十章
dhl快遞盒做工精良,指紋專家在梅森房裡起坐區溫熱的燈光下的桌子邊用電動螺絲刀小心冀冀地旋開螺絲。
寬大的銀手鐲嵌在絲絨珠寶架上,立在盒子裡,因此手鐲外表面沒有接觸任何東西。
「拿到這兒來。」梅森說。
指紋若是送到巴爾的摩警局的鑑定處去提取自然要容易得多,那兒的技術人員在白天工作。但是梅森因為私下付了鉅額現金,便堅持鑑定要在他的面前進行。「倒不如說在他那隻獨眼面前進行。」專家不高興地想道,同時把手鐲連同珠寶架放到男護理員手中的一個瓷盤裡。
護理員把盤子送到梅森的護目鏡前——不能放在梅森胸前那捲頭髮上,因為有呼吸器在不斷送氣,使他的胸部起伏不停。
巨大的手鈞上凝著血,幹血一片片地從手鈞上落到了瓷盤裡。梅森用戴著護目鏡的眼睛看了看它。他臉上沒有肉,也就沒有表情,但是眼睛卻亮了。
「撒指紋粉。」他說。
專家有一份萊克特博士指紋卡正面的影印件。背後的第六個指紋和鑑定沒有影印。
他收拾乾淨凝結的血片。他喜歡使用的龍血指紋粉跟手鈞上血的顏色太相近,他只好採用了黑色,仔細地撤著粉。
「找到指紋了。」他說著停止了工作,擦了擦在起坐區溫暖燈光下的腦袋。光線適宜於拍照,他在提取指紋做顯微鏡鑑定前,先拍下了指紋提取的現場情景。「左手中指和拇指都是16點重合——在法庭上站得住。」他終於說道,「沒有問題,兩者都是一個人的。」
梅森對法庭不感興趣。他那蒼白的手已經在被窩上爬行,摸索著電話。
第三十一章
撒丁島中部的真納爾真圖山深處的山間牧場。陽光燦爛的早晨。
六個人,四個撒丁島人和兩個羅馬人在一個通風的棚子下工作著。棚子是用從附近森林砍伐來的木料搭建的。山區廣闊寂寥,他們弄出的一點點聲音都似乎被擴大了。
棚子底下,從樹皮還在脫落的橫樑上掛下一面巨大的鏡子。鏡子嵌在鍍金的洛可可式1的鏡框裡,掛在一個結實的牲畜欄上面。畜欄有兩道門,一道直通牧場,一道是荷蘭式的,上下兩截,可以分別開啟。荷蘭式門下的那部分地面用水泥鋪成,而畜欄的其他部分卻鋪滿乾草,像是劊子手的行刑臺。
118世紀初起源於法國、18世紀後半期盛行於歐洲的一種建築裝飾藝術風格,其特點為精巧、繁瑣、華麗。
那框上刻有美麗兒童的鏡子可以翹起來,俯歐畜欄全域性,有如烹飪學校的鏡子可以讓學生望見爐子的俯視情景。
攝影師奧雷斯特·皮尼跟梅森在撒丁島的頭目卡洛從來就意見不合。卡洛是個職業人口販子。
卡洛·德奧格拉西亞斯是個臉色紅潤的壯實漢子,戴一頂阿爾卑斯帽,帽帶上插一根野豬鬃毛。他有個習慣,外衣口袋裡總放一對公鹿牙,常拿出來咬上面的軟骨。
卡洛是撒丁島古老的拐賣人口業的頭子,也是職業的復仇殺手。
有錢的義大利人會告訴你,要是被人綁票勒索贖金,最好是落在撒丁島人手裡。他們至少是職業性的,不會因為慌亂或是偶然的原因殺掉你,你的家人給了錢你就可以完完整整地回家,不會遭到強xx或下了部件。你要是不給錢,你的家人也可以指望收到郵寄回來的你的一塊塊屍體。
卡洛對梅森的那種繁瑣安排也不滿意。他在這方面是有經驗的。20年前他在托斯卡納還真拿人餵過豬。那是個退休的納粹分子,冒牌伯爵,強xx過托斯卡納農村的男女兒童。卡洛受僱幹了這事。那人住在距離帕西尼亞諾寺院不到3英里處,卡洛從他的花園裡把他抓了來,帶到科爾蒂山下的一個農場,給五頭大型家豬吃。那納粹分子雙腳在豬欄裡,想掙脫繩索,哀求著,滿身大汗。雖然他三天沒有給豬東西吃,豬群還是膽小,不敢咬那人扭動的腳趾。最後,卡洛只好忍住違背合同文字所引起的良心折磨,先給納粹餵了些豬最喜歡吃的綠葉菜,然後割斷了納粹分子的喉嚨,款待了豬群。
