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蘇斯露出一個傲慢的笑容。
「泰德克斯特客店老闆,請告訴馬戲團老闆:格溫普蘭不久就會回來。」
客店主人拿起黑影裡的椅子上的東西,轉過身來,對著於蘇斯舉起兩隻手,一隻手拎著一件外衣,另外一隻手拎著一件皮披肩、一頂氈帽和一件上衣。
尼克萊斯老闆說:
「第二次來敲門的是一個警察局的人,他走進來又走出去,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把這些東西留在這兒。」
於蘇斯認出這是格溫普蘭的披肩、上衣、帽子和外衣。
第四章moenibussurdiscampanamuta1
1拉丁文:聾牆與啞鍾。
於蘇斯摸摸氈帽、呢外衣、譁嘰上衣和皮披肩,對這些遺物不能再懷疑了,他一句話也沒說,簡捷地做了一個命令式的手勢,對尼克萊斯老闆指了指客店門。
尼克萊斯老闆開了門。
於蘇斯匆匆走出酒店。
尼克萊斯老闆的眼睛跟著於蘇斯,看見他盡著他那雙老腿的力量,朝今天早上鐵棒官帶走格溫普蘭的方向奔去。一刻鐘以後,於蘇斯上氣不接下氣地走到監獄門所在的那條小街上,走到他曾經在那兒觀察了好半天的地方。
這條街不到半夜就無人跡了。這是一條白天令人傷心,夜裡令人不安的街道。一過了某一個時辰,誰也不敢到這兒來。看樣子,大家彷彿怕這兩道牆壁擠在一起,怕監獄和墓地心血來潮的擁抱一下,把人擠死似的。這是黑夜產生的效果。巴黎浮威爾衚衕沒有樹梢的柳樹也有這樣的壞名聲。據說,這些樹樁夜裡變成一隻只大手,抓從那兒走過的行人。
我們前面已經說過,薩斯瓦克的居民出於本能的躲開這條夾在監獄和墓地中間的街。早先這條街一到夜裡就欄上一條鐵鏈子。但是毫無用處;因為阻止從這條街上通過的最好的鏈條是它所造成的恐怖。
於蘇斯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
他在想什麼?什麼也沒有想。
他是到這條街上來打聽訊息的。他去敲監獄門嗎?當然不。他腦子裡根本沒有想到這可怕而又徒勞無益的辦法。想走進監獄去探聽訊息?簡直是發瘋!監獄門是不會對願意進去的人,比願意出來的人更輕易開啟的。監獄門的鉸鏈是根據法律轉動的。這點於蘇斯是知道的。那麼他到這條街上來幹什麼?看看。看什麼?不知道。也許什麼也不看。也許看看可能發生什麼事。能在格溫普蘭消失在其中的監獄門對面待一會兒,已經算做了點事情。有的時候連最黑、最粗糙的牆也會開口說話,說不定兩塊石頭中間能漏出一點亮光。一堆關得嚴絲合縫的建築有時候能夠隱隱約約的透出一點亮光。偷偷觀察一個與外界隔離的事實,並不是徒勞無功的。我們都本能的設法縮短我們和對我們有利害關係的事情中間的距離。這就是於蘇斯所以回到這條小街——監獄的小門所在地的原因。
在走上這條小街的當兒,他聽到一下鐘聲,接著又是一下。
「喏,」他想,「已經半夜了?」
他不知不覺開始數起鐘聲來了:
「三,四,五」
他想道:
「這個鍾怎麼敲得這麼慢!中間隔的時間怎麼這麼長!——六,七。」
他說:
「聲音多麼淒涼!——八,九。唉!沒有比這再簡單的了。鍾在監獄裡也悲傷起來了——十——再說這兒還有墓地。這個鍾對活人報時間,對死人報永恆——十一——唉!對一個失去自由的人報時,也跟報永恆一樣!——十二。」
