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格溫普蘭和蒂

笑面人 維克多·雨果 第1頁,共2頁

第一章我們前面看見了這個人的行動,現在來看看他的面貌吧

大自然毫不吝惜地賞給格溫普蘭許多恩典。它賞給他一張跟耳朵連在一起的大嘴巴,兩隻拉過來可以碰到眼睛的耳朵,一隻奇形怪狀、可以架著搖擺不定的小丑眼鏡做醜相的鼻子和一張誰看到了都要忍不住發笑的臉。

我們剛才說格溫普蘭得天獨厚。但是究竟是不是大自然賞的呢?

難道沒有人幫它的忙嗎?

兩個洞算是眼睛,一道裂縫算是嘴巴,一個扁平的肉瘤和兩個窟窿算是鼻子和鼻孔,臉好像被什麼東西壓平了似的,這一切的效果是「笑」,很顯然,單單大自然是不會創造出這樣的傑作來的。

可是這個笑容是不是快樂的同義詞呢?

如果這個走江湖的一齣現(因為他是個走江湖的)我們就會有一種歡樂的印象,如果我們仔細觀察一下這個人的臉,就會發現藝術的痕跡。這樣的臉不是天生的,而是有意造出來的。自然界裡不會有這麼完美的東西。人力不能創造美,只能創造醜。你不能把霍屯督人1的臉變成羅馬人的臉,可是你能把一個希臘式的鼻子改變成蒙古人的鼻子。只要切除鼻根,壓扁鼻孔就行了。所以中世紀的拉丁土話創造了denasare2這個動詞,不是沒有來由的。格溫普蘭在孩提時代就值得別人注意,使人給他改變面貌嗎?為什麼不呢?哪怕只供人展覽和牟利,也是值得的。從外表上看起來,靠兒童賺錢的人曾經在這個人臉上下過一番功夫。很明顯,一種精深的、也許是很神秘的科學(它與外科的關係跟鍊金術與化學的關係一樣)一定在這個人很小的時候,有目的地切開他的麵皮,創造了這個面孔。這種精於外科手術、麻醉術和縫合術的科學,切開他的嘴巴,割掉嘴唇,除去牙向,把耳朵切開,除去軟骨,改變眉毛和兩頰的位置,拉緊顴骨的肌肉,夷平傷疤和縫線留下的痕跡,把皮膚貼在傷口上,使臉上保持一個嬉笑的神氣,於是在雕刻家的深刻有力的刀子底下,產生了這個面具:格溫普蘭。

1非洲西南部的居民。

2拉丁文:劓鼻。

這不是天生的。

不管怎麼說,格溫普蘭的人工造型是完全成功的。格溫普蘭是神靈賜給人類的一件消除煩悶的禮物。是什麼神靈呢?是魔鬼還是天主?我們對這問題不必加以答覆。

格溫普蘭是個走江湖的。他在公共場所當眾露面。沒有比他的效果更大的了。患了憂鬱病的人一看見他就會好。戴孝的人應該回避他,因為一看見他就會發笑,顧不到悲哀和莊重了。有一天劊子手來了,格溫普蘭也把他引笑了。看見格溫普蘭的人都得拿手捧著肚子;他一開口講話,他們就在地上打滾。他同悲哀的距離像兩極一樣遠。憂鬱在一邊,格溫普蘭在另一邊。

因而在市集上,村莊的廣場上,人家很快就給他起了一個令人滿意的「可怕的人」的綽號。

格溫普蘭是用自己的笑容引人家笑的。但是他自己並沒有笑。他的臉笑,他的心不笑。天生的,或者是一種非常奇怪的手藝製造出來的這個面具在笑。這跟格溫普蘭毫無關係。外表與內在無關。他沒有命令他的前額、腮頰、眉毛、眼睛和嘴笑,他無法擺脫這個笑容。別人一勞永逸地把笑容印在他臉上。這是一種機械式的笑容,正因為它像化石似的沒有變化,所以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誰也逃不過這張笑嘻嘻的嘴巴。嘴有兩種動作能夠感染人,那就是笑和打呵欠。由於格溫普蘭孩提時代可能受過的一種神秘的手術關係,他面孔上的每一個部分都配合著這個齜牙咧嘴的笑容,他整個的面貌都集中在這一點上,像車輻都指向車毅一樣。他所有的情緒都只能加重,說得更恰當一些,只能加深這個奇怪的快樂表情。不管是他受到驚恐也好,覺得痛苦也好,突然間生氣也好,覺得憐憫也好,都只會加深他的快樂的表情。如果他哭的話,他也在笑。不管格溫普蘭做什麼,希望什麼,想什麼,只要他一抬頭,觀眾(要是有觀眾的話)就會看見他在狂笑。

只要想一想一個滿臉笑容的墨杜薩1就夠了。

1希臘神話中的怪物,奇醜無比,誰看她一眼,馬上變成石頭。

不管你在想什麼,一看見這張意想不到的怪臉,就什麼全丟在腦後,只有狂笑的份兒了。

古代的希臘藝術往往在戲院的門相上刻著一個有笑嘻嘻的面孔的銅質浮雕。這個浮雕叫作「喜劇」。浮雕好像在笑,也引別人笑,其實它卻在沉思。所有引人發狂的滑稽和體現智慧的諷刺都凝結在這個面孔上了。焦慮、幻滅、厭惡、悲哀都從這副嚴正的面容裡流露出來,化作一個傷心透頂的狂笑;一隻嘴角翹起來諷刺人類,另外一隻嘴角翹起來凌辱神聖。大家望著這個包含著諷刺和蘊藏在每一個人心裡的嘲笑的理想典型;圍著這個靜止不動的笑容的人不停地更換,大家都在這個墳墓般的冷笑面前笑痛了肚子。如果把這種古代喜劇的陰沉的面具裝在一個活人身上,我們差不多可以說這個人就是格溫普蘭。他脖子上安著一張地獄般獰笑的臉。永恆的笑容,這對一個人的肩膀來說,是多麼沉重的負擔啊!

