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裂痕開始

笑面人 維克多·雨果 第1頁,共2頁

第一章泰德克斯特客店

當時倫敦只有一座橋——倫敦橋,橋上還有幾所房子。這座橋把倫敦同薩斯瓦克連在一起,這是一個用泰晤士河裡的堅實的石子鋪街道的郊區,像倫敦市一樣,到處都是一條條擠在一起的小衚衕,許多大房子、住宅和木屋雜亂的換在一起,這是一個火災很容易蔓延的地方。一六六六年1就證明了這一點。

1指一六六六年倫敦的火災。

薩斯瓦克那時讀作「薩得立克」,跟現在的讀音「薩沙屋克」很相近。最好的英文發音是不要讀母音。所以掃桑波頓(southampton)讀作了「斯達波恩特恩」(stpntn)。

當時的茶坦姆讀作jet-aime1。

1法文:我愛你。

那時的薩斯瓦克跟現在的薩斯瓦克比起來,就跟伏西臘1跟馬賽相比一樣。它從前是一個村莊,現在是一座城市。儘管如此,當時那兒倒是一個船隻集中的熱鬧地方。泰晤士河岸上有一道長長的、高大的古牆,上面掛了鐵環,許多內河的船隻都在那兒繫纜。這座牆叫作文弗羅克牆,或者艾弗羅克石壁。在撒克遜時代,約克王朝叫作文弗羅克王朝。相傳有一個艾弗羅克公爵淹死在這道石牆腳下。這裡的河水深得確是可以淹死公爵。即使是在落潮的時候,還有六(口尋)多深。這個適宜拋錨的地方,吸引了海洋船隻,一隻荷蘭商船「伏格拉特號」經常在艾弗羅克石壁拋錨。「伏格拉特號」在倫敦和鹿特丹之間每星期往返一次。其他的商船一天往外開兩次,不是到載特福,格林威治,就是到格累甫森德;它們隨著落潮下去,潮漲回來。雖然倫敦離格累甫森德不過二十海里,卻要六個鐘頭才可以到達。

1巴黎附近的一個地方,現已併入巴黎市。

「伏格拉特號」那種式樣的船隻現在已經沒有了,只有在海軍博物館裡還可以看到。這條商船好像中國帆船。那時候法國總是模仿希臘,而荷蘭卻總是模仿中國。「伏格拉特號」有兩根桅杆,船殼沉重,擋水板是垂直隔開的,中間有一個很深的船艙,前後兩個平甲板。跟現代旋迴炮艦一樣,光禿禿的,它的好處在於碰到惡劣的氣候,可以減少波浪的力量,壞處是船員容易被波浪衝到海里去,因為沒有舷牆,一點沒有辦法阻止船員掉到海里去。結果因為常常發生墮海喪命的事情,所以這種式樣的船後來就被淘汰了。「伏格拉特號」直放荷蘭,中途不在格累甫森德停船。

沿著艾弗羅克石壁底下是一條磚石建築的斜堤脊,不論是漲潮或者落潮,系在牆上的船隻都可以從這兒上岸。離不了多遠,石牆上就有一個缺口,缺口的地方鑿成石級。這就是薩斯瓦克的南端。石壁上的另外一邊有一道高堤,過路的人可以跟站在一道欄杆跟前似的,把胳膊肘靠在艾弗羅克石壁上,俯瞰泰晤士河。河對岸是倫敦的邊緣,當時不過是一片田野。

在艾弗羅克石壁的上游,泰晤士河轉彎的地方,差不多就在聖詹姆士宮對面,朗培士大廈後面,離開當時叫作「福克司豪爾」的散步場不遠的地方,在一座燒瓷器的窯和一座造花玻璃瓶的玻璃廠之間,有一片綠茵滿地的空地,這種空地從前在法國叫作散步場,在英國叫作bowling-green(木球草地)。法國卻又把bowling-green轉化為boulingrin(草坪)。現在呢,我們卻把翠草如茵的草坪搬到屋裡來了,不過是在桌上鋪一塊綠氈代替草坪,就叫作檯球桌。

法國既已有了boulevard(林蔭大道)這個名詞,它本身就是英國的bowling-green,不知道為什麼還要造出boulingrin這個字。像字典這樣一位道貌岸然的先生卻還要一些毫無用處的奢侈品,真是夠驚人的。

薩斯瓦克的木球草地叫作泰林曹草地,它過去是哈斯丁男爵家族的,他們現在是泰林曹和茂怯林男爵。這塊泰林曹草地從哈斯丁爵士手裡轉到泰德克斯特爵士手裡,泰德克斯特爵士在這塊草地上辦了一個公共娛樂場,正像法國的一位奧爾良公爵擴建洛雅爾宮一樣。後來泰林曹草地又轉到教區的神父手裡,變成了一塊光禿禿的牧場。

在泰林曹草地上,天天有集市,變戲法的,踩軟索的,走江湖的,在臺上表演音樂的,他們面前經常擠滿了一些沙伯大主教說的來「看魔鬼」的傻瓜。所謂「看魔鬼」就是說「看雜耍」。

在這個一年到頭都是集市的廣場上開了幾家客店,它們招待客人,送他們去看市場上的雜耍,生意很興隆。這些木頭搭的客店只在白天有人居住。到了晚上,老闆鎖上店門,就把鑰匙放在衣袋裡走了。在這些客店當中,只有一家有一幢真正的房屋。除了這所房屋以外,整個木球草地上沒有其他房屋,集市上的那些小木屋說不定哪一會兒就突然消失了,因為那些走江湖的都是無牽無掛、到處流浪的人。走江湖的人在哪兒也扎不了根。

這個有房屋的客店叫作泰德克斯特客店,是採用原來的主人的姓。與其說這是一家酒店,不如說是一家客店,與其說是一家客店,不如說是一家旅館。大門可以客車馬進出,院子也很寬敞。

對著廣場的大門,是泰德克斯特客店的正門,另外還有一個便門可以進出。所謂便門就是大家都歡喜走的門。所有的人都從這扇小門進出。一進門就是名副其實的酒店,這是一間寬大的房子,裝置簡陋,煙霧騰騰,天花板很低,裡面擺幾張桌子。二樓上有一扇窗子,鐵窗格上掛著客店的招牌。大門總是拉閂上鎖,關得嚴絲合縫的。

因此必須穿過酒店,才能走到院子裡。

泰德克斯特客店有一個老闆和一個夥計,老闆叫尼克萊斯老闆,夥計叫古維根。尼克萊斯老闆(尼克萊斯這個名字,我們叫做尼古拉,顯然英國人念走了音,就變成了尼克萊斯了)是個吝嗇的鰥夫,總是兢兢業業的,生怕觸犯法律。此外,他長著兩條濃眉和兩隻毛茸茸的手。夥計的年紀是十四歲,他管倒酒,名字叫古維根,這孩子穿一件圍裙,長著一個大腦袋,臉上總是掛著笑容。頭髮剪得光光的,這是做奴才的記號。

