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厭世者的話
於蘇斯眼看著格溫普蘭在薩斯瓦克監獄門洞裡消失以後,他待在他那個觀察者的角落裡,不知如何是好。門鎖的響聲在他耳朵裡響了好久,在他聽來,彷彿是監獄吞下一個可憐蟲的快樂的叫聲。他等在那兒。等什麼?他在觀察。觀察什麼?冷酷無情的監獄門一旦關上,是一時不會再開的;監獄門因為在黑暗裡停滯不動,所以關節僵硬,行動不便,特別是在釋放犯人的當口;進來,可以;出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這點於蘇斯是知道的。但是,等待不是一件可以由我們隨意指揮的事情;等待往往是不由自主的;我們的行動有一種慣力,甚至在行動的目標已經消失的時候,它還繼續存在一些時候,它纏住我們,抓住我們,強迫我們繼續做已經沒有意義的動作。徒勞無益的等待,是我們所有的人遇到這種情況都要表現出來的呆鈍的行為,無論誰在留心觀察一個不見了的東西,都會這樣機械地浪費時間。誰也逃不過這條永恆不變的規律。我們往往任性而又心不在焉地堅持下去。我們不知道為什麼待在現在這個地方,可是我們繼續待在這兒。我們主動開始的事情,使我們被動地繼續下去。固執最易消耗精力,事後我們會覺得困頓不堪。儘管於蘇斯與常人不同,他還是跟所有的人一樣,一遇到這種跟我們的命運息息相關的事件,就被它釘在那裡不動,只有一面夢想,一面等待的份兒了。他輪流地望著那兩道黑牆,一會兒望望矮牆,一會兒望望高牆,一會兒望望有絞刑架的門,一會兒望望有骷髏的門;他好像被監獄和墓地組成的一個虎頭鉗給夾住了。在這條沒有人住的偏僻的街上,行人很少,所以沒有人注意於蘇斯。
他躲藏的地方是命運安排做偵察崗哨的一個普通牆角。臨了,他終於從牆角里出來,拖著緩慢的步子走了。太陽已經偏西了,他等了多麼久呵。他不時回過頭去,瞧瞧格溫普蘭走進去的那個可怕的小門。他的眼光呆頓頓的,無精打采。到了盡頭,他走上另外一條街,接著又走上另外一條,迷迷糊糊地沿著幾個鐘頭以前走過的路線走下去。雖然已經離開了監獄所在的那條街,他還不時回過頭去,彷彿還能看見監獄門似的。他慢慢走近泰林曹草地。市集附近的衚衕都是夾在花園垣牆中間的荒涼小徑。他彎著腰,沿著籬笆和路溝走著。他一下子停下來,挺直身子,叫道:「太好了!」
同時他在自己頭上打了兩拳,又在大腿上打了兩拳,這說明他是一個用正確的態度判斷事物的人。
他開始嘴裡半截肚裡半截地嘟嚕著,有時也發出聲音:
「幹得好!哼!這個臭要飯的!這個強盜!這個浪蕩鬼!這個無賴!這個造反的傢伙!這是因為說政府的壞話,才被人弄到那兒去的。他是個叛徒。我家裡出了叛徒。我把他甩掉了。運氣真不壞。他連累我們。現在坐牢了!哈!太好了!這就是法律的好處。呵!忘恩負義的傢伙!是我把他撫養大的!費了多少心血啊!他為什麼要說話,要思想呢?他竟然干涉國家大事!我倒要請教請教!他為啥在玩弄一個銅板的時候,議論捐稅、窮人、人民和與他毫無關係的事情!他膽大妄為地指摘便士!惡毒的說王國銅元的壞話!侮辱女王陛下的銅板!一個小錢也跟女王本人一樣呀!銅板上有神聖的鑄像嘛,他媽的,神聖的鑄像。你眼裡還有女王嗎,有沒有?要尊敬她的銅綠。每一樣東西都是屬於政府的。應該認識這一點。我呀,我是過來人。我知道這些事情。有人會對我說:‘那麼您是放棄政治嘍?’政治,朋友們,我對政治像對毛驢一樣關心。有一天,我被一個準男爵打了一棍。我對自己說:這就夠了,我明白什麼叫做政治。老百姓把他們僅有的一個銅板交給女王,女王拿去以後,老百姓還得感謝她。沒有比這再簡單的了。剩下來的事情歸爵士們負責。