卡洛天性快活,精力旺盛,但是製片人的存在卻叫他難受——那鏡子是他按照梅森·韋爾熱的命令從他在卡利亞里的一家妓院拿來的,不過是為了款待奧雷斯特·皮尼這位色情片製片人。
那鏡子是送給奧雷斯特的禮物。那人拍色情片時喜歡用鏡子。他在茅利塔尼亞拍的那部唯一的正派電影(也是蹩腳電影)裡也用了鏡子。印在汽車反光鏡上的警告給了他靈感,他開始用凸透鏡鏡頭使某些物件比不用鏡子時顯得大了許多。
按照梅森的指示,奧雷斯特必須用兩套音響效果良好的攝影器材一次拍攝成功。除了其他東西之外,梅森還要求連續不斷的面部特寫鏡頭。
奧雷斯特在卡洛眼裡似乎在不停地哆嚷。
「你可以就站在那兒像女人一樣對我唧唧喳喳,要不然就看著我幹,不懂的再問。」卡洛告訴他。
「我要拍下你的活動。」
「vabene(那好),你就擺好你那臭玩意,咱們動手。」
奧雷斯特安排攝像機時,卡洛和三個不出聲的撒丁島人也在做準備。
喜歡錢的奧雷斯特總是為錢所能買到的東西感到驚訝。
卡洛的弟弟馬泰奧在棚子邊的一個支架桌上開啟了一卷舊衣服,從裡面選了一件襯衫和一條褲子。這時另外一對撒丁島兄弟皮耶羅·法爾喬內和托馬索·法爾喬內推了一張救護車用輪床進了棚子,又小心地推過了草地。輪床骯髒破爛。
馬泰奧已經準備好了幾桶絞肉、幾隻帶毛的死雞、一些已經在吸引蒼蠅的壞水果和一捅牛肚及牛腸。
馬泰奧把一條破舊的咔嘰褲子放在擔架上,開始往裡面塞雞、肉和水果,然後又拿出一雙棉手套,用絞肉和橡實塞滿——每根指頭都仔細塞滿,放在褲腳下面,又選了一件襯衫跟這些東西配套,擺在擔架上,用牛肚和牛腸塞滿,再用麵包完善輪廓,扣上襯衣釦子,把前後擺細心地塞進褲子,袖子上再接兩隻塞滿的手套。腦袋是用西瓜做的,上面套著假髮,在當做臉的地方裝滿絞肉,加上兩個煮熟的雞蛋做眼睛。做完之後的成果看去像個胖乎乎的人體模特兒,放在輪床上比跳樓自殺的人的樣子還好一點。最後的加工是,馬泰奧噴了一些極貴重的剃鬚香水在西瓜前面和袖子下的手套上。
奧雷斯特瘦長的助手正靠在柵欄上,把攝影活動架上的麥克風伸到豬欄裡,計算它能夠伸進去多遠。卡洛用下巴指了指他說:
「告訴你那寶貝娃娃,他要是栽進了豬欄,我可不會進去救他。」
一切終於就緒。皮耶羅和托馬索把輪床降到最低的位置,把那東西的雙腳交叉推到豬圈門口。
卡洛從屋裡帶來了一個磁帶錄音機和一個單獨的擴音器。他有很多磁帶,有些是他自己在割掉被他綁架的人的耳朵時錄的,用來寄給其家人。卡洛總在豬吃東西時放給它們聽。有了真正的物件提供的叫喊聲,他就不再用磁帶了。
棚子下的柱子上掛了兩個室外大喇叭。陽光明亮地照在抬人的綠草坡上,綠草坡一直伸向森林。包圍了綠草坡的結實柵欄也一直延伸到樹林裡。正午時分萬頹俱寂,奧雷斯特可以聽見一隻木蜂在棚子頂下嗡嗡地飛。
「準備好了嗎?」卡洛說。
奧雷斯特親自開啟固定好的攝像機。「giriamo(拍吧)。」他對攝影師說。
「pronti(準備)!」回答傳來。
「motore(馬達)!」攝像機轉動起來。
「partito(開機)!」聲音隨著膠捲轉動。
「azione(拍攝)!」奧雷斯特戳了一下卡洛。
