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她用兒童和瞎子常用的詢問口氣說:
「看見,你們說什麼叫作看見?我看不見,但是我知道。就我來說,看見就彷彿是遮蓋。」
「這是什麼意思?」格溫普蘭問道。
蒂答道:
「‘看見’就是遮蓋真實。」
「不,」格溫普蘭說。
「恰恰相反,」蒂反駁他說,「因為你說你長得很醜!」
她想了一會兒又說:「你說謊!」
格溫普蘭說出自己的醜陋而對方居然不相信,他覺得很高興。他的良心平安了,他的愛情也得到了安慰。
這時候蒂已經十六歲,格溫普蘭已經快二十五歲了。
他們之間的關係比起第一天來,並沒有像現在說的「更進一步」。甚至可以說後退了一步;我們還記得他們結合的那天晚上,她是九個月,他是十歲。他們的愛情是那種純潔關係的繼續。正像晚睡的夜駕一直唱到天亮一樣。
他們的愛撫從來不超過緊緊的握手,或用嘴唇挨一下赤裸的胳臂。能夠享受喁喁低語的樂趣,他們就滿意了。
一個二十四歲,一個十六歲。於蘇斯沒有忘記要「耍他們一下」,於是有一天對他們說:
「你們過幾天挑一個宗教吧。」
「幹什麼?」格溫普蘭問道。
「你們可以結婚了。」
「可是我們已經結過婚了,」蒂說。
蒂不知道夫妻的關係會超過他們當時的關係。
這種空想的童貞的滿足,這種天真爛漫的精神結合,這種把獨身生活當做結婚的誤解,於蘇斯心裡並不是不高興。他所以說這句話,是因為不得不這樣說。作為一個醫生,他認為對於他說的「道地的希曼那1」來說,蒂大年輕了,要不然就是太孱弱,太脆弱了。
1希臘羅馬神話中的結婚之神。
不管怎麼說,總是太早了。
再說,他們不是已經等於結了婚嗎?難道說還有比格溫普蘭和蒂的親密關係更難分難解的嗎?說起來也真令人驚歎,這是乖戾的命運把他們兩人扔在一起的。好像這個關係還不夠似的,愛情又跟著他們的厄運來了,把他們束縛、纏繞、緊緊的紮在一起。什麼力量能夠破壞這個纏著花結的鐵鏈子呢?
他們確實是拆不散的。
蒂有的是美,格溫普蘭有的是光明。每人都有一份財產。他們不但是一對情人,而且是天造地設的夫妻。他們現在還沒有生活在一起,那不過是聖潔的天真從中作梗罷了。
儘管格溫普蘭沉溺在夢想裡,盡力集中思想去想蒂,可是在愛情的骨子裡他還是個男子。自然的規律是不容逃避的。他像自然界的萬物一樣,必然要受到上天安排的潛藏的發酵作用的影響。所以在演出的時候,他有時也瞧著觀眾中間的女人;不過他馬上就把自己有罪的視線移開,趕快返視自己的靈魂,懺悔自己的罪惡。
我們應該宣告一下,那些女人也並不鼓勵他。他在他注視的每一個女人臉上,都看見了憎恨、厭惡、討厭和鄙夷不屑的神氣。很明顯,除了蒂以外,根本不會有人愛他。這樣,他悔罪的心也就更誠懇了。
第八章不但幸福,而且生意興隆
神話裡有多少真實的東西呀!有時你會覺得好像有個看不見的魔鬼燙了你一下,那是對邪念的悔恨。
格溫普蘭從來沒有起過邪念,所以也從來沒有什麼悔恨。不過他有時候有點兒覺得後悔。
這是良心上的迷霧。
有什麼關係嗎?毫無關係。
他們很幸福。幸福到不再覺得貧困的地步。
從一六八九年到一七○四年,他們的生活有了轉變。
在一七○四年那一年,有時候在暮色降臨的當兒,會看見兩匹健壯的馬拉著一輛沉重的大篷車,走進濱海的這一座或那一座村鎮。篷車像一隻翻過來的船身,龍骨是屋頂,甲板是地板,下面裝著四個輪子。四個輪子一樣大小,跟載貨大車的輪子一樣高。車輪、車轅和篷車都漆成綠色,有勻稱的濃淡色度,從車輪的深綠到車頂的蘋果綠。這種綠色引起人家對這輛馬車的注意,在附近一帶的市集上,這輛車子挺有名氣,大家管它叫green-box,意思是「綠箱子」。「綠箱子」只有兩扇窗子,裝在車子的兩頭,後面有一扇帶踏板的門。車頂上一個跟其他部分一樣漆成綠色的管子正在冒煙。這座流動房屋總是漆得很亮,洗得很乾淨。前面的那扇窗子也當做門用,外面在靠近馬屁股的地方釘著一個木架,木架上坐著一個手持韁繩趕車的老頭兒,身旁有兩個「石女」,也就是說吉卜賽女人,穿著仙女的衣裳,吹喇叭。鎮上的人驚異地望著這輛顛簸著駛進來的馬車,紛紛議論。
這就是於蘇斯的車子,不過因為近來很成功而擴大了範圍,把原來的小篷車改成了一座流動戲臺。
一條又像狼又像狗的畜生鎖在馬車底下。那就是奧莫。
趕車的那個老頭兒就是哲學家本人。
一所可憐的小篷車怎麼會變成這輛奧林匹克式的大馬車呢?
因為格溫普蘭現在成名了。
於蘇斯有靈敏的嗅覺,早就預言格溫普蘭會出人頭地:「他們替你創造了財富。」
我們還記得,於蘇斯是格溫普蘭的老師。不知道什麼人曾經在格溫普蘭臉上下過一番功夫,於是於蘇斯就在智慧方面下功夫,把他所有的思想都放進這張改造得很成功的面具後面。等到這個孩子長大成人,能夠出場的時候,於蘇斯便叫他登臺,也就是說在車子前面演出。他一出場就產生了不可思議的效果。過路的人頓時都停下來看他。從來沒有見過這種令人吃驚的笑容。他們不懂這種有傳染性的笑的奇蹟是怎樣產生的。有的人說是天生的,有的人說是人工造成的,推測紛紛,真假難辨,不管三岔路口上也好,市場上也好,集市上也好,廟會上也好,總之,不管在什麼地方,觀眾都朝格溫普蘭那兒奔去。因為這個「強大的吸引力」的緣故,這群流浪人的口袋裡起先裝滿了一把一把小錢,後來是一把一把銅子兒\最後是一把一把先令。在這個地方好奇的人沒有了,他們便到另外一個地方去。滾動的石頭不會致富,滾動的戲臺卻生財有道。年復一年,從這一個城到那一個城,隨著格溫普蘭越長越大,越長越醜,於蘇斯預言的財運就實現了。
「我的孩子,那些傢伙真是幫了你一個大忙!」於蘇斯說。
他們這個「財運」,使管理格溫普蘭的收入的於蘇斯能夠造一輛他夢想的四輪馬車,也就是說,一輛能裝載一座戲院、把科學和藝術送到十字街頭的大馬車。此外,於蘇斯除了他自己、奧莫、格溫普蘭和蒂以外,還能買兩匹馬,僱用兩個女人,她們在劇團裡當仙女(這一點我們剛才已經說過了)兼用人。在那些日子裡,一個神話式的門楣對走江湖的車子是有用的。「我們這兒是流浪祭壇,」於蘇斯說。