永恆的笑容。讓我們來解釋一下。照牟尼1的信徒的說法,絕對也有時會屈服,天主也有時會讓步。我們也來談一下意志。我們永遠不相信意志會完全無能為力。所有的存在都好像一封信,可以用附筆把它們推翻。格溫普蘭的附筆是:由於意志的力量,他集中自己的注意力,並且在任何情緒都不來擾亂他、分散他的努力的條件下,他能夠把永恆的笑容掛在臉上不動,上面好像罩著一層悲慘的罩紗,這個時候,觀眾再也不笑了,他們嚇得渾身發抖。

1波斯人,牟尼教的創始人,牟尼教認為善是從天主、精神和光明來的,惡是從魔鬼、物質和黑暗來的。

我們應該說,格溫普蘭差不多從來不這樣做,因為這是一種艱苦累人的努力,而且緊張得令人不能忍受。再說,只要稍微分一分心或者有一點情感的痕跡,剛剛消失的笑容就又像怒潮似的回到他臉上來了。情感越強,不管是什麼情感,這個笑容的力量也越強。

在這種繃著臉的時候,格溫普蘭的笑差不多可以說是永恆的笑容。

大家看見了格溫普蘭就笑。笑過以後便掉過頭去。女人特別害怕。這個人很可怕。痙攣的笑聲好像是觀眾出的稅,他們快樂地,差不多可以說機械地忍受它。後來等笑聲冷下來以後,女人一看見格溫普蘭就受不了,要注視他簡直是不可能的。

另外一方面,他高高的個兒,長得很勻稱,靈活矯健,除了臉以外,一點兒不殘廢。這一點又一次證明,格溫普蘭不是大自然的作品,而是藝術的產物。格溫普蘭既然身段生得美,他的臉也很可能同樣的美。他生下來的時候,大概跟普通的嬰兒一樣。他們讓他的身體保留原來的樣子,只改造了他的臉。格溫普蘭是被人故意造出來的。

至少可能是這樣。

他們讓他儲存著牙齒,笑需要牙齒。連骷髏也都保留著牙齒。

給他動的手術一定是很可怕的。他不記得了,可是這並不能證明他沒有動過手術。這類外科造型只有應用在年紀很小的孩子身上才會成功,所以他不大瞭解他遭到的事情,很容易把刀口當做病痛。除此之外,我們記得,當時已經有使病人入睡以及減除痛苦的方法了。不過當時叫作妖術。我們現在叫作麻醉。

除了這個臉以外,撫養他的人還讓他受到了軟功和技巧運動的鍛鍊。他的骨節已經被人用巧妙的方法脫了節,並且受到小丑的訓練,可以向反面彎過去,並且像一扇門的鉸鏈一樣,能夠向四面八方轉動。凡是走江湖所需要的訓練一樣不缺。

他的頭髮已經染成赭石顏色,而且永不褪色。這個秘密方法直到現代才被重新發現。漂亮的女人使用這種染髮術;過去看成醜的,現在卻看成美了。格溫普蘭的頭髮是黃的。染頭髮用的可能是一種腐蝕劑,摸上去好像粗羊毛似的。在一頭直豎的黃毛(與其說是頭髮不如說鬃毛)底下,藏著一顆高尚的、專門容納思想的腦袋。不管手術究竟是哪一種,雖然損害了面貌的和諧,打亂了肌肉的結構,可是沒有碰到腦殼。格溫普蘭的面角大而有力。藏在這個笑容底下的靈魂,跟我們的一樣,也有自己的夢想。

除此以外,這個笑容對格溫普蘭來說,是一種本領。他毫無辦法,只能加以利用。他就靠這個笑容謀生。

格溫普蘭(讀者可能已經猜到他是誰了)就是那年冬天的一個夜晚被人拋棄在波特蘭海岸上,後來又在威茅茨被人收容在一個破篷車裡的那個孩子。

第二章蒂

那個孩子現在長大成人了。十五年過去了。現在是一七○五年。格溫普蘭已經快二十五歲了。

於蘇斯收養了兩個孩子。現在這是一個流浪的家庭。

於蘇斯同奧莫都老了。於蘇斯的頭頂已經完全禿了。狼也變成了灰狼。狼的年齡不像狗一樣有一定的限度。照莫蘭的說法,有的狼可以活到八十歲,像小「古巴拉」狼(cavioevorus)和賽依的香狼(canisnubilus)都是。

從死去的女人身上找到的那個小女孩,現在已經是一個十六歲的高個兒姑娘了,一頭棕色頭髮,面色蒼白,身體柔弱,腰身苗條,由於過分孱弱,顯得微微顫抖,使人好像一不小心就會傷害她似的,可是長得很美,眼睛雖然看不見,卻充滿了亮光。