他睡在樓下的一間小屋裡,從前那兒是關狗的地方。

這間小屋有一個牛眼窗,正對著木球草地。

第二章露天演講

一個寒冷的夜晚,風很大,當然,街上的行人都急急忙忙地走著;這時有一個人挨著泰林曹草地的泰德克斯特客店的圍牆走著,他突然站住了。這是在一七○四年底和一七○五年初的冬天最後幾個月裡。這人穿得像個水手,漂亮的臉膛兒,翩翩的風度,這兩樣都是在宮廷裡混飯吃的人必不可少的東西,同時也受到普通老百姓的歡迎。他幹嗎站住?他在聽。聽什麼?顯然是在聽一個人在圍牆裡面的院子裡講話的聲音,雖然這是一個老年人的聲音,可是聲音宏亮,連街上的行路人也能聽見。同時還可以聽到那個老年人講話的圍牆裡面的院子裡的嘈雜聲。那個聲音說:

「倫敦的各位大哥,大嫂子,我來了!我誠心誠意地恭賀你們,因為你們是英國人。你們是偉大的民族。我再說一遍:你們是偉大的百姓。你們使拳頭比使劍還要內行。你們的胃口好。你們是一個吃人的民族。你們吸吮世界的骨髓的結果,使英國凌駕在萬國之上。在政治和哲學方面,在管理殖民地、殖民地的人口和工業方面,以及損人利己的堅忍不拔方面,你們是了不起的,驚人的。世界上很快就要豎起兩個牌子,一個牌子上寫著‘人類’,另外一個牌子上寫著‘英國人’。我指出這個事實是為了讚揚你們,我呢,我既不是英國人,也不是人,謝天謝地,我是一頭熊。除此以外,我還是一位博士。這兩種身分一點兒也不矛盾。各位先生,我在教導別人。教什麼東西呢?教兩種東西,一種是我所知道的東西,一種是我不知道的東西。我出賣成藥,奉送思想。請你們走近一點,仔細聽著,科學在歡迎你們。張開你們的耳朵吧。如果耳朵太小,那就藏不住真理,如果耳朵太大,愚蠢就都跑進去了。所以,幹萬要注意。我教的是流行性的自我稱讚學。我的同伴會引人笑,我卻會引人深思。我們夥計倆住在一隻‘箱子’裡,笑也跟知識一樣,是有來歷的。曾經有人問德漠克利特1:‘你的知識是怎麼得來的?’他回答說:‘從笑裡得來的。’我呢,要是有人問我:‘你為什麼笑?’我就回答:‘因為我有知識。’說真的,我可不笑。我是糾正世間錯誤的導師。我有責任使你們的智慧清醒過來。你們的智慧已經有毛病了。上天容許百姓做錯事,容許他們受人的欺騙。用不著自暴自棄。我坦白承認,我信仰老天爺,連他做錯了事我也信他。不過,只要一見到垃圾-一錯誤就是垃圾-一我就拿掃帚掃乾淨。我怎麼能肯定我的知識是對的呢?這是我個人的私事。每一個人都能在可能範圍內學到知識。拉克唐斯2對著維吉爾3的銅像的頭提出了問題,那個銅頭就開口回答他。西微士德二世4跟鳥兒談話。是鳥兒說人話呢,還是教皇說鳥語呢?這都是問題。

1古希臘哲學家。

2第三世紀天主教的護教者。

3古羅馬著名詩人。

4第十世紀末期的教皇。

伊麗佐拉彼1家的已經死掉的孩子跟聖奧古斯丁說話。咱們私底下說說,除了最後這件事以外,我都懷疑。死孩子說話了,就算是這樣吧。但是在他舌頭底下有一片金箔,上面刻著各種星座。因而就把人矇混住了。事實本身已經說明這個問題。你們可以看出我是個平心靜氣的人。我把真的和假的區別開來。瞧!你們這些可憐的人呀,你們另外還有許多錯誤,我要跟你們弄清楚。蒂烏斯谷利德相信「韭沃斯」2裡有神,克利西卜斯3相信在黑醋栗裡有神,約瑟夫相信在蘿蔔裡有神,荷馬相信在大蒜裡有神。這些說法都是不對的。這些植物裡沒有神仙,只有魔鬼。我已經證實過了。卡德姆斯說引誘夏娃的蛇長著一顆人頭,這話不確實。加西雅-德-烏託、客達摩斯托和屈雷符的大主教約翰-雨果,否認鋸倒一棵大樹就能捉到一隻象的說法。我贊成他們的意見。各位公民,這些錯誤的說法都是因為有魯西弗爾4在作怪。在這位親王的統治下,怪不得有許多人犯罪和墮入地獄的現象了。朋友們,克勞狄-燕爾丘的死並不是因為雞不肯從雞樹中出來。事實是魔工看到克勞狄-蒲爾丘快要死了,於是就阻止雞跑出來吃東西。倍爾柴布5使韋斯巴蘿皇帝6只要用手撫摩一下,就能使跛子走路,瞎子復明,奇蹟固然值得欽佩,可是動機是有罪的。各位先生,不要相信那些江湖郎中,他們賣‘勃拉奧尼’7根和白蛇,他們用蜂蜜和公雞血配洗眼藥水,要看穿他們的謊言。說獵戶星是木星直接產生的,是不可靠的。事實上是水星產生的獵戶星。說亞當有肚臍眼也是不確實的。聖喬治防毒龍的時候,聖人的女兒並沒有在他身旁。聖哲羅姆的書房裡的壁爐架上沒有座鐘,首先,因為他住在巖洞裡,根本沒有書房,其次,因為他沒有什麼壁爐,第三,因為當時鍾還沒有發明。我們應該糾正這些錯誤。應該糾正。各位聽講的先生,如果有人跟你們說:誰嗅了纈草,腦子裡就會生出一條四腳蛇,腐爛的牛屍會變成蜜蜂,馬屍會變成大黃蜂,死人比活人重,雄羊血能溶解翡翠,在一棵樹上看見一條毛毛蟲、一隻蒼蠅和一個蛛蜘,就是荒年、戰爭和瘟疫的預兆,羚羊頭上的蛆能治羊癰風,這些話你們千萬不要相信。這都是邪說。但是下面說的都是真理:海豹皮可以防雷擊;癩蛤蟆吃泥,所以它頭上長一塊石頭;傑力古的玫瑰在聖誕節前一天開花;蛇受不了(木岑)樹的影子;象沒有骨節,所以只好靠在樹上睡覺;癩蛤蟆孵雄雞蛋能孵出蠍子,蠍子長大了就是火蛇;瞎子把一隻手放在祭壇的左邊,一隻手放在眼睛上,會恢復視覺;童貞女能夠養孩子。鄉親們,千萬要記住這些明顯的真理。總而言之,你們相信上帝有兩個辦法,如果不是象口渴的人相信桔子一樣,就得像驢子相信鞭子一樣。現在我來把我的演員給你們介紹一下。」