兩個年輕的醜「石女」是哲學家從城裡和近郊的流民中弄來的,於蘇斯把她們一個叫作費畢,一個叫維納斯;照於蘇斯的拼法是fibi和vinos。當然嘍,這樣更接近英國口音。
費畢管燒飯,維納斯管擦「祭壇」。
此外,在表演的日子,他們幫助蒂穿衣服。
走江湖的人跟親王一樣,也有他們的「公開生活」,在這些場合,蒂也像費畢和維納斯一樣盛裝著,穿上一條花花綠綠的裙子,和一件沒有袖子的短外衣,兩隻胳臂露在外面。於蘇斯和格溫普蘭穿著短外衣,並且跟軍艦上的水手一樣穿著肥大的褲子。格溫普蘭為了幹活兒和表演力技,另外在脖子和肩膀上披一條皮披肩。他照料馬。於蘇斯和奧莫互相照料。
蒂在「綠箱子」裡摸熟了,她在這所流動房屋裡幾乎是自由自在地走來走去,彷彿眼睛能看見似的。
只要朝這所建築物的內部佈置看上一眼,就可以在一個角落裡看到用繩子掛在牆上的於蘇斯的舊車子,車輪已經生了鏽,再也不轉動了,正跟於蘇斯和奧莫再也用不著拉車子一樣。
這輛舊車子放在大馬車的門右邊的角落裡,這是於蘇斯和格溫普蘭的臥室和過道。現在放上了兩張床。對面一個角落是廚房。
一條船的佈置也不會比「綠箱子」的內部更精緻,更簡潔。裡面樣樣東西都是預先安排好的,處處妥帖周到。
大篷車隔成三間,來來往往經過兩個門洞,但是沒有門。門洞上裝的一幅布簾放下來,就算是關上門了。後面的一間是男人用的,前面的一間是女人用的,把男女隔開的當中的一間就是戲臺。樂器和道具都放在廚房裡。佈景用皮帶系在屋頂的拱門裡,一開啟活門就能看見幾盞燈發射出光怪陸離的燈光。
於蘇斯是表演幻術的詩人。他寫了許多劇本。
他有各種各樣的才能,他變戲法的本事也很了不起。除了口技以外,他還會表演各種不可思議的東西,他利用燈光和黑暗,可以在板牆上任意顯出一個數目字或者一個字,利用半陰影顯出各種奇異的形象,他不去注意興高采烈的觀眾,他彷彿在冥想。
有一天格溫普蘭對他說:
「爸爸,你簡直像一個魔法家!」
於蘇斯答道:
「也許因為我真的是魔法家。」
「綠箱子」是完全依照於蘇斯設計的圖樣造的,設計得非常精巧,前後車輪中間的左邊那一段中心板壁裝著鉸鏈,可以用鏈條和滑車放下來,好像吊橋似的。在板壁放下來的時候,三隻有鉸鏈的撐腳就自然垂直,站在地上,像桌腿一樣,撐住板壁,形成一座平臺,於是板壁就變成了檯面。這樣一來戲臺就露出來了,而且還多了一塊前臺。用巡迴講道的清教徒的話來說,這個劇場跟「地獄之門」一模一樣。他們一看見就嚇得趕緊逃走。大概就是因為發現了與此類似的違背信仰的特徵,梭倫1才攻擊翟斯畢士2的吧。
1古雅典政治改革家。
2古希臘詩人,被認為是希臘悲劇的鼻祖。
可是翟斯畢士的名望卻意想不到的保留了很久。巡迴戲院到現在還沒有絕跡。在十六、十七世紀時,人們還在這一類的流動戲臺上表演:在英國演阿姆納和畢金頓的芭蕾舞和詩劇,在法國演葉爾培-古蘭的田園劇,在佛蘭德每年舉行的市集上演克雷門的雙合唱,劇名是《不,爸爸》,在德國演戴爾斯的《亞當和夏娃》,在義大利演亞尼茂西亞和茄甫西斯的威尼斯趣劇,威諾士親王格孝圖的《西爾浮》,勞雷-吉第喬尼的《撒提爾》,文孫特-伽利略的《費林的絕望》、《鬱古林娜之死》,等等。文孫特-伽利略是天文學家伽利略的父親,他用「維哦爾」伴奏,唱自己譜的曲子,義大利歌劇的所有這些初步的嘗試,自一五八○年以後逐漸代替了短歌之類的自由靈感的風格。
這輛漆著希望的顏色的大馬車,裝載著於蘇斯、格溫普蘭和他們的財產,坐在前面的費畢和維納斯跟這兩個出名的角色一樣吹著喇叭,她們也是這個流浪的文藝團體的成員。翟斯畢士不會不承認於蘇斯,正像康格留不會不承認格溫普蘭一樣。
一到了一個村莊或者一個城市的廣場上,於蘇斯在費畢和維納斯的樂隊暫時休息的當口,對她們吹的喇叭做一番有益的說明。
「這是高來高裡交響曲,」他嚷道。「各位公民,各位市民,羅馬教皇高來高裡的祈禱曲調是一個很大的進步,可是它在義大利受到安勃洛錫儀式派的反對,在西班牙受到慕雜拉勃儀式派的反對,好不容易才取得勝利的。」
接下來,「綠箱子」就在於蘇斯挑定的地點停下來,到了晚上,戲臺的板牆放下來之後,於是就開幕,進行演出。
「綠箱子」的佈景是於蘇斯畫的一幅風景畫,因為他不大會畫,所以在需要的時候這幅風景畫還可以代表地道。
我們現在叫作垂簾的幕布是格子綢布,一塊塊的方格子,顏色很鮮明。
觀眾站在外面街道上,廣場上,在戲臺前面圍成一個半圓圈,或者曬著太陽,或者淋著大雨,當時的戲院比現在的戲院還要討厭下雨天。他們遇到機會,也在客棧的院子裡演出,把一排排的窗子當做包廂。這樣一來,戲院也有了圍牆,觀眾也肯多出錢。
於蘇斯什麼都幹,有時候編劇,有時候幫助演戲,有時候幫助樂隊,有時候到廚房裡幫一手。維納斯敲鼓,很熟練地揮著鼓錘。費畢彈一隻叫做「毛拉士」的六絃琴。狼也有用處。它既然是「劇團」的一分子,當然碰上機會,也要演一個角色。於蘇斯和奧莫時常一塊出現在戲臺上,於蘇斯穿上他那塊熊皮,繫好帶子,奧莫身上的狼皮當然更加稱身,觀眾鬧不清哪個是畜生;這使於蘇斯很得意。
第九章不懂風趣的人把狂言亂語當做詩
於蘇斯編的劇本都是些插曲,這種插曲現在已經不流行了。其中有一個失傳的劇本的題目是ursusrursus1。很可能是他自己演主角。開頭是假退場,演員接著又露出自己的真面目回到戲臺上來,大概就是這樣一個值得稱讚的樸素的主題。
1拉丁文:落後的熊。
於蘇斯的插曲的標題有時候是拉丁文,這個我們上面已經見過了,他有時候用西班牙文寫詩。於蘇斯的詩是押韻的,當時卡斯蒂利亞詩差不多都是這樣的。老百姓聽起來也沒有什麼不方便。西班牙文在當時是一種很通行的語言,英國水手講卡斯蒂利亞話正像羅馬兵士講迦太基話一樣。請參閱普勞圖斯1的著作。退一步說,看戲跟望彌撒一樣,不管用拉丁文也好,別的文字也好,觀眾即使聽不懂也不在乎。他們只把熟悉的句子念出來就應付過去了。我們高盧人的古老的法蘭西就是用這個辦法來表示虔誠的。在教堂裡,信徒在唱《獻祭之羔羊》時唱「我恨不得嘻嘻哈哈的大鬧一場」,在唱《聖,聖,聖》時唱「跟我親個嘴吧,寶貝兒」。這種玩笑直到特蘭特主教會議2之後才告結束。