貴族包括塵世貴族和神權貴族。哈!格溫普蘭入獄了!哈!他當了苦役犯!這是天公地道。這是公平,美妙,理所當然,合情合法的。這是他的錯兒。不許說廢話,傻瓜!難道你是爵士?鐵棒官抓住他,承法吏把他帶走,州長把他留下。現在大概有一個白帽法學家正在挑他的毛病。這些聰明的人物,就是這樣從你身上抽出一條條罪狀來的!蹲班房了,我的乖乖!活該他倒霉,活該我走運!說實在的,我很滿意。我老老實實地承認我的運氣真不壞。我收留這個孩子和這個小姑娘,真做得太荒唐了!以前光有奧莫同我在一起,多麼太平!這兩個下流貨到我的篷車裡來幹什麼?他們小的時候,我哺育他們,套上車套拉他們,難道沒有拉夠!多漂亮的棄兒收養所!他呢,醜得可怕,而她又兩眼全瞎!你儘管省吃儉用好了!我為了他們吃‘饑荒’這個老婆子的奶,難道還沒有吃夠!他們長大了,談情說愛了!這是殘廢人淺薄的愛情,我們現在正在這個階段。癩蛤蟆配瞎鼴鼠,簡直是一首田園詩。這就是我家裡的兩個寶貝。所有這一切結果鬧到上法院才告結束。癩蛤蟆談政治,很好。喏,現在我可清靜啦。在鐵棒官來的時候,我起頭還傻頭傻腦的,人總是懷疑自己的幸福,我當時以為我看見的並不是實在的,以為這是不可能的,是一個惡夢,是夢在同我開玩笑。可是不,沒有比這個更實在的了。一切都很明顯。格溫普蘭確實坐牢了。這是上天的意旨。謝謝老天爺。就是因為這個怪物鬧亂子,才使人注意我的生意,並且告發我可憐的狼!這個格溫普蘭走了!喏,我一下子把他們倆都甩掉啦。一顆石子,兩個疙瘩。因為蒂一定會因此喪命。等到她再也看不見格溫普蘭的時候,她就沒有再活下去的理由了,她會對自己說:‘我還留在世界上做什麼呢?’於是她也要走了。一路順風。兩個人都見鬼去吧。這兩個傢伙,我一直憎恨他們!死吧,蒂。啊!我多麼高興啊!」
第二章他的行動
他回到泰德克斯特客店。
已經六點半了,照英國人的說法是,「六點過半小時」。已經接近黃昏了。
尼克萊斯老闆待在門檻上。他那張驚慌失措的臉從早上起一直沒有平靜下來,恐懼的表情已經僵在臉上了。
他老遠就看見了於蘇斯:
「怎麼樣?」他大聲問。
「什麼怎麼樣?」
「格溫普蘭就要回來了嗎?現在正是時候。觀眾馬上就要來了。我們今天晚上演《笑面人》嗎?」
「《笑面人》,現在輪到我笑了,」於蘇斯說。
他望著客店主人,發出一聲響亮的冷笑。
隨後,他爬上二樓,開啟客店招牌旁邊的窗戶,彎下身子,伸手把《笑面人》的牌子往上一舉,從釘子上摘下來,然後又把《被征服的混沌》的木板舉了一下,除了下來,把兩塊木板夾在胳膊底下,接著他就下樓了。
尼克萊斯老闆的眼睛一直跟隨著他。
「為什麼要把這些東西拿下來?」
於蘇斯又冷笑了一聲。
「您笑什麼?」客店主人又問。
「我不幹了。」
尼克萊斯老闆明白了,他命令他的「副官」古維根對所有來看戲的人說,今天沒有演出。他把門口收錢用的木桶推到酒店的屋角里。
過了一會兒,於蘇斯走上「綠箱子」。
他把兩塊牌子放在角落裡,走進他叫作「女子宿舍」的那一部分。
蒂還在睡覺。
她躺在床上,渾身的衣服都穿得好好的,只有裙腰鬆開了,這是她午睡時的習慣。
維納斯和費畢坐在她旁邊想心事,一個坐在小凳子上,一個坐在地上。
雖然天已經不早了,可是她們還沒有穿她們的仙女紗衣,這是灰心喪氣的記號。她們仍舊裹著她們的粗呢頭巾和粗布長袍。
於蘇斯望了望蒂。
「她在試著長睡不醒呢,」他嘟囔著說。
他惡聲惡氣地對費畢和維納斯說:
「要知道,音樂已經完了。你們可以把你們的喇叭放在抽屜裡了。你們沒有穿仙女的衣服,很好。雖然你們這樣顯得醜一點,但是你們做得對。穿你們的粗布裙子好了。今天晚上不演戲了。明天,後天,大後天也是一樣。沒有格溫普蘭了。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接著又端詳蒂。