他停下來了。
大鐘敲了第十三下。
於蘇斯嚇了一跳。
「十三!」
接著是第十四下。過了一會兒又是第十五下。
「這是什麼意思?」
鍾繼續敲下去,隔好長的時間才響一下。於蘇斯支著耳朵聽著。
「這不是報時的鐘聲。這是muta1鍾。怪不得我說:夜半鐘聲怎麼敲了這麼長的時間!這個鐘不是在敲,而是嗡鳴。發生了什麼悲哀的事情啊?」
1拉丁文:啞的。
從前每一個監獄跟所有的修道院一樣,都有一個叫做muta的鐘,專門為喪事用的。muta鍾,也就是「啞」鍾,是一種聲音很低的鐘,彷彿在想盡辦法不讓人家聽見它似的。
於蘇斯又走到那個便於藏身的角落,今天大部分的時間,他都是待在那兒偵察監獄的動靜的。
鍾繼續悲哀的敲著,隔了好半天才響一下。
喪鐘在空間散佈一種悲哀的氣氛。它在大家的思想裡寫下憂傷的章節。喪鐘彷彿是人類臨終時喘氣的聲音。這是垂死掙扎的宣告。如果這兒那兒,在這隻噹噹響著的鐘附近的房屋裡,有人在期待之中正在做亂夢的話,喪鐘就會粉碎這些夢想。吉凶未定時的夢想好比一個臨時的避難所;人在痛苦之中可以從這兒產生一線模糊的希望;而令人悲傷的喪鐘卻肯定了人類的不幸。它消滅了這一線模糊的希望,使掙扎在濁水狀態的疑慮不安迅速地沉澱下來。喪鐘對每一個人道出了它的悲哀和恐懼的意義。淒涼的鐘聲對你並不是毫無關係的。這是一個警告。沒有同這個緩慢的鐘聲的獨語一樣淒涼的東西了。每隔一定的時間,它就這麼敲一下,說明它是有目的的。這個鐵錘——鍾——到底要在這個鐵砧——人類的思想——上打造什麼東西呢?
於蘇斯模模糊糊,毫無目的地數著喪鐘聲。他覺得他彷彿在往下滑,他努力不作任何推測。推測好比一個斜坡,往往使我們想到很遠的地方,而結果卻白費力氣。不過話又說回來,這鐘聲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他望著黑暗裡的一個地方,他知道監獄的門就在那兒。
突然間,在這個黑洞似的地方,出現了一團紅光。紅光越來越強,接著變成了一團亮光。
紅光是清清楚楚的。接著出現了影子和稜角。監獄門剛剛開啟。紅光映出了它的拱形門洞。
不能說開啟了,只能說它開了一條縫。監獄從來不張開嘴巴,只是輕輕地打個呵欠。說不定是出於厭倦。
一個人從小門裡走出來,拿著一個火把。
鐘聲還在繼續。於蘇斯覺得自已被兩種期待迷惑住了:耳朵聽著鐘聲,眼睛望著火把。
這個人出來以後,半開著的監獄門完全開啟了,另外兩人走了出來,接著出來第四個。在火光下能看得出第四個人是鐵棒官。他手裡攥著他的鐵棒。
又有許多一聲不響的人跟著鐵棒官從小門裡走了出來,他們兩個一排的排成整齊的隊伍,跟幾根木頭柱子一樣,僵硬地移動著。
像苦行修士的遊行隊伍似的,黑夜裡的這支兩人一排的隊伍,絡繹不斷地穿過監獄門,他們莊嚴地,幾乎可以說是悄悄地走著,留心不弄出一點聲音,實在陰森嚇人。彷彿是一條悄悄出窟的蛇。
火把映出他們的側影和動態。可怕而又淒涼。
於蘇斯認出這是上午帶走格溫普蘭的那些警察。
毫無疑問。還是那幾個傢伙。他們出來了。
很明顯,格溫普蘭也要跟著出來了。
他們把他帶到這兒來,現在又要把他帶出來了。
這是很顯然的。
於蘇斯的眼睛一動也不動。他們要釋放格溫普蘭了嗎?