撒丁島人一摁錄音機按鈕,一聲摻烈的尖叫發出,抽泣著,乞求著。攝像師被那聲音嚇得一抖,然後鎮定下來。那尖叫令人毛骨抹然,但對從樹林裡衝出來的那些面孔卻是一支恰當的序曲。它們正被那宣佈進餐的尖叫召喚出來。
第三十二章
一天之內從日內瓦往返,去看看錢。
去米蘭的定期短途班機是一架呼嘯著的高空噴氣機,一大早就升入佛羅倫薩的高空,飛過了葡萄園。葡萄的行距很寬,像開發者粗糙的托斯卡納模型。景物的顏色有問題——有錢外國佬的別墅邊的游泳池裡。水藍得不正常。對從窗戶望出去的帕齊說來,游泳池是英國老頭眼睛那渾濁的藍色,跟周圍深綠色的柏樹和銀色的橄欖樹色調相左。
里納爾多·帕齊的精神也隨著飛機翱翔起來。他心裡明白他在現有的工作崗位上是無法熬到領老年退休金的,因為那得聽從警局上級的任意安排。
他曾經非常害怕萊克特博士在弄死麵疙瘩之後會消失。他在聖十字教堂再次發現萊克特的工作燈光時頗有得救之感;那博士還相信自己是安全的。
吉卜賽人之死在平靜的警局沒有泛起什麼波瀾;大家都相信這事跟吸毒有關。幸好他身邊有扔掉的注射針頭,這在佛羅倫薩已是司空見慣,那兒的針頭可以無償供應。
帕齊堅持要去看看錢。
視覺見長的里納爾多·帕齊完全記得種種景象:第一次看見自己的生殖器勃起,第一次看見自己流血,第一次看見女人的裸體,第一次看見揍他的拳頭的模糊影子。他還記得偶然走進錫耶納一個教堂的小禮拜堂裡,意外地看見了錫耶納的聖凱瑟琳那個成了木乃伊的頭放在聖物箱裡,頭上那潔白無理的修女頭巾像個禮拜堂。看見那300萬美元時的印象跟上述的東西給他的印象一樣。
300扎捆好的、號碼無序的百元美鈔。
在日內瓦瑞士信貸銀行一間小禮拜堂般嚴肅的小屋裡,梅森·韋爾熱的律師讓他見到了錢,是用車從保險庫推來的。四個上了鎖的厚箱子,有青銅的號牌。瑞士信貸銀行還提供了一臺數鈔機、一個天平和一個操作機器的職員。帕齊把那職員打發走。他用兩隻手摸了摸錢。
里納爾多·帕齊是名非常能幹的偵探。他追蹤抓捕了20年的騙術家。他站在錢面前,聽著對錢的種種安排,偵察不出虛假的調子b只要他把漢尼拔·萊克特交給他們,梅森就會給他錢。
帕齊心裡一陣衝動,甜絲絲,暖烘烘的。他明白這些人不是鬧著玩的,梅森·韋爾熱真會給他錢。他對於萊克特的命運不抱幻想。他知道自己是在把那人出賣給酷刑和死亡。帕齊對自己承認了要乾的是什麼事,畢竟還是不錯的。
我們的自由比魔鬼的生命更有價值,我們的幸福比魔鬼所受的酷刑更有分量,他以萬劫不復者的冷酷自私地思考道。那「我們」究竟是眾官員,還是里納爾多·帕齊和他的妻子呢?難以回答。答案可能不止一個。
在這個擦洗得如修女的頭巾一樣一塵不染的瑞士房間裡,帕齊許下了最後的誓言。他從那錢轉過身子,對律師科尼先生點了點頭。律師從第一箱裡數出了10萬元,交給了帕齊。
科尼先生對一個電話簡短地說了兩句,把它遞到帕齊手上。「這是一條用密碼聯絡的陸上線路。」他說。
帕齊聽見的美國聲音有一種獨特的節奏,話語匆匆擠在一口氣裡,中間夾著停頓,沒有爆破音。那聲音聽得帕齊多少有些糊塗,彷彿自己也跟說話人一起在吃力地呼吸。
沒有寒喧,直撲問題。「萊克特博士在哪裡?」
一手拿錢一手拿話筒的帕齊沒有猶豫。「他在佛羅倫薩,是個研究卡波尼邱宅的人。他是……館長。」
「請你把你的身份透露給科尼先生,把電話交給他。他在電話裡是不會說你的名字的。」