1拉彼是猶太法學家的通稱。

2一種茄科有毒植物。

3古希臘哲學家。

4魔鬼之王,所以於蘇斯在下文裡諷刺地稱呼他親王。

5狡猾的魔鬼的頭子。

6古羅馬皇帝。

7葫蘆科植物,根可作催吐劑或瀉藥。

一股相當強的風把客店的窗架和百葉窗都颳得搖動起來,因為四周根本沒有房子。聽起來好像老天爺在訴苦似的。演講家停了一會兒又說:

「打斷了我的話頭。真是的。讓你講吧,多嘴的北風。先生們,我倒不生氣。風像所有孤獨的人一樣,愛說愛道。它因為住在上面,沒有人作伴兒。於是就嚼舌根子了。現在言歸正傳。請看,這兒是幾位跟我合作的藝術家。我們一起四個人。alupoprincipium1。我先從我的朋友開始,它是一條狼。它並不隱瞞這一點。瞧瞧它。它有學問,嚴肅、聰明伶俐。上天可能一度打算把它造成一位大學裡的博士;可是要當博士必需愚蠢才成,可惜它不蠢。我還要說一句,它沒有偏見,也沒有貴族習氣,它碰上機會,也同母狗談談心,雖然它本來應當結交母狼的。要是它生幾位太子的話,它們的吠聲一定會把母親的吠聲和父親的嗥聲美妙地結合起來。因為它是嗥的。它應該對人類嗥叫,它也能作犬吠,那是為了對文明表示和藹。這是一種偉大的謙柔。奧莫是一條十全十美的狗。我們應該崇拜狗。狗是一種多麼奇怪的畜生啊!用舌頭淌汗,用尾巴微笑。各位先生,奧莫同墨西哥沒有毛的奇妙的‘哈羅以柴尼斯基’狼比起來,聰明相同,而親切則過之。我還可以說它心地謙虛。它有一條對人類有用的狼的謙虛。對人熱心熱腸,肯幫助別人,可是從來不誇自己的功勞。它的右爪子做了善事,連左爪子也不知道。這些都是它的長處。現在來介紹我的第二個朋友,我只有一句話:他是一個怪物。你們停一會兒就能欣賞他了。他過去被海盜拋棄在荒野的海岸上。第三位是一個瞎子。她是不是特殊的人呢?不是的。我們都是瞎子。吝嗇的人是瞎子,他只看見金子,看不見財富。揮霍的人是瞎子,他只看見開端,看不見結局。賣弄風情的女人是瞎子,她看不見她的皺紋。有學問的人是瞎子,他看不見自己的無知。誠實的人是瞎子,他看不見壞蛋。壞蛋是瞎子,他看不見上帝。上帝也是瞎子,他在創造世界的時候,沒有看見魔鬼也跟著溫進來了。我也是瞎子,我只知道說啊說的,看不見你們是聾子。跟我們在一起的這個瞎了眼的姑娘是一個神秘的佈教者。灶神可能把火炬傳給她了。她那使人無法瞭解的性格,像羊毛一樣溫柔。我認為她是國王的女兒,雖然還不能肯定。懷疑是賢者的一項令人欽佩的特點。我自己呢,我推究哲理,並且行醫。我思索問題,也替人包紮傷口。chirurgussum2。我能醫治發熱病、瘴氣和瘟疫,差不多所有的內臟發炎和痛苦,我都能夠除掉,如果仔細處理,會消除更厲害的疾病。當然,我並不是希望你們長癰,癰也叫做療瘡。這是對人沒有好處的討厭的瘡。這種瘡能致人死命,不過也只有這點壞處。我既不是不學無術的人,也不是野人。我重視口才和詩,我天真無邪地跟這兩位女神3親密地住在一起。末了,我奉送各位一個勸告。女士們,先生們,你們是屬於光明一面的,千萬要修德行善,做個謙遜、正直、公正和愛人的人。這樣我們每一個人在塵世間,都能在自己的視窗上放一小盆花。各位老爺,各位先生,我的話完了,正戲馬上要上場了。」

1拉丁文:從狼開始。

2拉丁文:我是外科醫生。

3指口才和詩,因這兩個詞在法文裡都是陰性。

牆外的那個水手模樣的人聽到這裡,就走進客店的客廳,付給門口收錢的人幾個錢,接著穿過客廳,走到站滿了人的院子裡,看見院子儘裡頭有一輛開啟板壁的篷車,臺上站著一個穿熊皮的老人,一個好像戴著面罩的青年,一個瞎眼的姑娘和一條狼。於是他大聲叫道:

「嘿!天啊,這些人才有趣呢!」

第三章那個過路的人又來了

我們剛才已經認出來:「綠箱子」已經來到倫敦。它在薩斯瓦克開張起來了。於蘇斯被這塊木球草地吸引住了,他覺得這個地方的好處是天天有集市,連冬天也是一樣。

看見聖保羅大教堂的圓頂,對於蘇斯來說,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總的說起來,倫敦也有優點。替聖保羅蓋一座大教堂是一件勇敢的事情。真正的大教堂是聖伯多祿大教堂1。有人疑心聖保羅是想像出來的聖人,從宗教上說,想像就是異端。聖保羅被列入聖品,本來是很勉強的。他是從藝術家的門走進天堂的。

1聖伯多祿大教堂在羅馬,是教皇的教堂。

大教堂是一面旗幟。聖伯多祿大教堂是正教之城羅馬的旗幟。聖保羅大教堂是裂教之城倫敦的旗幟。

於蘇斯的哲學範圍很廣,包羅永珍,他對這種意見上的分歧自然很清楚。說不定他到倫敦去正是因為他對聖保羅有好感的緣故。

於蘇斯選定了泰德克斯特客店的大院子。它彷彿是給「綠箱子」預先佈置好的,這是一座現成的戲院。方方的院子,三面都有房屋,第四面是一座牆,正對著一層層的樓房。大門很高,他們把一綠箱子」拖進院子,放在靠牆的地方。三面房子的二樓上有一道長長的木頭大陽臺,直通二樓上的各個房間,上面有披簷,下面用木柱撐著。底層的窗子就變成了包廂,院子變成正廳,陽臺變成樓廳。靠著牆的「綠箱子」正好對著劇場。這兒跟上演《奧賽羅》、《李爾王》和《暴風雨》的格羅勃劇院很相像。