那個不幸的冬夜把要飯的女人和她的孩子一起推倒在雪地裡,一下子害了兩個人。它殺死了母親,弄瞎了孩子。

黑內障永遠矇住了這個女孩子的眼睛。她現在已經長成大人了。在她那張日光照不到的臉上,兩隻憂鬱的搭拉下來的嘴角表示出她的痛苦。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奇怪的是別人看起來是亮的,可是對她來說,卻永遠熄滅了。它們活像一對神秘的火炬,只能照亮外面;她自己沒有光,卻發射著光。她沒有眼睛,可是她的眼睛卻光芒四射。黑暗的這個俘虜卻照亮了她置身其間的沉悶環境。她從無法醫治的黑暗深處,從我們叫做盲目的那道黑色的牆壁後面,射出了一道光明。她看不見身外的太陽,別人卻看得見她身內的靈魂。

在她看不見東西的眼光裡有一種無法形容的b天的凝視。

她是屬於黑夜的,這種不可救藥的黑暗和她溶合在一起,結果她卻變成一顆星星。

於蘇斯愛用拉丁名詞,給她起了名字叫蒂1。他曾經同他的狼商議過。他向它說:「你代表人,我代表畜生。咱們屬於地上的世界;這個小女孩將要代表天上的世界。柔弱無能到了極點就變成了萬能。這樣一來,我們的小屋就容納了整個的宇宙:人,畜類和神。」狼沒有表示反對。

1蒂(dea),拉丁文的意思是女神。

這個拾來的孩子於是就叫蒂了。

對於格溫普蘭,於蘇斯並不需要給他另起名字。在他發現男孩子破了相,女孩子瞎了眼的那天早上,他問他說:

「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他們叫我格溫普蘭,」孩子回答。

「那麼你就叫格溫普蘭吧,」於蘇斯說。

在演出的時候,蒂做格溫普蘭的助手。

如果人類的苦難可以概括的話,格溫普蘭和蒂兩人就是這種概括。他們兩個人好像都是從墳墓裡生出來的;格溫普蘭是從可怕的墳墓,蒂是從黑暗的墳墓裡生出來的。他們的命運是用兩種不同的黑暗做成的,材料是從黑夜的兩個可怕的斜坡上找來的。蒂的黑暗在裡面,格溫普蘭的卻在外面。蒂身內有妖怪,格溫普蘭身內有鬼魂。蒂跌在悲哀裡,格溫普蘭還要糟。有眼睛的格溫普蘭有一種刺心的痛苦,是沒有眼睛的蒂所沒有的,那便是拿自己和別人比較。但是像格溫普蘭那樣,能夠跟其他人比較,結果反而使他無法瞭解自己。像蒂那樣喪失了視力,固然是很大的不幸,可是跟「自己是自己的謎」、「感到缺少一點東西,那就是他自己」、「看見宇宙的一切,就是看不見自己」比起來,這個不幸還是比較小的。蒂蒙在一層黑夜似的罩紗裡;格溫普蘭卻戴著一副面具——他的臉。無法解釋的是,格溫普蘭所戴的面具就是他自己的皮肉做成的。他一點也不知道,他的臉是什麼樣子,因為他原來的臉已經永遠消失了。人家放在他臉上的是一個假的他。他的臉沒有了。他的頭還活著,他的臉已經死了。他連有沒有看見過他的臉也不記得。人類對蒂和格溫普蘭來說,是外界的事物,離他們很遠很遠;她是孤獨的,他也是孤獨的。蒂的孤獨是可怕的,她什麼也看不見;格溫普蘭的孤獨是悲慘的,因為他什麼都看得一清二楚。對蒂來說,世界不超過聽覺和觸覺的範圍,現實是有限度的,有範圍的,距離很近的,超過這個限度就什麼也沒有了;她沒有別的天地,只有黑暗。對格溫普蘭來說,人生就是望著人群,而又與人群隔絕。蒂被剝奪了光明,格溫普蘭卻被人逐出生活之外。當然嘍,這兩個全是絕望的人。他們已經達到了災難的最深的地方。他跟她一樣不幸。凡是看到他們的人都覺得他們很可憐。他們什麼苦沒有受過呢?顯而易見,災難壓在這兩個人身上,再也沒有比環繞著這兩個無辜者的這種災難,這種把命運變成酷刑,把生活變成地獄的災難更厲害的了。