「她要受到一個多麼大的打擊呀!簡直跟吹滅蠟燭一樣。」
他鼓起腮頰。
「噗!以後就什麼也沒有了。」
他乾笑了一聲。
「格溫普蘭沒有了,什麼也沒有了。跟我失掉奧莫一樣。可能更糟。她比別人更孤獨。瞎子遇到了傷心事,比我們更苦。」
他走到儘裡頭的牛眼窗那兒。
「天多麼長呀!七點鐘了,還能看見東西。不過,我們還是點上油燈吧。」
他打了一下火石,點著「綠箱子」天花板上的風燈。
他彎著身子,望著蒂。
「她要著涼了。你們這兩個娘兒們,把她的上衣松得太厲害了。法國有句俗話:四月天氣,不能脫衣。」
他看見地上有一隻發亮的別針,把它拾起來,別在自己的袖子上。接著他在「綠箱子」裡踱來踱去,指手畫腳地說:
「我全部的官能完全正常。我神志清醒。我認為這件事很對,我贊成現在發生的事情。等她醒了,我要把這件意外源源本本告訴她。災難是不等人的。格溫普蘭沒有了。再見吧,蒂。一切都安排得多麼好呀!格溫普蘭在監獄裡。蒂在墓地裡。他們做門對門的鄰居。死神的舞蹈。兩個人的命運退出了舞臺。讓我們來收拾衣服,捆行李吧。行李就是棺材。這兩個受造者都是殘廢人。蒂缺少兩隻眼睛,格溫普蘭沒有臉。到了天上,上帝會把光明還給蒂,把美麗還給格溫普蘭。死亡能夠矯正一切。一切都很好。費畢,維納斯,把你們的鼓掛在釘子上吧。我的美人,你們愛吵愛鬧的本領只好擱起來了。我們再也不演戲,再也不吹喇叭了。《被征服的混沌》被征服了。‘笑面人’也完蛋了。‘打拉當打拉’也完了。這個蒂也永眠了。她也應該這樣做。換了我,我也不會再醒過來的。算了!她很快就會再睡著的。一下子就死了,這個雲雀般的女孩子。看吧,這就是過問政治的好處。多好的教訓!政府是多麼講理啊!格溫普蘭到了州長手裡,蒂到了掘墓人手裡。完全一樣,非常相稱。我希望客店老闆把大門培起來。讓我們一家人聚在一起,安安靜靜死去吧。不是指我,也不是指奧莫,指的是蒂。我呢,我繼續趕篷車。我的命運是輾轉流浪。我要辭掉這兩個姑娘。一個也不留。我可不想做一個騷老頭子。浪蕩鬼家裡的女僕簡直就是木板上的麵包。我不願意受這種誘惑。我已經超過幹這種事的年齡。turpesenilisamor1。我一個人帶著奧莫趕我的路。倒是奧莫要大驚小怪了!格溫普蘭在哪兒?蒂在哪兒?我的老朋友,喏,咱們倆又單獨待在一起了。他媽的!我太高興啦。他們牧歌式的愛情真是我的一個累贅。啊!格溫普蘭這個無賴再也不會回來了!他把我們撂在這兒。很好。現在輪到蒂了。這是拖不了多久的。我希望事情快點結束。哪怕是在魔鬼鼻尖上打個榧子就能救活她,我也不於。死吧,你聽見了嗎!哎呀!她醒了!」
1拉丁文:老年人的愛情是可恥的。
蒂睜開眼睛;因為很多瞎子都是閉上眼睛睡覺的。她那張無知的溫柔的臉,跟平常一樣,放射著光芒。
「她在微笑,」於蘇斯喃喃地說,「我在大笑。很好。」
蒂喊道:
「費畢!維納斯!大概該上演了吧。我覺得睡了好半天。替我穿衣服吧。」
費畢和維納斯沒有動。
這當兒,蒂難以形容的瞎子的目光遇到了於蘇斯的視線。他心裡一驚。
「喂!」他大聲說,「你們幹什麼?維納斯,費畢,你們沒有聽見你們的小東家在叫你們嗎?難道你們是聾子?趕快!馬上就要上演了。」
兩個女的納悶地望著於蘇斯。
於蘇斯吆喝起來了:
「你們看不見觀眾已經進來了嗎?費畢,替蒂穿衣裳。維納斯,擂鼓。」
費畢總是聽從主人的吩咐,維納斯總是聽人使喚。她們兩個人就是服從的化身。對她們來說,她們的主人於蘇斯一直是一個謎。永遠讓人猜不透底細,一直是一個使人服從的理由。她們雖然認為他在發瘋,可是照樣執行他的命令。費畢把衣服拿下來,維納斯也把鼓拿出來了。
