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兩隻裸露的胳膊緊緊的摟著他的頭,她剛才的動作很快,兩隻袖子已經縮了下來。
她一下子把他推開,兩隻獸爪子似的小手放在格溫普蘭的肩膀上;她站在他面前,他站在她面前,她奇怪地望著他。
她那一雙畢宿星似的眼睛死命地望著他。在她的目光裡有一種又卑鄙又純潔的東西。格溫普蘭望著她的藍眼珠和黑眼珠,他在這天國和地獄的注視下,不知如何是好。這一對男女互相向對方放射出一種不吉利的、令人眼花繚亂的光。他的畸形把她迷住了,她的美麗也把他迷住了,兩個人都籠罩在恐怖裡。
他問聲不響,彷彿被一種沉重的東西壓得抬不起頭來。她大聲說:
「你這個人很聰明。你來了。你知道我是被迫離開倫敦的。於是你就追我來了。做得很好。你到這兒來了,你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互相佔有的慾望好比閃電。格溫普蘭模模糊糊地感覺到一種很難解釋的正直而又強烈的恐懼,他開始向後退,但是放在肩膀上的手指緊緊地抓住他。他心裡突然產生一種不可違拗的東西。他到這個「野獸」女人的洞穴裡,自己也變成了野獸。
她接著說:
「安妮這個傻子——你知道?我指的是女王——不知道為什麼召我到溫莎來。等我到了這兒,她卻同她的傻子大法官關在屋子裡。可是,你是怎樣到我這兒來的?這才是我所說的男子漢。困難!沒有這回事!我一叫你,你就趕緊跑來了。你打聽過嗎?我的名字是約瑟安娜公爵小姐,我以為你早已知道了。是誰帶你來的?一定是我那個侍童。他是個機靈鬼。我要賞他一百幾內亞。你是怎樣進來的?告訴我。不,不要告訴我。我不願意知道。一解釋就沒有味兒了。我喜歡你是個讓人吃驚的人,你醜得可怕,妙就妙在這兒。你是從天頂上掉下來的,再不然就是從第三層地獄門裡鑽上來的。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了:不是天花板裂了一條縫,就是地板開了一道口子。不是雲端裡降下來的,就是從硫磺的光焰裡冒上來的。你一定是這樣來的。你應該跟神仙一樣走進來。咱們一言為定,你是我的情人。」
格溫普蘭暈頭轉向地聽著,覺得自己的思想越來越動搖了。完啦。不可能懷疑了。前天夜裡的那封信,這個女人已經證實了。他,格溫普蘭,做一個公爵小姐的情人!驕傲——這個長著一千個陰森森的腦袋的大怪物-一在這顆不幸的心裡翻騰起來了。
虛榮心是一種藏在我們心裡跟我們作對的巨大力量。
公爵小姐繼續說下去:
「既然你已經來了,這是天意如此。我什麼也不需要。天上或者地下有一個人把我們撮合在一起。這是冥河和曙光女神的姻緣。違反所有的規律的瘋狂的姻緣!那天我一看見你就說:‘正是他。我認識他。這是我夢裡的妖怪。他將來是屬於我的。’應該幫命運的忙。所以我給你寫了一封信。格溫普蘭,這兒有一個問題,你相信宿緣嗎?我相信,我看過西塞羅的《西皮翁之夢》以後就相信了。噴!噴!我還沒有注意呢。一身紳士的衣服。你打扮得跟老爺一樣。為什麼不這樣呢?你是跑江湖的騙子。那就更有理由了。一個戲子抵得上一個爵士。再說,爵士是什麼東西?小丑。你的身段很美,很結實。你到這兒來,真是天下奇聞!