但是,這兩個人卻好像生活在天堂上。

他們互相愛著。

格溫普蘭熱愛蒂。蒂崇拜格溫普蘭。

「你長得多麼漂亮啊!」她時常這樣對他說。

第三章oculosnonhabetetvidet1

1拉丁文:她雖然沒有眼睛但卻能夠看見。

世界上只有一個女的能夠看見格溫普蘭。她就是那個瞎了眼的女孩子。

她從於蘇斯那兒知道格溫普蘭對她的種種好處,因為這個男孩子曾經把他從波特蘭到威茅茨一段艱苦的路程和他被人拋棄以後所遭受的苦難向於蘇斯說過。她知道她在很小的時候,躺在亡母的胸口上,吮吸著屍體的rx房,作垂死掙扎,這時候,這個比她稍微大一點的孩子把她抱了起來。他雖然流離失所,整個的世界都不理他,但是卻聽見了她的哭聲;雖然人人對他裝聾作啞,但是他卻沒有對她這樣做。她知道這個孩子孤孤單單,又瘦又弱,被人撂在荒野上,世界上沒有他安身的地方,一個人在荒野裡躑躅,疲憊,仿惶,但是卻從黑夜手裡接過一個重擔——另外的一個孩子。她知道他雖然對盲目分配幸福的命運之神不能存什麼希望,卻負起了另外一個人的命運。她知道他雖然赤貧、苦悶和不幸,卻做了另外一個人的救護神。上天雖然把他關在門外,可是他的心卻是敞開的。她知道他自己雖然沒有希望了,可是卻救了她的生命。她知道他雖然沒有房屋或者躲避風雨的地方,卻收容了她。她知道他就是她的母親和奶媽。她知道他在世界上雖然孑然一身,卻撫養了一個被遺棄的人。她知道他在黑暗之中樹立了這個榜樣。她知道他自己的擔子雖然已經夠重了,卻還要把另外一個人的苦難加在自己身上。她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雖然什麼都沒有他的份兒,可是他卻發現了自己的責任。她知道在任何人都要猶豫不前的時候,他卻毅然前進。她知道在任何人都要退避的時候,他卻毅然答應了下來。她知道他把手伸進墳墓裡,把她,蒂,拖了出來。她知道因為她冷,他雖然衣不蔽體,還把自己的破爛衣服給了她。她知道他雖然在捱餓,卻還想替她尋找吃的和喝的東西。她知道為了這個可憐的小女孩,他跟死神搏鬥。她知道他在各種環境中,在冬天,雪、荒野、恐怖、寒冷、飢餓、乾渴和風暴中,跟死神搏鬥。她知道為了她,蒂,這個十歲的巨人曾經跟無邊的黑夜搏鬥。她懂得他在小的時候已經幹了這許多事情,現在他已經長大成人了,自然是她的孱弱的力量,貧乏的財富,疾病的治療,盲瞽的視覺了。她能夠透過包圍著她的這個無邊無際的未知世界,清清楚楚地看見他的熱誠、捨己為人和勇敢。英雄行為在非物質的領域裡是有形象的。她能抓住這個崇高的形象。無法解釋的抽象境界是思想活動的地盤,雖然陽光照不到,可是蒂卻可以看見德行的神秘的線條。許多看不見的事物總是在圍著她轉動,這是她對現實世界的唯一的印象;死水般的憂慮一直在籠罩著她,使她覺得好像隨時都會遇到危險;無法自衛的感覺總是在纏繞著她,瞎了眼的人一輩子都受這種折磨。但是她知道格溫普蘭在保護她,知道他永遠不會對她冷淡,永遠不會離開她,永遠不會一去不回來,知道他溫柔,體貼,可靠。這種信念和感激時常使她感動得渾身發抖,在憂慮折磨她、使她精神恍惚的時候,她就從深淵裡抬起充滿黑暗的眼睛,望著天頂,望著他那善良的強烈的光輝。

善是精神世界的太陽,所以格溫普蘭光照著蒂。

而觀眾呢,因為萬頭攢動,所以無法思想;因為眾目睽睽,所以視而不見,他們本身就像水面,所以也只能留在水面上。對他們來說,格溫普蘭不過是個小丑,玩把戲的,走江湖的或者怪物罷了,比畜生差不了多少。觀眾只是以貌取人。

對蒂來說,格溫普蘭是把她從墳墓裡救出來的救星,是使她可以生活下去的安慰,是她在這個叫做盲瞽的迷宮裡的嚮導。格溫普蘭是她的兄弟,她的朋友,她的引路人和靠山;他是天主的化身,是她的身披霞光而在太空邀遊的丈夫。雖然大家都認為他是個怪物,可是蒂卻認為他是天上的神仙。

因為瞎了眼的蒂能夠看見靈魂。

第四章一對理想的情人

哲學家於蘇斯瞭解他們中間的關係。他贊成蒂的愛情。

他常說:

「瞎子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他還說:

「良心就是視覺。」

他常常望著格溫普蘭喃喃地說:

「真是五分像妖怪,五分像神仙。」

在格溫普蘭這方面,他也熱愛著蒂。眼睛有有形的和無形的兩種,前者是瞳孔,後者是精神。他是用有形的眼睛來看她的。理想使蒂眼花繚亂,現實使格溫普蘭眼花繚亂。格溫普蘭不是醜,而是可怕。蒂卻跟他完全相反。他越可怕,她越可愛。他是醜的化身,她是美的化身。她好像是一個夢,一個略具形態的夢。她整個的身體,比方說,她那風神似的縹緲的體態啦,蘆葦似的苗條的身材啦,彷彿長著一對無形的翅膀的肩膀啦,隱隱約約、只可意會的女性的曲線啦,潔白透明的皮膚啦,那雙看不見塵世的、神聖的莊嚴肅穆的眼神啦,天真爛漫的笑容啦,等等,簡直跟天神差不了多少,可是她同時還是一個有女人味兒的女人。

我們上面說過,格溫普蘭比比自己,比比蒂。

說起來也真是一宗希罕事兒,格溫普蘭的一生可以說被兩個命運同時選中了。這是下界黑暗的光線和天上潔白的光線的交叉點。善與惡的喙可以同時啄一粒麵包屑,惡咬它,善吻它。格溫普蘭就是一粒受到傷害而又受到撫慰的麵包屑,就是這個原子。格溫普蘭是不幸和神傷的混合產物。不幸降臨到他身上,幸運也隨著一齊來了。兩個極端不同的命運註定了他這奇異的一生。他既受到詛咒,又受到祝福。他是一個被詛咒的選民。他是誰?他不知道。他看看自己,只看見一個不認識的人。可是這個不認識的人是個怪物。格溫普蘭像被人砍掉了頭,現在的臉不是他自己的臉。這張臉很可怕,可怕到能使人發笑的程度。它使人害怕,使人發笑。滑稽到荒唐的地步。人類的相貌淪為畜生的臉譜。洶湧的浪濤淹沒了一切。我們從來沒有看見過這種完全沒有人類相貌的臉,從來沒有見過這樣道地的諷刺畫,即使是在惡夢裡,冷笑的鬼臉也沒有那麼可怕一,我們從來沒有看見過女人所厭惡的東西像這樣完全集中在一個男人的臉上。這顆被這張臉歪曲、遮蓋起來的心,恐怕要像壓在墓石下面一樣,永遠在孤獨中生活下去。可是,事實上並不是這樣!凶神做盡了壞事之後,看不見的善神的援助就接著來了。善神突然把這個絕望的人舉起來,在他招人厭惡的地方放上吸引人的東西,在頑石上放上磁石,打發一個靈魂,一隻安慰絕望者的鴿子,迅速地飛到這個不幸的人那兒去;讓美去崇拜醜。