1古羅馬喜劇詩人。
2指一五四五年至一五六三年在特蘭特召開的主教會議,對天主教作了重大的改革。
於蘇斯專門給格溫普蘭編了一個插曲,他對這個插曲覺得很得意。這是他主要的作品。是他的精心之作。凡是把自己所有的力量都放在創作裡的人都會覺得很得意。癩蛤蟆生了一個癩蛤蟆就是完成了一件傑作。怎麼,你不相信嗎?你試試能不能做同樣的事情就知道了。
於蘇斯把這首插曲仔仔細細地修飾過。他生下來的這頭小熊叫作《被征服的混沌》。
以下就是這篇作品:
夜。開幕時,圍著「綠箱子」的觀眾只看見一片黑暗。黑暗中有三個模糊的影子在地上爬行,一。個是狼,一個是熊,還有一個是人。狼是真狼,熊是於蘇斯,人是格溫普蘭。狼和熊代表大自然的兇惡力量——飢不擇食,野蠻無知。它們向格溫普蘭身上撲來。這是混沌在同人鬥爭。看不清他們的面貌。格溫普蘭身上披一塊布,他掙扎,披散下來的濃密的頭髮遮著他的臉。其實在黑暗裡什麼也看不清楚。熊在怒吼,狼在咬牙切齒,人在叫。人被這兩頭野獸壓在下面了。他呼求救援,向未知之神發出沉痛的呼聲。他喉嚨裡咯咯作響,好像快要斷氣了。大家看著這個精疲力竭的人作垂死掙扎,現在人和畜生還是很難看清;太慘了,觀眾屏住氣息望著;再過一分鐘野獸就要戰勝了,混沌就要吞噬人類。搏鬥的聲音,叫喊的聲音,咆哮的聲音,突然間,一片寂靜。在黑暗裡傳來了一陣歌聲。一陣微風吹過,歌聲聽得更清楚了。神秘的音樂隨著這個無形之神的歌聲,在空氣裡飄蕩著,突然間,一片雪白的東西出現了,誰也不知道它是從哪兒來的和怎樣來的。這個白色的東西是一團亮光,亮光是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就是神。蒂在一個光環的中心裡出現:從容,天真,美麗,寧靜,溫柔。這是曙光的形象。是她在唱歌。歌聲輕柔,動人肺腑,簡直無法形容。無形之神變成了一個看得見的形象,她在曙光中唱著。觀眾彷彿聽見了天神的歌聲或小鳥的歌喉。經過這一齣現,那個人在耀眼的亮光下一躍而起,舉起兩拳把兩隻野獸打在地下。
女神一面輕輕地朝前滑(誰也同不清她是怎樣滑的,真太動人了),一面用英國水手能夠聽懂的、純粹的西班牙語唱下面一首詩:
祈禱吧!哭吧!
聖言1
1指救世主。
道出了真理,
歌聲產生了光明。
隨後,她低頭望了一望,彷彿看見下面有個深淵似的,她接著唱:
滾開吧,黑夜!
黎明唱道:「嚯——嚯!」
當她唱的時候,那個躺在地上的男子慢慢抬起身來跪著,兩隻手向這個幻象伸去,他的雙膝跪在野獸身上,這兩隻野獸彷彿中了雷擊似的,一動也不動。
她迴轉頭來向著他,繼續唱道:
你這個流眼淚的人啊,
到天上去盡情歡笑吧。
她像一顆星一樣,莊嚴地靠近他唱道:
粉碎你的重軛!
怪物啊,
離開你這黑色的
臭皮囊吧。
她把一隻手放在他的額角上。
接著響起了另外一個聲音,這是一個深沉的、因而也是更甜蜜的聲音,一個悲喜交集的、溫柔而奔放的莊嚴的聲音。這是人的歌聲在回答星星的歌聲。格溫普蘭一直跪在黑暗裡,頭上是蒂的手,膝蓋壓著被戰勝的熊和狼,他唱:
來喲,愛情喲!
你是靈魂喲,
我是心喲。
黑影裡忽然有一道光射在格溫普蘭臉上。
觀眾看見這個怪物的笑容從黑暗裡露了出來。
要想描寫觀眾騷動的情形是不可能的。猛然間響起了一片熱烈的笑聲,效果就是這樣。他們因為這個意外的結局笑起來了,再也沒有比這個結局更出人意料的了。沒有比射在這個滑稽而又可怕的面具上的光亮更動人心絃的了。大家圍著這張笑臉笑;上面,下面,前面,後面,到處都是笑聲;男的,女的,孩子們紅潤的小臉蛋,好人,壞人,高興的人,發愁的人,所有的人都在笑。連在街上走過的人,什麼也沒有看見而只聽到別人笑的人,也笑起來。笑聲就在鼓掌和頓足聲中結束。落幕了,觀眾瘋狂地要求格溫普蘭再出來。演出非常成功。你看過{被征服的混沌》嗎?大家都跑到格溫普蘭這兒來了。沒精打采的人要來笑笑,憂鬱的人要來笑笑,良心不安的人也要來笑笑。這種笑有時候彷彿傳染病一樣,無法阻止。假使說還有一種人不願意避開的傳染病的話,那就是快樂的傳染病。不過這種成功無論如何也不會超出普通老百姓的範圍。觀眾雖然很多,可都是平頭小百姓。要看《被征服的混沌》只消花一個便士就行了。上流社會的人是不到只花一個銅於兒的地方來的。
於蘇斯並不討厭他這部作品,他是醞釀了很久才寫出的。
「這是一個名叫莎士比亞的人的那一類作品,」他謙虛地說。
蒂的合作使格溫普蘭表演得更出色。她那潔白的臉蛋跟這個地只一比,簡直連老天爺也要大吃一驚。觀眾望著蒂,暗自替她擔心。她臉上那種不認識人、只認識天主的童貞女和修女的高貴的表情,簡直無法形容。大家看見她是瞎子,可是卻覺得她能看見。她似乎是立在神仙世界的大門口。身上閃耀著人間的和天上的光輝。她是到人間來工作的,不過她跟上天一樣,是隨著黎明的曙光工作的。她遇到一條七頭妖蛇,也會把它變成一個靈魂。她好像一個萬能的創造之神,對自己的創造又驚又喜。觀眾似乎能夠從她臉上那種莊嚴驚奇的神氣裡看出來她的創造的慾望和她對自己的成績的詫異。大家覺得她愛這個怪物。她知道他是個怪物嗎?大概知道,因為她在摸著他的臉。也許不知道,因為她沒有拒絕他。黑暗和光明在觀眾的腦海裡溶成的陰影,慢慢地顯出了無窮無盡的遠景。神體怎樣能跟軀殼合在一起?靈魂怎樣能滲透到物質裡去?陽光怎樣能變成臍帶?怎樣能使一個破了相的人改變形象?殘廢的人怎樣能變成神仙?所有這些似隱似現的奧妙,使格溫普蘭引起的痙攣性的笑聲達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不必往深處想(觀眾是不高興往深處想來使自己疲勞的),他們也能夠懂得他們所看見的東西以外還有一些東西存在,因為這出奇怪的戲本身就是一個洞穿人心的作品。