你是什麼時候來的?你在這兒待了多大工夫了?你看見我的裸體了嗎?很美,不是嗎?我洗澡去。啊!我愛你。你看了我的信了!是你自己讀的,還是別人讀給你聽的?你大概不識字吧。我問你,但是你不要回答。我不喜歡你的聲音。它很溫柔。像你這樣一個無比的怪人不應該說話,應該咬牙切齒。你的歌聲很悅耳。我討厭這個。這是你使我討厭的唯一的東西。其餘的一切都是了不起的,也就是說,其餘的一切都很美妙。要是在印度,你一定是個活神仙。你臉上這個可怕的笑容是天生的嗎?不是的,對不對?大概是刑罰的結果吧。我希望你犯過什麼罪。到我懷裡來吧。」
她跌坐在沙法上,拉他坐在旁邊。他們不知怎麼一來,就你挨我我挨你地坐在一起了。她的話像狂風一樣刮在格溫普蘭身上。他差不多很難理解這些旋風似的瘋話的意義。她的眼睛閃耀著欽佩的光芒。她用又瘋狂又溫柔的口氣,激動癲狂地說著。她的話簡直跟音樂一樣,不過格溫普蘭聽著這個音樂,彷彿聽見了風暴的聲音。
她第二次死命地望著他。
「我覺得我跟你在一起是我的墮落,多麼幸福啊!高高在上實在乏味!沒有比高貴尊嚴更討厭的了。墮落才是休息。我得到的尊敬太多了,所以我需要輕蔑。從維納斯,克婁巴特拉,舍弗婁夫人和龍克維爾夫人1起,一直到我為止,我們都有點反常。我要讓所有的人都知道你,公開表明我們的關係。哈,這件風流事將要給我的斯圖亞特皇族一個沉重的打擊。哈!我現在能喘一口氣了!我找到了生路。我終於逃脫了皇族的束縛。擺脫了自己的階級才是解放。粉碎一切,向一切挑戰,什麼都敢做,什麼都敢破壞,這才叫做生活。聽好,我愛你。」
1克婁巴特拉是古埃及女王。舍弗婁和龍克維爾兩夫人是十七世紀法國兩貴婦。
她停了下來,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
「我愛你,不單單因為你是個畸形人,也因為你的卑賤。我愛上一個妖怪,愛上一個蹩腳戲子。一個人人輕視譏笑的、滑稽、醜陋、在一個叫做戲臺的枷刑臺上供人取笑的情人,特別有味兒。這等於吃深淵的果子。一個名譽掃地的情人很有趣。嚐嚐地獄的、不是天國的蘋果;一直在誘引我的就是這個,我如飢似渴地想望這個蘋果,我就是這個夏娃。深淵的夏娃。你不知道,說不定你就是一個魔鬼。我把我的童貞留給夢的面具。你是一個木偶人,牽線的是一個幽靈。你是地獄的、偉大的笑容的化身。你是我等待的主人。我需要的是美狄亞和伽妮娣那樣的愛情。我老早就相信我會碰上黑夜的荒誕不經的奇遇。我需要的正是你。我對你說了一堆你聽不懂的廢話。格溫普蘭,誰也沒有佔有過我,我把跟熾烈的炭火一樣純潔的我獻給你。當然,你不會相信,不過要知道,我也不在乎!」
她的話跟火山爆發一樣。如果把艾特納1山腰戳一個窟窿,就能對她噴出的火焰有一個概念。
1即西西里的艾特納火山。
格溫普蘭結結巴巴地說:
「小姐……」
她用手捂住他的嘴。
「不要開口!讓我來仔細端詳你。我是一個落拓不羈的純潔的女人。我是巴克科斯1的童貞女祭司。沒有一個男子認識過我,我可以做代爾費的童身降神女巫,赤著腳站在青銅祭壇上,在那兒,祭司們肘彎靠在妖蛇皮上,跟看不見的神仙悄悄地談話。我的心是一塊頑石,但是它跟被海水衝到泰河口洪特里-納勃礁底下的神秘的石子一樣,這種石子砸開以後,裡面有一條蛇。這條蛇就是我的愛情。無所不能的愛情!因為它把你召來了。我們中間的距離大得不得了。我以前在天狼星上,你以前在玉衡星上。你跨過這個遙遠的距離,到這兒來了。很好。不要開口。佔有我吧。」