要達到這個目的,就不能讓美人兒看到他那張破了相的臉。他的幸運必須建築在她的不幸上。上天因而剝奪了蒂的視覺。

格溫普蘭隱隱約約地覺得自己是贖罪的物件。他為什麼要受罪?他不知道。為什麼要贖罪?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一圈圓光環繞著他的烙印。等到格溫普蘭到了能夠了解事情的時候,於蘇斯把孔貴斯博士的dedenasatis1的原文讀著解釋給他聽,他們在另外一頁上也把於果-柏拉剛譯的nareshabensmutilas2讀了一遍。可是於蘇斯小心謹慎地避免「假設」,不作任何結論。如果可以設想一下的話,很可能格溫普蘭在孩提時代受到過暴力的迫害。可是對格溫普蘭來說,只有暴力留下的痕跡是明顯的。他命中註定要帶著這個烙印活一輩子。幹嗎要有這種烙印?沒有人回答。寂靜和孤獨籠罩著格溫普蘭。關於這件悲慘的事情的許多猜想都是靠不住的,只有這個可怕的痕跡是肯定的。在格溫普蘭意志消沉的時候,蒂像天上的神明似的出來阻止他陷於絕望。雖然面目可惜,可是他卻看到一個善良的姑娘對他的溫柔,他很感動,心裡感覺到了溫暖。快樂的詫異使他那張妖怪似的臉也顯得柔和了一些。雖然猙獰可怖,可是在理想的領域裡,卻出人意料的受到光明的欽敬和崇拜。雖然面相兇惡,可是卻感覺到有一顆星星在注視他。

1拉丁文:論劓鼻。

2拉丁文:被人割掉鼻子的人。

格溫普蘭和蒂是一對情人,這兩顆痛苦的心互相熱愛著。一個窠和兩隻鳥兒,這就是他們兩人的全部經歷。他們符合一般的規律:他們互相愛悅,互相尋求,互相親愛。

所以說仇恨之神估計錯了。迫害格溫普蘭的人,不管他們是誰,還有這個謎一樣的仇恨,不管它是打哪兒來的,都沒有達到目的。他們打算把他弄到絕望的境地,誰知卻把他造成一個幸運者。他們好像預先安排好,使他跟一個能夠醫治創傷的受難者,跟一個能夠撫慰人的苦命人結合在一起似的。劊子手的鉗子悄悄地變成了女孩的溫柔的手。格溫普蘭的臉很可怕,這是人為的,被惡人的手弄出來的。他們打算使他永遠孤獨,先讓他離開家庭(如果他有家庭的話),然後再離開整個的人類。在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們就把他變成了廢墟。但是大自然使廢墟恢復了原狀,正像它使一切的廢墟恢復原狀一樣。大自然安慰了這個孤獨的人,正像它安慰所有的孤獨的人一樣。它總是幫助所有被遺棄的人的。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它把一切都放在那兒。它使所有的廢墟都重新發青,開出花朵。它有給石頭的長春藤,有給人類的愛情。

這是黑暗的寬宏大量。

第五章烏雲裡露出來的青天

這兩個可憐的人相依為命,蒂有了依靠,格溫普蘭也有了寄託。

孤女有孤兒,殘廢人有畸形人。

他們同命相憐。

從他們苦難中升起了動人的謝恩祈禱。他們心裡充滿了感激。

感謝誰?

感謝偉大的冥冥之神。

只要自己心裡感恩,那就夠了。感恩祈禱是有翅膀的,它會飛到它應該去的地方。你的祈禱比你懂得的多。

多少人自以為向朱庇特祈禱,而實際上是向耶和華祈禱!萬能的神垂聽了多少相信符咒的人啊!有多少無神論者不懂得他們的善良和憂傷本身就是在祈禱天主啊!

格溫普蘭和蒂心裡充滿了感激。

殘廢好比流放。盲替好比深淵。現在呢,被流放的人找到了安身之處,深淵也變成了可以居住的地方。

命運的安排像夢境似的,格溫普蘭彷彿看見了一道白光降在自己身上,那道光好像一朵女人形態的美麗的白雲,好像一個有一顆心的光彩奪目的幻象,這個雲朵似的幻象其實是一個女人,她擁抱著他,這個幻象吻著他,這顆心在愛他;格溫普蘭不再是畸形人了,因為有人愛上了他。玫瑰花要跟毛毛蟲結婚,它把毛毛蟲當作天上的蝴蝶。被人遺棄的格溫普蘭中了選。