科尼先生查了查口袋裡的名單,對梅森說了個事先約定的暗語,又把話筒遞給了帕齊。
「等他活著落到我們手裡,你就能得到剩下的款子。」梅森說,「用不著你親自去抓那博士,但是你要把他指給我們,讓我們抓住。我還要你手裡的檔案,你手上有關他的一切東西都要。你今天晚上就回佛羅倫薩嗎?你今天晚上就可以得到有關在佛羅倫薩附近見面的指示,見面不會晚於明天晚上。在那兒你就會得到來抓萊克特博士的人的指示。他會問你是否認識一個賣花的人,你就回答所有賣花的人都是小偷。聽懂了嗎?我要你跟他合作。」
「我不希望萊克特博士在我的……我不希望他在佛羅倫薩附近被……」
「我理解你的憂慮。別擔心,他不會的。」
電話斷了。
幾分鐘的書面工作之後,200萬美元被交付給了第三方儲存,一旦條件完成立即可以付給他。那錢梅森·韋爾熱不能夠取回,但是帕齊要到手卻要梅森的許可。被召來到屋裡的一名瑞士信貸銀行官員通知帕齊,如果他願把那筆款子轉為瑞士法郎,存入該行,該行將向他收取逆利息,並就第一個10萬付給他3%的複利。官員交給了帕齊一份bundesgesetzuberbankenundsparkassen1(瑞士聯邦銀行和信貸銀行法規)第47條的影印件,是有關銀行保密的規定,同時同意如果帕齊願意,款項一旦讓渡就把錢電匯到新斯科舍省2或開曼群島。
1德語。
2加拿大東南部的一個省。
帕齊當著一個公證人的面表示同意,如果他死亡,他妻子的簽字可以代替他對他的賬號生效。工作結束時只有瑞士銀行官員伸手和他握手;帕齊和科尼沒有彼此直接望一眼,雖然科尼先生到了門口還是說了聲再見。
到家前的最後旅程。從米蘭起飛的定期短途班機躲避著一場疾雷暴雨。飛機在帕齊這一側的推進器映襯在灰黑的天空裡,是個陰暗的圓弧。他們在雷電中掠過了古老的城市,大教堂的鐘樓和圓頂來到了身下。薄暮裡電燈亮了。一陣電閃雷鳴,有如帕齊兒時記憶中的模樣。那時德國人炸掉了阿爾諾河上除了古橋之外的全部橋樑。一個記憶有如閃電般瞬息出現,那時他還是個孩子,看見一個被抓住的狙擊手被鐵鏈鎖在了帶鏈聖母身邊。他快要被槍斃了,做著祈禱。
帕齊,古老的帕齊家族的帕齊,在雷電帶來的臭氧味裡穿過,在機身裡感受著隆隆的雷聲。古老帕齊家族的帕齊回到了古老的城市,帶著與時間同樣古老的目的。
第三十三章
里納爾多·帕齊恨不得守著他在卡波尼邸宅的戰利品片刻不離,但是辦不到。
看見了錢心裡還在狂歡的帕齊不得不趕快穿上宴會禮服,到一個期待已久的佛羅倫薩室內樂團的音樂會上去跟妻子見面。
19世紀建成的皮科洛米尼大戲院是威尼斯鳳凰劇院建築的摹本,只是小了一半。那是一個金碧輝煌的巴羅克式1的「珠寶箱」,精美的天花板上長翅膀的天使嘲弄著空氣動力學的法則。
1一種華麗的裝飾風格,盛行於16至18世紀中葉。
劇院的華麗是一件好事,因為演出者往往需要一切可能的幫助。
佛羅倫薩總用那城市對藝術的高不可攀的標準來衡量音樂,那是不公正的,卻也無法避免,因為佛羅倫薩人是一個巨大的學養深厚的音樂愛好者群體,在義大利很典型,但他們有時卻因缺少音樂家而感到飢渴。
帕齊在前奏曲結束後的掌聲中溜到他妻子身邊的座位上。
她把香噴噴的面頰向他偎去。她穿的晚禮服很暴露,足以從乳溝散發出一股暖香;她把樂譜放在他給她的別緻的封套裡。望著她,他不禁百感交集。