1希臘神話中的酒神。
她停了下來。他渾身直打哆嗦。她又笑了。
「你看,格溫普蘭,夢想就是創造。希望就是呼喚。製造幻想就是向現實挑戰。無所不能的可怕的黑暗是不容許人向它挑戰的。它滿足了我們的心願。喏,你在這兒。我敢喪失我的一切嗎?敢,我敢做你的情人,你的姘婦,你的奴隸,你的東西嗎?求之不得。格溫普蘭,我就是女人。女人是渴望變成汙泥的粘土。我需要輕視自己。這樣才能使驕傲更有味道。貴必須和賤混淆。沒有比這個配合更好的了。你,受人輕視的人,輕視我吧。做賤人的殘人是多麼快樂啊!我採一朵特別大的卑賤之花!踐踏我吧。這樣才是真愛我。我知道這個。你知道我為什麼崇拜你?因為我看不起你。因為你在我腳下最下層,所以我把你放在祭壇上。上和下放在一起,這是混沌,我喜歡的就是混沌,末日也是混沌。什麼是混沌?一個大汙泥坑。上帝用汙泥坑創造光明,用陰溝創造世界。你不知道我的心多麼壞。你用汙泥造一顆星,這顆星就是我。」
這個可怕的女人一面如此這般地說著,一面鬆開睡衣,露出她的處女的身體。
她接著說:
「對所有的人來說,我是一頭母狼,對你來說,我是一條母狗。他們要怎樣驚奇呵!傻瓜的驚奇是甜蜜的。我,我瞭解自己。我是個女神嗎?滄海女神把自己獻給獨眼的妖怪。我是個仙女嗎?於爾姬委身給布格里斯,有翅膀的布格里斯長著八隻有蹼的手。我是個公主嗎?瑪利-斯圖亞特寵幸利齊和。三個美女,三個怪物。我比她們更偉大,因為你還不如那三個怪物。格溫普蘭,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你外面是怪物,我心裡是怪物。我的愛情就是這樣產生的。任性?是的。颶風是什麼?也是任性。我們的星宿有相互的吸引力。我們兩人都是屬於黑暗的,你的臉黑,我的心黑。現在輪到你來創造我了。你來了,喏,我的靈魂現出來了。我本來沒有看見過它。它是驚人的。你的來臨把我這個女神的妖蛇引出來了。你讓我看見了我的本性。你使我發現了我自己。你看,我多麼像你。你看我就跟照鏡子一樣。你的臉就是我的靈魂。我不知道它會可怕到這個程度。我呀,我也是個妖怪!啊!格溫普蘭,你解除了我的煩悶。」
她露出一個孩子般的古怪的笑容,湊近他的耳朵悄悄地說:
「你願意看一個瘋婆子嗎?喏,我就是。」
她的目光一直刺到格溫普蘭心裡。一道目光好比一劑春藥。她的敞開的睡衣使格溫普蘭的思想非常混亂。一種盲目的獸性的迷惘突然佔據了格溫普蘭的心。又迷惘,又痛苦。
在這個女人說話的時候,他好像感覺到迸射的火焰。他覺得自己已經溶化了,無法補救了。他連說一個字的氣力也沒有。她打斷了自己的話,仔細端詳著他:「啊!妖怪!」她喃喃地說。她變成了野人。
突然,她抓住他的兩隻手。