至於蒂心裡的感覺,那就不是人類的言語所能形容的了。她覺得她是立在一群人中間,可是她不知道什麼叫做人群。她只不過聽到一片嗡嗡的人聲,如此而已。對她來說,一群人好比一陣風,實際上也只能是這樣。一代一代的人也不過跟一陣一陣的風一樣,瞬息即逝。人類的過程不過是呼吸、希望、死亡。在這群人中間,蒂覺得自己是孤單單的一個人,好像站在懸崖上似的,不住地打寒戰。在她像一個將要陷入不幸的無辜者一樣,控告上蒼,為了可能墜入深淵而心中憤懣,雖然外表保持寧靜的神氣,而內心裡卻為了自己的孤獨惴惴不安的時候,她突然間找到了寄託。好像在無邊的黑暗裡突然找到了一根救命繩似的,她把自己的手放在格溫普蘭有力的頭上。多麼快樂啊!她的玫瑰色的手指按住他蓬亂的頭髮。一摸到他那羊毛似的頭髮就產生了一種溫柔的感覺。蒂好像在撫摸一頭綿羊,其實她知道那是一頭獅子。她整個的心溶化成不可思議的愛情。她覺得自己已經脫離了危險,找到了救世主。而觀眾的想法卻恰恰相反,觀眾認為被救的是格溫普蘭,救世主是蒂。「那有什麼關係!」於蘇斯想道,他對蒂的心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在蒂得到了安慰,感到高興,崇拜著這個天使的時候,觀眾卻相反,望著這個怪物,瘋狂地忍受著這個普羅米修斯一樣的可怕的笑臉。
真的愛情是永不凋謝的。赤誠的愛人也永遠不會冷下來,炭火能夠被灰燼埋起來,星星就不會這樣了。這種美妙的感覺,蒂每天晚上都體會一次,在觀眾捧著肚子笑的時候,她心裡感動得恨不得大哭一場。周圍的人只不過很快樂,她呢,她卻很幸福。
很顯然,格溫普蘭突然出現的、使人詫異的笑容所引起的歡笑,不是於蘇斯預期的效果。他喜歡的是微笑,而不是大笑,微笑才是欣賞文學作品的姿態。不過演出的成就給了他安慰。每天晚上,在計算一堆堆的便士摺合多少先令,一堆堆的先令摺合多少英鎊的時候,他也因為這種不尋常的成就而心安理得。再說,他認為不管怎麼說,觀眾笑完以後,《被征服的混沌》總多少有一些東西留在人們的心坎裡。他也許沒有完全錯;這個作品總算在老百姓心裡紮了根。事實是,這些平民百姓起先注意這條狼,這隻熊,這個人,然後注意到音樂,被和諧控制住的咆哮,被黎明驅散的黑夜,隨著歌聲而來的光明,懷著焦躁不安的深厚同情,甚至可以說還帶著一定的誠懇而又尊敬的心情,接受了《被征服的混沌》這個詩劇,接受了這個以精神戰勝物質為主體、以人類的歡樂為結局的戲劇。
這就是老百姓能享受到的粗野的娛樂。
他對於這樣的觀眾已經夠滿意了。百姓沒有錢參加大人先生們的「貴族式的比賽」,也不能像貴族和騎士一樣,出一千幾內亞賭亨姆斯蓋和費侖-奇-梅頓的勝負。
第十章局外人對書中人物和事件的看法
人類總是想報復供他們娛樂的人。所以他們看不起唱戲的。
這個唱戲的很迷人,他給我消愁解悶,使我忘記了憂愁,他教育我,使我心醉神迷,心情舒泰,給了我不少的啟發,真是又痛快,又實惠,我拿什麼壞主意來報答他呢?侮蔑。瞧不起他,好比從遠處打他耳刮子。好,給他兩個耳刮子。他討我的好,所以他是小人。他侍候我,所以我應該恨他。我上哪兒去找一塊石頭砸他呢?教士,把你的石頭給我。哲學家,把你的石頭給我。波胥埃,把他逐出教會吧!盧梭,侮辱他!演說家,把你嘴裡的石子吐在他臉上!熊,拿石頭砸他。我們拿石頭砸樹,砸爛果子,然後把它吞下去。幹得好!打倒他!背誦詩句簡直跟染上了瘟疫一樣。蹩腳的戲子!他成功了,好!我們給他上枷。他勝利了,好!我們噓他下來。讓他譁眾取寵好了,讓他製造孤獨好了。有錢的人,也就是所謂上流社會的人,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才發明了一個孤立演員的方式——喝彩。
平頭小百姓沒有這麼殘忍、他們不恨格溫普蘭,也不輕視他。不過,連一個停在英國頂蹩腳的港口裡的頂蹩腳的商船上的頂蹩腳的船員中間頂蹩腳的塞船縫的工人,也覺得自己比這個替「賤民」消愁解悶的人高尚,認為塞船縫的工人比要把戲的不知高多少倍,正像爵爺比塞縫的工人不知高多少倍一樣。
因此格溫普蘭也跟所有的演員一樣,雖然受到了觀眾的喝彩,可是卻被人家給孤立起來了。其實在這個世界上,成功就是有罪,有罪就必須贖罪。真所謂「有一利必有一弊」。
可是對格溫普蘭來說,卻有利而沒有弊。他成功了,不管是利也好,弊也好,兩面他都稱心。喝彩,他固然高興,孤獨,他也很滿意。喝彩給他帶來了錢財,孤獨給他帶來了幸福。
對社會下層的人來說,有錢就是不受窮罪。也就是說衣服沒有窟窿,火爐裡有火,肚裡有食物。也就是說不愁吃,不愁喝。也就是說什麼都不缺少,連給叫化子的一個銅子兒也包括在內。窮人有點錢,就能自由自在,格溫普蘭就是這樣。
從精神方面來說,他可富裕極了。他有愛情。他還想什麼呢?
他什麼也不想了。
要是有人願意把他的畸形治好,你或者以為他正求之不得吧。不,他會斷然拒絕的!把他的面具除掉,使他恢復原來的面目,重新變成一個可愛的漂亮的小夥子!他一定不答應!要是這樣,他拿什麼來養活蒂?那個熱愛他的,瞎了眼的,溫柔可憐的女孩子會怎麼樣呢?沒有這張使他成為獨一無二的丑角的面具,他就跟普通的走江湖的,走軟索的,或者從石板縫裡揀便士的人一樣,連蒂每天吃的麵包都沒有著落了!他認為自己是這個仙女般的殘廢人的溫柔體貼的保護人,並且引以自豪。黑夜,孤獨,貧窮,柔弱,無知,飢餓,乾渴這七種苦難圍著她,張開了血盆大口,而他就是那個跟毒龍搏鬥的聖喬治。他戰勝苦難。用什麼戰勝的呢?用他的畸形的臉。他的畸形對他是有用的,有益的,戰無不勝的,偉大的。他只要露露面,錢就來了。他是觀眾的主人,他認為自己是平頭小百姓的君王。對於蒂,他可以做到一切。他能供應她的需要,她的願望,她的愛好,凡是一個瞎子在自己狹隘的範圍裡所想望的東西,他都能滿足她。上面已經說過,格溫普蘭和蒂雙方都認為對方是下凡的神仙。