兩行警察慢慢地,慢慢地從低矮的拱門底下往外走,彷彿是一滴一滴地往外流。斷斷續續的鐘聲似乎在替他們的步伐打拍子。這一隊人出了監獄,向右拐彎,衝著於蘇斯掉過背去,向他的偵察崗對面的街上走去。
小門裡又出現了一個火把的亮光。
這說明這支隊伍快要走完了。
於蘇斯馬上就要看到格溫普蘭了。
他們押著的東西出現了。
那是一口棺材。
四個人扛著一口覆了黑布的棺材。
後面跟著一個扛著一把鐵鍁的人。
第三個火把亮起來了,拿著這個火把的人正在唸一本書,大概是一個牧師。他是最後一個人。
棺材跟著警察的隊伍向右轉。
這時候,前面的隊伍已經停了下來。
於蘇斯聽見開鎖的聲音。
監獄對過靠街的矮牆上的另外一道門,被從門洞裡經過的火把照亮了。
這是墓地的大門,能夠看見上面有一個骷髏。
鐵棒官走進門洞,警察跟著他,過了一會兒,第二個火把也隨著第一個火把進去了。外面的隊伍越來越少,彷彿爬蟲爬進窩裡似的。所有的警察都隱入門內的黑暗裡,緊接著,棺材、扛鐵鍁的人、拿著火把和書的牧師也走了進去,門又關上了。
除了矮牆上面的微光以外,什麼也沒有了。
起先聽見有人在裡面悄悄說話的聲音,不久就傳來了噗通噗通的聲音。
毫無疑問,那是牧師誦經和掘墓人埋棺材的聲音。
誦經的聲音停了,噗通噗通的聲音也聽不見了。
突然間,火把又亮起來了,鐵棒官高高地舉著鐵棒又從墓地門裡出來了,牧師帶著他的書,掘墓人帶著他的鐵鍁,跟所有的人一起重新出現,棺材沒有了,他們朝相反的方向,同樣靜悄悄地從原路回來,墓地門關上了,監獄門開啟了,墳墓似的拱門浮現在火光裡,微微能夠瞧見朦朧的走廊和監獄裡深不見底的黑暗,接著,所有這一切又重新隱入黑暗裡看不見了。
喪鐘不敲了。寂靜——淒涼的黑暗之鎖——籠罩著一切。
消逝了的幻象。如此而已。
幽靈打這兒經過了一趟,接著就煙消霧散了。
幾種合乎邏輯的巧合湊在一起,結果產生了一個顯而易見的猜想。格溫普蘭的被捕,這種秘密逮捕,警察送回來的衣服,引於蘇斯到這兒來的喪鐘,再加上這口抬到墓地的棺材,就湊成了,說得更清楚一點,必然會湊成這樣一個悲慘的結局。
「他死了!」於蘇斯大聲說。
他跌坐在一塊石頭上。
「死了!他們把他殺害了!格溫普蘭!我的孩子!我的兒子!」
他嚎啕大哭。
第五章國家的利益注意大事,也注意小事
哎呀!於蘇斯自誇從來沒有哭過。因此他的淚槽裡積滿了淚水。在漫長的一生當中,他一樁樁的痛苦為他一滴一滴積起來的淚水實在積得太多了,不是一下子就能哭於的。於蘇斯哭了很久。
第一滴眼淚不過是在淚槽裡開了一個洞。他哭格溫普蘭,哭蒂,哭自己,哭奧莫。跟一個孩子一樣哭。跟一個老頭一樣哭。他哭所有他以前笑的事情。他現在還清了他多年的積欠。人類哭的權利是不會失效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剛才埋在地裡的是阿爾卡諾納;但是,當然,於蘇斯並不知道。
幾個鐘頭過去了。
天破曉了;清晨在木球草地上鋪了一幅蒼白的被單,只在這兒那兒還有幾條朦朧的褶皺。黎明在泰德克斯特客店的前牆上塗上一層蒼白的顏色。尼克萊斯老闆沒有睡;因為。出了一件事,往往要害得好幾個人失眠。
災難是晦光四射的。朝水裡扔一塊石頭,濺起的水滴是數不清的。
尼克萊斯老闆覺得自己也不舒服。在你家裡出了亂子,總是很討厭的。尼克萊斯老闆心裡不大踏實,隱隱約約地看見了這件事引起的糾紛,他正在那兒想心事。他後悔在自己客店裡接待「這種人」。要是他早知道的話!他們早晚會給他添麻煩的。現在怎樣把他們趕出去呢?他同於蘇斯訂過租約。如果能把他們甩開就好了!用什麼辦法攆他們呢?