「格溫普蘭,我是寶座,你是墊戲臺的凳子。讓我們的地位拉平吧。啊!我跌下來了,多麼幸福啊!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卑賤到什麼程度。他們要加倍地在你面前低頭跪拜,因為他們越憎恨你,就越要匍匐奉承。人類就是這麼回事。他恨你,可是得在地上爬。他是一條龍,可是得裝成一條毛蟲。啊!我跟神仙一樣墮落。他們永遠不能說我不是一個國王的私生女兒。我的行為跟一個女王一樣。蘿多浦是誰?是一個愛上傅岱的女王,傅岱長著一顆鱷魚腦袋。她為了紀念他建了第三座金字塔。潘泰茜來愛上了一個叫做薩奇泰爾的半人半獸的怪物,這是一個星座。你說說看,奧地利的安妮怎麼樣?她的馬薩林長得醜極了!你呢,你並不醜,不過是畸形。醜是卑賤,畸形是偉大。醜是魔鬼揹著美,在黑暗地裡扮的鬼臉。畸形是至高無上的反面。是另外的一端。奧林匹斯山有兩面山坡;對著光明的一面歸阿波羅掌管,對著黑暗的一面歸波呂斐摩斯1掌管。你呢,你是泰坦2。你在森林裡是伯厄蒙,在海洋裡是來維亞旦,在陰溝裡是帝奉3。你是偉大的。你的畸形有霹靂。你的臉是被雷打壞的。它的形狀是怒火的巨手絞出來的。火焰在你臉上扭了一下,接著就走開了。無形的天譴一時暴怒,把你的靈魂粘在這個可怕的超人面孔底下。地獄是一個上刑的洪爐。裡面燒得通紅的烙鐵就是我們所說的命運;這塊烙鐵在你身上留下了印記。愛你就是明瞭什麼叫做偉大。我得到了這個勝利。做阿波羅的情人,多麼大的成績!光榮應該根據它所造成的驚愕程度來衡量。我愛你。我想你,想了多少個夜晚,多少個夜晚,多少個夜晚啊!這座宮殿是我的。你以後可以看看我的花園。那兒有遮在樹葉於下面的泉水,可以在裡面擁抱的山洞以及伯寧騎士的許多美麗的大理石雕像。還有花!花簡直太多了。到了春天,玫瑰花跟大海一樣。我對你說過女王是我的姐姐了嗎?在我身上,你願怎樣就怎樣辦好了。我天生就是這種人。朱底特吻我的腳,撒旦唾我的臉。你相信宗教嗎?我是擁護教皇的。我的父親詹姆士二世是在法國一群耶穌會士中間去世的。我從來沒領略過跟你在一起的這種滋味。啊!我願意晚上乘一條金色的船,在無限溫柔的大海上盪漾,我們躲在硃紅色的帳篷裡,兩人靠在一隻墊子上聽音樂。侮辱我,打我,踢我,像對待一個賤人一樣對待我吧。我崇拜你。」
1希臘神話中的獨眼巨人。
2希臘神話中的勇士。
3伯厄蒙和來維亞旦是《聖經》中的巨獸。帝奉是埃及的罪惡之神。
咆哮有時候是表示撫愛。讀者不相信嗎?請你去看看獅子就知道了。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女人很動人。沒有比這更悲慘的了。你能夠感覺到獅子的腳爪,同時也能夠感覺到天鵝絨似的腳掌。這是跟撤退配合在一起的狡猾的進攻。在這一進一退之間,既有遊戲,也有謀殺。這是一種傲慢不恭的崇拜。結局是癲狂的感染。這種難以解釋的悲慘的言語又粗暴又溫柔。侮辱人的並不侮辱。崇拜人的反而會辱罵。糟蹋人的話卻把人捧上十八層天。她的怪戾的情話聲調,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普羅米修斯式的偉大。在埃斯庫羅斯1寫的悲劇裡,偉大的女神的天宮筵會,就是用這神秘的瘋狂,激動眾仙女到星星底下去尋找薩泰爾的。在多多納的樹枝底下,降壇的神仙的舞蹈如果受到了這種刺激,也會更加癲狂。這個女人彷彿突然改變了形象,不過不是成了天上的神仙,而是成了地獄裡的神仙。她的頭髮跟鬃毛一樣顫動;她的睡衣一會兒攏起,一會兒敞開;沒有比這個充滿了曠野呼聲的胸膛更迷人的了。藍眼睛的光輝和黑眼睛的火焰交織,她彷彿已經超出了自然。格溫普蘭渾身無力,她離他這樣近,他覺得自己彷彿被她刺了一個很深的窟窿,被她打敗了。