他覺得她的翅膀託著他飛昇天界,她也覺得他把她抱在懷裡。保護愛你的人,滿足一個把星星摘給你的人的需要,沒有比這更甜蜜的了。格溫普蘭有這份至高無上的幸福。他應該感謝他的畸形。他的畸形抬高了他的身價。有了這種畸形,他才能賺錢養活自己和其餘的幾個人;因為有了這種畸形,他才得到了獨立,自由,名望,內心的滿足和驕傲。畸形使他不再受到侵害。捉弄人的命運除了這個使他轉禍為福的打擊以外,再也不能奈何他,因為它的伎倆已經用盡了。苦難的深淵變成了極樂的高峰。格溫普蘭的畸形把他囚禁起來了,可是同蒂在一起。簡直可以說,我們前面已經說過了,身在地牢,如登天堂。在他們和活人中隔著一道高牆。太好了。這道牆把他們圍起來了,可是同時也保衛著他們。既然他們周圍有這樣一道牆,誰能傷害蒂,誰能傷害格溫普蘭呢?要破壞他的成功?不可能。除非除掉他的臉。要破壞他的愛情?不可能。蒂看不見他。謝天謝地,蒂的瞎眼根本治不好了。格溫普蘭的畸形還有什麼不方便呢?一點也沒有。對他有好處沒有?什麼好處都有。他的臉雖然很可怕,可是有人愛他,可能正是因為可怕的緣故。殘廢和畸形出於本能的湊在一起,配成對兒。有了愛,不是什麼都不缺了嗎?所以格溫普蘭一想到自己的畸形,就只有感激的份兒。臉上的烙印給他帶來了祝福。他為這個烙印永遠不會失掉而高興。有這樣一個永遠無法改變的好處,多麼幸運呀!只要面前有公路、十字街口和集市,只要上面有天,下面有人,生活就有保障,蒂就什麼都不會缺少,他們就有愛情!即使阿波羅願意跟他割頭換相,他也不幹。對他來說,這副妖怪似的相貌就是幸福的形象。
所以我們在本卷一開頭就說,上天賞給他許多恩典。被遺棄的人倒變成幸運兒了。
他太幸福了,所以他可憐他周圍的人。他憐憫所有的人。不過話得說回來,他有時候也出於本能地朝外面張望一下,因為人不是一成不變的,天性究竟不是一個抽象的觀念;他生活在圍牆裡面固然高興,不過他不時也探頭朝牆頭外面張望一下。但是他跟別人比較一下以後,就趕快縮回頭來,懷著加倍高興的心情,回到孤獨中來。
他在四周看到些什麼?他在流浪生活中看到的每天不同的活人樣品都是些什麼人呢?總是一群群新觀眾,總是同樣的擁擠。總是一些新的臉,可是卻是同樣的不幸。好像破磚爛瓦。每天晚上圍在他的幸福四周的都是社會上各式各樣的不幸的人。
「綠箱子」轟動一時。
價錢低能招徠一批平民百姓。來看戲的都是弱者,窮人,小百姓。他們來看格溫普蘭,就跟去喝一杯金酒一樣。他們花兩個銅子兒來消消愁。格溫普蘭站在戲臺上檢閱可憐的百姓。無邊的苦海時時縈繞在他的腦海裡。人類的面貌是良心和生活合成的,是一團神秘的皺紋混合起來的。痛苦、憤怒、羞恥和絕望留下來的皺紋,格溫普蘭都看得清清楚楚。這是幾個捱餓的孩子的嘴巴。那個是做父親的,這個是做母親的,看得出來他們的家已經完了。在某一個人臉上有從惡習演變到犯罪的痕跡;理由很簡單:無知和貧困。在另外一個人臉上,本來有善良的痕跡,但是因為受不了社會的摧殘,善良變成了憎恨。在這個老婦人臉上寫著飢餓;在那個年輕的姑娘臉上寫著賣淫。這個女孩子出賣了青春,才解決了生活問題,多麼慘啊。在這群人裡面有的是手,可是沒有工具;這些勞動者的要求並不高,可是找不到工作。有時候一個士兵走過來,坐在工人身邊,有時是一個殘廢軍人,於是格溫普蘭就瞥見了戰爭這個幽靈。格溫普蘭在這裡看到失業,在那裡看見剝削和奴役。在某些人的額角上,說起來真可怕,他彷彿看到由人退化到畜生的過程,下面的人的這種慢慢的由人淪為畜生的現象,是上面的人為了自己的幸福無情壓榨的結果。格溫普蘭在黑暗中有一個通風孔。他同蒂在這到處都是苦難的時代裡卻得到了幸福。而其餘的人卻都陷入不幸。格溫普蘭好像聽到上面的那些有權有勢、豐衣足食、窮奢極欲、命運之神選中的大人先生們,正毫不在乎地恣意踐踏下面的人的腳聲。下面一貧如洗的人都面黃肌瘦。他發現他和蒂處身在兩個世界中間,卻得到了無限的個人幸福。上面的人自由自在,快快樂樂,蹦呀跳的,邁著沉重的步子走來走去;上面是一個踩著別人走路的世界;下面是被別人踩著走路的世界。這個悲慘的事實說明這是一種痛心的社會罪惡,只有光明能夠驅除黑暗!格溫普蘭看得見這種悲哀。唉!人類的命運多麼可憐喲!人類的生活如塵上,如汙泥,它是那麼乏味,那麼自暴自棄,那麼低三下四,使人恨不得踩它兩腳!人世間的這種生活難道還能孵出什麼蝴蝶來嗎?唉!這些人都在忍飢挨餓,無論在什麼地方,無論在什麼人面前,他們都不懂得什麼叫做犯罪和羞恥,因為無情的法律把人類的良心壓扁了;在這些人中間,孩子都越長越矮,處女長大都是為了賣淫,玫瑰花長起來都是為了讓蝸牛在上面塗粘液!他那雙又好奇又激動的眼睛有時候想看清這個黑暗世界的底層,在那兒,有多少的努力變成了徒勞,發生了多少的傷心事,比方說,被社會吞噬的家庭啦,被法律扼殺的道德啦,因為受刑而轉成壞血癥的傷口啦,受捐稅折磨的貧困啦,順流而下、眼看就要墜入愚昧的深淵裡的知識啦,載著飢餓的人的遇險的木筏啦,戰爭啦,饑荒啦,臨終的喘氣啦,叫聲啦,失蹤啦,等等,有多少人在那兒作垂死掙扎啊。他模模糊糊地覺得這種沉痛的普遍災難好像抓緊了他的心。他彷彿看到災難的泡沫在黑壓壓的人頭上奔騰跳躍。他呢,他已經到達了港口,正在望著落了海的人。他有時候抱著那個妖怪似的腦袋想心事。
幸福是多麼蠢啊!簡直是幻想!他幻想起來了。荒謬的念頭在他腦海裡盤旋。因為他以前救過一個嬰孩,現在他一時心血來潮,起了一個想拯救全世界的念頭。幻想的煙霧有時會使他忘掉自己的地位;他甚至不知分寸地對自己說:「我們替可憐的人民能做點什麼?」有時候他想得出神,會把這句話大聲說出來。於是於蘇斯怔怔地望著他,聳一聳肩膀。格溫普蘭繼續在幻想:「唉!如果我有力量,我就去幫助這些窮人!但是我是什麼?不過是一粒原子。我能做什麼?什麼也不能做。」
他錯了。他能給窮人做很多的事情。他能讓他們笑。
我們前面已經說過,使人笑,就是使人忘記。
在世界上一個能使人忘記的人,難道還不是一個大恩人嗎!
