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嘖!嘖!」達徹斯特爵士說。「我剛才同伊裡主教閒談來著。」
年輕的安奈什來伯爵走近於勒爵士。于勒爵士還有兩年好活,因為他是在一七○七年去世的。
「于勒爵爺?」
「安奈什來爵爺?」
「您認識林諾-克朗查理爵士嗎?」
「認識。這個人已經故世了。」
「是死在瑞士的嗎?」
「是的。我們是親戚。」
「他在克倫威爾時期是個共和主義者,在查理二世時期仍舊是個共和主義者嗎?」
「共和主義者?哪裡的話。他不過是賭氣罷了。他為了私人的事情曾經跟皇上吵過嘴。我從可靠方面得到的訊息是,如果把海德爵士的大法官讓給他,保險他就同皇上合作。」
「您使我感到詫異,于勒爵爺。聽說克朗查理爵士是個正直的人。」
「正直的人!真有正直的人嗎?小夥子,根本就沒有正直的人。」
「那麼,加圖呢?」
「哦,您相信加圖!」
「那麼,亞里斯泰德1呢?」
1雅典西元前五世紀的政治家。
「他們判他充軍,這件事做得很好。」
「那麼,湯麥斯-摩爾1呢?」
1湯麥斯-摩爾(1478-1535),英國政治家,1535年因在教會改革中反對國王的專制暴虐,被處死刑。
「他們砍掉了他的頭,做得也很好。」
「照您的意思,克朗查理爵士……」
「也是這種人。再說,一個人自願亡命異鄉,不用說是很可笑的。」
「他已經死在那兒了。」
「希望落了空的野心家。哦,我認識他,當然認識。我們是好朋友。」
「于勒爵爺,他在瑞士結婚的事,您知道嗎?」
「彷彿聽說過。」
「婚後生了一個合法的嗣子,是真的嗎?」
「真的,不過已經死了。」
「還活著。」
「活著!」
「活著。」
「不可能。」
「這是事實。已經證實了,批准了,並且註冊了。」
「這麼說,這個兒子就要承繼克朗查理的爵位嘍?」
「不是就要承繼。」
「為什麼?」
「因為他已經承繼了。已經辦好了。」
「辦好了?」
「轉過頭去,于勒爵爺,他就坐在您背後的男爵席上。」
于勒爵士轉過頭去,可是格溫普蘭的面貌被他森林般的頭髮遮住了。
「原來是這樣,」老頭兒說,他只看見格溫普蘭的頭髮,「他已經採用了時髦的打扮。沒有戴假髮。」
格蘭得哈姆走近柯爾彼貝。
「有一個人掉到陷阱裡去了。」
「是誰呀?」
「大衛-第利-摩埃。」
「為什麼?」
「他不再是上議員了。」
「怎麼回事?」
於是格蘭得哈姆伯爵亨利-奧伏克未爾克就把這樁奇聞源源本本地告訴了柯爾彼貝男爵約翰:送到海軍部的一個海上漂來的葫蘆,兒童販子的羊皮紙,「國工的命令」,傑弗理的背書,薩斯瓦克上刑罰的地窖裡的對質,女王和大法官對這些事實的認可,圓廳裡舉行的審查和最後授為克朗查理爵士等等。兩位爵爺都要努力看清楚坐在斐特瓦耳特爵士和阿朗德爾爵士中間的這位新爵士的面貌,可是他們的成績不見得比于勒爵士和安東什來爵士的更好。
再說,格溫普蘭恰巧坐在一個容易躲避別人好奇的目光的暗地裡,這也許是偶然的,也許是兩位保護人受到大法官的指示,故意安排的。
「他在哪兒呀?他在哪兒?」
大家一到議會都這樣大叫大嚷,可是誰也沒有看清他。有幾個在「綠箱子」看過格溫普蘭的爵士的好奇心特別重,但是他們也是白費力氣。格溫普蘭藏在一群對什麼都漠不關心的老態龍鍾的爵士中間,正像我們有時候把一個年青的姑娘巧妙地藏在一群寡婦中間一樣。患痛風病的老頭子對別人的事情是不大關心的。
大家正在傳閱一封只有三行字的簡訊抄本。據說這是約瑟安娜公爵小姐寫給她的姐姐——女王——對女王陛下命令她嫁給克朗查理的合法嗣子新上議員費爾曼爵士的答覆。信是這樣寫的:
夫人:這個安排正合我的心思。我可以把大衛爵士當作情人。
下面簽名的是:約瑟安娜。這封信——無論是真的,還是假的——引起了大家的興趣。年青的「不戴假髮派」的摩亨男爵查理-俄克鹹普敦興趣盎然地把這封信讀了又讀。法維沙姆伯爵路易斯-德-杜拉斯,一個有法國精神的英國人,瞅著摩亨微笑。
「好,」摩亨爵士大聲說,「我就要娶這樣的女人!」
旁邊的人聽到了杜拉斯和摩亨的談話:
「娶約瑟安娜公爵小姐,摩亨爵爺!」
「為什麼不可以?」
「該死!」
「她會使一個人快樂啊。」
「會使好幾個人快樂的。」
「咱們不都是這樣嗎?」
「摩亨爵爺,您說得對。講到女人,咱們總是吃別人剩下來的東西。誰是第一個人呢?」
「也許是亞當吧。」
「不是他。」
「那麼,是撒旦。」
「我親愛的爵爺,」路易斯-德-杜拉斯最後說,「亞當不過是一個名義上的丈夫。可憐的受騙者!他把人類扛在自己身上。其實人類是魔鬼和女人生的。」
主教席上的那坦涅爾-克魯是個雙重的爵士,在俗是克魯男爵,在神職裡是竇漢姆主教,他問法學家柯爾蒙來伯爵休-柯爾蒙來:
「這可能嗎?」
「這合法嗎?」柯爾蒙來說。
「新爵士的授爵儀式是在議院外面舉行的,」主教又說,「可是,據說有先例可查。」
「是的,查理二世的鮑尚爵士,伊麗莎白時的歧來爵士。」
「還有克倫威爾時期的布洛希爾爵士。」
「克倫威爾不能算數。」
「您認為怎麼樣?」
「簡直是個大雜拌兒。」
「柯爾蒙來伯爵大人,」主教又問,「這位年輕的克朗查理爵士在議院中的地位怎麼樣?」
「主教大人,因為當中插進一個共和政體,議院的次序已經變動了。克朗查理如今在上議員中間,居於巴那德和索美茲之間,因此,費爾曼-克朗查理爵士輪到第八個人發表意見。」
「說實在的!這是街頭的一個江湖騙子呀!」
「這出戲本身倒不使我驚奇,主教大人。這種事也是常見的。即使是更驚人的事也可能發生。一三九九年正月一日,貝德福州的烏西河突然乾涸了,那不是‘玫瑰戰爭’的預兆嗎?如果一條河能夠乾涸,一個爵士自然能夠淪為貧賤。伊大卡的國王攸力西茲什麼行當都幹過。費爾曼-克朗查理雖然外表上是個蹩腳戲子,可是實質上仍舊是一個爵士。卑賤的衣服並不影響高貴的血統。不過在議會外面舉行審查和授爵儀式,儘管是合法的,但也可能引起反對。我認為應該研究一下,看看是不是應該在以後的樞密院會議上向大法官提出諮詢。我們應該研究一下,我們在一兩星期之內應該採取什麼行動。」
主教說:
「結果還是一樣。這是格斯鮑杜斯伯爵以後,從來沒有發生過的奇事。」
於是,格溫普蘭啦,笑面人啦,泰德克斯特客店啦,「綠箱子」啦,《被征服的混沌》啦,瑞士啦,歇隆啦,兒童販子啦,流亡啦,毀容啦,共和政體啦,傑弗理啦,詹姆士二世啦,「國王的命令」啦,海軍部開啟的葫蘆啦,做父親的林諾爵士啦,嫡出的兒子費爾曼爵士啦,庶出的兒子大衛爵士啦,可能引起的糾紛啦,約瑟安娜公爵小姐啦,大法官以及女王啦等等談話資料,在所有的議員席上傳開了。竊竊私語好比一根火藥線。他們抓住每一個細節。這件怪事引起整個議院喃喃低語。格溫普蘭跟做夢似的,模模糊糊地聽著這片嗡嗡的聲音,還不知道這是他引起來的。