突然間有人嘭嘭地敲客店的大門。在英國,這種敲門的聲音說明來人是個「人物」。敲門的聲音是同社會地位相符的。
這完全不像一個爵士敲門的聲音,但是一定是一個官吏。
酒店老闆渾身哆嗦著,把小門洞開了一條縫。
果然是一個官吏。在清晨的光亮裡,尼克萊斯老闆看見門口有一隊警察,帶隊的兩個頭目之一是承法吏。
尼克萊斯昨天早上看見過承法吏,所以認出是他。
另外的一個他不認識。
這是一個肥胖的紳士,蠟黃的麵皮,時髦的假髮,穿一件旅行技風。
尼克萊斯老闆對第一個,也就是說,對承法吏非常害怕。要是尼克萊斯老闆在宮廷裡出入的話,他對第二個還要害怕呢,因為這人就是巴基爾費德羅。
一個警察第二次敲門,敲得很急。
酒店老闆開了門,嚇得滿頭冷汗。
承法吏提高嗓子,用流浪漢人人知曉的辦案的聲音,嚴厲地說:
「於蘇斯老闆在哪兒?」
客店主人把便帽捏在手裡回答:
「就住在這兒,大人。」
「這個我知道,」承法吏說。
「沒錯兒,大人。」
「去叫他。」
「大人,他不在這兒。」
「到哪兒去了?」
「小的不知道。」
「怎麼?」
「他沒有回來。」
「他是很早就出去的嗎?」
「不是。他是昨天很晚出去的。」
「這些流浪鬼!」承法吏又說。
「大人,」尼克萊斯老闆輕輕地說,「他來了。」
果然,於蘇斯從牆角那邊走過來。他來到客店門口。在他中午看見格溫普蘭走進去的監獄和他午夜聽見埋死人的墓地中間,他差不多整整待了一夜。因為悲傷和天色朦朧,他的面色特別蒼白。
黎明的微光好像一個正在蛻化的蛹子,讓活動著的物體仍舊留在模糊的夜影裡。於蘇斯在朦朧蒼白的微光裡慢慢地走著,彷彿是夢裡的人影。
因為憂心如焚,他對什麼都不注意。他是光著頭離開客店的。他甚至沒有注意到他沒有戴帽子。稀疏的花白頭髮隨風飄蕩。大睜著的眼睛好像什麼也沒有看見。人往往在睡著的時候醒著,或者在醒著的時候睡著。於蘇斯好像一個瘋子。
「於蘇斯掌櫃的,」酒店主人大聲說,「來吧。這幾位大人有話跟您說。」
尼克萊斯老闆一心想應付得圓滑一點,順口——同時也可以說是故意-一用這個稱呼:「這幾位大人」,向在場的警察表示尊敬,可是他這樣把長官和部下混在一起,說不定卻得罪了他們的首領。
於蘇斯吃了一驚,彷彿一個人正在睡覺的當口,突然被推到床底下似的。
「什麼事?」他問。
他這才看見了警察的隊伍和帶頭的官吏。
他從頭到腳又哆嗦了一下。
剛才是鐵棒官,現在是承法吏。好像前者把他拋到後者這兒來了似的。據古代傳說,有的海礁會把航海者拋來拋去。
承法吏向他打了一個手勢,叫他到酒店裡去。
於蘇斯進去了。
古維根剛剛起床,正在打掃酒店,他馬上放下掃帚,屏住呼吸,躲在桌子後面。他兩手插在頭髮裡輕輕地搔著,這個姿勢說明他對這個場面非常注意。
承法吏坐在一張桌子後面的凳子上;巴基爾費德羅坐在椅子上。於蘇斯和尼克萊斯老闆站在酒店裡。門關上了,留在門外的警察聚集在店門口。
承法吏的一雙吃公事飯的眼睛盯住於蘇斯,他說:
「您有一條狼。」
於蘇斯回答:
「不完全是。」
「您有一條狼,」承法吏又說了一遍,把「狼」字說得特別重。
於蘇斯回答:
「因為……」