第十一章格溫普蘭想的是正義,於蘇斯說的是現實
哲學家就是個偵探。於蘇斯這個偵察幻想的偵察家,在研究他的學生。我們心裡的自言自語在額角上留下的痕跡,逃不過看相人的眼睛。怪不得格溫普蘭心裡在想些什麼,於蘇斯早就看出來了。有一天,格溫普蘭正在沉思的時候,於蘇斯拉著他的短外衣,大聲說:
「傻瓜!我看你好像個觀察家!當心點,這可跟你不相干。你應該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好好地愛蒂。你的幸福是兩種幸運促成的,第一,是觀眾看你的那副嘴臉,第二,是蒂看不見它。你沒有權利享受你現在的幸福。不管什麼女人只要看見你的嘴,就不會讓你吻她。再說,使你走運的這張嘴巴,使你發財的這個怪臉,也不是你的。你生下來並不是這樣。這是從無限的深淵裡弄來的這個怪相。這個面具是你從魔鬼那兒偷來的。你這副醜相是你的幸運,你應該知足。在這個安排得很好的世界上,有應當享受的幸福和僥倖得來的幸福。你的幸福是僥倖得來的。你在地窖裡捉到一顆星星。這顆可憐的星星是屬於你的了。不要打算離開這個地窖,守住你的星星吧,蜘蛛!你的網裡已經粘住一個紅寶石似的維納斯。那你就給我知足吧。我看你在幻想,這是自尋苦惱。聽著,我跟你談談什麼叫作真正的詩。讓蒂多吃些牛肉和羊排,過不了六個月她就跟一個土耳其女人一樣強壯了;你直截了當地把她娶過來好了,讓她生一個孩子,生兩個,三個,或者一群孩子好了。那就是我所說的哲學。而且,這是幸福,不是愚蠢。一個有孩子的人好比看見了青天。有了小孩以後,就只管給他們洗澡,擤鼻涕,侍候他們睡覺,讓他們弄得邋里邋遢,然後給他們洗洗。讓他們圍著你吵嚷好了。如果他們笑,那很好,如果他們爭吵,那就更好;如果他們叫喊,這才是生活。看著他們六個月吃奶,一週歲會爬,兩週歲會走路,十五歲長得高高的,到了二十歲就談情說愛了。誰有這些樂趣,那就什麼都有了。我呢,我沒有這份福氣,所以我是個野人。天主是個有才氣的詩人,第一個文學家,他曾經啟示他的合夥人摩西說:‘你們繁殖吧。’這是《聖經》的原文。繁殖吧,畜生!至於世界,世界就是世界,它用不著你也能為非作歹。用不著你擔心事。不要管外面的閒事。讓它去自生自滅好了。唱戲的是讓別人看的,不是看別人的。你知道外邊的事情嗎?幸福是承繼來的。你呢,我再對你說一遍,你的幸福是僥倖得來的。你是偷幸福的扒手,他們才是幸福的主人。他們是合法的主人,你是個僭越者,你不過是暫時跟幸運串通罷了。除了現在有的東西以外,你還要什麼呢?但願‘示播列’幫助我!1這個‘示播列’真是個害人精。同蒂一起生男育女,不管怎麼說總是愉快的事。這種福氣彷彿是拐騙來的。世界上的那些因為有特權而享受幸福的人,不希望他們底下的人有這種快樂。要是他們問你:‘你有什麼權利享這個福?’你就無法回答。你沒有許可證,可是他們有。朱庇特,阿拉2,毗溼奴3,薩巴奧斯4,不管哪一個神仙都可以發給他們一張幸福許可證。所以你要敬畏他們。不要管他們的閒事,讓他們也不來管你的閒事。可憐蟲,你知道有權享受幸福的是什麼人嗎?是一種可怕的人,是爵爺。嘿!一個爵爺呀,為了讓他從這扇門走到世界上來,他一定在出生以前就在冥府裡跟魔鬼串通一氣了。他的出生也是煞費苦心的!他出了這麼一回力,老天爺!他總算出過力了!於是他就從這個叫做命運的蠢東西手裡,得到一個在搖籃裡就能有統治別人的命運!這簡直跟賄賂一個包廂管理員,弄一張頂好的座位票子一樣!讀讀我現在已經不用的那個舊篷車上寫的備忘錄吧。讀讀我這本智慧經吧,讀過以後你就知道什麼叫作爵爺了。爵爺佔有一切,也是一切。爵爺的地位比他自己的本性高得多。年輕的爵爺有老年人的權利,年老的爵爺有年輕人的豔福,有缺點的爵爺受到正人君子的尊敬,膽小的爵爺指揮敢作敢為的人,無所事事的爵爺享受勞動的果實,愚昧無知的爵爺能得到劍橋大學或牛津大學的文憑,愚蠢的爵爺受到詩人的歌頌,長得跟醜八怪似的爵爺能得到婦女的青睞,一個賽西提5式的爵爺卻享受阿契里斯6的光榮,哪怕他是個兔子也要披上獅子皮。
1見《舊約》《士師記》第十二章第六節:基列人圍攻以法蓮人,把守約但河口。凡要渡河的人必須說「示播列」三字,而以法蓮人咬不清字音,說成「西播列」,於是基列人就把他們殺死。這兒,於蘇斯把這個典故引錯,把「示播列」當作人名了。
2伊斯蘭教的真主。
3印度教和婆羅門教的主神之一。
4即耶和華。
5都是荷馬史詩《伊里亞特》裡的人物。賽西提是個懦夫,阿契里斯是個勇士。
6都是荷馬史詩《伊里亞特》裡的人物。賽西提是個懦夫,阿契里斯是個勇士。
不過不要誤會我的話。我並不是說爵爺一定是不學無術,膽小如鼠,面目可憎,蠢頭笨腦,或者老態龍鍾。我的意思不過是說,儘管他有這一切的缺點,也毫無妨礙。相反的,爵爺像親王一樣。英國的國王也不過是個爵爺,是老爺當中的第一個老爺罷了;就是這樣,這也就夠了。國王在過去原來叫作爵爺,比方說丹麥的爵爺,愛爾蘭的爵爺,島國的爵爺。挪威的爵爺在三百年前才頭一次自稱國王。羅西斯,英國最早的國王,聖代列斯佛在同他講話的時候,稱呼他‘我的羅西斯爵爺’。爵爺就是上議員,所以跟他是平等的。跟誰?跟國王。我不會弄錯,把爵爺同下議院混為一談。諾曼底人入侵1以前,撒克遜人把平民的議會叫作wittenagemot,在入侵以後,諾曼底人把它叫作parliamentum。平民逐漸被趕出議會。國王召集下院的密封信上從前寫:adconsiliumimpendendum2,現在卻寫adconseutiendum3。他們有同意的權利。說‘同意’是他們的自由。上議員可以不同意,證據是他們曾經表示過不同意。上議院可以砍國王的頭,平民不能。用斧子砍掉查理一世的頭,不是對國王,而是對貴族的大逆不道。應該把克倫威爾的屍體放在絞刑架上。爵爺們有權有勢。為什麼?因為他們有財產。誰翻閱過英國的土地清冊?土地清冊就證明英國的土地都掌握在爵爺們手裡。這是‘征服者’威廉下令登記的清冊,平時歸國庫大臣掌管。要想從清冊上抄一點東西,就得付四個銅子兒一行的代價。這部清冊實在是一部了不起的書。你知道我曾經在一個姓馬梅調克的爵爺家裡做過家庭醫生,他每年有九十萬法國法郎的收入。算一算吧,笨蛋!要知道,單單林德賽伯爵的養兔場裡的兔子就可以養活森堡所有的百姓!可是你們一伸手呀,他們馬上就讓你們安分守己。私自打獵的人要被吊死。我曾經看見一個有六個孩子的父親被吊在絞刑架上,因為他的獵袋裡露出兩隻長毛的長耳朵。貴族就是這樣。爵爺的兔子比天主的子民值錢。