然而他還是很注意,不過他只注意深遠的地方,忽略了表面。過度的注意反而把自己和周圍的人隔離起來。
議院裡的嘈雜聲音並不妨礙它的工作進行,正如一支軍隊掀起的塵土並不妨礙它的前進一樣。法官們——他們出席上議院,只在被問的時候才能發言——已經坐在第二個羊毛座榻上;三位國務大臣坐在第三個座榻上。上議員的嗣子們湧進寶座背後的地方,他們待在這兒,既不能說是在上議院裡面,又不能說是在上議院外面。未成年的爵士們坐在替他們專設的臺階上。在一七○五年,小爵士的名額大概在一打以上,如罕廷頓,林肯,多塞特,瓦爾維克,巴斯,巴靈吞,得汶特窩特——他後來死得很慘——,隆格維爾,隆斯德爾,杜德來,華德和卡忒勒特等,這堆小孩將來就成了八個伯爵,兩個子爵,兩個男爵。
議會中央的三層席位上,每位爵士都在自己的席位上坐定了。差不多所有的主教都出席了。公爵們陣容強大,從索美塞特公爵查理-西摩開始,直到漢諾威的選帝侯劍橋公爵喬治-奧加斯大斯為止,這個爵位剛冊封不久,所以地位較低。全體都是照年資的先後就座的。計有:得文公爵卡芬狄士,他的祖父曾經把九十二歲的赫伯斯藏在哈德尉克;利支門公爵楞諾克斯;三位非茨洛家的公爵;掃桑波登公爵;格拉夫頓公爵和諾爾桑波蘭公爵;奧德蒙公爵巴特勒;波福公爵索美塞特;聖阿爾班公爵波克拉克;波爾登公爵鮑來;黎芝公爵奧茲本;裴德福公爵羅泰斯來-拉塞爾,他的紋章題詞和座右銘是:chesarasara1,意思是說隨遇而安;白金漢公爵設斐爾德;羅德蘭公爵曼涅茲和其他的一些公爵。諾福克公爵霍華德和芮斯白萊公爵托爾波特因為是天主教徒,沒有出席。馬巴洛公爵丘吉爾——我們管他叫壞蛋巴洛——當時正在對法國作戰,也未出席。蘇格蘭公爵——昆茲白萊公爵、蒙德羅斯公爵和羅克斯堡公爵都是在一七○七年冊封的——當時自然沒有出席。
1義大利文:要發生的事總是要發生的。
第六章貴與賤
突然間,議院裡亮起來了。四個守門衛士捧著四個插滿蠟燭的多枝燭臺,放在寶座兩邊。寶座在蠟燭光的照耀下,發出紫紅色的光輝。雖然寶座是空著的,可是卻威風凜凜。即使女王坐在那兒,也不見得能增加多少威嚴。
黑杖侍衛長走了進來,舉起權杖說:
「女王陛下的欽差大人駕到。」
嘈雜的聲音頓時平息下來。
一位頭戴假髮,身穿曳地長袍的書記官在大門口出現了,他手裡捧著一個百合花的墊子,上面放著一卷卷羊皮紙。羊皮紙就是議案。每卷羊皮紙上懸著一個帶絲絛子的、叫做bille或者bulle的圓球,圓球有時候是金子的,所以英國的法案稱為bills,羅馬的詔書稱為bulles。
書記宮後面跟著三位穿上議員長袍、戴羽毛帽子的人。
這三個人就是女王的欽差大臣。第一位是英國的財政大臣哥多爾芬;第二位是樞密大臣播布洛克;第三位是掌璽大臣紐客賽。
他們不是按照爵位,而是按照官職大小,一個跟著一個走進來的,哥多爾芬走在前頭,紐客賽殿後——雖然他是一位公爵。
他們走到寶座面前的席位那兒,摘下帽子,對寶座鞠了一躬,隨後又戴上帽子,坐在凳子上。
大法官望著黑杖侍衛長說:「傳下院議員到木柵這兒來。」
黑杖侍衛長退了出去。
剛進來的書記宮是議會書記官當中的一個,他把堆放議案的墊子放在羊毛座榻當中那塊方形地方的一張桌子上。
接著,大家停頓了幾分鐘。守門衛士在木柵前面放一個有三級踏板的梯凳。這個梯凳面上是深紅色的天鵝絨,鍍金的釘子排列成一朵朵百合花。
已經關上的大門重新開啟了,一個聲音大聲說:
「忠實的英國下院議員們到、」
這是黑杖侍衛長在替下院議員報到。
爵士們戴上他們的帽子。
下院議員們由議長帶頭,光著頭走了進來。
他們立在木柵那兒。穿的是便服;大部分都是黑色的衣裳,佩著劍。
下院議長是可敬的約翰-史密斯紳士,安多弗城的議員,他立在木柵中央的梯凳上。下院議長穿一件黑緞曳地長袍,肥大的袖子,前後衣縫上鑲著螺旋形的金黃色帶子,假髮比大法官的稍微小一些。態度莊嚴,不過地位比較低。
全體下議員連議長包括在內,都光著頭,站在戴著帽子坐著的爵士們面前等待著。
在下議員當中,有吉斯特的裁判長約瑟-季克爾;女王的三位御律師胡伯、鮑衛斯和派克以及副檢察官詹姆士-孟德鳩和首席檢察官西蒙-哈科耳特。除了幾個準男爵和騎士,九名內廷爵士:赫廷登,溫莎,伍德斯托克,摩當,格蘭拜,斯庫達摩,菲次哈定基,海德和白克來,以及爵士們的兒子和上議員的繼承人以外,其餘的都來自平民。一堆憂鬱寡言的人。
他們的腳步聲停下來以後,黑杖司儀官在門口叫道:
「開——喲!」
皇家書記官站起來。拿起擱在墊子上的第一份檔案,展開宣讀。這是女王的諭旨,指名三位欽差大臣代表她出席議會,並有權批准議案。「三位欽差是……」
書記官讀到這兒,提高了嗓子。
「哥多爾芬伯爵錫德尼。」
書記宮向哥多爾芬爵士鞠了一躬。哥多爾芬爵士舉了舉帽子。書記官繼續讀下去:
「潘勃洛克與蒙高馬利伯爵湯麥斯-赫伯特。」
書記官向潘勃洛克爵士鞠了一躬。潘勃洛克爵士碰了碰帽子。書記官接著讀道:
「紐客賽公爵約翰-霍爾茲。」
書記宮向紐客賽公爵鞠了一躬。紐客賽公爵點了點頭。
皇家書記官重新坐下。議會書記官站起來。跪在他背後的副書記官也立了起來。雙雙朝下議員們轉過背去,面對著寶座。
墊子上有五件議案。這五件議案經下議院投票通過和上議院審查同意,只等待女王批准。
議會書記官宣讀第一件議案。
這是下議院的一件提案,提案裡建議國家支付一百萬英鎊修建女王的住所漢普頓宮。
宣讀完畢,書記官向寶座深深鞠了一躬。副書記官的鞠躬還要地道,接著他轉過半邊臉來,對下院議員說:
「女王接受你們慷慨的獻禮。准奏。」
書記官宣讀第二件議案。
這是一件法案,規定逃避民兵——英國人叫做trainbands,意思是可以隨意指揮的民兵隊伍——兵役的人一律受到監禁和罰金的處分。這是由城市居民組織起來的一種民兵,自帶裝備,不領軍餉。在伊麗莎白統治時期,西班牙無敵艦隊逼近的時候,曾經供應過十八萬五千名步兵和四萬名騎兵。
兩位書記官向寶座重新鞠了一躬,轉過半邊臉來對下院議員說:
「准奏。」