得到了自己所需要的,就什麼都稱心了。格溫普蘭既滿意地得到了自己所需要的,蒂也得到了自己所需要的。

這個五八怪得到了安慰,他的卑賤昇華、膨脹,變成了陶醉、歡樂和信仰;有一隻手來引導在黑夜中摸索的瞎子了。

兩個人的不幸互相吸引,走進理想的境界。兩個不幸的人互相體貼。兩個缺點合在一起就能夠互相補足。他們是因為互相需要而結合起來的。這個人缺少的,那個人卻有很多。這個人的不幸正是那個人的幸運。要是蒂的眼睛沒有瞎,她會看中格溫普蘭嗎?如果格溫普蘭的臉沒有缺點,他會愛蒂嗎?她很可能不要畸形人,他也很可能不要殘廢人。格溫普蘭面目猙獰,對蒂來說,是一件幸事!蒂瞎了眼睛,對格溫普蘭來說,也是一件幸事!如果沒有上天的安排,他們的相愛根本是不可能的。其實,他們的愛情是建築在雙方極端的互相需要上的。格溫普蘭救了蒂,蒂救了格溫普蘭。兩人難中相遇,因而同舟共濟。這是兩個被深淵吞沒的人的擁抱。沒有比這更親密,更絕望,更美妙的了。

格溫普蘭想道:

「我沒有了她,會成為什麼樣子?」

蒂也想道:

「我沒有了他,會成為什麼樣子?」

兩個被流放的人找到了一個祖國。兩件無法挽救的悲慘的事情,格溫普蘭臉上的烙印,蒂的雙目失明,使他們在歡樂中結合在一起。這在他們就夠了,他們除了他們兩人以外不想別的。兩人一起談談是一種樂趣,互相依偎更是幸福無窮。由於雙方的直覺的關係,他們能做同樣的夢,想同樣的事情。蒂聽到格溫普蘭的腳步聲,便想到神仙的足音。他們好像待在充滿了香、光明、音樂、發光的建築和夢想的恆星的陰影裡。他們相依相屬,知道他們將永遠在同樣的歡樂、同樣的狂歡中待在一起。沒有比這兩個叮憐蟲建造的伊甸園更奇怪的了。

他們非常幸福。

他們把地獄變成了天堂。愛情啊!你的力量多麼大啊!

蒂能聽到格溫普蘭的笑聲,格溫普蘭能看見蒂的笑容。

他們就這樣造成了理想中的幸福,實現了人生完美的快樂,解決了奧妙的幸福問題。他們是誰?是兩個可憐蟲。

對格溫普蘭說來,蒂是榮華的化身;對蒂說來,格溫普蘭是下凡的神仙。

神仙是聖化冥冥之神的神秘,這個神秘又產生了另外的神秘——信仰。在宗教裡,只有這一點是不滅的。只要有這點不滅的東西也就足夠了。我們看不見這個法力無邊的、不可缺少的東西,我們只能夠感覺到它。

格溫普蘭就是蒂的宗教。

有時候她愛他受到瘋狂的地步,就像一個美麗的尼姑膜拜一個笑口常開的土地老爺一樣,跪在他面前。

我們只要想一想深淵裡的一片光明的綠洲,上面有一對與世隔離的戀人就夠了。

沒有比他們的愛情更純潔的了。蒂不知道接吻的味道,雖然,說不定她心裡在夢想著接吻呢;因為一個瞎子,特別是女人,會有種種的幻想,雖然怕同未知的世界接近,但是卻不反對。至於格溫普蘭因為年紀輕,所以縮手縮腳,顧慮重重。他愛得越厲害,膽子也越小。他本來可以跟他這個童年時代的伴侶,跟這個像沒有見過光明一樣,不知道什麼叫做錯誤的姑娘,跟這個只知道一味崇拜他的瞎了眼的女孩子,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但是他覺得她願意給他的東西好像是偷來的。他只得鬱鬱不樂地滿足於神仙似的愛情,同時他對自-己的畸形的感覺也使他保持著矜持的純潔。

這一對幸福的人生活在理想的世界裡。他們好像是一對待在兩個天體上的夫妻。他們只能對著藍天放出磁力,這在無際的宇宙裡叫做引力,在地球上叫做異性的吸力。他們只用靈魂接吻。

他們一直在一塊兒生活。他們只知道這樣待在一起。蒂的童年時期正好是格溫普蘭的少年時期。他們倆是在一起長大的。他們在一張床上睡了很久,因為篷車並個是一間大臥室。他們睡在箱子上,於蘇斯睡在地板上,也只好這樣安排。有一天,蒂還很小,格溫普蘭覺得自己已經長大成人,小夥子先開始害羞了。他對於蘇斯說:「我也要睡在地板上。」到了晚上他跟老頭兒一同躺在熊皮上。蒂哭了。她要跟她在一張床匕睡覺的夥伴,格溫普蘭不安了,因為他已經愛上了她,他沒有讓步。從那時起,他一直同於蘇斯一塊兒睡在地板上。到了夏天,在夜晚天好的時候,他同奧莫睡在外邊。蒂到了十三歲,還因為這個不高興,她晚上常常說:「格溫普蘭,你來陪我呀,你來了我才睡得著。」這個天真的女孩子必須小夥子陪著才能睡著。裸體必須看見才行,所以她不知道什麼叫作裸體。這是阿卡狄亞或者塔希提1式的天真。天真未鑿的蒂時常弄得格溫普蘭很生氣。有幾次,這時蒂已經是個姑娘了,她坐在床上一面梳她的長髮,一面喊格溫普蘭,她的襯衣沒有扣好,半裸著上身,露出來女性的輪廓,已經有點像夏娃了。格溫普蘭漲紅了臉,低下了眼睛,在這個天真的處女面前,不知道做什麼好,於是嘟嘟囔囔地掉過頭去,驚慌失措地走了。不幸的達夫尼在不幸的史蘿厄2面前逃走了。

