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議會和它周圍的事物

笑面人 維克多·雨果 第1頁,共2頁

第一章莊嚴的儀式的分析

幾十個鐘頭以來,可怕的命運一直在不停改變著令人眼花繚亂的幻象,捧著格溫普蘭上升,把他帶到溫莎來;現在呢,它又把他送到倫敦去。

無數幻象似的現實,一個接連一個,片刻不停地在他面前出現。

無法避開它們。這一個去了,那一個又來了。

他幾乎沒有時間透一口氣。

誰看見了玩雜耍的,也就看見了命運。那些一會兒起,一會兒落的球,正如人們在命運的手掌中一樣。

球和玩具。

當天晚上,格溫普蘭到了一個奇怪的地方。

他坐在一個百合花形的凳子上。他在緞子衣服外面,穿了一件白綢裡子的紅絲絨長袍,罩著一件貂皮短披風,肩上披著兩條鑲著金邊的貂皮披肩。

在他的周圍是些不同年歲的人們,有小夥子,也有老頭兒,都如同他一樣坐在百合花形的凳子上,也穿著與他同樣的貂皮和紅絲絨的衣服。

在他面前,他看見一些跪著的人。他們穿著黑綢長袍。有幾個人正在寫字。

在對面離他不遠的地方,他瞧見幾級臺階,一個平臺,一個華蓋,還有一面在一個獅子和一個獨角獸當中閃閃發光的盾徽。在臺階上面的平臺上,在華蓋底下的地方,放著一把雕著一個皇冠的金交椅。這是王座。

大不列顛的王座。

格溫普蘭現在正坐在英國上議院裡,他本人也是上議員了。

他是如何進入上議院的呢?我們現在來交代一下。

整整一天,從早晨到晚上,從溫莎到倫敦,從科爾尤行官到西敏寺大廈,他是一級一級往上爬的。每爬一級,就要大吃一驚。

他是坐在一輛御用馬車裡,由一支上議員的衛隊護送著,從溫莎動身的。榮耀地護送一個大人物和押送一個犯人,兩者之間,沒有多大區別。

那天住在倫敦一溫莎大道兩旁的人看見了一支奔騰的女王「恩俸紳士」的隊伍,護送著兩輛急馳的馬車。在第一輛車子裡,坐的是黑杖侍衛長,手裡拿著他的權杖。在第二輛車子裡,看得見的是一頂有白色羽毛的大帽子,帽子的陰影遮住了下面的面貌。他是誰呢?一位親王?還是一個犯人?

他就是格溫普蘭。

看起來,好像他們在押送一個犯人到倫敦塔去似的,不然的話,就是護送一個人到上議院去。

女王安排得很好。為了她未來的妹婿,她派出了自己的衛隊。

黑杖侍衛隊的一個軍官騎著馬走在隊伍前面。

在黑杖侍衛長的馬車上放著一個銀色的呢墊子,墊子上有一個印著皇冠的黑色公文包。

在布倫提福特,這兒是抵達倫敦前的最後一個驛站,馬車和衛隊都停了下來。

一輛玳瑁鑲的四馬馬車,前面兩個騎手,後面四個跟班,還有一個戴假髮的車伕,已經等在那裡。這輛車的車輪、踏腳、挽具、車轅和一切裝備都是金黃色的。馬籠頭是銀製的。

這輛華麗的馬車的式樣又大方,又別緻,富麗堂皇。在蘆波給我們留下來的五十一輛名貴馬車的圖樣裡,就有這種式樣的馬車。

黑杖侍衛長下了馬車,他的軍官也下了馬。

軍官拿起上面放著公文包的銀色的呢墊子,捧在手裡,站在侍衛長身後。

黑杖侍衛長開啟空車的車門,接著又開啟格溫普蘭坐的車門,低下眼睛,恭恭敬敬地請他上另外一輛馬車。

格溫普蘭下了車,坐進那輛華麗的馬車。

侍衛長執著權杖,軍官捧著墊子,跟著他走了進去,坐在小凳子上;在老式御用馬車裡,這是為隨從人員預備的座位。車廂用白賓切綢村裡,隆起線和穗于都是銀色的。車頂畫著紋章。

他們剛從裡面走下來的那輛馬車的騎手,穿的是皇家的號衣。他們現在坐的這輛馬車的騎手和跟班,穿的卻是另外一種極其華麗的制服。

格溫普蘭雖然跟夢遊人似的疲憊不堪,仍舊注意到他們華麗的制服;他問黑杖侍衛長:

「這是什麼制服?」

侍衛長回答:

「是您的,我的爵爺。」

那天晚上,上議院正要開會。「curiaeratserena1,」古代記錄裡這樣寫著。在英國,議會生活是夜生活。大家都知道,有一次謝立丹在半夜開始演講,直到日出東方才告結束。

1拉丁文:議院在晚上開會。

那兩輛皇家驛車空著車子回溫莎去了。格溫普蘭的馬車向倫敦進發。

這輛四匹馬的玳瑁馬車慢吞吞地從布倫提福特走向倫敦,要這樣才合乎戴假髮的車伕的尊嚴。

格溫普蘭從車大嚴肅的儀表上了解到儀式的重要性。

再說,從表面上看,這是預先安排好的。我們下面就能看出它為什麼這樣慢吞吞的前進。

天雖然還沒有黑,可是已經差不多了。這陣子車子已經在御轅門前面停了下來。這個高大的拱門是白宮和西敏寺間的通道,兩邊有兩座角塔。

「恩俸紳士」的隊伍繞著車子圍成了一個圓圈。

一個侍從從車後跳下來,開啟車門。

黑杖侍衛長領著手捧呢墊的軍官下了車,對格溫普蘭說:

「請爵爺下車。請戴著您的帽子。」

格溫普蘭披著一件旅行大氅,裡面的衣服還是他從昨天晚上起一直沒有離身的那套緞於衣服。他沒有帶寶劍。

他把大氅留在車裡。

在御轅門拱門下面高出路面幾步的地方,有一扇小小的邊門。

在儀仗行列中,最大的人物是走在最後的。

黑杖侍衛長帶著軍官,開步先走。

格溫普蘭跟在後面。

他們走上臺階,從邊門進去。

過了一會兒,他們已經置身在一箇中央有一根圓柱的寬大的圓廳裡。這兒是圓塔最下面的一層,只從幾個哥特式的窄窄的視窗裡透進一點光亮,即使是在中午,這兒也不明亮。昏暗往往會加強莊嚴的氣氛。幽暗本身就是莊嚴。

圓廳裡站著十三個人。三個在前排,六個在第二排,四個在後排。

前排的一個人穿的是紫紅絲絨長袍;其餘的兩個穿的是同樣顏色的長袍,不過是緞子做的。三個人肩上都繡著英國國徽。

第二排穿的是白織錦緞上衣,每人胸前都有一個彼此不同的紋章。

最後一排的四個人穿的是黑織錦緞的衣服,他們有這樣的區別:第一個罩一件藍色坎肩;第二個有一個猩紅的聖喬治章繡在胸前;第三個有兩個紫紅十字,分繡在胸前和背後;第四個有一條黑貂皮的領於。所有的人都光著頭,戴著假髮,佩著劍。在朦朧的微光中他們的面貌不易看得清楚。他們自然也看不清格溫普蘭的面貌。

黑杖侍衛長舉起他的權杖說:

「費爾曼-克朗查理爵爺,克朗查理和洪可斐爾男爵,我以黑杖侍衛長,覲見廳的第一個軍官的身分,將您託付給嘉德——英國紋章院院長。」

那個穿絲絨長袍的人,向前走了幾步,向著格溫普蘭一躬到地說:

「費爾曼-克朗查理爵爺,我是嘉德爵士——英國紋章院院長,是英國世襲紋章局長諾福克公爵閣下委任的官員,我曾對國王、上議員和嘉德爵士們宣誓服從。在我受任之日,當英國紋章局長在我頭上傾一盅酒時,我曾鄭重誓約效忠貴族,排除敗類,寬恕貴族,不加譴責,並且幫助寡婦和童貞女。我負責安排上議員的葬禮,並且留心儲存他們的紋章。我聽候您的命令。」

另外兩個穿緞子長袍的人當中的第一個,深深地打了一躬,說:

「我的爵爺,我是克拉倫斯——英國第二紋章院院長。我是負責安排上議員以下貴族的葬禮的官員。我聽候您的命令。」

另外一個穿緞子長袍的打著躬說:

「我的爵爺,我是挪羅——英國第三紋章院院長。我聽候您的命令。」

第二排立得筆直,沒有打躬,他們向前走了一步。

格溫普蘭右邊的第一個人說:

「我的爵爺,我們是六個英國紋章分院院長。我是約克紋章分院院長。」

於是每個紋章分院院長或系譜紋章分院院長依次發言,報出自己的頭銜:

「我是蘭開斯特紋章分院院長。」

「我是李其蒙得紋章分院院長。」

「我是吉土特紋章分院院長。」

「我是索美塞特紋章分院院長。」

「我是溫莎紋章分院院長。」

他們胸前繡的紋章,就是他們的州和市的紋章。

第三排穿黑色衣服的仍舊保持緘默。

嘉德爵士紋章院長指著他們向格溫普蘭說:

「我的爵爺,這是紋章院的四名官吏。這位是藍斗篷。」

穿著藍坎肩的人鞠了一躬。

「這位是龍騎兵。」

佩著聖喬治章的人鞠了一躬。

「這位是紅十字。」

佩著紅十字的人鞠了一躬。

「這位是波特一古里斯。」

圍著貂皮領的人鞠了一躬。

紋章院長打了一個手勢,那四個官吏當中的第一個人——藍斗篷就走過去,把銀色的呢墊和印著皇冠的公事包從侍衛軍官手裡接過來。

於是紋章院長就向黑杖侍衛長說:

「很好。我非常榮幸地通知您,您已經把爵爺交給我了。」

這些繁文縟節和我們下面敘述的一些,都是亨利八世以前的古禮,安妮有一個時期曾經企圖復古。現在所有這種禮節已經不存在了。可是上議院總認為它們是不可更改的;如果說哪兒還有什麼遠不可考的古禮的話,那就在上議院裡。

雖然如此,它們還是要變的。epursimuove1。

1義大利文:總是要變更的。

譬如說,「五月高竿」變得怎樣了呢?從前每逢五月一日,當上議員到國會去的時候,倫敦總要豎立一個高竿。最後一根是在一七一三年豎立的。打從那時起,這個「五月高竿」就消失了,不用了。

表面上不變。骨子裡卻在變。就以「亞勃馬爾」這個官爵來打個比方吧。乍看上去,它彷彿是永恆不變的。其實已經換過六個家族:沃度,曼德維爾,貝塞恩,勃南塔琴萊,鮑尚,蒙克。在「利斯德」這個官爵下,已經出現過五個不同的姓:鮑蒙,白瑞士,達德雷,悉尼,柯克。在「林肯」下的是六個,在「潘勃洛克」下的是七個。在不變更的官爵下,這些家族畢竟都變更了。有些膚淺的歷史家相信永恆不變的東西。實際上沒有不變的東西。人不過是一個波浪;人類卻是海洋。

貴族把婦女認為恥辱的「老」字當作驕傲。可是婦女和貴族階級一樣,都想讓自己永遠生存下去。

也許上議院對於上面所講的和下面要講的,都不會承認,正好像從前漂亮的女人不願意長皺紋一樣。鏡子總是代人受過,不過,它也習以為常了。

正確地描寫過去,是歷史家的責任。

紋章院長向格溫普蘭說:

「我的爵爺,請您跟著我走。」

他又說:

「在有人對您行禮的時候,您只要摸摸您的帽邊就夠了。」

他們於是護送著他,向圓廳盡頭的一道門走去。

黑杖侍衛長走在前面。

其次是藍斗篷,他捧著墊子。再次是紋章院長,在他後面走的是戴著帽子的格溫普蘭。

其餘的紋章院長、系譜紋章院長和官吏仍舊留在圓廳裡。

格溫普蘭在黑杖侍衛長的領導和紋章院長的陪同下,穿過一間一間的屋子,他當時走的路程現在已經無法追索了,因為早先的議會的房子已經拆毀了。

在他走過的屋子當中,有一間哥特式的大廳。詹姆士二世曾經在這兒和孟茂司莊嚴的會見,它曾經看見這個侄兒徒勞無益的跪在這個殘忍的叔父跟前。牆壁上懸掛著九張依照年代順序排列的、註明姓氏和紋章的前輩上議員的全身像:南斯拉特隆爵士,一三○五年,巴里奧爾爵士,一三○六年;貝奈士泰德爵士,一三一四年;堪梯魯勃爵士,一三五六年;蒙提比岡爵士,一三五七年;鐵波塔爵士,一三七二年;戈特諾的饒其爵士,一六一五年;培拉一阿瓜爵士,未註明年代;布洛埃伯爵海閡和撒來爵士也未註明年代。

現在天已經黑了,走廊裡順序地點著許多燈。銅吊盤上插著的蠟燭照耀著廳房,好像教堂的角落裡一樣幽暗。

除了必要的官員以外,什麼人也沒有。

在他們的行列通過的一間大廳裡,站著恭恭敬敬低著頭的四個掌管玉璽的書記官和國家檔案書記官。

在另外一間大廳裡站著的是索美塞提州勃閏卜登的可敬的菲利浦-希登漢姆「軍旗」騎士。「軍旗」騎士是戰爭時期國王在隨風招展的旗幟下冊封的。

在另一間大廳裡的是英國最古的準男爵,primusbaronetorumangligae1,沙弗克的埃特孟-培根爵士,他是尼古拉斯爵士的繼承人。在埃特孟爵士後面的是一個手執古銃的武士和一個手執窩爾斯特盾徽的盾手,因為準男爵是愛爾蘭窩爾斯特州的傳統保衛者。

1拉丁文:英國第一個準男爵。

再走過去的一間大廳裡的是財政大臣,他帶著四個會計師和兩個被派來擔任記數的宮務大臣的助理。造幣廠的總監也在場,他手心裡放著一枚軋了花邊的英鎊。英鎊總是有花邊的。這八個人向新爵士行了一個鞠躬禮。

在一個鋪著席子的走廊的進口地方,這兒是上下院中間的通道,格溫普蘭受到馬爾岡的湯麥斯-曼塞耳爵士——女王的皇室檢查官和格萊孟根選區的下議員——的敬禮;在這條走廊出口的地方,又受到一個森樸的男爵代表團的敬禮。森樸一共有八個議員,一半站在格溫普蘭左面,一半站在右邊:韋廉-阿斯布南代表赫斯汀斯;馬太-哀穆代表杜弗;約瑟亞斯-布歇特代表山特韋區;菲利浦-波特萊爵士代表海塞;約翰-布魯威代表新朗姆奈;愛德華-棕塞威爾代表芮伊城;吉姆士-海伊斯代表溫切耳涉市;喬治-萊諾代表塞福特市。

格溫普蘭正要還禮,紋章院長低聲提醒他:

「我的爵爺,只要摸摸您的帽邊就夠了。」

格溫普蘭照樣做了。

他現在走進了「畫廳」,其實這兒並沒有畫,只有些聖像,其中有聖愛德華的像,都是供在哥特式的長窗的拱頂下面的。長官中間鋪著一層樓板,上面是畫廳,下面是西敏寺大廳。

在把畫廳一分為二的本欄另外的一邊,站著三位國家大臣——顯耀的人物。其中第一位的職權範圍是英格蘭南部、愛爾蘭、殖民屬地、法蘭西、瑞士、義大利、西班牙、葡萄牙和土耳其。第二位的範圍是英格蘭北部、荷蘭、德國、丹麥、瑞典、波蘭和莫斯科維亞。第三位是蘇格蘭人,專管蘇格蘭。頭兩位是英格蘭人,其中的一個是可敬的羅伯特-哈萊,新銳德諾市選區的下議員。在場的還有一個蘇格蘭議員蒙果-格拉海姆紳士,他是芒特羅士公爵的親戚。他們都一聲不響地向格溫普蘭鞠躬。

格溫普蘭摸摸他的帽子。

木欄把守人開啟用鉸鏈旋轉的木柵門,讓格溫普蘭他們走到畫廳的另外一部分。這兒是爵士們的專座,長臺子上鋪著綠色檯布。

臺子上,一隻多支燭臺的蠟燭都點著了。

格溫普蘭由黑杖侍衛長、紋章院長和藍斗篷帶領著,進入了這間特權的套房。

本欄把守人在格溫普蘭通過以後,立刻關上了木柵門。

紋章院長走進去以後,立時停了下來。

畫廳非常寬大。

在盡頭的地方,在兩扇窗戶中間的皇家徽章下面,站著兩個老人,穿著紅絲絨長袍,肩上披著兩條金邊貂皮,假髮上戴著一頂插著白羽毛的帽子。從長袍的袍縫裡可以看得出裡面的綢襖和劍柄。