第三件議案規定英國最富庶的利施菲爾和科芬德里主教區的什一稅和教產,使大教堂享受一筆年金,增設教職,擴建主教宅邸,並且提高教士的俸祿,「以供應我們聖教會的需要,」序文裡這樣說。第四件議案裡規定新稅,提高年度預算;一種是大理石紙稅;一種是出租馬車稅,倫敦限有出租馬車八百輛,每輛每年徵五十二鎊的稅;一種是律師、公堂律師和平衡法院律師的律師稅,每人每年繳納四十八個鎊;一種是皮革稅,序言說「不能顧及皮革工匠的訴苦」;一種是肥皂稅,「不能顧及大量生產斜紋譁嘰和呢絨的厄克斯特城和得文州的申訴」;一種是酒稅,每桶徵四先令;一種是面稅;一種是大麥稅和忽布1稅;一種是調整噸位稅;序言裡說「國家的需要比商業界的抗議更重要」,載重噸位稅,在四年之內,從西方來的船隻每噸徵六鎊,從東方來的船隻每噸徵十八鎊。最後還宣佈本年度已經收的人頭稅不敷應用,對全國每一個國民補徵人頭稅四先令,也就是四十八個銅板,並且規定,不願意向政府重新宣誓的人,一律繳納雙倍的稅金。第五件議案規定病人在入醫院時如果不預存一英鎊,備作萬一病死的喪葬費用,禁止醫院允許他入院。後三件議案,也跟前面兩件一樣,副書記宮向寶座鞠一躬,回過頭去向下院議員叫一聲「准奏」,一件一件地批准,變成了法律。
1一種蕁麻科植物,花是做啤酒的香料。
接著,副書記官重新跪在第四座羊毛座榻面前。大法官說:
「但願按照大家的願望執行。」
到了這兒,皇家會議就算結束了。
下院議長向大法官深深鞠了一躬,隨後就拎起拖在地上的長袍後襬,倒退著從梯凳上走下來;下院議員們一躬到地;這當兒上院議員們並不理會這些恭敬的表示,接著就繼續他們被打斷了的工作議程。下院議員們隨後就退出去了。
第七章人類的風暴比海洋的風暴更可怕
上議院的大門又合上了。黑杖侍衛長也回來了。欽差們離開政府官員的席位,走過去坐在公爵席上首,這兒是欽差的坐位。大法官說:
「各位爵爺,關於親王殿下,女王陛下的丈夫,增加年俸十萬英鎊的議案,議院已經進行過幾天的討論,辯論已經終結,今天就要進行表決。投票按照慣例,從最後的男爵開始。請每一位爵爺,聽到叫自己名字的時候,起來回答‘滿意’或者‘不滿意’,如果他認為需要的話,可以自由闡明自己的動機。書記宮,開始表決。」
議會書記官站起來,開啟鍍金書桌上的一本對開的冊子,這是爵士名冊。
當時上議員年資最淺的是約翰-赫維爵士,這個男爵爵位是一七○三年冊封的,以後的布里斯陀爾侯爵就是這個男爵的後裔。
書記官叫道:
「赫維男爵,約翰爵爺。」
一位戴金色假髮的老人立了起來,說:
「滿意。」
他說完就坐下了。
副書記官記錄了他的票。
書記官繼續叫道:
「基魯爾塔的康威男爵,法蘭西斯-西摩爵爺。」
「滿意,」一個面孔像書僮的、文質彬彬的小夥子,欠起身來嘟囔著說,他哪裡知道他後來居然做了赫特福侯爵的爺爺。
「高厄男爵,約翰-利維生爵爺,」書記宮接著叫道。
這位男爵的後代出了幾位瑟什蘭公爵,他站起來又坐下,說:
「滿意。」
書記宮繼續下去。
「葛爾因西男爵,亨利吉-芬赤爵爺。」
他是亞爾茲福伯爵們的祖父,跟赫特福侯爵們的爺爺一樣年青、文雅。他的箴言是:apertoviversvoto1。這時他大聲表示同意,真不愧是一個言行相符的人。
1拉丁文:人生在世,應該坦率表示自己的意見。
「滿意,」他叫道。
當他重新坐下的時候,書記官大聲念第五位男爵的名字:
「格蘭斐爾男爵,約翰爵爺。」
「滿意,」坡什芮吉的格蘭斐爾爵士一面站起來又坐下,一面回答,他因為沒有子嗣,爵位到一七○九年自然消滅了。
書記官叫到第六位爵士。
「哈里法克斯男爵,查理-蒙塔格爵爺。」
「滿意,」哈里法克斯爵士說;這個爵位原來是屬於薩斐爾家族的,可是孟德鳩家族也沒有保持多久。蒙塔格跟蒙塔古和蒙塔古特並不是一系。
哈里法克斯爵士補充說:
「喬治親王的收入計有女王陛下的丈夫的年俸,丹麥親王的年俸,肯伯蘭公爵的年俸,英格蘭和愛爾蘭的海軍統帥的年俸,可是沒有陸軍統帥的年俸,這是不公平的。為了英國人民的利益,應該糾正這個錯誤。」
哈里法克斯接著讚揚基督教,譴責天主教,表示贊成這筆津貼。
哈里法克斯爵士坐下以後,書記官接著讀下去:
「巴那德男爵,克利斯多福爵爺。」
巴那德爵士一聽到叫他的名字就站起來了。他的後代出了幾位克利弗蘭公爵。
「滿意。」
他慢吞吞地坐下,他的花邊領飾的確值得一看。從另外一方面來說,巴那德爵士是一位正直的紳士和勇敢的軍官。
巴那德爵士坐下的時候,念慣了爵士名冊的書記官停頓了一下,整了整眼鏡,彎著身子,仔細瞅了瞅名冊,才抬起頭來,念道:
「克朗查理一洪可斐爾男爵,費爾曼-克朗查理爵爺。」
格溫普蘭站了起來。
「不滿意,」他說。
所有的人都掉過頭來。格溫普蘭站在那兒。寶座兩邊的燭光照亮了他的臉,在這寬大幽暗的議廳裡,彷彿從朦朧深處浮現出了一個人面浮雕。
格溫普蘭努力控制自己,我們大概還記得,他在緊要關頭能夠作出這種努力。必須集中足以控制老虎的意志力,才能夠成功地收斂臉上齜牙咧嘴的獰笑。這會兒他沒有笑。不過努力不能維持多久。違反我們的規律或者定數的行動只是一個暫時現象。有時海水違抗地心吸力,洶湧澎湃,有如蛟龍吸水,巨浪滔天,有如一座高山,不過有一個條件,那就是海水過了一會兒仍舊要降下來。格溫普蘭的鬥爭也是如此。由於自己特別強烈的意志力,他感覺到這是一個莊嚴的時刻。但是在這不比閃電更久的剎那間,他的靈魂的陰影在他臉上浮現出來了。他控制了他那不可矯正的笑容。他除去了人家刻在他臉上的笑意。現在,他只顯得可怕。
「這個人是誰?」有人叫了一聲。
所有的人都不寒而慄。他那亂樹似的頭髮,眉毛下面的黑眼窩,深眼窩裡的目光以及那顆交織著光明和黑暗的腦袋粗野的輪廓,都使人大吃一驚。它們壓倒了一切。談論格溫普蘭如何如何,算不了一回事,看見他才可怕呢。連那些胸有成竹的人,也想不到他這麼可怕。在神仙山上,全體法力無邊的神仙聚在一起,安安靜靜地舉行夜筵的時候,普羅米修斯的那張被兀鷹啄得不像樣子的臉,突然像天邊血紅色的月亮一樣出現在他們面前,請讀者想像一下當時的情景吧。奧林匹斯山望見了高加索山!多麼可怕的幻象啊!不管是年老的也好,年輕的也好,都張口結舌地望著格溫普蘭。霍吞伯爵湯麥斯,一位受到全院尊敬、有指望做公爵的、經驗閱歷很深的老人,惶恐地站了起來。
「這是什麼意思?」他嚷道。「誰把這個人帶進議院來的?把他趕出去。」
他傲慢地對格溫普蘭說:
「你是誰?是從哪兒來的?」
格溫普蘭回答:
「深淵。」
他抱著兩隻膀子,瞅著所有的爵士。
「我是誰?我是不幸的人。各位爵爺,我有幾句話要跟你們談談。」
大家打了一個寒戰。寂靜。格溫普蘭接著說:
「爵爺們,你們高高在上。很好。必須相信上天這樣安排是有他的理由的。你們有財,有勢,快快樂樂,太陽一直照在你們頭上,不受限制的權力,獨霸的享受,你們完全忘了還有別的人。算了。但是,在你們下面還有一些東西。說不定是在你們上面。爵爺們,我給你們帶來一個訊息:人類是存在的。」
議會里的人好比小孩子。意外的事件好像是他們的魔術箱,他們又害怕,又歡喜地望著。好像彈簧一動彈,就能夠看見一個魔鬼從洞穴裡跳出來似的。法國的米拉波也是如此,他也是個五八怪。