馬房就在「綠箱子」後面的一個角落裡。

於蘇斯跟客店主人尼克萊斯老闆談好了租借場地的條件,客店老闆因為尊重法律的關係,對這條狼要收一筆額外的費用。他們把那個寫著「笑面人——格溫普蘭」的牌子從「綠箱子」上拆下來,放在客店的招牌旁邊。上面已經說過,客廳裡有一扇通到院子裡的門。門邊用空木桶臨時搭了一個收錢的櫃子,由費畢或者維納斯在那兒收錢。這種佈置差不多跟現在一樣。進門付錢。「笑面人」的廣告牌下面,有一個掛在兩隻釘子上的白漆木板。木板上用木炭寫著幾個大字,那是於蘇斯的傑作的戲名《被征服的混沌》。

在陽臺中央,正對著「綠箱子」的地方,有一間有一扇玻璃門的屋子,玻璃門兩邊有兩道隔牆,這是專門招待貴人的「雅座」。

雅座相當寬敞,前後兩排可以容納十個人。

「我們是在倫敦,」於蘇斯曾經說過。「所以要替大人先生們預備座位。」

他把客店裡頂好的椅子都搬到雅座裡,在中央放一把烏得勒支櫻桃木的黃絲絨扶手椅,那是給市參議員的夫人準備的。

演出開始了。

觀眾頓時就聚攏來。

可是雅座還是空空的。

除此以外,他們的演出很成功,對走江湖這一行來說,簡直是盛況空前。全薩斯瓦克的居民都來欣賞「笑面人」來了。

在泰林曹草地上做生意的小丑和走江湖的都怕格溫普蘭。這種情形好像一隻鷂子突然闖進了金翅雀的籠子裡,啄它們食盆裡的食物一樣。格溫普蘭把他們的觀眾都搶過來了。

除了幾個吞劍的和唱滑稽的以外,木球草地上還有真正的演出。有一個女子馬戲團,鈴聲從早晨一直響到晚上,有各式各樣的樂器,什麼古琴啦,鼓啦,三絃琴啦,「米加蒙」啦,扁鼓啦,蘆笛啦,鋼絲琴啦,鑼啦,古風琴啦,風笛啦,德國號啦,英國的「愛查蓋」啦,笛子啦,管形樂器啦,「夫拉霍」笛啦,蕭啦,等等,都應有盡有。在一個圓圓的大篷帳裡,有人在表演翻斤斗,我們現代的比利牛斯山脈的多爾瑪、波德那符和梅龍加的爬山家雖然從比爾費特翻到利茂松平原,差不多是直線的從很高的地方翻下來,可是也比不上他們。在一個巡迴大馬戲團裡有一隻挺滑稽的老虎,馴養野獸的人不停地用鞭子抽它,它想盡辦法要咬住鞭子,想把鞭梢吞下肚去。現在連這個老虎的血盆大口和爪子也黯然失色了。

驚奇,喝彩,收益,觀眾,現在都被「笑面人」抓在手裡了。這是剎那間發生的事情,除了「綠箱子」以外,什麼都沒有了。

「《被征服的混沌》變成《勝利的混沌》了,」於蘇斯說,他把格溫普蘭一半的成功歸功於自己,正像跑江湖的蹩腳戲子說的,這是「佔別人的上風」。

格溫普蘭的演出雖然很成功,可是隻侷限在這個地區。一個人的聲望要越過海面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莎士比亞的聲望經過了一百三十年才從英國傳到法國。海是一道高牆,如果伏爾泰(他為這件事很惋惜)沒有給莎士比亞搭一個梯子的話1,恐怕直到現在莎士比亞的光榮還在英格蘭島國當俘虜呢。

1英國偉大的戲劇家莎士比亞死後一百三十年,他的作品才被伏爾泰第一次翻成法文,介紹給法國讀者。

格溫普蘭的光榮沒有越過倫敦橋。它還沒有在全城傳開。至少在最初是如此。不過薩斯瓦克也足以滿足一個小丑的慾望了。於蘇斯說:「錢口袋簡直跟一個失身的姑娘一樣,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了。」

他們先演《落後的熊》,然後演《被征服的混沌》。在兩出戲中間,於蘇斯表演他的口技,這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腹語。他模仿場子裡的各種聲音,不管是唱歌也好,叫聲也好,他都模仿得惟妙惟肖,連那個唱歌的人或者喊叫的人也驚奇得張口結舌。他有時候模仿觀眾嘻嘻哈哈的嘈雜聲音,有時候模仿打呼嘯的聲音,彷彿他肚子裡有一群人似的。真是了不起的本事。

除此以外,他還會像西塞羅1一樣(我們剛才已經聽見了)大聲疾呼地演說,他賣野藥,給人看病,甚至當場治好幾個病人。

1古羅馬雄辯家。

整個薩斯瓦克簡直跟著了迷似的。薩斯瓦克居民的喝彩使於蘇斯很得意,可是這是他意料中的事情。

「他們都是古特里諾旁德人,」他說。

隨後又說:

「從口味上來說,我不會把他們跟移居蒲克郡的阿克洛巴人、住在森漠賽郡的比利時人和建立約克城的巴黎人混為一談。」

每一次演出,變成了正廳的客店的院子裡擠滿了一群衣衫襤褸的興奮的觀眾。這些人大都是些船工,轎伕,碼頭上的木匠,拉縴的船伕以及剛剛上岸、急著把他們的工錢化在大吃大喝和玩女人上的水手。其中還有當馬弁的,浪蕩鬼和黑衣兵,兵士違犯了紀律,就受到一種處罰,把紅面黑裡子的軍裝反穿,所以叫做blackguards,法文裡的blagueurs(牛皮大王)就是從這個字變來的。這些人川流不息地從街上湧進戲院,然後再從戲院湧進客廳去喝酒。喝掉的麥酒並不妨礙演出的成功。

在這些應該叫做「人類殘渣」的人中間,有一個又高又大的漢子,身體比較結實,窮得不十分可憐,肩膀也寬一些,衣服雖然穿得跟普通人一樣,不過沒有破洞,捧場起來毫無顧忌,拿拳頭搡人,讓人給他讓座兒,頭上戴了一頂活見鬼的假髮,他不停地咒罵,大叫大喊,嘲笑人,隨時準備照別人眼上打一拳或者請人喝一瓶酒。

這位常客就是那個過路的人,我們剛才已經聽到他的熱情的叫聲了。

這個鑑賞家一進來就跟著了魔似的,立時便看中了「笑面人」。他並不是每場都來,可是隻要他一來,他就是群眾的「領袖」,於是鼓掌就變成了高聲喝彩,喝彩的聲音不是響徹「屋頂」,因為戲院裡沒有屋頂,而是響徹雲霄,因為上面是天空。(有時候好像天上的「雲」也降到於蘇斯的傑作上。)

所以他引起了於蘇斯的注意,同時格溫普蘭也在注意他。

有這麼一位陌生的朋友真是一件快事。

於蘇斯和格溫普蘭很想認識他,至少想知道他是誰。

有一天晚上,於蘇斯在後臺上,也就是說在「綠箱子」的廚房門口,看見尼克萊斯老闆站在身旁,就指指站在觀眾中間的那個人,問他;

「你認識那個人嗎?」

「當然認識。」

「他是幹什麼的?!