在他們後面,一動不動地站著一個穿黑織錦緞衣服的人,高高舉著一根長棒,棒頂裝著~個戴皇冠的獅子。

這就是英國上議員的金棒武士。

獅子是他們的標誌。「獅子就是男爵和上議員,」貝曲朗-陶斯克林在他的編年史手稿裡寫道。

紋章院長指指那兩個穿絲絨長袍的人,向格溫普蘭低聲說:

「我的爵爺,這些是你同等的人。請您完全照他們行禮的樣兒還禮。這兩位上議員都是男爵,他們是大法官指定來做您的保護人的。他們年事已高,已近失明。他們要把您引薦給上議院。第一位是斐特瓦耳特爵士卻爾斯-邁爾德梅,他是男爵中的第六位;第二位是曲萊斯的阿朗德爾爵士奧哥斯塔什-阿朗德爾,他是男爵中的第三十八位。」

紋章院長向這兩個老人那兒走了一步,提高了嗓子:

「克朗查理男爵,洪可斐爾男爵,西西里科爾尤侯爵,費爾曼-克朗查理,王國的上議員,向你們致敬。」

這兩個爵士高高地舉起他們的帽子,隨後又重新戴上。

格溫普蘭也照樣做了。

黑杖侍衛長領著藍斗篷和紋章院長,繼續向前進。

金棒武士插在格溫普蘭前面,兩位上議員分列在他兩邊,斐特瓦耳特爵土在右,曲萊斯的阿朗德爾爵士在左。阿朗德爾爵士-一兩個爵士當中年齡最高的一個——非常衰弱。他在第二年裡就死去了,把爵位傳給未成年的孫兒約翰,這個爵位到了一七六八年就沒有了。

行列離開畫廳,進入一條走廊,這兒有一排方柱子,空檔中間交替站崗的是英格蘭長槍隊和蘇格蘭執戟隊。

蘇格蘭執戟隊是一支漂亮的短褲軍,所以後來有資格在方特諾跟法國的騎兵隊和皇家裝甲隊對壘交鋒,他們的長官對他們的敵人說:「各位先生,請把帽子戴上。我們馬上就要射擊了。」

他們的隊長向格溫普蘭和兩位上議員身份的保護人,舉劍致敬。士兵們也舉起長槍和斧戟。

在走廊的盡頭,露出一個閃著亮光的大門,兩扇門是那麼壯麗,看上去好像是金子做的。

在門的兩邊一動不動地站著兩個人。他們就是door-keepers「守門衛士」。

在離門口不遠的地方,走廊突然放寬,出現了一個玻璃圓屋。這兒有一把扶手椅,靠背高得不得了。從坐在上面的這個人的假髮和寬大的長袍來看,可以斷定是個顯耀的人物,這就是英國的大法官威廉-古柏。用這樣一個人物來掩飾皇家的缺點是有它的好處的。威廉-古柏是近視眼,安妮也是一樣,不過程度比較輕些。因此,威廉-古柏的近視眼就博得了近視女王的恩眷,選他做了大法官和「君主良心的守護人」。

威廉-古柏的上嘴唇薄,下嘴唇厚,這是一個天性不好不壞的象徵。

這個圓形的地方是用懸掛在天花板上的吊燈來照明的。

大法官莊嚴地坐在他的大椅子上,右面有一張桌子,坐的是皇家書記官,左邊也有一張桌子,坐的是議會書記宮。

每個書記官面前都擺著一本攤開了的記錄簿和一個墨水壺。

站在大法官的椅子後面的,是他的金棒武士,手執有皇冠的金棒,此外還有一個牽袍裾的和一個拿錢包的官員,都戴著厚厚的假髮。這些官兒到現在還仍舊存在。

在靠近大法官座位的一個小架子上,放著一把金柄寶劍,劍鞘和腰帶都是紫紅色絲絨的。

在皇家書記官背後的,是一個手捧一件抖開的加冕長袍的官員。

在議會書記官背後,另外有一個官員,手裡也捧著一件抖開的長袍,這是上議員用的。

這兩件長袍都是白綢裡子的紅絲絨衣服,上面有兩條鑲著金邊的貂皮披肩,不過加冕長袍上的貂皮披肩比較寬些。

第三個官員是執書官,用一方佛蘭德斯皮託著紅皮書,這是一個用紅摩洛哥羊皮裝訂的小冊子,載有上院議員和下院議員的名單,此外還有一些空白的書頁和一支鉛筆,這是照例交給每一個新入議會的議員的。

這個由格溫普蘭殿後和由他的兩位上議員保護人陪伴的行列,在大法官的椅子前面停了下來。

兩位上議員身份的保護人取下了帽子。格溫普蘭也照樣摘下了帽子。

紋章院長從藍斗篷手裡接過銀色的呢墊,跪了下來,把上面的黑公文包交給大法官。

大法官接過公文包,順手交給了議會書記官。書記官恭恭敬敬地接過以後,隨著坐了下來。

議會書記官開啟公文包,站了起來。

公文包裹有兩份例行的公文,一份是女王給上議院的特權狀,一份是給新上議員的詔書。

書記官必恭必敬地站在那兒,慢慢地宣讀兩份檔案。

給格溫普蘭的詔書的結尾是慣用的格式:

「……茲切實曉諭,鑑於你對教會和國家的責任忠貞不貳,著你親身前來接受我們西敏寺議會的主教和上院議員中的席位,以便你本著一切的光榮和良善,來對國家和教會的事務作出貢獻,此諭。」

詔書宣讀完畢,大法官提高了聲音:

「聖上的旨意宣讀完畢。克朗查理爵爺,您對聖體的奇蹟、崇敬聖人和彌撒,願意放棄嗎?」

格溫普蘭打了一躬。

「審查已經結束,」大法官說。

議會書記官接著說:

「爵爺閣下已經接受了審查。」

大法官又加了一句:

「我的克朗查理爵爺,請您就位。」

「但願如此,」兩位保護人說。

紋章院長站起來,從架於上取下寶劍,把腰帶扣在格溫普蘭腰間。

「從今以後,」古《諾曼底憲章》說,「這位上議員即可帶劍上朝,身坐高位,參預國家大事。」

格溫普蘭聽見一個聲音在他背後說:

「請爵爺閣下穿上議員長袍。」

同時這個拿著長袍向他說話的人,就把長袍披在他身上,並且把貂皮披肩的黑色絲帶系在他的脖子上。

格溫普蘭披上猩紅的長袍,掛上金寶劍,就跟左右兩邊的上議員打扮一樣了。

執書官向他呈上紅皮書,把書放進他上衣的衣兜裡。

紋章院長在他耳邊悄悄地說:

「我的爵爺,進去的時候,要向皇上的寶座行禮。」

寶座就是王位。

這當兒,兩個書記官各據一案,一個在皇家記錄簿上,一個在議會記錄簿上,寫了起來。

於是兩個人,一個跟著一個,皇家書記官在前,把他們的記錄簿呈遞給大法官。大法官在上面逐一加以簽署。

簽署完畢,他站了起來:

「克朗查理男爵,洪可斐爾男爵,西西里科爾龍侯爵,上議員費爾曼-克朗查理爵爺,大不列顛聖職和在俗的貴族,歡迎您到上議院來。」

格溫普蘭的兩個保護人按了一下他的肩頭。他打了一個轉身。

走廊盡頭的兩扇金光閃閃的大門同時開啟了。

那就是上議院的大門。

自從格溫普蘭被一個不同的行列包圍著走進薩斯瓦克監獄的鐵門以後到現在,還不到三十六個鐘頭。

所有這些雲霧以驚人的速度從他頭上飛過;雲霧就是這些具體的事實;速度就是襲擊。

第二章公道

樹立一個與國王平肩並齊的貴族階級,在野蠻時代,是一個有作用的策略。這個原始的政治手段在法國和英國產生了不同的結果。在法國,一位爵士是一個假想的皇帝;在英國,卻是一個真正的王子。雖然地位比在法國差一些,可是卻更有實權:我們可以說比較差一些,但是更惡劣一些。

貴族階級產生於法國,日期弄不清楚,據傳說是在查理曼大帝時代,歷史說是在「賢者」羅伯時代。歷史不見得比傳說更可靠。範文寫過:「法國的國王希望把國內的大人物都拉攏過來,於是把漂亮的爵位賞給他們,使他們跟自己的平輩一樣。」