這時候,格溫普蘭奇怪地覺得自己彷彿越升越高。聽他講話的人好像是阿波羅的三腳神壇。簡直可以說他是站在一個靈魂堆成的山峰上。腳底下是人類顫動的心靈。格溫普蘭現在已經不是不久以前,也就是說,不是昨天晚上的那個默默無聞的人了。突然一步登天,曾經使他驚慌失措,現在這團煙霧已經開始消散,慢慢地澄清了,不久以前他雖然受到虛榮心的誘惑,但是他現在卻看到了自己的使命。最初使他變得渺小的東西,現在把他高高舉了起來。責任像閃電一樣照亮了他的心靈。
格溫普蘭周圍的人都在叫:
「聽哪!聽哪!」
這時候,他渾身痙攣,使出超人的力氣,才能保持他臉上嚴肅而又悲哀的表情,而齜牙咧嘴的笑容卻跟一匹野馬似的,拚命要跑到他臉上來。他接著說:
「我是從深淵裡來的。各位爵爺,你們是貴人,是有錢的人。這是危險的。你們利用了黑夜。可是千萬要當心,黎明才是偉大的力量。曙光永遠不會被人打敗。它就要來了。它已經來了。它洋溢著白晝的不可抗拒的光輝。誰能阻擋太陽上升呢?太陽就是權利。你們是特權階級。顫抖吧!房屋的真正主人馬上就要來敲門了。什麼是特權的根源?機會。什麼是它的後果?濫用特權。不管是機會也好,濫用特權也好,都是靠不住的。它們的明天是黑暗的。我是來提醒你們的。我來揭穿你們的幸福。它是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的。你們要啥有啥,這個‘要啥有啥’是別人的‘要啥沒啥’構成的。爵爺們,我是個沒有希望的律師,我辯護的是一場輸定的官司。勝訴的是上天。我呢,我不過是個聲音。人類是一張嘴,我是嘴裡的呼聲。你們聽好!各位英國的元老,我馬上把人民的法庭指給你們看。法庭的主人是現在的平民百姓,犯罪是現在的裁判官。我要說的這一切把我的腰也壓彎了。從哪兒開始呢?我不知道。我從到處都是痛苦的廣漠的大地,收集了一大堆散亂的辯護詞。現在怎麼辦呢?它們壓在我身上,我要把它們亂七八糟地扔出來。這是我預料到的嗎?不是。你們會覺得很奇怪,我也是這樣。昨天我是個跑江湖的。今天我是一個爵士。玄妙的遊戲。誰的遊戲?未知之神的。讓我們顫抖吧。爵爺們,整個的天空都在你們這一邊。你們看見的只是節日的歡樂。要知道它還有一個陰暗面呢。我在你們當中是費爾曼-克朗查理爵士;可是我的真正名字是窮人的名字——格溫普蘭。我本來是做大人物的料子,一個國王把我造成了一個可憐蟲,這是國王的‘雅興’。這就是我的身世。你們當中有幾個人認識我的父親。我卻不認識他。他同你們的關係是封建的關係;我是同他的被流放結合在一起的。上天的安排總是對的。我被投入了深淵。為的是什麼目的?為的是讓我看看深淵的底層。我是一個潛水夫,我已經把珍珠——真理——帶回來了。我講話,因為我知道。你們聽好,爵爺們。我親身嘗過。親眼看過。受苦受難不是一句話說得完的,各位幸福的先生。我在窮苦中長大;在冬天裡瑟瑟發抖;嘗過飢餓的滋味;受人輕視;染過瘟疫;喝過羞辱的酒漿。我要在你們面前把這一切都吐出來,我吐出來的各式各樣的苦難要濺在你們腳上,要發出火焰。在我讓人把我帶到這兒來以前,我曾經猶豫過,因為別處還有我的責任。我的心不在這裡。我自己心裡的事情與你們毫不相干。當一個你們叫做黑杖侍衛長的人接到你們叫做女王的那個女人的命令來找我的時候,我曾經想拒絕他。可是我覺得上天神秘的手彷彿向這邊推我,於是我便順從了。我感到我應當到你們當中來。為什麼?因為我曾經受過許多苦難。正是為了讓我在你們這些腦滿腸肥的人中間發出呼聲,上天才把我送到饑民中間去的。唉!你們發發慈悲吧!這個不幸的世界,你們相信自己是屬於它的,其實你們一點也不瞭解它。你們的位子太高了,你們脫離了它。我來告訴你們世界是怎麼回事。我有的是經驗。我是從壓迫下面來的。我可以把你們的重量告訴你們。啊,你們做主人的,知道你們是什麼人嗎?你們看見你們在做什麼嗎?沒有。啊!一切都太可怕了!有一個晚上,一個狂風暴雨的晚上,我,一個被人遺棄的孩子,一個在無邊的世界上漂泊的形單影隻的孤兒,踏進了你們叫做社會的黑暗世界。我看見的第一個東西就是法律,它的形象是一個絞刑架;第二個是財富,這是你們的財富,它的形象是一個死於凍餒的女人;第三個是未來,它的形象是一個奄奄一息的嬰兒;第四個是美,真理和正義,它的形象是一個流浪者,他唯一的朋友和伴侶是一條狼。」
說到這裡,一陣刺心的痛苦啃噬著他的心,嗚咽堵塞了喉嚨,而不幸的是,他卻爆發了一陣笑聲。
這個笑聲馬上感染了所有的人。籠罩著議會的雲霧,本來可以化為恐怖,現在卻變成了歡樂。瘋狂的笑聲震撼著整個議院。這些高高在上的統治者總是想找個機會打哈哈。他們用這種辦法來報復他們的莊嚴氣氛。一群國王的笑聲跟一群神仙的笑聲是大同小異的。骨子裡總含有一點惡意。現在,爵士們開始玩這種遊戲了。冷笑激勵狂笑。他們圍著講話的人拍巴掌,並且侮辱他。一陣陣快樂的叫聲,像能傷害人的冰雹一樣,打擊著他。
「好啊,格溫普蘭!」——「好啊,笑面人!」——「好啊,‘綠箱子’的豬鼻子!」——「泰林曹廣場的野豬頭!」——「你來給我們演一齣戲。太好了!請吧!」——「這才是個能給我消愁解悶的寶口呢!」——「他真會笑,這個畜生!」——「你好,木偶人!」——「敬禮!我的小丑爵爺!」——「請發言吧!」——「這塊料原來是英國的上議員!」——「講下去!」——「不要,不要!」——「講吧,講吧!」
大法官感到很是不安。
阿爾蒙公爵詹姆士。巴特勒的耳朵有點聾,他用手在耳朵上捲成喇叭口,向聖亞班斯公爵查理-波克拉克問道:
「他投什麼票?」
「不滿意。」
「老天爺!」阿爾蒙說,「我懂了,看他那副長相!」
聽眾——出席會議的人就是聽眾——一跳出講演人的掌握就無法收拾了。口才好比馬嚼子;馬嚼子如果斷了,聽眾就連踢帶跳,直到把發言人摔下馬來為止。聽眾不喜歡演說的人。我們對於這個還沒有充分的瞭解。拉住韁繩似乎是一個辦法,不過不是唯一的辦法。所有的演說家都要試試這個辦法。格溫普蘭也出於本能這樣做了。
他對這些狂笑的人望了一會兒。