「水手。」

「他叫什麼名字?」格溫普蘭也插進來了。

「湯姆-芹-傑克」,客店主人答道。

尼克萊斯老闆走下「綠箱子」後面的踏板,回客店的時候,就不再想這個看不透的問題了:

「真可惜,他不是個爵士!不然的話,他真是一個了不起的無賴。」

「綠箱子」裡的人雖然在客店裡安頓下來了,可是卻沒有改變他們的習慣,仍舊保持著他們的孤獨,除了偶爾同客店主人交談幾句以外,跟其他臨時或者常住在客店裡的人都不往來;他們仍舊離群索居。

自從來到薩斯瓦克以後,格溫普蘭養成了一個新習慣,在演完戲,吃完晚飯,餵過馬,等到於蘇斯和蒂都回自己的房間去睡覺的時候,他總要在十一二點之間到木球草地上去換換空氣。每當精神上起了波動,我們總歡喜在晚上去散散步,在星光之下徘徊。青年時代是一個神秘的期待時期。所以我們喜歡在夜裡毫無目的地溜達溜達。這時候,市集上一個人也沒有了,只偶爾有個把酸醺醺的酒鬼的影子在黑暗的角落裡搖搖擺擺地走過。酒館裡的客人都走光,已經關了店門,泰德克斯特客店樓下的客廳也熄燈了,只有在一個角落裡,還有一枝蠟燭照著最後一個客人。只有這個塊要關門的客店的窗框裡露出一點隱隱約約的亮光。格溫普蘭在這扇半開半掩的門前走來走去,他在沉思,夢想,心裡挺得意,模模糊糊地覺得很幸福。他在想什麼?想蒂,什麼都不想,什麼都想,想那許多奧妙的東西。他不到離「綠箱子」太遠的地方去,好像有一條線拉住他,使他總是在離蒂不遠的地方。他只要到外面走幾步就覺得心滿意足了。

過了一會兒,他就走回來,發覺「綠箱子」裡的人都睡著了,他接著也就睡了。

第四章敵人在仇恨中結成了盟友

成功是不會受人歡迎的,特別不會受到那些受到它的害處的人歡迎。被吃的人佩服吃人的人的事情是很少見的。笑面人確實轟動一時。周圍的那些走江湖的都生氣了。舞臺的成功好比是吸管,它把觀眾都吸到它這兒來,於是四周就都空了。對面的鋪子已經完蛋了。「綠箱子」的收入增加了,周圍的同行的收入,我們已經說過,就跟著減少了。有的戲本來倒很熱鬧,現在突然垮下來了。這種情形好像低潮的界線一樣,這兒越漲越高,那兒卻相反的越落越低。吃唱戲這行飯的人都瞭解這種潮水似的現象,這兒興隆了,別的地方就一定要冷落。市集上許多在附近戲臺上隨著音樂的聲音獻技的人,眼見被笑面人搞垮,在失望之中又感到迷惘。所有的三花臉,小丑,走江湖的,都妒忌格溫普蘭。瞧!一個有這麼一副野獸似的笑臉的人多麼有福氣啊!唱滑稽的和走鋼絲的母親們,指著格溫普蘭,氣呼呼的望著她們長得漂漂亮亮的孩子們說:「你們沒有他這樣的臉膛兒真是可惜!」甚至有人因為她們的孩子長得漂亮打他們。要是她們懂得其中的秘密,肯把自己的兒子弄成第二個格溫普蘭的決不止一個女人。長了一張天神般的臉,賺不了錢,倒不如長一張能賺錢的鬼臉。有一個孩子生得美麗無比,平常總是扮演愛神的角色,有一天,他的母親嚷嚷著說:「我們生的孩子都沒有出息,只有像格溫普蘭那樣的孩子才能成功。」接著,她把拳頭伸到孩子的臉上說:「要是我知道你的父親是誰,我一定要跟他大鬧一場!」

格溫普蘭是一棵搖錢樹。「多麼有趣的怪人啊!」這是那許多小木房子裡一致的聲音。那些熱狂的、激動的走江湖的,甚至望著格溫普蘭咬牙切齒。憤怒的敬佩就是妒忌。妒忌爆發了!他們召集了一夥人,發出噓噓的聲音,咒呀,罵呀,喝倒彩,跟《被征服的混沌》搗亂。於是於蘇斯就向觀眾發表一通奧爾譚修斯1式的演說,他們的朋友湯姆-芹-傑克就借這個機會要拳頭,維持秩序。這位朋友的拳頭引起了格溫普蘭的注意和於蘇斯的尊敬。不過只是遠遠的注意罷了;因為「綠箱子」裡的人離群索居,跟所有的人都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至於這位群眾的領袖湯姆-芹-傑克,卻是一個盛氣凌人的人,跟誰也沒有聯絡,跟誰也沒有交情,隨時可以搗碎玻璃窗,煽動觀眾,來無影,去無蹤,跟什麼人都要好,可是又跟什麼人都不交朋友。

1古羅馬著名演說家,初與西塞羅為敵,後來兩人卻成了朋友。

嫉妒格溫普蘭的憤怒的狂瀾並沒有被湯姆-芹-傑克的拳頭打消。喝倒彩失敗以後,泰林曹草地的走江湖的於是就採用上書請願的辦法,到官府裡去告狀。這是一個尋常的途徑。對付一個對我們不利的成功,我們先鼓動群眾反對它,如果失敗,我們就去懇求地方長官去幹涉他。

連可敬的牧師也跟這些丑角攜起手來了。笑面人妨礙了教務。不只是走江湖的木房子裡沒有人了,連教堂裡也空起來了。薩斯瓦克五個教區的教堂裡也沒有聽道的教徒了。大家不聽牧師的講道,卻跑到格溫普蘭那兒去。《被征服的混沌》,「綠箱子」,「笑面人」,所有這些可惡的異端邪教的偶像戰勝了雄辯的教壇。曠野裡的呼聲,voxclamansindeserto,也不滿意了,於是也到官府那兒去求救。五個教區的教士到倫敦主教那兒去訴苦,主教到女王那兒去訴苦。

那些丑角提出的狀子替教會打抱不平。他們說教會受到了侮辱。說格溫普蘭是個男巫,於蘇斯是無神論者。

可敬的牧師要求維持社會秩序。他們把異端邪教的問題撇開,口口聲聲要捍衛受到了破壞的議會法令。這是巧妙的辦法。因為當時正是洛克1(他是在六個月以前,一七○四年十月二十八日去世的)的學說盛行的時代,也是波林勃洛克2(後來伏爾泰受了他很大的影響)的懷疑論剛剛抬頭的時候。跟洛尤拉整頓教皇派一樣,威士萊重新整頓了聖經派。