貴族階級不久即發展出支派,從法國傳到英國。

英國的貴族階級是了不起的,而且很有勢力。它的前身是撒克遜的「威特拿革摩」。丹麥的「賽恩」1和諾曼底的「伐伐索」2也變成了男爵。男爵的字源是vir,西班牙文譯作varon,意思是「傑出的人」。從一○七五年起,男爵就引起了國王的注意。哪一個國王?「征服者」威廉!早在一○八六年他們就打下了封建制度的根基,把英國土地測量冊(末日裁判書)作為它的基礎。在「失地王」約翰統治下,衝突來了。法國的貴族對大不列顛施用高壓手段,傳英國國王到他們面前去。英國男爵大為憤怒。在「莊嚴者」菲力普加冕的時候,英國國王以諾曼底公爵的身分槓第一面大旗,基恩公爵扛第二面。反對這樣一個對異國稱臣的國王的「貴族戰爭」於是就爆發了。男爵們逼迫怯懦的約翰國王頒佈大憲章,於是建立了貴族議會。教皇參加了國王的一邊,把英國的爵士們逐出教會。時間是一二一五年,教皇是莫諾森三世,venisanctespiritus3的作者,他送給「失地王」約翰四個金戒指,象徵著謹慎、正直、節制、剛毅四種基本的品德。爵士們不為所動,繼續鬥爭了好幾代。潘勃洛克力挽狂瀾。一二四八年簽定了《牛津憲章》。二十四位男爵約束了國王的權力,並參與朝政,還號召每州派一位騎士來共同參加這個擴大了的鬥爭。這兒就是下議院的開端。隨後,爵士們又從每一個市加上兩個市民,再從每個城邑添上兩個國民。直到伊麗莎白執政時期為上,上院議員一直是審查下院議員資格的裁判官。從他們的裁判權上產生了一句俗話:「沒有‘三不’不能當選」。「。不」是sineprece,sinepretio,sinepoculo4。這也未能阻止以後「特權選區」5的出現。在一二九三年,法國的爵士朝廷對英國國王仍舊有裁判權;「美男子」菲力普曾經傳愛德華一世到他駕前受審。愛德華一世就是那個吩咐兒子在他死後把他的屍身煮爛,然後帶著他的骨頭作戰的國王。爵士們看到了他們國王的瘋狂,感到有鞏固議會的必要。他們就把議會劃分成上議院和下議院兩個部分。他們傲然的保持著他們至高無上的威權。「如果任何一個下議員膽敢誹謗上議院,就會被傳到上議院來接受重責,有時還會被押送到倫敦塔裡6。」兩院在投票方面也有區別。在上議院裡,他們投票是從未一個被稱為「後進的」男爵開始,一個一個的投。每個議員用「滿意」或「不滿意」來回答。在下議員方面,他們是集體投票,跟羊群一樣大夥兒齊呼「是」或者「否」。下議院提出彈劾,由上議院裁判。上議員討厭數目字,把國庫監察權託付給下議員,後來下議院因而獲得不少的好處。英國人把國庫叫做「棋盤」,有的人說,這是因為國庫裡的桌毯是棋盤花的,有的人說,這是因為鐵柵後面放英國國王財寶的許多古老的抽屜好像棋盤。傳說不一。「年度報告」是從十三世紀末期開始的。在「玫瑰戰爭」時期已經可以看見爵士們的勢力了,他們一會兒站在蘭開斯特公爵約翰-於特一邊,一會兒站在約克公爵愛德蒙一邊,瓦特-臺勒耳,羅里亞茲,「製造國王的人」瓦爾韋克等人的權力,以及要求自由的紛擾,都是公開的或者秘密的以英國封建制度為基礎的。爵士們對於國王是經常嫉妒的;嫉妒就是監督。他們限制國王的主動權,縮小叛國罪的範圍,慫恿那幾個假理查去對抗亨利四世,他們充作仲裁人,判斷約克公爵和安如的麥格萊特中間三頂皇冠的問題,必要的時候也徵兵打仗,他們曾經在什留斯布里、杜開斯波里和聖阿爾班等地作戰,有時打勝仗,有時吃敗仗。到了十三世紀,他們在留埃斯打過一場勝仗,把國王的四個弟弟逐出了國境。這四個人是伊薩貝爾與拉馬歇伯爵的私生子;四個都是盤剝高利,利用猶太人榨取基督徒的錢財,半是太子,半是騙子的人物;其實這種事情在以後是極普通的事情,可是當時是被人認為不正派的。及至十五世紀,諾曼底公爵們中間還有做英國國王的,所以議會的議案都是用法文寫的,從亨利七世的統治時期起,由於爵士們力爭,議案才改用英文。英國的攸忒-彭杜拉根統治下用不列顛語;愷撒統治下用羅馬語;赫勃忒啟統治下用薩克遜語;哈羅特統治下用丹麥語;威廉統治下用諾曼底語;感謝爵士們,從此通用英語了。後來連宗教也是英國教了。在國內有自己的宗教是一個很大的力量。一個外國的教皇會把一個國家的元氣拖垮的。一個麥加聖地就是一條章魚。在一五三四年倫敦跟羅馬割斷關係,貴族階級改革宗教,爵士們擁護路德的學說。這是對一二一五年他們被逐出教會的一個回擊。這一點對於亨利八世是合意的,不過,從其他各方面來說,爵士們就是亨利的眼中釘了。一條惡狗和一頭熊,上議院和亨利八世就是如此。當窩爾塞竊據白宮,又當亨利從窩爾塞手中竊奪過去的時候,誰提出抗議呢?四位爵士——契恰斯特的達爾舍,白勒休的聖約翰,和曼特佐依與曼特依格(這兩個是諾曼底名字)。國王篡奪。於是貴族階級就乘虛而入。在傳統的力量當中,還有點不可敗壞的德性。由此就有了爵士們對上的反抗。即使在伊麗莎白時代,男爵們也並不安靜。因而產生了竇漢姆的酷刑。殘暴的女王裙子上染上了鮮血。裙子底下藏著一個斷頭臺,這就是伊麗莎白。她儘量地少開議會,並且把上議院縮減到六十五位議員,在他們當中只留一個侯爵(溫徹斯特),連一個公爵都沒有了。法國國王們也感到同樣的嫉妒,使用同樣的排除辦法。亨利三世時,只有八個公爵上議員。使得國王大感頭痛的是:曼提斯男爵、古西男爵、古洛米埃男爵、梯麥瑞斯的沙託紐弗男爵、拉登諾斯的費爾男爵、摩太尼男爵和另外的幾個爵士維持著法國上議員男爵爵位。在英國,國王看到貴族階級一天天減少,大為高興。我們只舉一個例子:從十二世紀到安妮統治英國的時候為止,一共廢棄了五百六十五個爵位。「玫瑰戰爭」開始時已經沒有了公爵,這個工作是馬利-都鋒用斧頭完成的。這是殺貴族的頭。削除公爵自然要把他們的頭砍掉。也許,這是一個好辦法;可是收買比殺頭來得好些。這是詹姆士一世的看法。他恢復了公爵,而維勒爾卻把他變成了豬7。這是把封地公爵變成了內廷公爵的先例。這樣必然會有豐富的收穫。查理二世就在他的情婦當中封了兩位公爵夫人:掃桑波敦的巴倍和貴羅爾的路易絲。在安妮統治下,有二十位公爵,其中三個是外國人:肯伯蘭、劍橋和紹尼堡。詹姆士一世發明的這個內廷政策成功了嗎?沒有。上議員覺得他們受到國王陰謀的玩弄,所以都生了氣。他們生詹姆士的氣,也生查理一世的氣。我們順便說一聲,查理一世對他父親的死可能有些關係,正如同瑪利-德-梅狄西對她丈夫的死可能有些關係一樣。查理一世與貴族階級有過一次決裂。爵士們在詹姆士一世時代,審訊過培根8的聚斂罪,又在查理一世時代審訊過斯達福德9的叛國罪。他們定了培根的罪,也定了斯達福德的罪。一個失去了尊貴,一個失去了性命。砍掉斯達福德的腦袋,等於砍掉查理一世的腦袋。爵士們幫助下院議員。國王在牛津召集議會;革命在倫敦召集議會。四十四位上議員附和國王,二十二位擁護民主政體。爵士們承認了人民,於是就產生了《權利條例》,它是法國《人權宣言》的藍本,英國革命給法國遙遠未來的大革命帶來了一個模糊的縮影。