1古希臘著名悲劇作家。
「我愛你!」她大叫一聲。
她猛地吻了他一下。
荷馬曾經用雲彩籠罩著朱庇特和朱諾,格溫普蘭和約瑟安娜現在恐怕也用得著荷馬的雲彩了。一個有眼睛的女人看見了他,愛他,他的畸形的嘴感覺到仙女的嘴唇的壓力,這對格溫普蘭來說,實在跟觸電一樣,美妙無窮。在這個謎一樣的女人面前,他覺得心裡什麼也沒有了。蒂的影子在陰暗裡掙扎著,輕輕地悲嗚。古時有個浮雕,上面刻的是一個吞食愛神的斯芬克斯;愛神柔嫩的翅膀在兩排微笑著的無情的牙齒中間鮮血直流。
格溫普蘭愛這個女人嗎?人也跟地球一樣有南極和北極嗎?地球在永遠不變的軸上轉動著,遠處是天體,近處是泥汙,日夜交替。我們也跟地球一樣嗎?心難道也有兩個平面:這一面愛光明,那一面愛黑暗?這兒是光明的女人,那兒是汙水溝裡的女人。我們需要天使。難道說,我們也同樣需要魔鬼?靈魂也會長一對蝙蝠翅膀嗎?難道說每一個人都命中註定,非經過這個皂白不分的時刻不可嗎?錯誤是我們不可抗拒的命運的一個要素嗎?在我們接受人性的時候,難道非把罪惡的和其餘的一切一起接受下來不可嗎?難道說罪惡是必須還的一筆債?真叫人不寒而慄!
不過,有一個聲音對我們說:軟弱就是罪惡。格溫普蘭所感覺到的東西簡直是難以形容的:肉體、生命、恐怖、肉慾、悶人的陶醉以及蘊藏在驕傲裡的全部羞恥。他就要跌倒了嗎?
她又說一遍:「我愛你!」
她突然瘋狂地把他抱在懷裡,緊緊地摟著他。
格溫普蘭透不過氣來了。
冷不防的,在他們旁邊響起了一陣清脆的鈴聲。這是釘在牆上的小鈴的聲音。公爵小姐轉過臉來,說:
「它這是幹什麼?」
忽然傳來彈簧門移動的聲音,那個刻著王冠的銀窗板開啟了。
旋櫥裡面一個墊著皇家藍絲絨的盤子出現了,盤子裡放著一封信。
信封很大,四四方方的,它放在那兒,一眼就看見上面那個蓋了大印的銀紅色的封蠟。鈴還在響。
窗板差不多碰到他們坐著的沙法。公爵小姐低著頭,一隻胳膊勾住格溫普蘭的脖子,另外一隻手拿起盤子上的信,把窗板推過去。旋櫥關好以後,鈴聲就停了。
公爵小姐用手指撕破封蠟,開啟信封,從裡面抽出兩張摺好的紙,接著把信封扔在格溫普蘭腳前。
蠟印雖然撕破,但是還能認得出來,格溫普蘭看見上面印著一個王冠,下面是一個a1
1女王安妮的第一個字母。
開啟的信封兩邊都鋪開了,所以格溫普蘭同時看到上面寫著:「致約瑟安娜公爵小姐。」
裝在信封裡的兩張摺好的紙,一張是羊皮紙,一張是小牛皮紙。羊皮紙很大,小牛皮紙很小。羊皮紙上印著大法官官署的一個很大的綠色蠟印,這在當時叫做「爵爺蠟印」。目醉神迷的公爵小姐不耐煩的微微噘起了嘴巴。
「哎呀!」她說,「她送來的是什麼東西?一張廢紙!討厭的女人!」
她把羊皮紙撂在旁邊,瞥了一眼小牛皮紙。
「這是她的筆跡。是我姐姐的筆跡。真叫我膩味透了。格溫普蘭,我剛才問你是不是識字。你識字嗎?」
格溫普蘭點點頭。
她躺在沙法上,差不多跟一個睡覺的女人的姿勢一樣,彷彿突然知道害臊似的,把兩隻腳很小心地藏在睡衣底下,兩隻胳膊藏在袖子裡,只讓胸脯露在外面。她熱情地望著格溫普蘭,把那張小牛皮紙遞給他。