「你們還在侮辱災難!」他叫起來了,「靜一靜!英國的爵士們!法官們,聽聽我的控訴吧!啊!我求你們可憐可憐。可憐誰?可憐你們自己。誰受到了危險?你們自己。難道你們還沒有看見你們在一架天平上,一頭是你們的權勢,一頭是你們的責任嗎?上天正在稱你們的重量。喂,不要笑。想一想。天平的搖擺就是你們良心的抖動。你們並不是壞人。你們像別的人一樣,既不好也不壞。你們自以為是神仙;可是明天生了病,你們就能看到你們的神性怎樣發高燒,打哆嗦了。我們都是一樣的人。我要對正直的人講話,這兒有這樣的人;我要對有智慧的人講話,這兒有這樣的人;我要對慷慨的心靈講話,這兒有這樣的心靈。你們是父親、兒子和兄弟;因此你們時常會受到感動。在你們當中,今天早上望著自己的孩子睜開眼睛的人是善良的。人心都是一樣。人性不是別的東西,只是一顆赤子之心。在壓迫者和被壓迫者之間的區別,不過是因為地位不同罷了。你們騎在別人頭上,這不是你們的錯兒,這是社會混亂的罪惡。建築物的結構不好,自然一切都是歪歪斜斜的。上面的一層把下面的一層壓壞了。請你們聽好,我來告訴你們。啊!你們有勢力,就應該友愛,你們是偉大的,就應該仁慈。如果你們能知道我看見過的東西就好了!說來傷心,下面是多麼悽慘呀!老百姓都在地牢裡。多少無罪的人被定了罪啊!沒有陽光,沒有空氣,沒有道德,沒有希望;最可怕的是,老百姓都在那兒等待著。你們應該瞭解他們的災難。有的人雖然活著,可是跟死了的人差不了多少。有的小姑娘從八歲便開始賣淫,到了二十歲就變成了老婆子。殘酷的刑罰達到了可怕的程度。我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不去選擇詞句,自然有點亂七八糟。就拿昨天來說吧,站在這兒的我,曾看到一個被拴在鐵鏈上的人赤著身子躺在地上,肚子上放著一堆石頭,在酷刑當中斷了氣。你們知道這些事情嗎?不知道。如果你們知道這些事,便不敢尋歡作樂了。你們當中有誰到新堡去過嗎?在那兒,有人在煤礦上拿煤塊填滿自己的肚子,哄騙飢餓。瞧!蘭開斯特州的黎伯吉斯特城,由於窮困變成了一個村莊。我認為丹麥的喬治親王並不需要這十萬幾內亞的額外津貼。我贊成窮人入醫院不要預付喪葬費。在卡那馮和屈司摩,也像在屈司比昌一樣,百姓的赤貧是可怕的。在斯得拉得福,他們因為沒有錢,不能消滅沼澤的災害。整個蘭卡州的工場都關了門。到處都是失業。你們知道哈勒喜的漁人在捕不著魚的時候拿樹皮草根充飢嗎?你們知道,在柏吞一拉撒什,現在還在搜捕麻風病人,他們只要從躲藏的地方出來,人家就射擊他們嗎?在亞里什柏萊,你們當中就有一位是這個城的爵爺,那兒經常鬧荒年。在科芬德里的盆克芮吉,剛才你們還給那兒的大教堂送禮,養肥那位主教,在那裡,老百姓的小屋裡沒有床鋪,他們讓嬰兒睡在地上挖出來的土洞裡,所以嬰兒的生命不是從搖籃,而是從墳墓裡開始的。這都是我親眼看見的!各位爵爺,你們知道什麼人繳納你們通過的捐稅嗎?在死亡邊緣上掙扎的人。哎呀!你們錯了。你們走的是一條錯誤的道路。你們用加深窮人貧困的辦法,增加有錢人的財富。應該翻過來做。什麼!拿勞動者的東西賞給遊手好閒的人;拿衣不蔽體的人的東西賞給衣食無憂的人;拿窮人的東西賞給王子!不錯!我身上還有共和主義的血液。我厭惡這些事情。我討厭國王!女人們是多麼無恥啊!我聽到過一個悲慘的故事。我痛恨查理二世!我父親愛過的一個女人,在他流亡的時候,獻身給這個國王,她簡直是個婊子!查理二世,詹姆士二世;一個無賴,一個壞蛋。國王是什麼?一個優柔寡斷的小人,色情和低能的奴隸。要國王有什麼用?你們把王族這個寄生蟲喂得飽飽的!你們把這條蚯蚓養成一條蟒。你們把這條蛔蟲變成一條龍。可憐可憐窮人吧!為了王室的利益,你們增加捐稅。當心你們頒佈的法律。當心你們踩在腳底下的螞蟻窟。看看下面吧。啊!大人先生們,下面還有平民小百姓哪!可憐可憐吧。是的,可憐你們自己!因為群眾已經奄奄一息了,下面的死了,上面的也活不成。死亡就是休止,身上任何部分也不能例外。天黑了,誰也看不見日光。你們是自私自利的人嗎?那就救救別人吧。船沉了,不拘哪個乘客都有關係。這一部分人葬身海底,另外的一部分人也不能倖免。要知道,深淵正在等待著所有的人。」
壓制不住的笑聲更加厲害了。再說,在這種場合,只要話說得過分一點就能鬧得鬨堂大笑。
表面上滑稽,內心沉痛,沒有比這種痛苦更屈辱的了,沒有比這種怒火更深邃的了。格溫普蘭現在的心情就是這樣。他的話指的是這個方向,他的臉指的卻是另外一個方向。這個處境多麼可怕呀!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刺耳。
「這些傢伙還樂哪!太好了!諷刺面對著垂死的痛苦。嘲笑挪揄臨終的叫聲。它們有無限的權力。也許如此。好!咱們走著瞧吧。瞧!我就是它們當中的一個。可憐的人們啊,我也是你們當中的一個!一個國王出賣了我。一個窮人收留了我。誰毀了我?一個國王。誰醫好了我,撫養了我?一個忍饑受餓的人。我是克朗查理爵士,可是我仍然是格溫普蘭。我是大人物中間的一個,可是我仍舊屬於老百姓。我置身在這些朝歡暮樂的人當中,可是我仍舊和受苦的人在一起。唉!這個社會是不合理的。真正的社會早晚總有一天會來的。那時候就沒有貴族了,人人都是自由人。沒有主人,只有做父親的人。這就是將來。再也用不著卑躬屈膝,再也用不著低三下四,不再有愚昧無知,不再有做牛做馬的人,不再有奉承拍馬的人,不再有奴僕,不再有國土了。只有光明!現在呢,我在這兒。我有權利,我要使用它。它是權利嗎?如果我為我自己使用它,它就不是權利;如果我為所有的人使用它,它就是權利。我既然是爵士,我就有對爵士們講話的權利。我的社會底層的弟兄們啊,我要把你們的貧困告訴他們。我要拿著一把百姓的破布站起來,我要把奴隸們的窮苦抖在奴隸主身上,使這些得天獨厚、妄自尊大的人再也不能夠忘記受難人的存在,使這些王子再也不能擺脫受盡熬煎的窮人;如果它是蟲於,那也是活該倒霉;如果它落在獅子身上,那就太好了!」
說到這兒,格溫普蘭轉過身來,望著跪在第四個羊毛座榻旁邊寫字的人員。
「這些跪著的人是幹什麼的?你們在做什麼?站起來吧,你們是人。」
格溫普蘭突然對爵士們不屑一顧的這些下級官員說的這番話,使議會里歡樂的氣氛達於極點。剛才他們大叫:「好啊!」現在他們大叫:「烏拉!」動作也從鼓掌變成了手舞足蹈。簡直跟「綠箱子」那兒的情形一樣。不過不同的是,在「綠箱子」那兒,笑聲是格溫普蘭的成功,在這兒,笑聲卻是他的毀滅。殺人是嘲笑的結果。人類的笑聲有時會使盡它所有的力量去殺人。笑聲變成了暴行。冷嘲熱諷像雨點一樣打在他身上。詼諧是會場裡的愚蠢行動。俏皮而愚蠢的冷笑,撇開了事實,不去加以研究,把問題一筆勾銷,而不去加以解決。一件意外的事情是一個問號。付之一笑正如嘲笑一個問葫蘆。斯芬克斯從來不笑,它是躲在悶葫蘆後面的。
響起了互相矛盾的叫聲。
「夠了!夠了!」——「再來一個!再來一個!」勒不士特男爵威廉-法麥用裡克一基乃依攻擊莎士比亞的話罵格溫普蘭:
「histrio!minia!1」
1拉丁文:蹩腳戲子!小丑!