1貴族。

2較低的封建貴族。

3拉丁文:《祈求聖神降臨》。這兒是聖歌名。

4拉丁文:不自薦,不行賄,不請客。

5指選民少而產生較多的下議員的選區。

6見張伯倫著《英國的現狀》第二部第二卷第六章第六四頁,一六八八年版——原注

7因為維勒爾總是對詹姆士一世戲稱「公豬陛下」——原注

8詹姆士一世的親信。

9查理一世的親信。

這些就是貴族階級的貢獻。我們得承認,並不是出於他們的本心,而且代價也很大,因為貴族階級是個龐大的寄生蟲。儘管如此,畢竟還是一些重大的貢獻。路易十一、黎塞留和路易十四的專政,以及在法國搞的那些土耳其式的玩意兒:如建立蘇丹式的政權呀,壓制臣民呀,使用王權濫施杖刑呀,凌辱平民呀,等等,英國的爵士都加以制止,貴族階級好比一道牆,一邊擋住國王,一邊保護人民。他們用對待國王的蠻橫來贖買他們對待人民的傲慢。雷塞斯特伯爵西門就對亨利三世說過這句話:「國王,你撒謊!」爵士們約束國王,在打獵上傷害他最敏感的地方。比如:每個爵士到了御花園裡有殺死一條鹿的權利。他們在那裡跟在自己家裡一樣。在倫敦塔裡,國王的津貼標準不比一個爵士的高,就是說,每星期十二英鎊。這是應該感謝上議院的。還有,爵士們廢立國王,我們也應該感謝他們。他們驅逐「失地王」約翰,剝奪愛德華二世的王權,廢黜理查二世,粉碎亨利六世的政權,給克倫威爾準備好條件。查理一世也有路易十四的雄心!只是因為克倫威爾的緣故才沒有表現出來。說到這裡,我們順便談談克倫威爾覬覦貴族爵位的事實,雖然沒有歷史家注意過。其實,這就是克倫威爾所以要與伊麗莎白-鮑歇爾結婚的原因,因為伊麗莎白是一個姓克倫威爾的鮑歇爾爵士(這個爵位在一四七一年被廢棄)的後裔和繼承人。也是一個姓鮑歇爾的羅勃沙特爵士(這個爵位在一四二九年被廢棄)的後裔和繼承人。由於重要的事件不斷發生,克倫威爾發現用黜廢國王的手段來獲取政權,比恢復爵位、利用上議院取得政權容易。對爵士們用的儀式,有的時候是不吉利的儀式,也能用在國王身上。倫敦塔的兩個武士,肩荷斧頭,押解一個被控告的爵士到議會法庭前受審,這個儀式對國王也同樣可以適用,正如同它可以對任何其他的貴族適用一樣。上議院有一個行動計劃,並且一直貫徹了五個世紀。他們也有疏忽和軟弱的日子,譬如說,有那麼出奇的一次,他們讓朱里亞二世1的帆船載來的乳酪、火腿和希臘酒給迷惑住了。英國的貴族是不信任人,傲慢難馭,機警多疑的愛國者。在十七世紀末期,一六九四年,他們制定的十條法案,剝奪了掃桑波頓州的司托克布立治城派送議員參加議會的權利,並且強迫下院議員宣佈這個城的選舉無效,因為那兒有羅馬派舞弊。他們責令約克公爵詹姆士宣誓背棄天主教,詹姆士拒絕了,他們於是廢除他的王權。儘管這樣,詹姆士還是繼續統治英國;不過爵士最後還是抓住機會,把他驅逐出去。這個貴族階級在它長期的存在中,一直有進步的傾向。它不時發出珍貴的光輝,只有現在它快要完蛋的時候除外。在詹姆士二世時代,它使下議院保持四十六名平民議員對九十二名騎士議員的比例。森堡的十六位內廷男爵來對抗二十五個城市的五十個平民議員,也足足有餘了。這個貴族階級雖然腐敗和自私,可是在某些時候還是非常公道的。它是受到刻薄的判斷了。歷史是袒護下議員的。這是一個值得爭論的問題。我們認為爵士們所玩的一套倒是極其偉大的。寡頭政治是野蠻狀態的獨立自主,可是畢竟是獨立自主。就以波蘭來打個比喻吧,它名義上是個王國,而實際上卻是一個共和國。英國的爵士們不信任國王,所以把他放在他們的監護之下。他們時常表現出他們比下議員更會使國王頭痛。他們會「將」國王的「軍」。於是,在那奇特的一年,一六九四年,三年議會案因為威廉三世的反對,被下議院否定以後,卻被爵士們通過了。威廉三世盛怒之下,取消巴斯伯爵在彭登尼斯城堡的管理權,削去摩當子爵的一切職務。上議院是王國中心的一個威尼斯共和國。它的目的是要把國王降為威尼斯共和國的總督。並且把從國王手裡奪來的權力交給人民。

1十六世紀的教皇。

國王懂得這一點,他憎恨貴族階級。雙方都努力削弱對方。每一方所失去的東西都落在人民手裡。這兩個盲目的力量——君主專制和寡頭專政——都沒看出,它們是在為第三者——民主政體——服務。在上一世紀,能夠絞殺斐勒茲爵士那樣一個貴族,對國王說來是多麼痛快的事啊!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們是用絲繩子絞死他的。多客氣!

「我們決不絞死一個法國的爵士。」黎塞留公爵驕傲地說。同意。他們不過砍掉他的腦袋。還要客氣呢!芒模倫西一坦卡維爾簽名時總是籤「法國和英國的爵士」,把英國的爵位放在第二位。法國的爵士地位比較高,權力比較小,保住的地位比權力高,優先權比統治權大。他們和英國爵士的區別,正如虛榮心和驕傲的區別。對法國的爵士來說,能夠比外國親王、西班牙的大公和威尼斯的貴族佔先;讓法國的元帥、總指揮和海軍上將在議會里坐坐小凳子(哪怕他是土魯斯伯爵或者路易十四的兒子也要坐在那兒);辨別哪些公爵是從父系,哪些公爵是從母系繼承來的;使普通伯爵(如阿爾瑪尼亞伯爵或者阿爾培伯爵)的地位和上議員伯爵(如厄弗洛伯爵)的地位保持一定的距離;研究法國的爵士滿了二十五歲,在什麼場合應該戴聖神勳章,什麼場合戴金羊勳章;設法使議院年資最老的於賽公爵跟宮廷年資最老的特來維爾公爵對抗;規定選舉人應該有多少侍從和馬車的馬匹;讓首相叫他們「大人」;爭論馬恩公爵的上議員資格是不是跟歐伯爵一樣從一四五八年開始的;從斜對角或者從牆邊穿過大廳;諸如此類,都是重大的事件。對英國爵士來說,只有航海法,宣誓條例,徵募歐洲軍隊,海上霸權,驅逐斯圖亞特王朝,與法國作戰等等,才是大事。一邊是禮教高於一切;一邊是主權高於一切。英國爵士有實際收穫,法國爵士徒有虛名。

總的來說,上議院是進步的開端;對文明來說,這是個了不起的成就。它有替一個國家莫立基石的光榮。它是人民團結的第一個表現:英國人的抵抗力量,這個隱秘的和所向無敵的力量,就是在上議院裡產生的。男爵利用一連串打擊王朝的法規,替王朝的最後崩潰開闢了道路。上議院到了今天,才對他們不情願做的,不知不覺做出來的事情,感到詫異和悲傷。不過事已至此,無法挽回了。這哪裡是什麼讓步!這是物歸原主。這一點,老百姓並不是不知道。「我賞給你們,」國王說。「我收回自己的東西,」老百姓說。上議院以為它建立的是自己的特權,誰知卻變成了人民的權利。兀鷹(貴族階級)孵鷹蛋(自由)。

今天,蛋殼破了,鷹在天空翱翔,兀鷹快要死了。

貴族階級奄奄一息,英國卻在壯大。

不過,我們應該替貴族階級說幾句公道話。它曾經跟王朝抗衡,勢均力敵。它阻止了君主專政,建立起保護人民的柵欄。

現在讓我們謝謝它,把它埋葬起來吧。

第三章從前的西敏寺大廳

西敏寺旁邊有一座古老的諾曼底皇宮,在亨利八世時被燒燬。兩邊的偏殿倖免於難。愛德華六世把上議院和下議院分別設在這兩個偏殿裡。

現在兩個偏殿和兩間大廳都不存在了。已經全部翻造了。

我們已經說過,現在再說一遍,今日的上議院與往昔的上議院已經毫無類似之處。在拆毀舊殿的時候,他們或多或少的把往昔的習慣也拆毀了。掘紀念碑的丁字鎬對法律和習慣也有影響。一塊古碑倒下來的時候,不會不帶走一條古老的法律。把一個一向設在方廳裡的元老議會遷到圓廳裡,它就不再是同樣的東西了。軟體動物的形狀是隨著外殼變的。