1洛克(1632-1704),英國哲學家。

2波林勃洛克(1678-1751),英國哲學家。

因此「綠箱子」受到了兩面的夾攻。丑角用捍衛《摩西五書》1的名義攻擊它,牧師用治安的名義攻擊它。這邊是上帝,那邊是公共秩序。牧師們說「綠箱子」妨害公共秩序,變戲法的說它褻瀆神聖。

1《摩西五書》包括《創世記》,《出埃及記》,《利未記》,《民數記》,《申命記》。

有藉口嗎?它讓人家抓住把柄了嗎?是的。犯了什麼罪行呢?就是因為那條狼。英國取締狼。許養狗,不許養狼。只許狗叫,不許狼嗥。因為狗是家畜,狼是森林裡的野獸。薩斯瓦克五個教區裡的牧師和代理牧師在訴狀裡援引許多國王和國會的法令,證明狼是不受法律保障的動物。他們主張把格溫普蘭拘禁起來,把狼殺掉,從輕發落,也要驅逐出境。這是一個公共安全問題,過路的人受到威脅的問題,等等。關於這一點,他們曾經向醫師評議會發出呼籲,所以在訴狀裡附了一份評議會的評議書。由八十個醫師組成的倫敦醫師評議會,是在亨利八世時代建立的一個學術團體,它跟一個國家一樣,也有一顆璽,可以命令病人服從他們的裁判,有權拘禁違犯了它的規章和處方的人,除了許多有關公民的健康鑑定以外,曾經根據科學精神,闡明下面這個事實:「人見狼之後即終身聲音嘶啞,且有被咬之可能。」

所以奧莫就變成了他們的藉口。

於蘇斯從客店主人那兒聽到了這些策劃,心裡便七上八下。他怕的是兩個害人的爪子——警察局和法院。對官家只要害怕就夠了,不一定非犯法不可。於蘇斯根本不願意同州長、市長、地保和驗屍官打交道。他不願意看這些衙門面孔。他要見官兒的好奇心跟兔子要見獵犬的好奇心一樣。

他開始後悔不該到倫敦來。「‘更好’是‘好’的敵人,」他獨自個兒嘟噥道,「我還以為這句格言已經過時了。我錯了。愚蠢的真理往往是真正的真理。」

可憐的「綠箱子」面臨著聯合的勢力,丑角們要維護宗教事業,牧師們為了醫療事業大發雷霆,格溫普蘭有使用巫術的嫌疑,奧莫有狂犬病的嫌疑,只有一件事對它是有利的,那就是市政當局的無能,不過這在英國是一種很大的勢力。正因為地方官對什麼東西都隨隨便便,英國人才得到了自由。英國人的自由像英國周圍的海水一樣。習慣好像潮水,一步一步地掩蓋了法律。可怕的立法制度於是沉沒在習慣的浪潮底下。即使到了現在,在無邊的自由底下還能夠很明顯地看出殘酷的法律章則。英國就是這樣一個國家。

儘管那些走江湖的,牧師們,主教們,下議院,上議院,女王,倫敦,以及整個英國在反對他們,只要薩斯瓦克不反對,笑面人、《被征服的混沌》和奧莫就可以安然無恙。「綠箱子」已經成為郊區的居民特別歡喜的娛樂,當地的官員好像對它漠不關心。在英國,漠不關心就等於保護。只要撒來州的長官(薩斯瓦克歸撤來州管轄)沒有什麼動靜,於蘇斯便可以自由行動,奧莫也就可以搭拉著狼耳朵安安穩穩地睡大覺。

只要這些仇恨沒有達到目的,他們的成功就不會受到什麼損害。「綠箱子」暫時並未受到挫折。恰恰相反。這些糾紛在群眾當中已經透露了風聲。笑面人越來越受歡迎。觀眾一嗅到被人告發的東西,馬上就發生了興趣。凡是受到官家懷疑的,都受到群眾的尊敬。老百姓出於本能地接受受到威脅的東西。被人告發的東西有點兒「禁果」的意味,大家於是就爭先恐後地去咬它一口。除此以外,要是喝彩能激怒什麼人,特別是激怒官府,那真是一件快事。你對被壓迫者表示同情,對壓迫人的人表示抗議,還能度過一個夜晚,自然是很有趣的。既能保護人,又能自己娛樂。我們在這兒說明一下,草地上的那些耍把戲的仍舊聯合在一起,喝笑面人的倒彩。對笑面人的成功來說,真是再好也沒有了。敵人的叫嚷刺激他的成就,給他的勝利增加了活力。一個頌揚我們的朋友很快就會覺得膩味,一個咒罵我們的敵人也是這樣。咒罵對我們沒有損害。這一點敵人是不懂的。他們忍不住要凌辱我們,這正是對我們有利的地方。他們不可能閉上嘴巴,這反而會維持群眾的注意。來看《被征服的混沌》的人越來越多了。

於蘇斯一直把尼克萊斯老闆跟他說的那些陰謀和官家的不滿藏在心裡,從來沒有跟格溫普蘭說過,因為他怕格溫普蘭會因為擔憂而影響了演出的心情。要是有什麼災害來臨,我們總會預先知道的。

第五章鐵棒官

不過有一次,為了謹慎的緣故,他認為他應該放棄這種前怕狼後怕虎的態度,應該讓格溫普蘭擔點心事。說真的,那是因為發生了一件使於蘇斯認為比走江湖的和教會的陰謀還要嚴重的事情。有一回,在計算當天收入的時候,格溫普蘭拾起一枚落在地上的銅元,當著客店主人的面,把代表百姓的貧困的銅元和銅元上代表皇室豪華的寄生生活的安妮的鑄像,作了一番對比,這種話很刺耳。這番話經尼克萊斯一傳,越傳越遠,到了末了,經過費畢和維納斯又傳到於蘇斯的耳朵裡。於蘇斯著急了。這是煽動。這是欺君犯上。所以他把格溫普蘭狠狠訓斥了一頓。