1阿卡秋亞是希臘的一個世外桃源。塔希提是太平洋中的一個島。

2達夫尼和史蘿厄是古希臘作家龍古斯的小說中的一對神話式的戀人。

這是悲劇式的牧歌最精彩的場面。

於蘇斯對他們說:

「相愛吧,你們這兩個野人!」

第六章啟蒙師和監護人於蘇斯

於蘇斯接著說:

「早晚要耍他們一下,讓他們結婚。」

於蘇斯把愛情的原理教給格溫普蘭。他對他說:

「你知道天主怎麼點愛情之火的嗎?他把女人放在底下,魔鬼放在中間,男人放在上面。只要一根火柴,也就是說,只要看上一眼,就燃燒起來了。」

「不一定非看一眼不可,」格溫普蘭想到了蒂,回答說。

於蘇斯反駁他說:

「蠢傢伙!難道靈魂還要用眼睛看嗎?」

於蘇斯有時就是個魔鬼。格溫普蘭時常因熱愛蒂的緣故變得憂鬱,就跟躲開一個證人似的,躲開於蘇斯。有一天於蘇斯對他說:

「算了!不要再縮手縮腳了。在愛情方面,得雄雞先露臉才行。」

「雞是鷹總是藏起來的,」格溫普蘭回答。

有一次於蘇斯獨自說:

「最好是用木棒擋住愛情女神的車子。他們愛得太厲害了。將來可能引起麻煩。千萬不能讓火燒起來。應當平息他心中的火焰。」

於蘇斯於是如此這般地勸告他們。當格溫普蘭轉身的時候,他對蒂說:

「蒂,你不要那麼愛格溫普蘭。把自己的心寄託在別人身上是危險的。自-私是幸福的根源。女人不容易抓住男人的心。再說,格溫普蘭到未了說不定會驕傲自大。他的成就太大了!你想不到他的成就是多麼大!」

等蒂睡著了,他又對格溫普蘭說:

「格溫普蘭,雙方不相當是要不得的。一方面太醜了,而另一方面又太美了,這個應當考慮一下。我的孩子,把你的熱情節制一下吧。不要太愛蒂。你真的認為自己配得上她嗎?只要想一想你自己的畸形和她的完美就夠了。要看到你同她之間的距離。像蒂,什麼優點都有!多麼白的皮膚,多麼美的頭髮!嘴唇好像草莓,還有那雙腳!那雙手!肩膀的曲線非常完美,臉長得多麼好看!她走起路來,好像在散播光明,她講話的時候,那種莊嚴的聲音多麼嫵媚!除了這些,還要想一想她是個女人。她不會蠢得做一個天使就算數。她是一個絕色的美人。只要想一想,你的熱情就會平靜下來。」

誰知道從此之後,格溫普蘭和蒂的愛情卻反而更加濃厚了,於蘇斯對自己的失敗很詫異,他的心情正像一個說下面這句話的人:

「奇怪,我把油澆在火上,卻滅不了火,真是白費心機。」

那麼,他真的打算熄滅他們的愛情,或者使它的熱度減低嗎?當然不是。如果他真的成功了,心裡倒要難過了。在他的內心深處,他對他們的愛情非常高興,這對他們來說是火焰,對他來說卻是溫暖。

凡是我們喜歡的事,我們總是要刺激一下,這就叫作智慧。

於蘇斯差不多是格溫普蘭和蒂的父親和母親。他雖然成天埋怨,還是把他們養大了,雖然成天責備他們,還是給他們吃的。他收留他們以後,篷車的負擔更加重了,他不得不時常幫著奧莫拉車。

不過我們得宣告一下,隔了沒有幾年,格溫普蘭就差不多長成大人了,於蘇斯已經老了,現在輪到格溫普蘭代替於蘇斯拉車子了。

於蘇斯眼看格溫普蘭一天天長大,為他的畸形算了一次命。「你會發財的,」他對他說。

這個包括一個老頭兒、兩個孩子和一條狼的家庭,在他們流浪的時候,越來越親密了。

流浪生活沒有妨礙孩子們的教育。「流浪就是成長,」於蘇斯說。顯然,格溫普蘭很適合「在市集上表演」。於蘇斯於是把他訓練成一個要把戲的,盡力把他自己所有的學問和智慧都傳授給他。於蘇斯時常停在格溫普蘭那張嚇人的臉膛面前嘟囔著說:「他倒有基礎。」因為這個緣故,他又用他的哲學和知識把他裝飾了一下。

他常常對格溫普蘭說:「要做一個哲學家。有智慧是不會吃虧的。瞧瞧我好了。我從來不流眼淚。這就是智慧的力量。你以為如果我願意,還找不到哭的機會嗎?」

於蘇斯時常對他的狼自言自語地說:「我把我所有的東西都教給格溫普蘭了,連拉丁文也在內。對蒂,我是什麼也沒有教,連音樂也沒有。」

他教他們倆唱歌。他的牧笛吹得很好,這是當時的一種短笛。他吹得很悅耳,他還會彈「西風尼」,這是一種乞丐用的四絃琴,在貝特朗-德蓋士林的編年史裡叫作「流浪者的樂器」,交響樂便是從這裡來的。這種樂器挺吸引人。於蘇斯把「西風尼」揚一揚說:「這玩意兒在拉丁話裡叫做organistrum。」