如果你希望儲存一件古老的事物,不管它是屬於人類的還是屬於神的,是一個法典還是一種教義,是一個古代貴族制度還是一個祭司制度,千萬不要去修理它,連外表也不要動。頂多打上一個補釘就夠了。譬如說,耶穌會就是天主教教義的補釘。對待建築物同對待一種制度是一樣的。

陰影應該留在廢墟里。衰老的權力在新裝飾過的屋子裡是不會舒服的。荒蕪的宮殿配上破破爛爛的制度最合適。

敘述昔日上議院內部的情形,等於敘述完全陌生的事物。歷史就是黑夜。歷史沒有第二種面貌。凡是退出舞臺的東西,沒有不立刻消失在朦朧裡的。佈景一換,一切都忘掉了。往事的同義詞是:不為人知。

英國爵士們的法庭設在西敏寺大廳,最高的立法廳設在一間特殊的大廳裡,叫做「爵士之家」,houseofthelords。

除了不經國王召集從來不開會的英國上議院以外,西敏寺大廳裡還有兩個大法庭,它們的權力雖然比上議院低,但是比其他一切司法機關的權力都高。在大廳上層,它們佔用兩間毗連的套房。第一個是御席法庭,規定由國王出席主持;第二個是大法官法庭,由大法官出席主持。前者是「正義」法庭,後者是「慈悲」法庭。大法官可以奏請國王開恩赦免;不過這是罕有的事。這兩個法庭現在還存在,它們解釋法律,作一些修改;法官的技巧在於把法典雕成判例。通過這個操作,讓法律儘可能地產生一些公道。西敏寺大廳是一個製造法律、適用法律的莊嚴的神殿。這個大廳的圓頂是栗木的,蜘蛛不可能在上面結網。其實法律裡的蜘蛛網已經夠多了。

這兒又是法庭又是議會。這兩個東西組成了至高無上的權力。長期議會自從一六四○年開始以來,就感覺到需要這一把對革命有利的兩刃利劍。因此長期議會宣告它不但有立法權,同時還有司法權。

這個雙重的權力,從遠不可考的時期起,就賦給上議院了。我們剛才說過,法庭設在西敏寺大廳,立法廳設在另外一間大廳裡。

這個另外的大廳,也就是「爵士之家」,是一個狹長的屋子。白天,光線從四個深深嵌在屋頂上的窗戶裡透進來,除此以外,國王的華蓋上面還有一個帶窗簾的、有六塊玻璃的牛眼窗。夜裡,除了裝在牆上的十二座半圓形的多支蠟燭臺以外,並無其他的照明裝置。威尼斯的元老廳比這兒還要暗。這些掌握生殺之權的貓頭鷹喜歡昏暗。

爵士們聚會的大廳上面是一個拱形圓頂,梁是金黃色的,還有許多多面體塑像。下議院的大廳是平頂的。君主國的每一個建築物都有它的意義。爵士們的長廳,一頭是門,另外的一頭是國王的寶座。離門幾步的地方橫著一道木柵,類似一條邊界,說明平民到此為止,再過去就是爵士們的地盤了。在寶座右首是一個壁爐,上端有紋章,另外有兩個大理石浮雕,一個內容是五七二年卡司窩弗征服不列顛人的勝利;另外一個是丹斯塔布林城的地圖,上面有四條大街,類似世界的四個部分。國王的寶座是放在一個有三級臺階的平臺上的。寶座叫做「國王的椅子」。

兩邊牆壁上掛的是伊麗莎白賜給爵士們的壁毯,上面是一幅幅的西班牙無敵艦隊從離開西班牙起、一直到在英國面前覆滅為止的連環畫。巨大的船身都是金線和銀線繡的,因為年深月久,已經發黑了。寶座右首,在蠟燭臺隔開的掛毯那兒,放著為主教們預備的三排席位;左面放著為公爵、侯爵和伯爵們預備的三行席位,排列成行,一層一層的,中間留著走道。第一排三個凳子上坐的是公爵,第二排三個凳子上坐的是侯爵,第三排三個凳子上坐的是伯爵。子爵們的席位是橫列在寶座對面的,在子爵背後和木柵中間才是男爵們的兩條凳子。寶座右首的高凳子上,坐的是坎特伯雷和約克的兩位大主教;中間一排席位上坐的是倫敦、竇漢姆和溫徹斯特的三位主教,其餘的主教都坐在下面的凳於上。在坎特伯雷大主教和其他的主教中間有個極大的區別,大主教是「上天指定的」主教,其他的主教,不過是「上天認可的」主教。在寶座右首,還有一個替威爾士親王設的座位,左首則是一些為皇族公爵預備的摺疊式的椅子;在這些椅子後面有一級臺階,那是專為未成年的爵士們設的席次,他們沒有發言權。到處都是百合花,爵士們以及國王頭頂上的四壁上,飾著巨大的英國國徽。爵士們的兒子和貴族階級的嗣子都站在華蓋後面和牆壁中間,有權觀看辯論。在大廳盡頭的寶座和三面上議員的議席中間,留著一塊很大的四方形空地,鋪著華麗的地毯,交織著英國國徽,放著四個羊毛坐榻:一個在寶座前面,上面坐著大法官,兩邊放著權標和大印;一個在主教們的席位前面,上面坐著裁判官,他們是國家的顧問官,有權投票而無權發言;一個在公爵、侯爵和伯爵們前面,上面坐著國務大臣;還有一個在子爵和男爵們前面,上面坐著皇家書記官和議會書記官,並且有兩個屬員伏在上面跪著寫字。在這個地方的正當中,是一張很大的桌子,鋪著桌布,放著一卷卷的檔案、記錄冊子、傳票和幾隻巨大的雕花銀墨水壺,四隻角上放著高蠟燭臺。爵士們根據年資,也就是說,每人依照自己的爵位建立日期就座。席次根據爵位劃分,同樣的爵位又以年資區別前後。在木柵那兒站著黑杖侍衛長,手裡拿著權杖。門裡邊的是侍衛軍官;門外邊的是黑杖司儀官,他的職務是在開庭時用法國話大叫三次:「開——喲!」把重音放在第一個字上,聲音特別嚴肅。司儀官旁邊站著大法官的持權標的律師。

在皇家的儀式中,普通的爵士們戴冠冕,神職爵士們戴主教帽。

大主教的帽子上繡著公爵冠;普通的主教因為地位比子爵低,帽子上繡著男爵帽。

我們應該指出一個有教育意義的奇怪現象。在寶座、主教和爵士們的席位中間的這個方形空地上,跪著官員。這跟法國開國時兩個朝代的古議會的情形相同。法國政權的表現方式也如同英國的一樣。遠在八五三年,英克馬寫了一篇deordinationesacripalatip1,他描述的簡直就是十八世紀西敏寺上議院議會的情形。委實奇怪!現場記錄遠在九百年前就已經寫好了。