費畢開始替蒂穿衣服。於蘇斯放下婦女休息室的門簾,從幕布的後面繼續說:
「你瞧,格溫普蘭!院子裡的觀眾已經不止五成了。戲院門口擠得很厲害。多少人啊!費畢和維納斯簡直跟沒有看見似的,你說說看,她們這是怎麼回事?這兩個石女多麼傻!埃及人有多蠢呀!不要掀門簾。應該知道羞恥,蒂正在穿衣裳。」
他停了一會兒,接著突然傳來一個叫聲:
「蒂長得多麼美!」
這是格溫普蘭的聲音。費畢和維納斯吃了一驚,連忙轉過頭來。確實是格溫普蘭的聲音,不過是從於蘇斯嘴裡發出來的。
於蘇斯從門縫裡做了一個手勢,不許她們大驚小怪。
他又用格溫普蘭的聲音說:
「我的天仙!」
接著他又用自己的聲音說:
「蒂是天仙!你發瘋了,格溫普蘭。能飛的哺乳動物只有蝙蝠。」
他又說:
「喂!格溫普蘭,去放開奧莫吧。別說糊塗話了。」
於是他邁著格溫普蘭的輕快的步子,很快地走下「綠箱子」後面的梯子。讓蒂聽見這個模仿的聲音。
他在院子裡遇見了古維根。古維根因為出了這件意外,於是無事可做,而又好奇心盛了。
「伸出你的兩隻手,」於蘇斯壓低嗓子對他說。
他把一把銅板倒在他手上。
古維根被對方的慷慨感動了。
於蘇斯在他的耳邊悄悄地說:
「夥計,你儘管蹲在院子裡,蹦蹦跳跳,敲敲打打,吵吵鬧鬧,吹口哨,咕咕叫,哈哈笑,喝彩,手舞足蹈,放聲狂笑,砸碎什麼東西好了。」
尼克萊斯老闆因為看見許多來看笑面人的人往回走,湧到市集上別的木板屋那兒去,又委屈,又氣憤,於是關好酒店門;他甚至連酒也不賣了,省得聽到顧客們討厭的詢問;因為晚上不演戲而無事可做,他拿著一隻蠟燭臺從陽臺上望望院子。於蘇斯用兩隻手掌圈在嘴上,小心翼翼地對他大聲說:
「先生,請您跟您的夥計一樣,拼命地叫、鬧、嚷嚷吧。」
他走上「綠箱子」,對狼說:
「你盡力多說幾句吧。’,
他提高了嗓子:
「人太多了。我怕演出時把戲臺擠壞。」
這當兒,維納斯正在打鼓。
於蘇斯接著說:
「蒂已經穿好衣服。我們馬上就可以開始了。我後悔放進這麼多的人進來。他們擠得真夠嗆!你看,格溫普蘭,簡直是一群無法無天的暴民!我打賭,我們今天的收入一定不壞。來呀,你們這兩個厚臉皮,都來奏樂!到這兒來,費畢拿起你的銅號。好。維納斯,擂鼓。連續側擊,費畢,擺出雷諾梅女神的姿勢。小姐們,我覺得你們的衣服穿得太多。把你們的上衣給我脫下來。用羅紗來代替粗布。觀眾喜歡看女人的曲線。讓道學家去大嚷大叫好了。真有點不成體統,去它的吧。要帶點向感的樣子。奏瘋狂的曲子。吹起喇叭,發顫音,要雄壯,擊鼓!這麼多的人呀,我可憐的格溫普蘭!」
他打斷了自己的話:
「格溫普蘭,幫我一下忙。我們放下板壁。」
這時他開啟自己的手帕。
「不過,先讓我在我的手帕裡叫喚一聲。」
他有力地擤了一下鼻子,每一個口技家都應該這樣做。
他把手帕放在衣袋裡,抽出滑車的鐵栓,跟平常一樣,滑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板壁放下來了。
「格溫普蘭,在開演以前用不著把幕布拉開。不然的話,我們就不是待在自己家裡了。來,你們兩個人到前臺去,奏樂,小姐們。嘭!嘭!嘭!我們的觀眾什麼人都有。他們是老百姓的殘渣。有多少人喲,我的老天爺!」
兩個吉卜賽姑娘傻頭傻腦地服從了,她們帶著自己的樂器,安頓在放平的板壁的兩個角落裡,這兒是她們的老位子。