他停住不說了。
「這是違警,」承法吏說。
於蘇斯大著膽子辯護說;
「這是我的僕人。」
承法吏伸開五個指頭,把手放在桌子上,這是一個非常優雅的命令的手勢。
「跑江湖的騙子,明天這個時候,您和狼必須離開英國。不然的話,就要逮住這條狼,送到登記處殺死。」
於蘇斯想道:「這是繼續屠殺。」但是他什麼也沒有說,只顧渾身打哆喀。
「您聽見了嗎?」承法吏又問。
於蘇斯點點頭。
承法吏又說了一遍:
「殺死。」
靜默了一會兒。
「勒死,或者淹死。」
承法吏看看於蘇斯。
「而且您還要蹲班房。」
於蘇斯嘟囔著說:
「法官……」
「您必須在明天早晨以前動身。不然的話,命令就要執行。」
「法官……」
「什麼?」
「我和它非離開英國不可嗎?」
「是的。」
「就在今天?」
「今天。」
「怎麼能夠辦得到呢?」
尼克萊斯老闆高興了。他害怕的這個官吏幫了他的忙。警察局變成了他尼克萊斯的助手。它幫助他甩掉「這種人」。它把他求之不得的辦法給他帶來了。警察局來趕走他正想趕走的於蘇斯。這是一個不可抗拒的力量。沒有辦法反抗。他太高興了。他插嘴說:
「大人,這個人……」
他用手指指了指於蘇斯。
「……這個人問您他今天怎樣能夠離開英國。其實呢,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了。不管白天也好,夜裡也好,在泰晤士河倫敦橋兩邊,天天都有開往外國的船隻停在那兒。它們開往丹麥、荷蘭、西班牙和世界上所有的國家,當然,法國是例外,因為現在是戰爭時期。夜裡,明天早晨一點鐘,也就是說上潮時分,有好幾條船就要開出去。去鹿特丹的‘伏格拉號’就是其中之一。」
承法吏用肩膀指了指於蘇斯:
「好。您乘第一條船動身。狀格拉號’。」
「法官……」於蘇斯說。
「什麼?」
「法官,要是在從前,我只有一隻帶車輪的小板屋,那還辦得到。能夠乘船。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現在是‘綠箱子’,這是一個套兩匹馬的很大的車子,不管船多麼大,無論如何也裝不下。」
「這跟我有什麼相干?」承法吏說。「我們就把狼殺死。」
於蘇斯打了一個寒戰,覺得好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抓住了。「惡魔!」他想道。「他們只知道殺人!」
酒店老闆笑了笑,對於蘇斯說:
「於蘇斯掌櫃的,您可以賣掉‘綠箱子’呀。」
於蘇斯望望尼克萊斯。
「於蘇斯掌櫃的,不是有人要買嗎?」
「誰?」
「買車子。買那兩匹馬。買那兩個吉卜賽女人。買……」
「誰?」
「附近的馬戲團老闆。」
「不錯。」
於蘇斯現在才想起來。
尼克萊斯老闆轉過臉來對承法吏說:
「大人,這筆交易今天就可以成功。附近有一個馬戲團老闆願意買他的車子和那兩匹馬。」
「馬戲團老闆做得對,」承法吏說,「因為他需要這些東西。他用得著一輛車子和兩匹馬。他今天也得走。各教區的牧師都控訴泰林曹草地無盡無休的鬧聲。州長已經採取了措施。今天晚上這個廣場上不許有一輛跑江湖的木頭小屋。現在要結束這種丟臉的事情。這位屈尊到這兒來的可敬的紳士……」