1拉丁文:《皇家會議一瞥》。

歷史是什麼?歷史是把古人的事情告訴現在的人。英克馬卻恰恰相反,把現在的事情告訴古人了。

議會必須七年召開一次。

上議員們關著門秘密討論。下議員的辯論則是公開的。公開貶低身分。

爵士的數目沒有限制。召集上議員是對王權的威脅。這是統治的手段。

在十八世紀初期,上議院的名額已經很多了。後來還在不斷地增加。削弱貴族階級是個有政治意義的策略。伊麗莎白把貴族階級壓縮到六十五名爵士,大概是犯了錯誤。數目越少越厲害。在集會中,會員越多頭兒越少。詹姆士二世懂得這一點,他把上議員增加到一百八十八人,或者說一百八十六人,如果我們不把寢宮裡的朴茨茅斯和克利夫蘭兩位公爵夫人算進去的話。在安妮做女王的時候,連主教計算在內,一共是二百零七個爵士。如果不把女王的丈夫肯伯蘭公爵計算在內,一共是二十五位公爵,最早的是諾弗克公爵,他是天主教徒,沒有列席;後進的是劍橋公爵,漢諾威的選帝侯,雖然他是個外國人,卻出席參加議會。溫徹斯特是「英國獨一無二的」侯爵,如同阿斯托加是西班牙獨一無二的侯爵一樣;他是雅各賓黨人,沒有出席。有五位侯爵,最早的是林賽侯爵,末一個是羅狄安侯爵。七十九位伯爵,最早的是德貝伯爵,末一個是伊斯來伯爵。九位子爵,最早的是希爾佛爾子爵,末一個是隆斯德爾子爵。六十二位男爵,最早的是阿布加文尼男爵,末一個是赫維男爵,赫維爵士是最末了的男爵,稱為「殿後上議員」。至於德貝,因為他前面有牛津伯爵和什留斯布里及肯德伯爵,所以在詹姆士二世時是第三位伯爵;可是到了安妮在位的時候,卻變成了最早的伯爵。還有兩位大法官的爵位已經從男爵的名冊中消失了:一個是維魯南男爵,歷史上承襲這個爵位的是培根爵士;另外一個是維姆男爵,歷史上承襲這個爵位的是傑弗理!兩個可怕的名字。在一七○五年,二十六位主教只有二十五位出席,吉士特的主教職位是一個空缺。在主教當中,有些是爵位很高的貴族,如牛津的主教威廉-泰爾波,是新教的首領。其他的都是些卓越的博士,如約克的大主教約翰-沙普,做過瑙威池修道院院長;羅徹斯特的主教詩人托馬斯-斯普刺特,是個患中風的老頭兒;還有林可恩的主教韋克,他後來死在坎特伯雷大主教的任上,是波胥埃的勁敵。

在重要的關頭上,這一群莊嚴的爵士接到了國王召集議會的通知以後,穿著長袍,頂著假髮,戴著主教的高冠或者帶羽毛的帽子,靠著議院的牆壁各就各位;他們一排一排的腦袋和牆上在暴風雨中覆滅的、隱隱約約的無敵艦隊,都彷彿在說:「連暴風雨也服從英國的命令。」

第四章從前的上議院

格溫普蘭的授爵儀式,從他進入御轅門起一直到他在玻璃圓廳裡接受審查為止,都是在朦朧的黑影裡進行的。

威廉-古柏爵士不許別人對他,英國的大法官,過於詳細地介紹年輕的費爾曼-克朗查理的破了相的臉;他認為了解一位爵士生得並不俊秀是降低自己的身分,並且感到讓一個下級冒昧地告訴他這一類的訊息,是有失尊嚴的。當然,老百姓喜歡說長道短:「哈!這個王子是個駝背。」所以對一位爵士來說,得了殘廢是一件惱人的事。因此,女王剛提到這個問題,大法官就簡捷地說:「對一位爵士來說,爵位就是他的面貌。」再說,他從他必須審查的口供記錄裡,已經知道了一個大概。所以應該慎重。

新爵士進議院的時候,他的面貌可能引起一些轟動。這是必須加以防止的。大法官採取了一些措施。儘量少鬧亂子,是一個千古不變的概念,也是一個嚴肅的人物做人的準繩。不鬧亂子是莊嚴的一部分。必須在把爵位授予格溫普蘭的時候,不受到任何阻礙,如同任何其他的爵士繼承自己的爵位一樣。

為了這個緣故,大法官把接受格溫普蘭的儀式定在晚會上舉行。大法官是個司閽人。「quodammodoostiarius1,」《諾曼底憲章》說,「januarumcancellorumquepotestas2,」戴都良說。所以能夠在屋子外面執行職務。於是威廉-古柏爵士就利用這項權利把費爾曼-克朗查理的授爵儀式改在圓廳裡舉行。此外,他還把時間提早,使這位爵士在正式開會以前進入議院。

1拉丁文:看門人。

2拉丁文:看守門戶和木柵的人。

授爵典禮在門口,或者甚至議廳外舉行,是有先例可授的。一三八七年,第一位世襲的男爵霍爾德堡的約翰-德-鮑尚被理查二世下詔封為吉得明斯特男爵,典禮就是這樣舉行的。大法官重新援用這個例子,卻給自己添了麻煩:隨後不到兩年,他在接受紐哈文子爵進上議院的時候,就感到了不便。

我們前面已經說過,威廉-古柏爵士兩眼近視,差不多沒有注意到格溫普蘭醜陋的相貌;而做保護人的兩個眼瞎子差不多的老頭兒,根本沒有注意。

大法官挑選他們倆正是為了這個原因。

妙的是大法官僅僅看到格溫普蘭的身材和態度,還認為他是個「風度翩翩的美男子」呢。

我們在這兒交代一下。像巴基爾費德羅這麼一個徹頭徹尾的密探,經過徹底瞭解以後,決意按照他的詭計行事,他在報告大法官的時候,在一定程度上減輕了格溫普蘭醜陋的程度,並且特別說明格溫普蘭能夠隨意消除這個笑容,使這張破了相的臉恢復嚴肅的神氣。對格溫普蘭的這個能力,巴基爾費德羅大概有點兒言過其實。不過話又說回來,從貴族階級的觀點來看,這又算得了什麼?「英國一位上議員復位比一位國王復位更重要」,威廉-古柏不就是這個格言式的警句的作者嗎?不錯,美和尊貴原是分不開的,一位爵士長得跟醜八怪一樣,當然是惱人的,這是天公不作美;但是我們堅持一下,這跟權利有什麼影響呢?大法官慎重從事,這當然是對的,不過總的來說,誰能阻止一個爵士入上議院呢?貴族階級和王國不是比醜陋和殘廢更重要嗎?布尚伯爵一家人,一三四七年絕嗣的這個姓庫明的古老的家族,跟承襲上議員的頭銜一樣,一代一代傳下來野獸般的啞嗓子,使人一聽見他們像虎嘯似的嗓音,就知道他們是蘇格蘭的上議員。凱撒-鮑其亞臉上有難看的紅點子,他不是照樣做華朗帝諾公爵嗎?約翰-盧森堡是個瞎子,他不是照樣做波希米亞國王鳴?理查三世是個駝背,他不是照樣做英國國主嗎?只要把事物看透徹,昂起頭來接受醜陋和殘廢,不但同我們的偉大沒有矛盾,反而更能證實我們的偉大。貴族階級是那麼莊嚴,連畸形都不能使它感到不安。這是問題的另外一面,而且是重要的一面。所以很明顯,上議院接受格溫普蘭是不會遇到任何阻礙的。而大法官的明智的措施,從策略上說,是用得著的,進一步從貴族原則上說,簡直是了不起的。

當守門衛士在格溫普蘭面前開啟那兩扇大門的時候,議院裡只有幾位爵士。這幾位差不多都是老頭子。老議員對會議挺守時間,正如同他們對女人挺殷勤一樣。在公爵席上,只有兩個人;一個是白頭髮,黎芝公爵湯麥斯-奧茲本;另外一個是花白頭髮,斯孔堡公爵,他的父親生在德國,在法國當過元帥,同時又是英國的上議員,曾經以法國人的身分向英國作戰,後來被南特敕令驅逐出境,於是又以英國人的身分向法國作戰。在神職爵士席上,只有兩個人,坐在高凳子上的是坎特伯雷的大主教,他是英國的總主教;坐在下面的是伊裡的主教西門-巴特里克博士,他正在同達徹斯特侯爵厄味林-皮耳蓬特聊天,厄味林正在向他解釋泥籮牆和核堡間的中堤的區別,木柵和圍柵的區別,前者是帳篷前面的一排木樁,用來保護營帳,後者是堡壘牆腳下的一圈尖頭木樁,用來阻止圍攻者越牆和被困者開小差的;侯爵接著教給主教怎樣設角面堡的圍柵,怎樣把尖頭木樁一半埋在土內,一半露在外面。威茅茨子爵湯麥斯-忒思走到一個多技燭臺底下,研究他的建築師設計的圖樣,他在威爾特州的花園要鋪「棋盤」草地,一塊塊四方的草地和一塊塊四方的沙地交叉起來,沙地是用紅沙、黃沙、河裡的貝殼和泥炭末鋪的。在子爵席上,是一群年老的爵士:厄色克斯,奧索耳司東,拍勒格林,奧茲本,洛芝福伯爵威廉-左爾什坦。幾個所謂「不戴假髮派」的青年爵士圍著希爾弗爾子爵普里斯-得味魯在那兒討論阿巴拉契亞金雀花的葉子能不能泡茶的問題。「大概能,」奧茲本說。「一定能,」厄色克斯說。波令布魯克的表兄弟保勒特-聖約翰注意地聽著他們討論;後來伏爾泰差不多可以算是波令布魯克的學生;因為他起初雖然在坡芮神父那兒受業,後來卻是在波令布魯克那兒完成自己的學業的。在侯爵席上,女王的宮務大臣根德伯爵湯麥斯-德-葛雷,正在跟英國內務大臣林賽侯爵羅伯特-柏替談英國彩票,他說一六九四年的頭彩是被兩個法國逃亡者得去的,一個是前巴黎議員勒科克先生,一個是布列塔尼的紳士拉溫勒爾先生。衛邁斯伯爵正在閱讀一本書,書名是:《女術士預言錄奇》。格林威治伯爵約翰-坎柏爾,這個長下巴,風趣橫生,八十七歲的名人,正在寫信給他的情婦。張多士爵士正在修指甲。今天開的是皇家會議,女王將由幾位欽差代表出席。兩個助理守門衛士把一條長凳放在寶座前面,上面鋪著紫色的絲絨。在第二個羊毛座榻上坐的是記錄推事,sacrorumscriniorummagister,當時記錄推事的官邸是設在以前「皈依真教的猶太人之家」裡的。兩個屬員正跪在地上,翻閱攤在第四個羊毛座榻上的記錄簿。