他用俄耳甫斯和愛奇德-班舒瓦1的方法教蒂和格溫普蘭唱歌。他常常興奮得打斷了功課,大叫道:「真的是希臘的音樂家俄耳甫斯!畢加第的音樂家班舒瓦!」

1俄耳南斯是希臘神話中彈豎琴的名手。班舒瓦是十五世紀佛蘭德作曲家。

這樣細心周到的複雜課程並沒有妨礙兩個孩子的戀愛。他們的兩顆心是合在一起長大成人的,好像兩棵種在一起的樹秧一樣,等到長成大樹,它們的椏枝就糾纏在一起了。

「沒有關係,」於蘇斯說:「我叫他們結婚就是了。」

後來他獨自抱怨著說:

「他們的戀愛真麻煩人。」

他們過去的經歷不怎麼長,蒂和格溫普蘭已經記不清楚了。他們只知道於蘇斯告訴他們的一些經過。他們稱呼於蘇斯「爸爸」。

格溫普蘭對他童年的記憶只不過彷彿是魔鬼掠過搖籃。他覺得曾經在黑暗中被畸形者的腳踐踏過。這是不是故意的呢?他不知道。他能記得清的只有他被人遺棄的那一段悲慘經過。他找到了蒂的那個悲慘的夜晚,對他來說,是一個吉利的日子。

蒂的記憶力比格溫普蘭還要模糊。她太小了,所以過去的一切好像都煙消霧散了。她只記得她的母親是冰冷的東西。她看見過太陽沒有?也許看見過。她努力去回想她的白茫茫的過去。太陽?太陽是什麼?她記得那是個光明而溫暖的東西,現在被格溫普蘭代替了。

他們總是在低聲地講話。喁喁情話肯定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蒂常常對格溫普蘭說:「你講話的時候,光明就來了。」

有一次格溫普蘭抑制不住自己了,他隔著洋紗袖子瞥見蒂的胳臂,他用嘴唇去親了一下。畸形者的嘴巴,理想的接吻。蒂覺得很愉快。她臉上紅得像玫瑰花一樣。怪物的吻給這個浸沉在黑暗裡的人的臉帶來了曙光。可是格溫普蘭畏畏縮縮地嘆了一口氣,這當兒,蒂的頸巾鬆開了,他忍不住對天國門口的這塊潔白的皮膚看了一下。

蒂捲起袖子,把她赤裸的胳膊伸給格溫普蘭說:「再來一次!」格溫普蘭溜走了。

第二天這種遊戲又用不同的方式重新開始了。上天的意旨偷偷地溜進這個叫做愛情的深淵裡來了。

這是慈善的天主,以他老哲學家的身份所同意的事情。

第七章瞎子教我們怎樣看

格溫普蘭有時責備自己。他把他的幸稻當做一個良心問題。他認為讓一個看不不他的女人愛他是一種欺騙行為。要是她突然恢復了視覺,會怎樣想呢?她對現在吸引她的這個人會多麼厭惡啊!她對她這個可怕的情人會倒退三步!她會發出什麼樣的叫聲啊!她會怎樣用手捂著臉!怎樣逃走啊!他受到了良心的責備。他對自己說,像他這樣的怪物根本沒有談戀愛的權利。他是被星星崇拜的七頭妖蛇。他應負責讓這個瞎了眼的星星睜開眼睛。

有一天他跟蒂說:

「你知道,我長得很醜。」

「我知道你長得很漂亮,」她答道。

他接著說:

「你聽到大家都在笑的時候,他們笑的是因為我長得可怕。」

「我愛你,」蒂說。

她沉默了一會,又說:

「在我快要死的時候,你救了我。只要有你在這兒,上帝就在我身旁。把你的手給我吧,讓我摸摸上帝!」

他們的手湊到了一塊兒,緊緊地握著。他們一言不發,濃厚的愛情使他們沉默。

於蘇斯天生的彆扭,卻偏偏聽到了他們的話。第二天,在他們三人在一起的時候,他說:

「再說,蒂也生得很醜。」

這句話沒有發生效果,因為蒂和格溫普蘭根本就沒有聽見。因為他們沉醉在愛情裡,平常不大注意於蘇斯的話。於蘇斯的哲學家的本領也無能為力了。

叮是於蘇斯這一次勸告:「蒂生得很醜」,說明這個博學的人對女人有一定的認識。格溫普蘭的誠實犯了一個不明智的錯誤。除了蒂以外,不管對哪一個女人,哪一個瞎了眼的女人說「我長得很醜」都是危險的。瞎眼又有愛情等於是雙倍的瞎眼。這樣的瞎於好比在做夢。幻想是夢的養料。愛情離開了幻想,好像人沒有食糧一樣。愛情需要熱情的培養,不管是生理上的愛情也好,精神上的愛情也好。此外,你切不可向女人說難懂的話。她會接著夢想下去,往往會朝壞處想。幻想中的謎會帶來災害。一句不留心的話能夠使愛情受到打擊。有時候,也不知道為什麼,人心會因為一句空話的打擊,不知不覺地冷下來。在戀愛的人就會覺得自己的幸福減低。沒有比慢慢的漏水的花瓶更可怕的了。

幸虧蒂並不是這種粘土造的。造普通女人的材料沒有用在她身上。蒂是一個特別的女人。脆弱是她的身體,並不是她的心。藏在她心裡的是神聖的、始終如一的愛情。

格溫普蘭的這句話引起的所有的反應是,她有一天說:

「長得醜,這算得了什麼?做壞事才叫醜。格溫普蘭只做好事。所以他最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