「好吧,格溫普蘭,你已經是屬於我的了。現在開始執行你的職務吧。我的心肝,請你把女王寫給我的信念給我聽。」
格溫普蘭接過小牛皮紙,開啟以後,用戰戰兢兢的聲音念道:
小姐:
我們榮幸地附送給您一份我們的僕人——英吉利王國大法官威廉-古
柏簽署的口供記錄副本。這個口供記錄說明一個非常重要的事實:林諾-
克朗查理爵士的合法繼承人已經被證實,並且找到了。他叫格溫普蘭,在
卑微之中,一直跟著演雜技和滑稽的戲子過一種流浪的生活。他是在很小
的時候流落民間的。根據王國的法律和林諾爵士的公子費爾曼-克朗查理
爵士的世襲權利,他今天就要被正式承認,並且恢復他在上議院的席位。
因此,為了您,為了使您繼續保住克朗查理-洪可斐爾家的爵士們的財產
繼承權,我們讓他代替大衛-第利-摩埃爵士,承受您的青睞。我們已把
費爾曼爵士帶到您的府邸科爾龍行宮;作為女王和姐姐,我們希望並且命
令直到現在一直叫做格溫普蘭的費爾曼-克朗查理爵士做您的丈夫,共結
百年之好,再說,這也是王室的期望。
在格溫普蘭用差不多字字躊躇的聲調讀信的時候,公爵小姐從沙法墊子上抬起身來聽著,眼睛一動也不動。格溫普蘭一念完,她就把信搶去。
「‘安妮,女王,’」她像夢囈似的讀信末的簽名。
接著,她拾起扔在地下的羊皮紙,匆匆看了一遍。這是抄在薩斯瓦克州長和大法官簽了字的口供記錄上的「瑪都蒂娜號」遇難者的宣告。
她看完了這個記錄,又把女王的信看了一遍。接著她說:
「好。」
她不動聲色地指著格溫普蘭走進來的走廊的門簾:
「出去,」她對他說。
格溫普蘭像石頭人似的呆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她冷冰冰地說:
「既然你是我的丈夫,出去。」
格溫普蘭一句話也沒說,像個罪犯似的低下頭,沒有動彈。
她又補了一句:
「您沒有權利待在這兒。這是我情人的地方。」
格溫普蘭彷彿被釘在那兒了。
「好吧,」她說。「那麼我走。哼!您是我的丈夫!再好也沒有了。我恨您。」
她站起來,不知道對什麼人做了一個傲慢的再會的手勢,出去了。
走廊的帳幔在她身後垂下。
第五章又相識,又不相識
只剩下格溫普蘭一個人了。
只有他一個人同溫暖的浴池和凌亂的床做伴兒了。
他的思想混亂到了極點。他的思想哪兒還像思想。簡直是一堆模糊的、亂七八糟的東西。這是人陷在不可理解的境地時的煩悶。他彷彿剛從一場夢裡醒來似的。
走進未知的世界可不是簡單的事。
自從侍童把公爵小姐的信送來的時候起,格溫普蘭遇到了一系列的奇事,越來越無法理解。一直到現在,他都跟做夢似的,但是又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現在他只有摸索的份兒。
他什麼也不想。甚至也不做夢。只是逆來順受。
他一直待在沙法上,待在公爵小姐離開他的地方。
突然間,他聽見黑暗裡有一陣腳步聲。這是一個男子的腳步。這個聲音是從公爵小姐走出去的走廊另外的方向傳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雖然很低,可是清晰可聞。格溫普蘭儘管心裡迷亂,還是支起了耳朵。