服安爵士,第二十九位男爵,是一位道貌岸然的人,他嚷道:
「我們又回到了禽獸能說話的時代啦。一隻野獸居然在人類中間說起人話來了。」
「聽聽巴蘭的驢於說些什麼,」雅穆斯爵士補充說。
雅穆斯爵士是個圓鼻子、歪嘴巴的傢伙,顯得非常聰明伶俐。
「林諾這個叛徒睡在墳墓裡受到了懲罰。這個兒子就是父親的報應,」利施菲爾和科芬德里的主教約翰-豪這樣說,格溫普蘭剛才談過他的俸祿問題。
「他撒謊!」柯爾蒙來爵士說,這是一位法學淵博的立法者。「他把‘嚴厲無情之刑’叫做酷刑,其實這是一種很好的刑罰。英國根本沒有酷刑。」
拉柏男爵湯麥斯-溫特渥斯對大法官說:
「大法官閣下,散會吧!」
「不!不!讓他講下去!很有趣!嗨!嗨!嗨!烏拉!」
年輕的爵士們這樣嚷叫著,他們簡直鬧騰到瘋狂的地步。其中有四個特別感到好笑,同時又感到憤怒。他們是羅徹斯特伯爵羅稜斯-海德,坦涅特伯爵湯麥斯-突夫頓,哈登子爵和蒙塔古公爵。
「回到你的狗窩裡去吧,格溫普蘭!」羅徹斯特嚷道。
「打倒他!打倒他!打倒他!」坦涅特叫道。
哈登子爵從衣袋裡掏出一枚便士,扔在格溫普蘭身上。
格林威治伯爵約翰-坎柏爾、利維斯伯爵沙凡吉、哈佛沙姆男爵湯卜蓀、瓦林敦、厄斯克裡克、羅勒斯登、羅金漢、卡忒勒特、蘭德爾、巴塞斯特-美涅德、韓斯登、卡納爾馮、卡芬狄士、柏林敦、霍爾德來斯伯爵羅伯特-達爾賽以及普里穆斯伯爵窩塞-溫莎一起拍手喝彩。
格溫普蘭講話的聲音被這種地獄或者萬神殿裡的鬧聲淹沒了。只能聽見這麼一句話:「你們要當心!」
蒙塔古公爵拉爾夫,剛剛離開牛津的一個嘴上沒毛的小夥子,從他的第十九個公爵的席位上走了下來,抱著兩隻膀子,站在格溫普蘭面前。一把刀的刀刃總有一處最鋒利的地方,同樣的,一個聲音也總有一個最傷人的聲調。蒙塔古衝著格溫普蘭的鼻子冷笑了一聲,用這種聲調大聲說:
「你說的是什麼?」
「預言,」格溫普蘭回答。
笑聲重新爆發開來。笑聲下面傳來了不停的低聲怒吼。多賽得和彌德爾塞克斯的伯爵裡翁內爾-克蘭菲爾特-薩克斐爾,一位未成年的爵士,站在自己的座位上,揚起他那十二歲的活潑的面龐,聳了聳肩膀,一聲不響地望著格溫普蘭,他這種莊嚴的態度,實在不愧是一位未來的立法者。所以聖亞薩主教彎下身子,衝著坐在旁邊的聖大衛主教的耳朵,指著格溫普蘭說:「瘋子!」指著這個孩子說:「哲人!」
從混亂的笑聲裡傳來了模糊的叫聲:「醜八怪!」——「這是什麼意思?」——「這是侮辱議會!」——「真是個奇怪的傢伙!」——「可恥!可恥!」——「散會吧!」——「不!讓他說完!」——「講吧,小丑!」
路易斯-德-杜拉斯爵士雙手放在屁股上叫道:
「喝!大笑一場真是好事。這下子我心裡可暢快啦。我提議用‘上議院向「綠箱子」致謝’這句話來酬謝他。」
我們大概還記得,格溫普蘭夢想的是另外一種歡迎方式。
誰爬過一個令人眩暈的深谷上面的鬆軟陡峭的沙坡;誰感覺到自己的手、指甲、肘彎、膝蓋和雙腳都找不到一個支點;誰在這不可靠的懸崖上,想前進反而後退,想上升反而下降,想爬上去反而往下滑,每一個想爬上坡頂的努力,都進一步證實自己的滅亡已經不可避免,每一個想逃脫危險的動作,都使自己陷人更大的絕望;誰感覺到可怕的深淵正在一步步地逼近,感覺到自己馬上就要墜入張開的巨吻,於是嚇得冷徹骨髓;誰就能夠體會格溫普蘭現在的心情。
他感覺到他的上升突然變成了崩潰,他的聽眾變成一條深谷。不論在什麼場合,總有一個人會說一句有總結性的話。
施卡斯德爾爵士叫了一聲,把所有的人的感想都歸納起來了:
「這個怪物到這兒來做什麼?」
格溫普蘭又沮喪,又憤怒,心裡非常激動,他站起來,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所有的人。
「我到這兒來做什麼?我是來讓你們看見恐怖的!你們說我是個怪物,不!我是百姓!我是一個怪人嗎?不!我是所有的人的代表。你們才是怪人呢。你們是幻想,我是現實。我是人類。我是可怕的笑面人。我笑誰?笑你們。笑我自己,笑世界萬物。這個笑容是什麼?是你們的罪惡和我的痛苦。我把這個罪惡扔在你們頭上!我把我的痛苦吐在你們臉上!我笑,也就是說我在哭。」
他停了一下。誰也沒有說什麼。雖然還有笑聲,可是已經輕得多了。他認為可能有一部分人注意他。他喘了口氣,繼續說道:
「我臉上的這個笑容,是一個國王刻上去的。這個笑容,代表全人類的痛苦。這個笑容就是憎恨,就是強制的沉默,就是憤怒,就是絕望。這個笑容是酷刑的產物。這個笑容是不自然的笑。如果撒旦有這副笑容,這副笑容就能定上帝的罪。可是永恆跟可以死亡的人不相同。他是絕對的,正義的。上帝憎恨國王的所作所為。喝!你們認為我是個怪人!我是一個象徵。啊!有權有勢的傻子們。睜開你們的眼睛吧。我是全人類的化身。我代表你們這些主子造成的人類。人類已經變成四肢不全的殘廢了。正如糟蹋我一樣,你們糟蹋了全人類。你們破壞了人權、正義、真理、理性和智慧,正如破壞了我的耳、目、口、鼻一樣。正如你們在我身上所做的一樣,你們把人類的心變成憤怒和痛苦的陰溝,並且在他們臉上蒙上一副笑的面具。上天創造的東西,國王的爪子去動了一下。可惡的加工。主教們,爵士們,王子們,百姓是苦海,不過在水面上漂著一個笑容。爵士們,我已經告訴你們,百姓們像我一樣。今天你們壓制他們,罵他們。可是將來解凍的時候就糟了。石頭將要變成浪濤。堅固的表面將要化成洪流。咔嚓一聲,什麼都完啦。到了那個時候,百姓們只要加一把勁,就能擊破你們的壓力,大吼一聲,就能把你們的嘲笑駁倒。那個時候已經來了——我的父親啊,你已經看見過它了!——上天的那個時辰已經來了,它就是共和政體,你們雖然把它趕走了,可是它還會回來的。現在,請你們回憶一下,拿著寶劍的國王的行列,曾經被克倫威爾的斧子砍斷過。顫抖吧!什麼也擋不住的結局就在眼前,砍斷了的爪尖又長出來了,割掉的舌頭在天空飛翔,它們變成了火舌,隨著黑暗的風吹散開來,在廣漠的原野上怒吼。捱餓的人露出了他們沒有事情做的牙齒;建築在地獄上的天堂搖搖欲墜了。百姓正在受苦,受苦,受苦,在上面的俯下了身子,在下面的張開了嘴巴。黑暗要求變成光明。被判了罪的人要跟天之驕子較量一下了。百姓來了,我告訴你們,人類起來了,末日開始了,災難的紅色曙光出現了。瞧啊!所有這一切都在你們嘲笑的笑容裡。倫敦永遠在過節。讓它去吧。整個英國都在歡呼。好吧!可是請你們聽好;你們所看到的一切都是我。你們的節日是我的笑容。你們的公共娛樂是我的笑容。你們的婚禮、聖職典禮和加冕禮都是我的笑容。你們高貴的出身,也是我的笑容。你們頭上的霹靂也是我的笑容。」