「要注意你這張可惡的嘴巴。老爺們有一條規矩:什麼也不要幹;平頭小百姓也有一條規矩:什麼也不要說。沉默是窮人唯一的朋友。他們只可以說一個字:‘是’。承認和同意是他們的全部權利。對法官說‘是’。對國王說‘是’。老爺們如果高興,就賞我們幾棍,我就被他們打過,這是他們的特權,他們即使把我們的骨頭打斷,對他們的尊嚴也不會有什麼損害。禿鷹跟鷹是本家。我們應該尊敬國王的權杖,這是第一根棍子。敬重別人才算明智,平庸無能可以保身。侮辱國王跟一個女孩子拿刀子冒冒失失地砍獅子的爪子一樣危險。我聽你說過關於銅元的廢話,說它只是一枚小錢,還誹謗過那個莊嚴的鑄像,說在市場上,憑這個鑄像只能買到八分之一條的成眷魚。千萬要留神。不能馬虎。要知道,還有懲罰呢。你應該把立法的真理記在心裡。你是生活在這樣一個國家裡:鋸掉一棵三年的小樹,就得安安靜靜地被人送上絞刑架。罵人的人應該戴腳鐐。喝醉了酒,就被裝在一隻木桶裡,桶沒有底,讓醉鬼可以走路,頂上有一個窟窿,伸出他的頭,桶邊有兩個窟窿伸出兩隻手,使他不能躺下。要是誰在西敏寺裡打人,就得終身監禁,財產充公。誰在王宮裡打人,就得把他的右手砍掉。誰要是把別人的鼻子打破,自己就得損失一條胳膊。主教法庭要是判決你犯了異端邪教的罪,就該活活燒死。格培脫-辛潑遜為了一點小事受了車裂之刑。三年以前,一七○二年,也就是說在不久以前,他們把一個叫作丹尼爾-笛福1的罪人上枷示眾,因為他居然敢把隔夜在國會里講過話的議員的名字印出來。誰犯了欺君的罪,就該活活地剖腹,把他的心取出來,用來打他的臉。你千萬不要忘記這些公理與正義的概念。千萬不要亂講話,處處要提心吊膽。這就是我的實踐,我也勸你這樣做。要跟飛鳥一樣膽小,跟魚兒一樣沉默。英國有一個值得羨慕的地方,那就是它的法律是很寬大的。」

1英國小說家,《魯濱孫飄流記》的作者。

作了這番勸告以後,於蘇斯還一直擔著心事。格溫普蘭卻沒有放在心上。年輕人的勇敢大概是缺乏經驗造成的。不過格溫普蘭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並不是沒有緣故的,因為一個星期又一個星期安安穩穩地過去了,看樣子,關於女王的那番蠢話並沒有引起後果。

我們都知道於蘇斯不是個生性魯鈍的人,他跟一隻牙獐一樣,日夜警惕著,注意周圍的事情。

在他勸告過格溫普蘭以後沒有好久,有一天,他望著牆壁上那扇對著木球草地的牛眼窗,突然面色慘白。

「格溫普蘭?」

「什麼?」

「瞧。」

「哪兒?」

「廣場上。」

「怎麼啦?」

「你看見那個過路的人了嗎?」

「那個穿黑衣服的人嗎?」

「是的。」

「是那個手裡拿著一根粗棍的人嗎?」

「是的。」

「怎麼啦?」

「格溫普蘭,這個人是鐵棒官。」

「什麼叫鐵棒官?」

「就是百家村的拘役。」

「什麼叫做百家村的拘役?」

「就是praepositushundredi1。」

1拉丁文:百家長。

「什麼叫做praepositushundredi?」

「一個可怕的官」

「他手上拿的什麼東西?」

「鐵棒。」

「什麼叫做鐵棒?」

「就是鐵鑄的棒。」

「他拿來幹什麼?」

「第一,他指著鐵棒發誓。所以大家就叫他鐵棒官。」

「第二呢?」

「第二,他來碰你一下。」

「用什麼?」

「用鐵棒。」

「你是說鐵棒官用鐵棒來碰你一下嗎?」

「是的。」

「那是什麼意思?」

「那就是說:跟我走。」

「一定要跟他走嗎?」

「是的。」

「上哪兒?」

「我怎麼知道?」

「可是他不跟你說他把你帶到哪兒去嗎?」

「不。」

「可是,我們不能問他嗎?」

「不能。」

「那是怎麼回事?」

「他什麼都不說,你也什麼都不許說。」

「可是……」

「他用鐵棒碰你一下。就是這樣。你就得動身。」

「到哪兒去?」

「跟著他。」

「跟他到哪兒去?」

「到他樂意去的地方,格溫普蘭。」

「假使我們反抗呢?」

「那就得絞死。」

於蘇斯又向窗外望了一眼,狠狠地鬆了一口氣說:

「謝天謝地!他已經走過去了!他不是上我們這兒來的。」

於蘇斯對他聽來的秘密和格溫普蘭失言引起的後果,可能是過分害怕了。

尼克萊斯老闆雖然聽見了這些話,可是他不願意出賣「綠箱子」裡的這些可憐人。老實說,他靠笑面人也發了一筆小財。《被征服的混沌》在兩方面都是成功的。一面是戲臺上的表演藝術的勝利,一面是客店的酒館生意興隆。

第六章貓審老鼠

於蘇斯後來又被另外一件相當可怕的事情嚇了一跳。這次是牽涉到他自己的。他被傳到主教門的三個板著面孔的人組成的委員會那兒。這是三個監督,三個人都是博士。一個是神學博士,是西敏寺的院長派出來的;一個是醫學博士,是倫敦八十人評議會派出來的;第三個是歷史和民法學博士,是葛萊門協會派出來的。這三個inomnirescibili1專家在倫敦的一百三十個教區,密特爾薩克斯的七十三個教區,甚至在薩斯瓦克的五個教區境內,對公開講話有檢查的權利。這種神學裁判權在英國現在還存在,而且起一些很好的作用。在一八六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因拱門法庭的判決,經過樞密院的爵士們的批准,判處可敬的麥根洛奇牧師受到訓斥處分,除此以外,還被判負擔訴訟費用,因為他把點著的蠟燭放在一張桌子上。教會的禮節是不容許開玩笑的。

1拉丁文:萬事通。

有一天,於蘇斯接到這三位博士的召喚令。幸虧召喚令是送到他自己手裡的,所以還能保守秘密。他一言不發地服從了召喚令。他一想到他可能因為一時的鹵莽被人抓住了把柄,變成了嫌疑犯,就渾身發抖。他一向勸別人少說話,可是自己卻受到一次可怕的教訓。garrule,sanateipsum1。

1拉丁文:多嘴的先生,先看好你自己的毛病吧。

三個團體委派的這三個監督博士,坐在主教門樓下的一間大廳裡的三把黑色的皮椅子上,他們身後的牆壁上有邁諾斯、伊客斯和拉達門薩斯1的半身像。他們面前是一張桌子,他們腳底下是一條留給被告坐的長凳。

1邁諾斯、伊客斯和拉達門薩斯三人是神話中陰間的判官。

於蘇斯被一個鎮靜而嚴肅的警官帶進去,一看見這三個博士,他心裡就暗暗地用他們頭上的半身像的陰間判官的名字稱呼他們。三人的領袖是神學監督邁諾斯,他招呼於蘇斯坐在長凳上。

於蘇斯恰如其分地行了一個禮,也就是說一躬到地;他知道熊高興吃蜜,博士高興聽拉丁文,於是必恭必敬地彎著身子說:

「tresfaciuntcapitulum1。」

1拉丁文:三人相聚謂之會議。

接著,他低著頭(因為謙虛能消除對方的怒火)坐在長凳上。

每個博士面前的桌子上都有一卷檔案,他們一張張地翻著。

邁諾斯開口說:

「你公開講過話嗎?」

「講過,」於蘇斯答道。

「憑什麼權利講話?」

「我是哲學家。」

「哲學家沒有這個權利。」

「我還是一個走江湖的,」於蘇斯說。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於蘇斯必恭必敬地喘了一口氣。邁諾斯接著說:

「作為一個走江湖的,你可以說話,作為一個哲學家,你應該閉上嘴巴。」

「我以後要這麼做,」於蘇斯說。

他自己在嘀咕:「我可以說話,可是又應該閉上嘴巴。真不簡單。」

他心裡很著急。

上帝的僕人又說:

「你說話很不得體。你汙衊宗教。你不承認最明顯的真理。你敬播令人討厭的錯誤。例如,你說過童貞女不能養孩子。」

於蘇斯和順地抬起頭來。

「我沒有說過這話。我說養了孩子的女人不是童貞女。」

邁諾斯若有所思地嘟噥道:

「真的,恰恰相反。」

其實是同樣的東西。可是於蘇斯卻躲開了這第一次的打擊。

邁諾斯想著於蘇斯的答覆,沉入自己的愚蠢,一言不發。

被於蘇斯稱作拉達門薩斯的歷史監督連忙掩飾邁諾斯的失敗,插嘴說:

「被告,你的荒唐和錯誤可多哩。你否認法薩羅戰役是因為布魯圖和卡西阿遇到一個黑人才失敗的。」

「我曾經說過,」於蘇斯嘟噥道,因為「愷撒1是個比他們更有本事的將軍。」

1古羅馬的名將。在法薩羅戰役中得勝。

歷史學家突然把話頭轉到神話上去了。

「你曾經替阿克狄翁1的無恥行為開脫。」

1羅馬神話中,獵人阿克狄翁撞見狄安娜正在洗澡,狄安娜一氣之下把他變成一頭鹿,讓他被自己的獵狗吃掉。

「我以為,」於蘇斯巧妙地說,「一個男子看見一個裸體的女人不見得怎麼可恥。」

「那你就錯了,」法官聲色俱厲地說。

拉達門薩斯又回到歷史方面去。

「關於米特拉達梯1的騎兵隊發生的事故,你曾經否認草本植物和木本植物的效力。你否認像‘賽古裡杜加’一類的草有使馬蹄鐵脫落的效力。」

1古本都王國國王。

「請原諒,」於蘇斯答道。「我說只有‘斯凡拉卡凡羅’草有這種力量。我從來沒有否認其他的草的效力。」

他接著低聲地說:

「也沒有否認過女人的效力。」

從於蘇斯這句無聊的話看起來,他雖然著急,可是並沒有沮喪。於蘇斯儘管害怕,心裡還鎮定。

「關於這一點,我要堅持一下,」拉達門薩斯又說。「你說西庇阿拿‘愛斯約比斯’草當鑰匙開迦太基的城門,是一件蠢事,因為‘愛斯約比斯’草根本沒有腐蝕門鎖的效能。」

「我不過說他最好用‘魯納里亞’草。」

「這倒是一個主意,」拉達門薩斯嘟噥道,他也被感動了。

歷史學家於是就不言語了。

神學家邁諾斯清醒過來,重新質問於蘇斯。他剛才已經抽空把他的筆記翻了一下。

「你把雄黃當作砷的產物,並且說雄黃能毒死人。《聖經》不承認這一點。」

「《聖經》確是不承認,可是砷是承認的,」於蘇斯嘆了一口氣說。

被於蘇斯稱作伊客斯的那個人,醫學監督,到現在還沒有說過話,他傲慢地用半開半閉的眼睛,朝下注視著於蘇斯說:

「這個答覆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於蘇斯用一個最謙卑的笑容向他道謝。

邁諾斯狠狠地翹起嘴唇。

「我再問你,」邁諾斯說,「你說過叫做‘科加特里斯’1的毒蛇是蛇中之王的說法是不對的。你現在回答我吧。」

1傳說中的怪蛇,一呼氣或者一瞪眼,就能使人昏厥。

「最可敬的先生,」於蘇斯說,「我非常愛惜毒蛇,所以說它一定長著一顆人腦袋。」

「就算是這樣吧,」邁諾斯嚴肅地駁斥他,「可是你卻接著說波立斯曾經看見過一條有鷹頭的‘科加特里斯’。你能不能證明?」

「那倒不容易,」於蘇斯說。

到了這裡,他有點落在下風了。

邁諾斯抓住這個機會追下去。

「你說過一個改信基督教的猶太人奧得很。」

「不過我還說過一個改信猶太教的基督徒也不香。」

邁諾斯往告密檔案上看了一眼。

「你肯定並且散播一些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你說伊連看見過一頭象寫文章。」

「沒有,最可敬的先生。我只是說歐片曾經聽見一隻犀牛討論哲學問題。」

「你說一隻櫸木碟子能夠自己生出大家歡喜吃的菜餚的說法不是真實的。」

「我說如果碟子有這個特點,除非你是從魔鬼那兒把它弄來的。」

「是我弄來的!」

「不,是我,可敬的先生!不!沒有人!所有的人!」

於蘇斯自己在想:「我真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了。」不過他那副狼狽相雖然很厲害,還不容易看出來。於蘇斯盡力在抑制自己。

邁諾斯又開口說:「所有這一切都說明你在某種程度上是相信魔鬼的。」

於蘇斯沒有讓步。

「最可敬的先生,對於魔鬼,我並不是不相信。相信魔鬼,相反的也就是相信上帝。這一個可以證明那一個。誰不大相信魔鬼,就也不會很好地相信上帝。相信太陽的人一定相信陰影。魔鬼是上帝的黑夜。什麼是黑夜?黑夜就是白晝的反證。」

於蘇斯在這兒信口開河,把哲學與宗教的奧妙混為一談。邁諾斯又沉思起來,不發一言。

於蘇斯重新喘了一口氣。

現在一場尖銳的舌戰開始了,醫學監督伊客斯,就是剛才輕蔑地保護於蘇斯,反對神學家的人,現在突然變成了一個攻擊於蘇斯的助手。他握緊了拳頭,壓在一卷寫滿了字的厚厚的檔案上,衝著於蘇斯的臉嚷道:

「現在已經證明冰昇華之後變成水晶,水晶昇華之後變成金剛鑽。從而斷定冰要經過一千年才能變成水晶,水晶要經過一千世紀才能變成金剛鑽。你否認過這個真理。」

「不,」於蘇斯憂鬱地回答。「我只說用不了一千年冰就化了,一千世紀計算起來很麻煩。」

審問繼續下去,一問一答針鋒相對。

「你說植物不會說話。」

「完全沒有。不過我說必須把它們送到絞刑架下才能說話。」

「你承認‘曼陀羅華’會叫喊嗎?」

「不,可是它會唱歌。」

「你否認左手無名指有治好心病的能力。」

「我只說過向左打噴嚏是一個不好的徵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