承法吏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向巴基爾費德羅鞠了一躬,巴基爾費德羅向他點點頭。
「……這位屈尊到這兒來的可敬的紳士就是從溫莎來的。他帶來了女王的命令。陛下說:‘應該把這個地方打掃乾淨。’」
於蘇斯想了一整夜,自然對自己提出了幾個問題。不管怎麼說,他不過看見一口棺材。躺在棺材裡的一定是格溫普蘭嗎?除了格溫普蘭以外,世界上可能有別的死人。這口從他面前經過的棺材沒有寫著姓名。格溫普蘭被捕了,接著又埋了、個死人。這能說明什麼呢?posthoc,nonpfopterhoc1,等等。所以於蘇斯又懷疑起來了。希望像水上漂著的一滴石腦油一樣在那兒發光,燃燒。這種浮動的火頭是永遠漂浮在人類痛苦的水面上的。於蘇斯未了對自己說:他們埋葬的可能是格溫普蘭,不過還不能確定。誰知道?說不定格溫普蘭還活著哪。
1拉丁文:連續發生的事情不見得彼此有關。
於蘇斯在承法吏面前鞠了一躬。
「可敬的法官,我走,我們都走。坐‘伏格拉號’走。到鹿特丹去。我要賣掉‘綠箱子’、馬、銅號、埃及女人。但是有一個同伴留在這兒,我不能撂下他不管。格溫普蘭……」
「格溫普蘭已經死了,」一個聲音說。
於蘇斯感覺到自己的身子彷彿碰到了一條爬蟲。剛才說話的是巴基爾費德羅。最後的一線希望也熄滅了。用不著懷疑。格溫普蘭死了。
這個大人物當然知道。太悲慘了。
於蘇斯鞠了一躬。
除了怯懦以外,尼克萊斯老闆實在是個好人。不過他一害怕心就硬起來了。恐懼產生殘酷。
他咕嚕了一句:
「這就簡單了。」
他在於蘇斯背後搓搓手,這個自私自利的人的手勢好像在說:我又清靜了!當年彭斯-比拉多1大概就是這麼說的。
1審判耶穌的羅馬官吏。
於蘇斯痛苦地低下頭去。格溫普蘭的判決已經執行了:死刑。他呢,他的判決是流放。他只好服從命令。他陷入了沉思。
他覺得有人碰了一下他的肘彎。這是另外的一個大人物,承法吏的同伴。於蘇斯嚇了一跳。
那個對他說「格溫普蘭已經死了」的聲音在他耳邊悄悄地說:
「這是一個愛護你的人給你的十鎊。」
巴基爾費德羅在於蘇斯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一個小錢包。
讀者大概還記得巴基爾費德羅帶來的銀箱吧。
從二千幾內亞裡面取出十個幾內亞,這是巴基爾費德羅能夠拿出來的最大的數目。從良心上說,這也足夠了。如果他再多付一些,他就吃虧了。他好不容易挖掘了一位爵士,他開始經營這個金礦,這不過是他的第一筆收入。如果有人罵他卑鄙無恥,這是他們的權利,但是不應該大驚小怪。巴基爾費德羅愛錢,特別是偷來的錢。嫉妒鬼裡面往往藏著個吝嗇鬼。巴基爾費德羅不是個十全十美的人。犯罪的人也免不了有惡習。老虎身上也生蝨子。
再說,這也是培根派的作風。
巴基爾費德羅轉過身來對承法吏說:
「先生,請快點結束吧。我很忙。女王陛下的驛站馬車還在等我。我必須馬不停蹄的在兩點鐘以前趕到那兒。我得向女王陛下稟報情況,並且聽候新的命令。」