這時候,於蘇斯的奇技真令人叫絕了。他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他必須無中生有地製造人山人海的印象,所以只好向他那不可思議的口技求救。所有藏在他肚裡的人類和畜類的聲音都一起發動了。簡直跟一軍人似的。你如果閉上眼睛,就會覺得自己好像待在一個有廟會或者發生騷動的廣場上。叫聲,說話的聲音,像旋風一樣從於蘇斯嘴裡飛出來:唱歌,吵鬧,聊天,咳嗽,吐痰,打噴嚏,吸鼻菸,對話,一問一答,所有這些聲音都是同時發出來的,音節都是互相嵌在一起的。在這個什麼也沒有的院子裡,能夠聽見男人、女人和孩子的聲音。嘈雜的聲音聽來非常清楚。在喧囂聲中,像一縷輕煙似的,升起了許多不調和的怪音:小鳥的咕咕聲、貓打架的聲音和吃奶的嬰兒的哭聲。能夠聽見醉鬼嘶啞的聲音。被人踩了一腳的狗憤怒的吠聲。聲音好像是從遠處,近處,上下左右傳來的。合在一起是一片鬧聲,分開就是一個個聲音。於蘇斯用拳頭敲,用腳跺,一會兒又對著院子盡頭發出聲音,一會兒又使人聽見聲音好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有如狂風暴雨,可是聽起來卻很熟悉。低語變成鬧聲,鬧聲變成騷動,騷動變成颶風。他一個人就是一大群人。這是一個能同時說萬國方佔的獨語者、有方法哄騙人的眼睛,就有方法哄騙人的耳朵。普羅特1能矇蔽視覺,於蘇斯能矇蔽聽覺。沒有比這種模仿群眾聲音的本領更驚人的了。他不時掀起婦女休息室的門簾,瞧瞧蒂。蒂在聽。
1羅馬神話中變幻無常的海神。
在院子裡,古維根也鬧騰得不可開交。
維納斯和費畢老老實實地吹喇叭,瘋狂地擂鼓。唯一的看客尼克萊斯老闆也跟她們兩人一樣,認為於蘇斯瘋了,這樣一來,他的憂鬱更悽慘了。正直的客店老闆抱怨著說:「這簡直是搗亂!」他的態度忽然嚴肅起來,正像一個時常想到法律的存在的人一樣。
古維根因為能夠幫助搗亂,非常高興,他差不多跟於蘇斯一樣瘋狂。他覺得挺有趣。再說,他還掙了一把銅板呢。
奧莫在想心事。
於蘇斯一面鬧騰,一面講話:
一格溫普蘭,今天跟平時一樣,那些黨徒又來了。我們的競爭者想破壞我們的成功。喝倒彩等於給我們的成功加點兒作料。再說,人太多了。大家擠在一起很彆扭。鄰座的胳膊肘也使人沒有好氣。只要他們不把座位砸碎就算萬幸了。我們被一群蠻不講理的踐民抓在手裡了。啊!要是我們的朋友湯姆-芹-傑克在這兒就好了!可惜他不來了。你看看這些人山人海似的人頭。看樣子這些站著的人都不高興,雖然用偉人伽連的話說,站著是一個「益氣補神的動作」。我們要縮短今天的演出。既然戲單上只有《被征服的混沌》,那我們就不演《落後的熊》。這樣總是佔點便宜的。鬧騰得多麼厲害!啊!群眾盲目的騷動!他們要給我們帶來損害的!不管怎麼說,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我們不能演戲了。他們一句臺詞也不會聽見的。我去跟他們談談。格溫普蘭,把幕拉開一點。各位先生……」
這當兒,於蘇斯用激動的尖銳嗓子對自己叫道:
「打倒這個老頭子!」
他用自己的聲音說;
「我覺得我受到了平民的侮辱。西塞羅說得好:plebs,fexurbis1。沒有關係,我們要勸告他們,雖然我要費好多力氣,人家才能把我的話聽進去,但是我還是要說。老兄,盡你的本分吧。格溫普蘭,你看,那個潑婦正在那兒咬牙切齒呢。」
1拉丁文:平民是都市的糟粕。
於蘇斯停了一會兒,這當兒他咬了咬牙齒。奧莫一時興起,也跟著學樣,接著,古維根也咬起牙來了。
於蘇斯繼續說:
「女人比男人還糟糕。現在不是個好機會。不過也無所謂,讓我們來試試演說的效力。對於有口才的演說家來說,什麼時候都合適——格溫普蘭,你聽聽我這篇婉轉的開場白——各位男女公民,我是熊。我砍下自己的頭來跟諸位講話。我謙遜地請諸位靜一下。」
於蘇斯模仿觀眾的叫聲:
「-嗦鬼!」
他接著說:
「我尊敬的聽眾-嗦鬼是一句結束語,跟其它的結束語一樣。敬禮,愛嚷愛鬧的居民們。你們都是人渣子,這一點我毫不懷疑。可是這也一點不影響我對你們的尊敬。經過仔細考慮的尊敬。我對剛才用自己的行動給我捧場的那幾位暴徒先生特別尊敬。在你們當中有的是殘廢人,這個我一點也不見怪。自然界裡也有瘸子先生和駝背先生。駱駝就是慪樓;野牛是駝背;灌的右腿比左腿長;亞里士多德在他的《動物是怎樣走路的》一書裡曾經解釋過這個事實。在你們當中有的人有兩件襯衫,一件穿在身上,另外一件放在當鋪裡。我知道有這樣的事。阿布扣剋拿自己的鬍子作抵押,聖但尼斯拿自己的圓光作抵押。猶太人甚至指著圓光發誓。都是好榜樣。有債務總算有點兒東西。我尊敬你們的赤貧。」
於蘇斯用深沉的低音打斷自己的話:
「雙料的笨驢!」
他用最客氣的口氣回答:
「同意。我是一個學者。所以我儘量原諒自己。我用科學的精神蔑視科學。無知是一個養活人的現實;科學是一個餓肚子的現實。一般的說,我們必須選擇一下:想做學者就要餓得精瘦;想吃草就要變成驢於。各位先生吃草吧。科學抵不上一口好吃的東西。我寧願吃一塊牛排,也不願知道它的學名是二偶肌。我呀,我只有一個優點。就是我有兩隻乾眼珠子。我,你們看見的這個人,從來沒有淌過眼淚。應該說明,我從來沒有滿意過。從來沒有。甚至對我自己也不滿意。我看不起自己,不過,我請求反對派各位在座的先生對下邊這個問題表示一點意見:如果於蘇斯不過是個學者,格溫普蘭就是一個藝術家。」
他又嗤了一下鼻子:
「-嗦鬼!」
他又說:
「又是-嗦鬼!這就是表示反對。不過,我現在不談這個問題了。各位先生,各位女士,在格溫普蘭旁邊還有另外一位藝術家,就是跟我們在一起的這位長毛的高貴人物奧莫老爺,從前是野蠻的狗,現在是文明的狼,它是陛下的忠心之臣。奧莫是一位才能高強的丑角演員,可以說爐火純青。各位集中注意力等著吧。你們馬上要看到奧莫和格溫普蘭的表演,我們應該尊敬藝術。這樣才是大國風度。你們是猩猩嗎?我承認這是事實。這麼說,sylvaesintconsuledignae1。兩個藝術家足足抵得上一個領事。好。他們拿白菜疙瘩砸我。不過沒有砸到我。這也礙不住我說下去。恰恰相反。躲開了的危險使人喋喋不休。‘garrulapericula2,’玉外納3說。各位聽眾,在你們當中有的是醉鬼!而且還有女醉鬼。太好了。男的臭氣撲鼻,女的奇醜無比。你們所以來擠在酒店的這些板凳上,是有各式各樣的原因的:什麼失業啦,懶惰啦,兩次偷盜之間的休息啦,黑啤酒啦,黃啤酒啦,烈性啤酒啦,大麥酒啦,燒酒啦,杜松子酒啦,以及異性的吸引啦,等等。再好也沒有了。一個幽默的才子在這兒可有用武之地了。不過我節制自己。肉慾之樂,讓它去吧。但是狂飲豪食也有一定的限度。你們很快樂,只是吵得太厲害了。在模仿畜類的叫聲方面,你們是出人頭地的;但是,當你們跟一個太太在一個小屋裡談情說愛的時候,如果我在旁邊學狗叫消磨時間,你們怎麼說呢?這樣會礙你們的事。好啦,現在你們礙我們的事。我准許你們閉上嘴巴。藝術跟放蕩一樣值得尊敬。我對你們說話的口氣非常客氣。」
1拉丁文:樹林是尊貴的領事。
2拉丁文:危險使人喋喋不休。
3古羅馬諷刺詩人。
他嚷嚷道:
「讓熱病掐死你和你的黑麥穗似的眉毛!」
他回答:
「可敬的先生們,我們不要找黑麥的麻煩。找出植物跟人類或者畜類相像的地方,這是對植物界的不敬行為。再說熱病也不會掐人。似是而非的比喻。請可憐可憐,安靜一下吧!請容許我對你們說明,你們缺少一點英國紳士的特徵——莊重。在你們中間,我注意到有的人利用這個機會,把他們露著腳趾頭的鞋子放在前排觀眾的肩膀上,這麼一來,就會讓太太們注意到鞋底總是在(足庶)骨尖端的地方開花。不要讓人家看見你們的腳,要讓人家看見你們的手。我在臺上看見幾個扒手把他們靈巧的爪子伸到他們旁邊的傻瓜的衣袋裡去了。親愛的扒手先生,不要不顧羞恥!如果你們樂意,可以給你們的鄰居幾拳頭,可是千萬別偷他一個銅板。你們偷他一個銅板比把他的眼睛打腫還要使他生氣。打壞人家的鼻子,好。市民對他們的錢比對他們的美麗更注意。不過話又說回來,請你們接受我的同情。我並不是責備扒手的學究。罪惡是一個事實。我們每一個人都要忍受,並且自己也在犯罪。誰也逃不過自己罪惡的寄生蟲的折磨。我只說這一點。我們身上不是都有發癢的地方嗎?上帝還在魔鬼盤踞的地方搔癢呢。就拿我來說吧,我也犯過錯誤。plaudite,cives1。」
1拉丁文:鼓掌吧,先生們。
於蘇斯發出一陣子嘲罵的聲音,但是終於被他最後的幾句話壓下去了:
「各位老爺,各位先生,我看得出我的演講引起了你們的反感,真是榮幸。我同你們的咒罵暫時告別一下。現在,我安上我的腦袋,馬上就要演戲了。」
他把演講的聲調改變成平常說話的聲音。
「下幕。讓我們喘口氣。我剛才太軟弱了,不過我的話都說出來了。我管他們叫老爺和先生。我說的話跟天鵝絨一樣柔和,可是毫無用處。你對所有這些浪蕩鬼有什麼看法,格溫普蘭?近四十年來,因為這些刻薄惡毒的思想所引起的激烈行動的緣故,英國受的這份兒罪,我們看得多麼清楚啊!古英國人是好戰的,現在的英國人卻悶悶不樂,整天想心事,他們瞧不起法律,不承認王權,並且還自鳴得意。我已經儘量發揮了雄辯的作用。我毫不吝惜地對他們說了許多跟青年人鮮嫩的腮頰一樣動人的比喻。他們受到感動了嗎?我很懷疑。他們的食量驚人,並且還吸菸草,在這個國家裡,甚至連文人寫作的時候嘴裡還要銜著菸斗,對於這樣的一個民族還能有什麼指望!沒有關係,咱們演戲吧。」
傳來了戲幕的鐵環滑動的聲音。兩個吉卜賽女人的鼓聲停下來了。於蘇斯從掛鉤上取下他的「西風尼」,彈了一段序曲,小聲說:「喂!格溫普蘭,多神妙啊!」接著,他就同他的狼摔交。
剛才他取下「西風尼」的時候,同時也從釘子上取下一個粗毛假髮,把它撂在地板上伸手可及的地方。
《被征服的混沌》差不多是跟平常一樣演出的,只是沒有藍色的光線和仙境似的照明。狼盡心盡力地演著。到了必要的時候,蒂上臺了,她用她那顫抖的仙女似的聲音呼喚格溫普蘭。她伸開一隻胳膊,尋找格溫普蘭的頭……
於蘇斯奔到假髮那兒,把假髮弄亂之後戴在頭上,屏住氣息,悄悄地過去,他那亂糟糟的假髮碰到了蒂的手。
接著他使出全身的本領,模仿格溫普蘭的聲音,帶著怪物回答仙女呼喚的難以形容的深情唱起來了。
他的模仿是那麼成功,這一回兩個吉卜賽女人又拿眼睛找格溫普蘭了,她們因為只能聽見他的聲音而看不見人,害怕起來。
古維根又跺腳,又拍手,又喝彩,鬧騰得不亦樂乎,實在叫人吃驚,他一個人的笑聲趕得上一隊神仙的笑聲。我們必須說明,這個酒店的侍者把看戲人的才能發展到罕見的程度。
費畢和維納斯,受於蘇斯指揮的這兩個機器人,用她們的拿銅和驢皮做的樂器,奏出一片噪音,它說明演出已經結束,送觀眾離開戲院。
於蘇斯站起來,渾身是汗。
他悄悄地對奧莫說:「你知道,這是為了拖長時間。我想我們成功了。我演得不錯,雖說我有傷心發狂的權利。格溫普蘭說不定今天或者明天回來。用不著馬上把蒂害死。我這只是對你解釋一下。」
他取下假髮,擦了擦前額。
「我是天才的腹語專家,」他嘟囔著說。「多麼了不起的本事!我可以跟法國國王弗朗索瓦一世的口技專家布拉邦媲美。」
「於蘇斯,」蒂說,「格溫普蘭在哪兒?」
於蘇斯轉過臉來,嚇了一跳。
蒂站在戲臺儘裡頭的掛燈底下。她面色蒼白,這是黑暗中的蒼白。
她臉上掛著一個無法形容的絕望的笑容:
「我知道。他已經離開我們了。他走了。我早知道他有翅膀。」
接著,她那雙蒼白的眼睛望著遙遠的遠方,又說:
「我什麼時候去呢?」
第三章糾紛
於蘇斯嚇呆了。
他沒有引起她的錯覺。
這是口技的缺點嗎?一定不是。他能夠騙住有眼睛的費畢和維納斯,卻沒有騙住沒有眼睛的蒂。這是因為費畢和維納斯只有一對眼睛能看清楚,而蒂卻是用心靈看的。
他一句話也回答不出。他對自己說:「bosinlingua1。」一個嚇呆了的人舌頭上好像有一條牛。
1拉丁文:舌頭上有一條牛。
在這些複雜的情感中間,屈辱是第一個浮現出來的。於蘇斯想道:
「我白白浪費了我的口技。」
於蘇斯沒有計策了,他跟一個做夢的人似的罵自己:
「這個筋斗栽得好厲害。我盡力使模仿的聲音和諧,可是白費力氣。現在我們怎麼辦呢?」
他瞧瞧蒂。她不言語了,面色越來越蒼白,一動也不動地待在那兒。她的失神的眼睛一直盯著遙遠的地方。
幸虧這時候發生了一件小事。
於蘇斯看見尼克萊斯老闆手裡端著蠟燭臺,在院子裡對他做了一個手勢。
尼克萊斯老闆剛才沒有看於蘇斯演的幻想喜劇末了的一段。因為有人敲客店的大門。尼克萊斯老闆去開門。前後一共敲了兩次,所以尼克萊斯老闆也離開兩次。於蘇斯當時集中力量模仿百十種聲音,根本沒有注意。
於蘇斯看見尼克萊斯不聲不響地打手勢叫他,就走下「綠箱子」。
他走到客店主人那兒。
於蘇斯把一隻手指放在自己嘴上。
尼克萊斯老闆也把一隻手指放在自己嘴上。
兩人這樣互相瞧了一會兒。
每一個人都好像在對對方說:「讓我們談談吧,但是千萬別出聲。」
酒店老闆悄悄地開啟客店低矮的大廳的門。尼克萊斯老闆走了進去,於蘇斯也走了進去,裡面只有他兩個人。臨街的門窗都關得嚴嚴的。
酒店老闆把朝院子的門衝著好奇的古維根的鼻子關上了。
尼克萊斯老闆把蠟燭放在桌子上。
對話開始了。聲音很低,簡直跟耳語似的。
「於蘇斯掌櫃的……」
「尼克萊斯老闆?」
「我終於明白過來了。」
「得了!」
「您是打算讓這個可憐的瞎姑娘相信一切都跟平常一樣。」
「任何法律都不禁止口技。」
「您很有本事。」
「哪兒話。」
「您打算做的事情真是不可思議的。」
「實對您說吧,這沒有什麼了不起。」
「現在我要跟您談談。」
「談政治嗎?」
「我不懂政治。」
「我也不要聽。」
「事情是這樣。在您又當聽眾,又當演員演戲的時候,有人敲酒店門。」
「有人敲門?」
「是的。」
「我不喜歡有人敲門。」
「我也是這樣。」
「後來呢?」
「後來我去開門。」
「是誰敲門?」
「一個來跟我說話的人。」
「他跟您說什麼?」
「說我聽他說的。」
「您是怎麼回答的?」
「什麼也沒有回答。接著我又回來看您演戲。」
「後來呢?……」
「後來又有人敲門。」
「誰?還是那個人?」
「不是。另外一個。」
「又是一個來跟您說話的人嗎?」
「這人什麼也沒有對我說。」
「沒有說更好。」
「我可不這樣想。」
「請解釋一下,尼克萊斯老闆。」
「您猜猜看第一次來跟我說話的人是誰。」
「我沒有效法俄狄浦斯1的閒空。」
1希臘神話中的人物,曾破斯芬克斯之謎。
「是馬戲團的老闆。」
「附近的一家?」
「是的。」
「就是有瘋狂的樂隊的那一家?」
「是的。」
「怎麼樣?」
「我說,於蘇斯掌櫃的,他對您提出一個建議。」
「一個建議?」
「一個建議。」
「為什麼?」
「因為……」
「您比我強,尼克萊斯老闆,因為您剛才猜對了我的謎,現在我卻猜不透您的了。」
「馬戲團老闆託我告訴您,他今天早上看見警察的隊伍走過,他,馬戲團老闆,願意向您證明他是您的朋友,所以他提議用五十鎊現錢,買您的馬車和箱子’,您那兩匹馬,您的銅號和吹號的女人,您的劇本和在戲裡唱歌的瞎姑娘,您的狼和您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