爵爺們既然存在,你聽見了沒有,壞蛋?我們就應該認為他們很好。如果我們說不好,這對他們有什麼害處?老百姓反對!連普勞圖斯也不敢接近可笑的百姓。一個哲學家如果勸群眾反對有權有勢的爵士,那就太有意思了。跟毛毛蟲和大象的蹄子吵架一樣。有一天我看見犀牛從鼴鼠窩上走過去,把鼴鼠窩踏得粉碎,不過它是無罪的。這個善良的龐然大物根本不知道有鼴鼠窩這回事。親愛的,被踩在腳底下的鼴鼠窩,就是人類。踩碎一切,這就是法律。你以為鼴鼠自己就不踩壞東西嗎?它對蛆蟲來說,也是個龐然大物,蛆蟲對原子來說也是個龐然大物。但是我們不談這個。我的孩子,世界上有的是四輪馬車。爵爺坐在馬車裡,老百姓壓在車輪底下,識時務的人讓在一邊。你應該站在一邊,讓他們走過。我呢,我愛爵爺,不過我躲著他們。我曾經在一位爵爺家裡生活過。現在回憶起來也夠有趣的了。我現在還記得他的宮堡,簡直跟天上的雲彩一樣光輝燦爛。我常常回憶過去。論美麗、勻稱、大筆的收入、建築物的裝飾和周圍的環境等等,沒有比馬梅調克宮堡更偉大的了。再說,爵爺們的屋宇、宮堡和宮殿都是這個強盛國家裡最雄壯,最華麗的。我敬愛我們的爵爺們。他們有勢力,興旺昌隆,我為了這個感謝他們。我自己雖然被黑暗籠罩著,但是我看到了叫做爵爺的這塊藍天,就覺得有趣,覺得高興。宮堡入口處有一個長方形的大院子,院子分作八塊空場,每塊空場周圍都有欄杆圍著,每一面有一條寬闊的路,中間有一座華麗的六角噴泉,噴泉上是一個由六根圓柱撐著的精雕細琢的圓頂,旁邊有兩個水池。我就是在那兒認識一個有學間的法國人德-克洛神父的,他是聖雅克街的雅克賓修會的修土。歐本紐圖書館一半的藏書存在馬梅調克宮堡,其他的一半存在劍橋的神學院裡。我常常坐在五彩繽紛的門廊底下看書。這些書平常只有少數幾個好奇的旅行家閱覽。威廉-諾士老爺,也就是勞雷斯頓的葛萊爵士,在男爵當中坐第十四把椅子,你知道嗎,傻孩子?他山上的大樹比你這個可怕的腦袋上的頭髮還多。你知道萊以閣特的諾萊斯爵士、阿並鄧伯爵嗎?他有一個方形堡,高二百尺,上面刻著一句箴言:virtusarietefortior,從字面上看,好像是說:‘美德比攻城車更有力量’,其實呢,傻瓜,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勇敢比作戰的機器更有力量’。是呀,我贊成,敬重,尊敬,崇拜老爺們。爵爺們和皇上都在為了創造和保持我們國家的利益工作著。他們無上的智慧碰上了國家危難關頭就大放光明。我本來不希望他們在這種事情上趕在所有的人前頭。可是事實上他們卻趕在前頭了。他們在德國叫做諸侯,在西班牙叫做大公,在英國和法國叫做爵士。由於我們覺得世間太苦了,其實也是理所當然的,老天爺也覺得這副蹩腳的鞍子顛得屁股疼,於是就打算證明他也能使人快樂,所以才創造了爵士,來滿足哲學家。這個創造也聊可遮羞,老天爺也不會再為難了。因為這樣一來,他就擺脫了尷尬的局面。大人物畢竟是大人物。貴族講到自己總是說‘我們’。一個貴族可以用複數。國王稱貴族為‘consanguineinostri4’。貴族們訂了許多明智的法律,其中有一條是砍一棵三年的白楊樹,就得處死刑。他們的地位很高,所以他們有自己的語言。就拿文章的格式來說吧,‘黑’這個字眼兒,紳士叫做‘黑沙’,親王叫做‘黑鉛’,爵士叫做‘黑金剛鑽’。金剛鑽研成粉,好像一個滿天星斗的夜,這是幸運兒的夜。這些高貴的老爺呀,在他們中間也有區別。男爵沒有得到准許,不能跟子爵一塊兒洗澡。就是這些了不起的東西捍衛了我們的國家。一個國家裡的老百姓有二十五個公爵,五個侯爵,七十六個伯爵,九個子爵,六十一個男爵,一共是一百七十六個爵士,有的稱作‘殿下’,有的稱作‘閣下’,嘿!這是多麼了不起的事情啊才除此之外,如果這兒那兒有幾個穿得破破爛爛的人,那有什麼關係,人世間總不是萬事美滿的。有衣衫襤褸的人,不錯,難道你沒有看見穿紅戴綠的人嗎?有窮有富,兩相抵消。總得有些事情建築在另外一些事情上呀。不錯,有窮人,這是一件好事!他們在織造有錢人的幸福。奶奶的!我們的爵士就是我們的光榮。單單莫亨子爵查理-莫亨的一隊獵犬的價值,就等於摩爾門的麻風病院和愛德華六世在一五五三年為兒童建立的基督醫院的價值。李滋公爵湯麥斯-奧斯本單單為了僕役的制服,每年就花掉五千金幾內亞。西班牙的大公每人都有一個由國王指定的監護人,免得他們把家財敗光。真丟臉。我們的爵士過的是一種沒有節制的豪華生活。我倒為了這個敬重他們。我們不應當像心懷嫉妒的人似的,說他們的壞話。我一想到這些美麗的事物就覺得高興。我雖然不能享受這種光明,可是我能享受它的反光。你也許要說,那是照亮我的瘡疤的反光?滾到魔鬼那兒去罷!我是望著特里瑪西翁大吃大喝的幸福的約伯5。啊,上面那顆光輝燦爛的行星!有月光也是一件好事。廢除爵士制度,連瘋狂的奧萊斯也不敢存這個念頭。如果說爵士們為非作歹或者一無用處,那就等於說要動搖國家的基礎,等於說人不應該跟畜生一樣活下去,不應該啃草,挨狗咬。羊啃牧場上的青草,牧羊人剪羊毛。還有比這再公平的嗎?人人都有吃虧的時候。我什麼都不放在心上,我是個哲學家,對我來說,生命跟蒼蠅一樣。世界不過是歇腳的地方。亨利-包斯-霍華德,蒲克州的子爵,在他的馬廄裡有二十四輛華麗的馬車,其中有一套銀子做的馬具和一套金子做的馬具!老天爺!我想到這件事的時候,也知道不是人人都有二十四輛華麗的馬車,不過也不應該抱怨。因為有一天晚上你很冷,不是嗎?不單單你一個人這樣。挨凍受餓的還有別的人哩。要知道,倘使沒有那個冷天,蒂的眼睛不會瞎掉,蒂的眼睛要是不瞎的話,她就不會愛上你!想想看吧,傻瓜!除此以外,如果散佈全國各處的老百姓都抱怨起來的話,那就鬧得不像話了。不要吭氣,這是規矩。我深信天主一定也不許被打入地獄的人吭氣,要不然,他們永無休止地叫下去,天主也受不了了。奧林匹斯山的幸福就是由柯西塔斯河6的沉默換來的。所以,老百姓,閉上你們的嘴巴!我呢,我做得更地道,我不但贊成,而且佩服。我剛才談過爵士。不過還應當加上兩個總主教和二十四個主教!的確,我一想到他們,心裡就很感動。我記得在來福的一個負責徵收什一稅的神父(他既是貴族又是教會里的要人)那裡,看見過很多從鄰近地方的農民那兒抽來的上等小麥,所以神父用不著費力氣種小麥。他把時間騰出來用在祈禱上面。你知道我的主人馬梅調克爵士是愛爾蘭的財政大臣和約克州拿萊斯堡王的內宮大臣嗎?你知道掌禮大臣(這是安格斯脫公爵家的世襲職位)在加冕時伺候國王穿穿衣服,就得到御賜的四十碼紅絲絨和一張國王睡過的床嗎?