他們實在忍不住了!重又爆發的笑聲壓倒一切。人類的嘴巴這個火山口噴出來的、腐蝕性最強的火巖,就是快樂。快快樂樂地做一件壞事,不管什麼樣的群眾都抵抗不住這種感染。死刑不一定非在斷頭臺上執行不可,人如果聚在一起,不管是一群人也好,一個集會也好,他們中間總有一個現成的劊子手,這個劊子手就叫做諷刺。沒有比用諷刺來懲罰一個可憐蟲更可怕的了。格溫普蘭現在受到的就是這份兒罪。對他來說,他們的譏笑簡直是攻擊他的石頭和霰花彈。他站在那兒像一個玩具,一個有土耳其腦袋的木偶,一個箭靶子。他們蹦呀跳的,大嚷大叫「再來一個!」笑得直不起腰來。他們手舞足蹈,互相拉扯著頸飾。莊嚴的地方,紫色的長袍,莊重的貂皮披肩,分披兩肩的假髮,都失掉了作用。爵士們笑,主教們笑,法官們也笑。老頭子解頤歡笑,孩子們捧著肚子。坎特伯雷的大主教用肘彎碰碰約克的大主教。倫敦的主教亨利-康勃登,諾桑波敦爵士的弟兄,捧著兩肋。大法官低下頭,不讓別人看見他臉上可能露出的笑容。木柵那兒,像個偶像似的必恭必敬的黑杖侍衛長也在笑。
格溫普蘭交叉著雙臂,面色蒼白;他望著周圍一張張老老少少輝映著荷馬式狂歡的面孔,置身在手舞足蹈和「烏拉」聲的漩渦之中,置身在瘋狂的笑謔、歡樂的狂瀾和哄堂大笑聲中,心裡跟墳墓一般淒涼。完了。他再也不能控制他不聽使喚的面孔和侮辱他的聽眾了。
永恆的、致人死命的規律,這條使荒誕和莊嚴相結合,嬉笑和怒罵相輝映,諷刺詩和絕望堆在一起,表面和實質互相矛盾的規律,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可怕。照耀著人類黑暗的深淵的亮光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悽慘。
格溫普蘭突然放聲大笑,這就促成了他的命運最後的崩潰。不可挽回的就是這一點。跌倒了還能爬起來,壓碎了就永遠爬不起來了。所向無敵的荒唐的譏諷已經把他壓碎了。現在什麼辦法也沒有了。環境決定一切。「綠箱子」的成功到了上議院裡就成了恥辱和災禍。那兒是喝彩,這兒是詛咒。他覺得他的面具好像翻了過來。正面是歡迎格溫普蘭的百姓的同情,反面是拒絕費爾曼-克朗查理爵士的爵爺們的憎恨。一面是吸引,一面是排斥,這兩種力量把格溫普蘭弄糊塗了。他感覺到好像有人在背後打他。沒有義氣的命運掄起了拳頭。所有這一切將來都會解釋清楚的。可是現在,命運好比陷阱,他已經跌進捕獸機裡去了。他本來認為自己在不停地上升,誰知歡迎他的卻是這種笑聲。羽化登仙,到頭來卻是一場悲哀。「覺悟」是一個可怕的字眼。這是從陶醉裡產生的悲慘的智慧。在這快樂而又殘忍的風暴中,格溫普蘭陷入了沉思。
狂笑好比順水漂流。一個會議如果盡情地狂笑,便會失掉了方向。誰也不知道該到哪兒去,該做什麼好了。這時候只好散會。
大法官宣佈:「由於特殊情況」,投票展期到第二天繼續進行。爵士們紛紛散去了。他們向寶座鞠了一躬走了。笑聲還在繼續著,過了一會兒就在走廊裡消失了。會場除了正門以外,在掛毯和浮雕背後以及拱廊下面,還有許多暗門,議員們像水從花瓶的裂縫裡流出去一樣,從那些暗門裡溜走了。過了不久,會場裡就沒有人了。這差不多是在不知不覺間很快進行的。剛才還吵吵嚷嚷的會場現在突然籠罩在寂靜裡。
人一沉入了夢想,結果就會想呀想的,越想越遠,彷彿到了另外一個行星上。
格溫普蘭好像猛然醒過來了。只有他一個人了。大廳裡已經空蕩蕩的,他甚至還沒有注意到議院已經散會了。所有的爵士都走了,連他的兩個保護人也不例外。這兒那兒,還有幾個議院的低階官員留在那裡,他們等候這位爵爺大人離去以後,用滅燭器熄滅燭光。他機械地戴上帽子,離開了他的位子,向那道通往走廊的敞開的大門走去。當他通過木柵欄出口的時候,一個守門衛士脫掉了他的爵士長袍。他差不多沒有注意。過了一會兒,他到了走廊裡。
議會工作人員看見這位爵爺沒有向寶座鞠躬就走出去,覺得很奇怪。
第八章
如果不是個好兒子,至少是個好哥哥
走廊裡空無一人。格溫普蘭穿過了圓廳,那兒的扶手椅和桌子已經撤去了,一點沒有留下授爵典禮的痕跡。一支支稀稀落落的多枝燭臺和吊燈指明出去的路徑。全靠這一串燈光的指引,他才能毫無困難地穿過數不盡的大廳和走廊,循著他剛才跟紋章院長和黑杖侍衛長走過的原路往回走。除了這兒那兒,幾個拖著沉重的步子,一面慢慢走著一面往回瞧的年老的爵士以外,他什麼人也沒有遇著。
猛然間,從那些闃無人跡的大廳的靜寂裡傳來了模模糊糊的喧嚷的聲音,在這種地方,深更半夜還有吵鬧的聲音,倒是一件不平常的事情。他順著這個聲音走去,突然來到一間燈光昏暗的寬大的過道里,這兒是上議院的一個出口。他看見那兒有一道敞開的大玻璃門,一道石階,幾個僕役和火把,外面是一個廣場,石階下面有幾輛馬車等在那兒。
他聽見的聲音就是從這兒傳出來的。
門裡面,在回光燈底下,一群人鬧聲喧天,一面打手勢,一面大嚷大叫。格溫普蘭從陰影裡走了過來。
他們正在爭吵。一邊有十個或者十二個青年爵士,他們想出去,一邊只有一個人,他跟他們一樣戴著帽子,筆直地站在那兒,傲慢地攔住他們的去路。
這個人是誰?湯姆-芹-傑克。
這些爵士有的還穿著上議員長袍,有的已經脫掉議會的制服,穿著他們日常穿的衣服。
湯姆-芹-傑克的帽子不像上議員的那樣插著白色的羽毛,而是一種彎曲的、帶點兒桔黃色的綠羽毛。他從頭到腳,渾身繡滿了花兒,鑲著金線,袖口和領子上綴著飄帶和花邊。他用左手激動地撫摸著他斜掛在腰間的寶劍的劍柄,劍帶和劍鞘飾著海軍上將的錨徽。
他正在那兒怒氣衝衝地對那些青年爵士談話;格溫普蘭聽見他說:
「我已經告訴你們,你們是懦夫。你們希望我收回我的話。好吧。你們連懦夫也算不上。你們是白痴。你們聯合起來對付一個人。這不算怯懦。很好。那麼是愚蠢。別人對你們講話,你們沒有聽懂。在這兒,年紀大的耳朵聾,年紀輕的沒有知識。我是你們中間的一個,所以有權利把真理告訴你們。這個新來的人很古怪,我承認他說了一堆廢話,可是廢話裡有真實的東西。他的話雜亂無章,沒有琢磨過,並且講得不得體;可以這樣說。他總是在重複‘你們知道嗎,你們知道嗎’。可是一個昨天還在街頭賣藝的人,自然不能像亞里士多德或者薩羅姆的主教吉爾帕特-伯涅特博士那樣演講。什麼蟲子啦,獅子啦,對副書記官說的那番話啦等等,自然很俗氣。他媽的!誰說不是這樣呢?簡直破綻百出,顛三倒四,胡言亂語;可是卻也透露出一些事實。對一個不靠演講吃飯的人來說,這已經是難能可貴了。我倒要看看你們,是的,看看你們的演說天才!他提到的柏吞一拉撒什的麻風病人是不可否認的事實。此外,他並不是第一個人說這種傻話。不管怎麼說,各位爵士,我不喜歡許多人欺侮一個人。這是我天生的脾氣;很抱歉,各位大人,我很生氣。我討厭你們,你們惹得我發火。我是個不大相信上帝的人,只有在他做好事的時候,我才相信他,不過這種好事不是每天都有的。所以,如果上帝存在的話,我要感謝他把英國的這位爵士從卑賤裡救出來,並且把他的承繼權給他,還有,不管對我有什麼影響,我認為能夠看見土鱉變成老鷹,格溫普蘭變成克朗查理爵士,總是一件好事。各位爵爺,我反對你們和我抱著不同的看法。可惜路易斯-德-杜拉斯現在不在這兒。不然的話,我倒很高興罵他一頓。爵爺們,費爾曼-克朗查理做了爵士,你們卻做了跑江湖的騙子。至於他的笑容,這不是他的錯兒。你們卻譏笑他的笑容。不作興譏笑別人的不幸。你們都是傻子。殘酷無情的傻子。如果你們認為沒有人同樣地譏笑你們,那就錯了。你們是醜惡的,並且衣冠不整。哈佛沙姆爵爺,有一天我碰著了你的情婦,她醜得可怕。公爵夫人簡直像只猩猩。笑話別人的先生們,我再說一遍,我倒願意看看你們能不能一口氣講三四句話。你們很多人只會鳥叫,會說人話的沒有幾個。你們認為自己多少有點知識,因為你們穿著破褲子在牛津或者劍橋混過一些時候,因為你們在做英國的上議員,坐西敏寺的凳子以前,曾經在同維爾和拉雅斯學校的凳子上做過驢子!我在這兒要仔細看看你們。你們剛才對這位新爵士的態度是無恥的。他是個怪物,不錯。不過是落在一群奮生中間的怪物。我寧願做他,也不願意做你們。我剛才以可能繼承上議員爵位的身分出席了會議。我什麼都聽見了。我沒有發言權;可是我有做紳士的權利。一看見你們那副高興的樣子,我就生氣。在我生氣的時候,我就到彭德爾希爾山上去採‘浮雲草’,雖然誰採它就要遭雷擊。這就是我所以在門口等你們的原因。我們必須談談,安排一下。你們知道不知道這是對我失敬?各位爵爺,我決心要把你們殺掉幾個。這兒所有的人:坦涅特伯爵湯麥斯-突夫頓,利維斯伯爵沙凡吉,孫德蘭伯爵查理-史本賽,羅徹斯德伯爵羅稜斯-海德,你們這些男爵:洛爾斯登的格雷,茄萊-韓斯登,厄斯克理克,羅金漢,還有你,小卡特勒特,還有你,霍爾德來斯伯爵羅伯特-達爾賽,胡騰子爵威廉,蒙塔古公爵拉爾夫,以及所有願意交手的人,我,大衛-第利-摩埃,一個艦隊的大兵,現在催促你們,召喚你們,命令你們火速去找證人和裁判員,我要和你們面對面,胸口對胸口,馬上在今兒晚上,或者明天決鬥,不管是在白天還是夜晚,在陽光下還是在燭光下,地點和時間任你們選擇,只需兩劍之地就行了;你們最好去檢查一下你們短槍的火石和劍刃,因為我有意要把你們的爵位造成空缺。沃爾加-卡芬狄士,做好你的準備,想想你的座右銘:cavendotutus1。馬瑪杜克-蘭德爾,你最好學你的祖先格蘭多得的樣兒,帶口棺材來。瓦林敦伯爵喬治-蒲士,你再也看不見你吉斯特的宮殿式的領地、克里特式的迷宮以及鄧漢姆-馬賽的高大的角樓了。至於服安爵士,從他說的無理的話看來,還相當年輕,要說對他的話負責,他又太老了。我要求他讓他的侄子理查-服安,美略尼斯城的下議員,來替他負責。你,格林威治伯爵約翰-坎柏爾,我要像亞肯殺死馬大斯一樣幹掉你,不過是正大光明地幹,不是在背後動手,我的習慣是用我的心窩而不是用我的背脊對著劍尖。好了,各位爵爺,咱們一言為定。你們如果願意,儘管使用妖術好了。你們可以去請教算命先生,身上抹點刀槍不入的油膏或者藥物,脖子上掛魔鬼或者聖母的護身符。不管你們是受詛咒的也好,受祝福的也好,我都願意跟你們決鬥,而且我絕不檢查你們身上有沒有魔法。馬戰或者徒步都可以。就是在十字路口也好,只要你們願意,比方說在畢卡第裡廣場或者查靈十字街口,街上的行人遇見了我們可以站在旁邊,正像他們在介斯和巴宋比埃在羅浮宮裡決鬥的時候站在旁邊一樣。你們都聽見了嗎?我要同你們每一個人決鬥。卡那爾馮伯爵多爾門,我要請你吞進我的寶劍,一直吞到劍柄為止,像馬洛勒斯對付馬裡眼一樣,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可以看看你還笑不笑。你,柏林敦,你像個十七歲的大姑娘,所以你可以選擇你彌得爾賽克斯的住宅的草地,或者你在約克州朗德斯堡的美麗的花園,作你的墳地。我正式通知各位大人,我不許你們在我面前失禮。我要懲罰你們,爵爺們!我覺得你們嘲笑費爾曼-克朗查理爵士的行為很卑鄙。你們可比不上他。以克朗查理的身分來說,他跟你們一樣是貴族,以格溫普蘭的身分來說,他有你們所沒有的智慧。我把他的事情當作我的事情,誰侮辱他就是侮辱我,你們的譏笑就是我的憤怒。咱們走著瞧吧,看誰能夠活下去,因為我對你們的挑戰是你死我活的決鬥,你們聽見了嗎?隨便你們用什麼武器,什麼方式都可以,你們可以選擇你們喜歡的死法;既然你們是沒有教養的紳士,所以我的挑戰應該適合你們的身分,我允許你們選擇所有的決鬥方式,從王子的寶劍一直到莽漢的拳頭!」
1拉丁文:隨時戒備乃是安全之道。
對對方一番激烈的怒罵,所有高傲的青年爵士都用微笑回答。「同意,」他們說。
「我選手槍,」柏林敦說。
「我呢,」厄斯克裡克說,「照古老的決鬥規矩,使用大錘和短劍。」
「我,」霍爾德來斯說,「我要用兩把刀決鬥,一把長刀,一把短刀,光著身子肉搏。」
「大衛爵爺,」坦涅特伯爵說,「你是蘇格蘭人,我用蘇格蘭劍。」
「我使劍,」羅金漢說。
「我,」拉爾夫公爵說,「我喜歡用拳頭;這樣比較高貴些。」
格溫普蘭從暗地裡走了出來。
他向這個一直認為是湯姆-芹-傑克的人走了過去,現在他才知道這個人原來不是個凡人。
「謝謝您,」他說,「可是,這是我的事情。」
每個人都轉過身來。
格溫普蘭還在向前走著。他覺得好像有人推著他向這個被人叫做大衛爵士的人走去,這是他的保護人,也許還要親密些吧。大衛向後退了幾步。
「瞧!」他說。「原來是您!喝!您來得正好。我正有話要跟您談。剛才您說有個女人愛了林諾-克朗查理爵士,後來又愛查理二世。」
「不錯。」
「閣下,您侮辱了我的母親。」
「你的母親?」格溫普蘭嚷了起來。「那麼說來,我猜到了,我們原來是……」
「弟兄倆,」大衛爵士回答。
他接著就打了格溫普蘭一個嘴巴。
「我們是兄弟倆,」他又說,「所以我們可以決鬥。一個人只可以跟自己平等的人決鬥。還有比兄弟倆更平等的嗎?我回頭派我的助手到您那兒去。咱們明天可以互相切斷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