這時候,大法官在第一個羊毛座榻上坐了下來。議會的其他議員們也紛紛入席,有的坐著,有的站著;當時坎特伯雷的大主教站起身來,唸了一段祈禱文,於是會議便開始了。格溫普蘭已經進來一會了,並未引起任何注意。第二條男爵凳是他的座位,離木柵很近,他只走幾步就到了。做保護人的兩位爵士,一位坐在他的右邊,一位坐在他的左邊,差不多把這位新爵士遮起來了。事先誰也沒有得到什麼通知,議會書記官低聲細氣地宣讀,簡直可以說嘟嘟囔囔地讀了各項跟新爵士有關的檔案,大法官也在公報裡所說的「普遍不注意」的情況下表示承認這位爵士。大家還在聊天。議會在這種嘻嘻哈哈的聲音當中,糊里糊塗地通過的許多議案,事後往往使議員們嚇了一跳。

格溫普蘭光著頭,默默地坐在兩位老爵士,斐特瓦耳特爵士和阿朗德爾爵士中間。

進議會的時候,他依照紋章院長的指示和兩位保護人的叮囑,向「女王的椅子」鞠了一躬。

完了。他現在是一位爵士了。

這個高峰,他一生中,一直看見他的主人於蘇斯在它的光輝照耀之下擔驚受怕地彎腰朝拜的這個不可思議的高峰,現在在他腳底下了。

他現在已經走進英國的這個威光四射的幽暗地方了。

六個世紀以來,歐洲和人類的歷史一直在注視著這座封建山的古老的山峰。黑暗世界的可怕的霞光。

他已經走進了這片霞光。這是一個不能推翻的事實。

他是在自己家裡。

他坐在自己的寶座上,同國王坐在自己的寶座上一樣。

在這兒,沒有什麼東西能夠把他趕出去。

他看見的這個華蓋下面的皇冠,和他的寶冠是姊妹關係。他是這個王位的元老。

在國王面前,他是貴族階級的一分子。雖然地位低一些,可是差不了多少。昨天他是什麼人?戲子。今天他是什麼人?王子。

昨天不值一文;今天他是一切。

這是貧賤和富貴的突然的衝擊,它們在一個人的命運裡對抗,頓時把這顆良心撕為兩半。

逆境和順境像兩個幽靈,同時抓住一個人的靈魂,朝兩個方向拖。他的智力,他的意志,他的頭腦,被窮和富這一對不共戴天的鬼兄鬼弟瓜分了,多麼悲慘!亞伯和該隱1同時盤踞在一個人身上。

1見《聖經》,兩人都是亞當的兒子,該隱出於嫉妒,殺死了他的弟弟亞伯。

第五章爵士們的高論

爵士們慢慢地來了,凳子上漸漸坐滿了人。今天的議程是對女王的丈夫,丹麥的喬治,肯伯蘭公爵的年度津貼增加十萬英鎊的提案,進行表決。此外議會還接到一項通知,有幾件女王陛下已經同意的議案,交女王的全權欽差帶給議會,因此會議臨時改為皇家會議。每一位爵士都在他們的朝服或者便服上罩上一件議員長袍。這種長袍都跟格溫普蘭穿的長袍一樣,所不同的是公爵有五條金邊貂皮,侯爵有四條,伯爵和子爵有三條,男爵有兩條。爵士們是一群一群進來的。他們是在走廊裡碰見的,現在還在繼續他們已經開始的談話。只有少數幾個人是單獨進來的。服裝倒是挺莊嚴的,可是舉止和談吐就不同了。每一個人在走進來的時候都向寶座鞠躬。

爵士們湧進了議會。這些鼎鼎大名的人物散亂地走進會場,也不講究什麼禮節,因為這兒沒有平頭百姓。雷塞斯特走進來,握握率卻非特的手;接著,彼得布魯與蒙穆斯伯爵查理-摩當也進來了,他是洛克的朋友,曾經在洛克的慫恿下,提議重鑄錢幣;隨後是勞頓伯爵查理-坎柏爾,他正在傾聽勃魯克公爵弗爾克-格勒斐爾談話;跟著進來的是卡那馮伯爵多爾門,勒克辛敦男爵羅伯特-薩吞,他的父親勒克辛敦男爵曾經建議查理二世驅逐編史官格勒哥里奧-雷特,雷特想做歷史家,實在是不識時務;漂亮的老頭法爾康堡子爵湯麥斯-柏拉賽斯,和三位姓霍維德的表兄弟:賓登伯爵霍維德、波克斯伯爵鮑威斯一霍維德、斯達福爾伯爵斯達福爾一霍維德,也先後進來了;接著是拉甫雷斯男爵約翰-拉甫雷斯,這個爵位在一七三六年被廢除了,使得理查遜能夠在他的書裡寫了一個拉甫雷斯男爵的典型。所有這些人都是政治上或者軍事上的名人,他們大多數的人曾經給英國帶來光榮,現在呢,他們正在帶著笑容閒談。在這兒,歷史彷彿揭掉了道貌岸然的面具。

不到半個鐘頭,議會已經差不多坐滿了。其實這也很簡單,這是皇家會議嘛。不簡單的是今天大家的談話特別熱烈。剛才議會還死氣沉沉,彷彿打盹兒似的,現在卻跟一窠受驚的蜜蜂一樣鬧騰起來了。這是因為遲到的爵士們把它叫醒了。他們帶來了訊息。真奇怪,會議開始時到場的爵士們對發生的事情什麼也不知道,而不在場的爵士們倒已經知道了。

有幾位爵士是剛從溫莎來的。

幾個鐘頭以來,格溫普蘭的事情已經傳開了。秘密好比一個網,一個網眼破了,整個的網也就完了。我們上面敘述的事情——在戲臺上找到了一位上議員,一個跑江湖的突然變成了爵士——從早上起,已經在溫莎宮裡偷偷地傳出來了。起先是王子們在談論,隨後侍從們也跟著議論紛紛。很快就從宮廷傳播到城裡。重大的事件好比一個有重量的物體,物體下降的速度規律在這兒也同樣適用。它突然從天上掉下來,以驚人的速度在老百姓中間散開了。七點鐘倫敦還沒有聽到一點風聲;到了八點鐘,格溫普蘭便成為城裡的談話資料了。只有這幾位提早到議院來的、遵守時刻的爵士還不知道,因為外面雖然鬧得滿城風雨,可是他們不在城裡,同時他們雖然待在議會里,卻又一點沒有注意。所以他們仍舊安安靜靜地坐在凳子上。新來的議員激動地把訊息告訴他們。

「怎麼樣?」蒙塔它特子爵法蘭西斯-布朗對達徹斯特侯爵說。

「什麼‘怎麼樣?’」

「這可能嗎?」

「什麼?」

「笑面人!」

「什麼笑面人?」

「您沒見過笑面人嗎?」

「沒見過。」

「一個小丑。一個在集市上耍把戲的。他的臉簡直沒法形容,花兩個銅板就能看一看。一個跑江湖的。」

「怎麼啦?」

「您已經接受他為英國的上議員了。」

「笑面人,蒙塔寇特爵爺,您真會說笑話!」

「不是說笑話,達徹斯特爵爺。」

蒙塔寇特向議會書記官打了一個手勢,書記官從他的羊毛座榻上立了起來,向兩位爵士證實了通過新爵士的事實。還把詳細情形敘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