你知道黑杖侍從長是他的代理人嗎?我希望看見你反對下面這個說法;英國的第一個子爵是羅伯特-勃侖脫,是亨利五世封的。爵士們的爵位是附在封地上的,只有李浮士伯爵除外,他的爵位是封在姓氏上的。他們有徵收捐稅的權利,比方說,現在一英鎊抽四先令的稅率,已經實行一年了,其他還有酒精稅,酒稅,啤酒稅,噸稅,泥炭稅,蘋果酒稅,梨酒稅,麥酒稅,麥芽稅,釀酒用的大麥稅,還有煤炭稅,以及其它上百種的稅,這實在太美了!讓我們來尊敬這些已經存在的東西吧。教職人員也要依靠爵士。曼的主教是屠培伯爵的百姓。爵士們的紋章上畫著自己的野獸。天主沒有創造出來的,他們就來發明。他們創造了紋章上的野豬,這種野豬比普通的野豬高,正像野豬比家豬高,爵士比教士高一樣。他們又創造了一種半鷹半獅的怪獸,它的翅膀能嚇唬住獅子,鬃毛能嚇唬住老鷹。他們還有蛇,獨角獸,女蛇,火獸,塔拉斯貢怪獸,‘德釐’,龍和半馬半鷲的獸。所有這些對我們來說非常可怕的東西,卻變成了他們的裝飾品和紋飾了。這個叫作紋章的動物園裡有各種叫不出名字來的怪物在嗥叫。任何森林裡的奇禽怪獸都不如他們的驕傲創造出來的怪物驚人。他們的虛榮心裡充滿了妖精,在一個奇異的夜晚,它們帶著武器,披甲戴盔,腳跟上套著馬刺,手裡執著權杖,走來走去,莊嚴地說:‘我們是你們的祖先!’尺蠖吃樹根,甲冑在身的人吃人。為什麼不?我們能改變法律嗎?貴族是社會秩序的一個組成部分。你知道嗎,蘇格蘭有一個公爵騎著馬走了一百二十公里還沒有走出自己的產業?你知道坎特伯雷的大主教每年有一百萬法郎的收入嗎?你知道女王陛下有七十萬鎊的俸祿嗎?其它如宮堡啦,森林啦,領地啦,封地啦,租地啦,采邑啦,領俸的牧師啦,什一稅啦,租金啦,沒收啦,罰金啦,等等,還給她帶來每年一百多萬鎊的收入呢。聽了這個還不滿意,未免太難伺候了。」
1指一○六六年諾曼底公爵威廉征服英國。
2給緊急議會。
3給同意議會。
4拉丁文:我們的皇族。
5《聖經》中忍苦耐勞的典型人物。
6希臘神話中冥河之一。
「對呀,」格溫普蘭心事重重地嘟囔著說,「原來有錢人的幸福是建築在窮人的痛苦上的。」
第十二章詩人於蘇斯戰勝了哲學家於蘇斯
後來蒂進來了。他注視著她,除了她以外,他什麼都看不見。戀愛就是這麼回事。儘管一時之間有一些念頭纏繞著我們,只要心上人一齣現,與她無關的那些空想就頓時銷聲匿跡,說不定她根本沒有注意到她的出現把我們腦海裡的一個世界消滅了。
我們再來談一件小事。在《被征服的混沌》裡,加在格溫普蘭身上的monstro1這個字使蒂心裡很不高興。當時每一個人都會講一兩句西班牙話,她於是便自作主張的換上了一個quiero,這個字的意思是「我要他」。於蘇斯對她擅自竄改原文雖然容忍了,但是心裡卻很不耐煩。他很想對蒂說現在的摩薩德對維索脫說的那句話:
1西班牙文:怪物。
「你簡直一點也不尊敬戲目。」
「笑面人」。格溫普蘭是用這個綽號出名的。他的名字格溫普蘭倒差不多已經被人忘記,藏到他的綽號下面去了,正像他真正的面目藏在這個笑容下面一樣。他的聲望也像他的臉一樣,變成了一個面具。
可是他名字卻寫在「綠箱子」前面的一幅寬大的廣告上,觀眾都能看到於蘇斯寫在「綠箱子」上的這段話:
各位在這兒能夠看見格溫普蘭。他十歲時,在一六九○年一月二十九
日夜晚,被狠心的兒童販子拋棄在波特蘭的海岸上。現在這孩子長大成人
了,藝名叫作:
「笑面人」。
走江湖的人的生活跟麻風院裡的麻風病人或者昂星上的幸福居民一樣,每天都要從喧嚷的表演突然轉到寂然無聲的隱居生活。每天晚上他們都要離開這個花花世界。好像鬼魂一樣,今天離去,明天再來。戲子好像一個明滅的燈塔,一會兒出現,一會兒消失,對觀眾來說,好比一個走馬燈,一會兒出現了幽靈,一會兒又出現了光明。
公開表演以後接著又是離群索居。等到戲演完了,觀眾紛紛散去,他們滿意的嗡嗡聲在街頭消失的時候,「綠箱子」就像堡壘架吊橋一樣,架起板壁,又跟外界完全隔絕了。一方面是花花世界,一方面是這所木頭房子。小房子裡於是又掛滿了自由、善良的心、勇敢、忠誠、天真、幸福和愛情的星星。
能夠洞察幽微的瞎子和有人愛的畸形人肩挨著肩,手握著手,額角靠著額角,坐在一起,心情陶醉地小聲兒談著。
中間的一間屋子有兩種用處:對觀眾來說是戲臺,對演員來說是飯廳。
於蘇斯喜歡打比方。他把「綠箱子」中央的這間有好幾種用處的屋子比作衣索比亞茅屋的「阿拉達士」。
於蘇斯計算過收入以後,大家就吃晚飯。人在談戀愛的時候,一切都合乎理想。一對愛人在一塊兒吃飯喝酒,有機會偷偷的保持各種甜蜜的接觸,好像每吃一口東西都跟接一個吻一樣。他們在一個杯子裡喝葡萄酒或麥酒,簡直跟喝百合花的甘露似的。兩個人在一塊兒喝「交心酒」,跟兩隻鳥兒一樣動人。格溫普蘭伺候蒂吃東西,給她切面包,倒酒,離得太近了,於是於蘇斯就哼了一聲:
「嘿!」儘管他在壓制自己,他的責備還是變成了微笑。
狼在桌子底下吃它的晚餐,除了它的骨頭以外,不管閒事。
費畢和維納斯雖然也跟他們一起吃飯,可是一點沒有什麼不方便。這兩個野蠻而又粗魯的吉卜賽女人還是說她們的那種蠻話。
接著蒂同費畢和維納斯走回她們的「閨房」,於蘇斯把奧莫鎖在「綠箱子」底下的鐵鏈子上,格溫普蘭就去照料馬,像荷馬詩裡的主人公或者查理曼大帝的武士一樣,這個戀人變成了馬伕。到了半夜,大家都睡著了,只有狼例外,它想起了自己的責任,不時睜開一隻眼睛。
第二天早晨他們又聚在一起,一同進早餐,吃的無非是火腿和茶。英國從一六七八年起就開始喝茶了。後來,蒂照西班牙的習慣(這是於蘇斯的勸告,因為他認為她身體太弱了)睡幾個鐘頭。這當兒,格溫普蘭和於蘇斯便去做一些流浪生活所需要的內外的雜務事。
除非在沒有行人的路上,或者沒有人跡的地方,格溫普蘭很少在「綠箱子」外面溜達。在城市裡,他只在夜裡出來,頭上戴一頂帽邊搭拉下來的帽子,避免在街上使用他的笑容。
他的臉只在戲臺上給人看到。
再說,「綠箱子」很少到城市裡去。格溫普蘭活到二十四歲,除了森堡以外,還沒有見過更大的城市。可是他的名氣卻越來越響了。它越過了下流社會,傳到上層去了。那些喜歡市集上的希罕景物和專愛追新獵奇的人,都知道在什麼地方有一個長著一張怪臉的人,知道他過的是一種流浪生活,一會兒在這兒,一會兒在那兒。他們在談論他,找他,常常問:「這個人在哪兒?」「笑面人」顯然出了名。連《被征服的混沌》也跟著沾了不少光。
所以有一天,於蘇斯說:
「我們應該到倫敦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