「換上了這個新的中音小提琴手以後,樂隊的水平提高了一倍。」她對著帕齊的耳朵說。這個出色的violadagomba(中音小提琴)手代替了一個鱉腳得令人生氣的人——索利亞託的一個表弟。幾個禮拜以前那人突然莫名其妙地失蹤了。
潔淨的、戴著白領帶的漢尼拔·萊克特博士獨自一人從高高的包廂往下觀望。他的臉和襯衫前胸好像在暗淡的包廂裡漂浮,周圍是巴羅克雕塑的鍍金裝飾。
第一個樂章結束時燈光亮了一會兒,帕齊找到了萊克特博士。帕齊的眼睛還沒有離開他,博士的腦袋卻像貓頭鷹一樣轉了過來,碰上了他的目光。帕齊下意識地猛捏了一下妻子的手。她回頭望了他一眼。從此以後帕齊堅決把眼睛放在了舞臺上。他被妻子握住的手的手背靠著她的大腿,暖融融的。
半場休息,帕齊從吧檯回來、遞給妻子一杯飲料時,萊克特博士正站在他妻子身邊。
「晚上好,費爾博士。」帕齊說。
「晚上好,commendatore(長官)。」博士說。他的頭微微前傾,直到帕齊不得不做了介紹。
「勞拉,請讓我向你介紹費爾博士。博士,這是帕齊太大,我的妻子。」
習慣於因漂亮而受到讚美的帕齊太太發現隨後的感覺美妙得出奇,儘管跟她丈夫的感受大不相同。
「謝謝你給了我這樣的恩典,commendatore。」博士說。他在向帕齊太太的手彎下身子之前露了露他那紅而尖的舌頭。他那嘴唇離她的皮膚也許比佛羅倫薩的習俗稍近了一些,肯定可以讓她感覺到他的呼吸。
他的眼睛在他那光滑的頭抬起前向上看著她。
「我覺得你特別欣賞史卡拉第1呢,帕齊先生。」
1義大利有兩個著名的史卡拉第,是父子兩人,都是作曲家。父親叫亞歷山德羅·史卡拉第(1660—1725);兒子叫多梅尼科·史卡拉第(1685—1757)。
「是的,很欣賞。」
「看見你跟著樂譜聽音樂真令人愉快。現在這麼做的人很少了。我希望這能引起你的興趣。」他從腋窩下取出一個紙夾。那是一份寫在羊皮紙上的樂譜,手抄本。「這是羅馬嘉普蘭尼卡劇院的樂譜,寫於1688年。」
「meraviglioso(太棒了)!你看看,里納爾多!」
「演奏第一樂章時我跟著聽了,注意到現代樂譜跟這個樂譜有些不同,」萊克特博士說,「在演奏第二樂章時你跟著譜看看,會很有趣的。你拿著吧。我任何時候都可以從帕齊先生那兒取回的——你同意嗎,commendatore?」
帕齊回答時博士顯得非常非常深沉。
「只要你喜歡就行,勞拉。」帕齊說,他沉吟了一會兒,「你要到研究會去演說嗎,博士?」
「對,實際上是在星期五。索利亞託迫不及待要看我丟臉呢。」
「我得上一趟老城,」帕齊說,「那時我再給你送樂譜來。費爾博士為了一頓晚飯還得到研究會的惡龍們面前去唱歌呢,勞拉。」
「你一定會唱得很好的,博士,我相信。」她說,用那雙大大的黑眼睛望著他——並不出格,但差不多要出格了。
萊克特博士露出他那小小的白牙笑了。「夫人,如果‘天上的花朵’由我來製造,我就給你戴上好望角最好的鑽石。星期五晚上見,commendatore。」
帕齊看準了博士已經回到包廂,便再也沒有看他,直到散場時在戲院門口和他揮手告別。
「我給你的生日禮物就是‘天上的花朵’。」帕齊說。
「是的,我非常喜歡,里納爾多,」她說,「你的鑑賞水平高得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