承法吏站起身來。
他走到關而未鎖的店門那兒,開啟門,一聲不響地朝警察的隊伍望了一眼,用食指做了一個命令的手勢。所有的警察都靜悄悄地進來了,這麼一來,看得出事態嚴重了。
尼克萊斯老闆正因為這個糾紛得到這麼一個急轉直下的結局而暗自高興,慶幸自己能擺脫這堆亂麻似的糾葛。他看見警察的陣勢,擔心他們在他店裡逮捕於蘇斯。在他店裡接連拘捕兩個人,格溫普蘭之後又是於蘇斯,這對酒店的生意是有妨害的,因為喝酒的人不喜歡警察來擾亂他們。現在他應該用一個熱誠的懇求來適當地干涉一下。於是尼克萊斯老闆向承法吏轉過身來,露出一張信任之中帶著尊敬的笑臉:
「大人,我請大人注意,這幾位警察先生用不著再勞駕了,因為這條犯罪的狼就要離開英國,而且這個於蘇斯又不打算違抗,一定按照大人的命令辦事。大人也會注意到,可敬的警察先生的行動雖然對國家的利益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但是它會給一家客店帶來損失,何況我的客店是完全清白的。正如女王陛下說的把走江湖的‘打掃乾淨’以後,我看這兒就沒有犯法的人了,因為我認為那個瞎眼的姑娘和那兩個吉卜賽女人是不會觸犯法律的,所以我請求大人不必再去調查,讓這幾位先生不要進來,因為他們到我店裡來沒有什麼事情可做,如果大人允許我謙卑地提出一個問題,我馬上就能證明我說的話都是實在的,並且能夠證明這幾位先生的在場是完全不必要的:既然這個於蘇斯答應執行您的命令,準時離開英國,他們還進來逮捕誰呢?」
「你,」承法吏說。
一劍穿了兩個透明的窟窿,你這時候就不能討價還價了。尼克萊斯老闆一下子垮下來了,他也不管身後是什麼東西,不管是桌子也好,凳子也好,別的什麼東西也好,一屁股坐下來。
承法吏提高了嗓門,如果廣場上有人的話,也能聽見他的聲音。
「尼克萊斯-普倫特老闆,酒店主人,這是最後的一點,你必須弄清楚。這個跑江湖的騙子和狼都是無業遊民。他們要被驅逐出境。不過你是禍首。法律是在你的客店裡,在你的同意之下受到侵犯的,你領有營業執照,理應替公家負責,可是你卻讓人家在你店裡做出這種丟臉的事。尼克萊斯老闆,現在取消你的執照。你必須付一筆罰金,並且還得坐牢。」
警察把酒店主人圍在中心。
承法吏指著古維根說:
「這個夥計,你的幫兇,也被捕了。」
一個警察抓住古維根的領子,古維根好奇地望著這個警察。這個孩子並不怎麼害怕,他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因為已經看到許多怪事的緣故,他弄不清這是不是繼續在演戲。
承法吏按了按頭上的帽子,兩隻手交叉著放在自己肚子上,這個姿勢特別莊嚴。他補充說:
「現在已經決定了,尼克萊斯老闆,你們,你和你的夥計,要被送到監獄,關在大牢裡。這個泰德克斯特客店從此停止營業,宣告關閉。這是給別的人作個榜樣。現在,你們跟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