在公爵小姐剛才開啟的銀色帳幔另外一邊的床背後,那個好像一道門的有畫的大鏡子,突然開啟了。一個男子快樂的歌聲一下子灌滿了玻璃臥室,他使盡喉嚨的力量,正在唱一首法國古歌的疊唱:
三個豬崽子在糞堆裡哼哼唧唧,
簡直跟轎伕一樣。
歌手走了進來。
這人身邊佩著劍,手裡拿著一頂有帽章和金線的插著羽翎的帽子,穿一身帶軍章的漂亮的海軍制服。
格溫普蘭像被彈簧推動似的,唰的一下站了起來。
他認出了來人,來人也認出了他。
兩張嘴同時驚奇地叫了一聲:
「格溫普蘭!」
「湯姆-芹-傑克!」
這個拿著羽翎帽的人衝著格溫普蘭走了過來,格溫普蘭的兩隻手交叉在胸前。
「你怎麼到這兒來了,格溫普蘭?」
「你呢,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湯姆-芹-傑克?」
「啊!我明白了。約瑟安娜的怪脾氣!江湖騙子再加上一副妖怪似的相貌,實在有一股無法抵抗的魔力,你是化了裝來的,格溫普蘭。」
「你也是這樣,湯姆-芹-傑克。」
「格溫普蘭,你這身貴族的衣服是什麼意思?」
「湯姆-芹-傑克,你這身軍官的制服是什麼意思?」
「格溫普蘭,我不回答你問題。」
「我也是一樣,湯姆-芹-傑克。」
「格溫普蘭,我不叫湯姆-芹-傑克。」
「湯姆-芹-傑克,我不叫格溫普蘭。」
「格溫普蘭,這兒是我的家。」
「湯姆-芹-傑克,這兒是我的家。」
「我不許你學我的話。你有你的諷刺,但是我有我的手杖。不許你再諷刺人,可惡的東西。」
格溫普蘭面色蒼白。
「你是可惡的東西!你侮辱我,必須向我道歉。」
一在你的小板屋裡,你愛幹什麼都可以。咱們可以打架。」
「在這兒可以用劍。」
「格溫普蘭老兄,用劍是貴族的事情。我只跟和我有平等地位的人決鬥。用拳頭打,咱們是平等,用劍就不同了。在泰德克斯特客店,湯姆-芹-傑克可以用拳頭打你。在溫莎是另外一回事。請記住:我是海軍中將。」
「我,我是英國上議員。」
格溫普蘭認為是湯姆-芹-傑克的那個人聽了,哈哈大笑。
「為什麼不說是國王?說實在的,你這話有道理。一個蹩腳戲子什麼腳色都能演。你可以對我說你是雅典王忒修斯1。」
1希臘神話中的英雄。
「我是英國上議員,我們應該決鬥。」
「格溫普蘭,這真大討厭了。不要跟一個可以叫人抽你一頓的人開玩笑。我是大衛-第利-摩埃爵士。」
「我,我是克朗查理爵士。」
大衛爵士又笑了。
「說得真俏皮。格溫普蘭是克朗查理爵士。當然,沒有這個姓不能佔有約瑟安娜。聽好,我原諒你。你知道為什麼?因為我們是她的兩個情人。」
走廊的帳幔開啟了,一個聲音說:
「爵爺們,你們是她的兩個丈夫。」
兩人轉過身來。
「巴基爾費德羅!」大衛爵士大聲說。
來人正是巴基爾費德羅。
他臉上掛著微笑,向兩位爵士深深地鞠了一躬。
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有一個面色恭敬莊重的紳士,手裡拿著一根黑色的短棒。
這個紳士向前走了幾步,向格溫普蘭鞠了三個躬,說:
「爵爺,我是黑杖侍衛長,奉女王陛下的命令來接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