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人心比夜黑

笑面人 維克多·雨果 第2頁,共2頁

我們得順便說明一聲,整個的歐洲都效法英國的榜樣,跟著追捕兒童販子。既然惹起了大家追捕兒童販子的興致,那就沒有什麼困難了。從那個時候起,各國的警察局展開了一個搜捕兒童販子的競賽,警察也跟警官一樣,一步也不肯放鬆。二十三年前還可以在奧代羅門的一塊石頭上看到一段譯不出來的碑文;這段法律條文的措辭確實太不合適,可是對於兒童販子和拐兒童的人卻劃分得很清楚。下面就是用有點粗野的卡斯蒂利亞語寫的這段碑文:aquiquedanlasorejasdeloscomprachicos,ylasbolsasdelosrobaninosmientrasquesevanellosaltrabajodemar。1我們看得出來,把耳朵一類的東西充公以後,還是免不了上苦役營去。這麼一來,所有過流浪生活的人,就都清散了。他們膽戰心驚的離開這個地方,可是到了另外一個地方,還是嚇得心驚肉跳。歐洲所有的海岸上都有人監視偷偷摸摸上岸的人。他們不能帶孩子上船,因為帶一個孩子上岸很危險。

1西班牙文:「在赴海上做苦役之前,兒童販子必須把自己的耳朵,拐兒童的必須把自己的錢包留於此處。」

可是扔掉一個孩子,卻還是容易的。

我們剛才在波特蘭荒野的陰影裡看見的那個孩子,是什麼人扔掉的呢?

一看就知道是兒童販子。

第五章人類發明的樹

大約是晚上七點鐘,風勢小了,這是不久就要發大風的聯兆。這個孩子現在呆在波特蘭地角南端的平原上。

波特蘭是一個半島。但是孩子根本不懂得什麼叫作半島,也從來沒有聽到過波特蘭這個名字。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可以一直走下去,直到跌倒為止。俗語說,理想指導行動,可是他沒有理想。人家把他帶到這兒,然後又把他撂在這兒。「人家」和「這兒」,這兩個謎一樣的字眼就代表了他的命運。「人家」就是人類,「這兒」就是宇宙。在塵世之間,除了他這一雙赤腳踩著的一小塊冰涼的硬地以外,他沒有任何可以依靠的東西。在這個空曠廣大的黃昏世界裡,他有什麼東西呢?什麼也沒有。

他向這個「什麼也沒有」的世界走去。

周圍是被人類遺棄的廣闊的荒野。

孩子橫穿第一塊高地,接著是第二塊,隨後又穿過第三塊。在每一塊高地的盡頭,孩子看見大地好像裂了一個口子;斜坡有時候很陡,可是不高;波特蘭地角光禿禿的高地,好像一摞歪歪斜斜地落在一起的大石板。南邊的地面彷彿是插在這塊高地底下的,而北邊的一塊卻又壓在這塊高地上面。所以地勢是越走越高,孩子身手輕捷地往坡上爬。他不時停住步子,彷彿跟自己商量一下。夜色越來越濃,他的視野也跟著越縮越小。現在只能看到幾步遠的地方了。

他突然站住腳,聽了一會兒,然後微微點點頭,好像很滿意,接著就很快地向右邊轉過身子,朝他看不清楚的一個不很高的小山走去。小山就在這片平地離懸崖邊緣最近的地方。小山上有一個黑影,從濃霧裡看過去,好像是一棵樹。孩子剛才聽見這邊發出一種聲音。不像風吼,不像海嘯,也不像野獸的叫聲。他想這兒大概有人。

走不了幾步路就到了一個小土山腳下。

這兒確實有人。

在土山頂上,剛才看不清楚的那個東西,現在看得清楚了。

看起來好像從地裡直伸出來的一條大胳膊。胳膊的頂端有一個類似食指的東西,往橫裡指著,底下支著大拇指。胳膊、大拇指和食指映在天空上,構成一把三角尺。在這個類似食指的東西和這個類似大拇指的東西接合的地方有一條繩子,繩上掛著一個奇形怪狀的黑東西。風吹動繩子發出一種好像鐵鏈子的聲音。

孩子剛才聽到的就是這個聲音。

湊近一看,才知道沒有聽錯,確實是一根鐵鏈子。一根用半實心的鐵環連結起來的船纜。

大自然中有一種神秘的混合規律,它可以在形象上把實際的大小擴張一倍,因此時間、霧、悲哀的海和天際的惡雲,都在這個形象上產生了影響,使它顯得非常龐大。

掛在鐵鏈子上的那個龐然大物彷彿是一個刀鞘。好像一個裡在~堆破布裡的孩子,可是卻有大人那樣長。上邊是一個圓圓的東西,束在鏈條的頭上。刀鞘下邊的部分撕破了,搭拉著一些瘦長的條子。

微風擺動著鏈條,吊在上面的那包東西也跟著擺來擺去。這個東西不由自主地在空間輕輕擺動著,帶來了難以形容的恐怖。恐怖往往使人不去想物體原來的體積,只留下它的輪廓。這是凝結成固體的黑暗。上面是黑夜,裡面也是黑夜,給人一種鬼影憧憧的感覺。黃昏,月出,沒落在懸崖後面的流星,像一條吃水線似的天空,雲和四面八方刮來的風,久而久之,就都凝結在這個有形的虛無之中。這個掛在空中的東西也是瀰漫在遙遠的海洋和天空裡的無生物的一部分,黑暗完成了它——這個曾經是人的東西——的人格的消失。

這個人已經不在了。

這是一個遺體。人類的語言已經喪失了表達的能力。不存在,而又繼續存在,跌入深淵,而又留在外面,出現在死亡的上空,好像永遠沉不下去似的,在這現實的東西里,混雜著許多不可思議的東西。簡直無法形容。這個人,(他還是個人嗎?)這個黑色的見證人是一個遺體,一個可怕的遺體。這是誰的遺體呢?應該說,首先是大自然的遺體,其次是社會的遺體。什麼都不是,又什麼都是。

嚴寒的天氣擺佈著它。被人遺忘的荒野包圍著它。在一個未知世界裡,它聽天由命。黑暗在它身上為所欲為,它無法自衛,它永遠是被動的,只有忍受。颶風撲在它身上。這就是風的悲慘的作用。

這個幽靈只好任人宰割。它忍受著這種可怕的暴行,在露天裡腐爛。它被剝奪了享受一口棺材的權利。它在走向虛無,但是得不到一刻的安寧。夏天變成灰,冬天變成泥。死亡應該有一幅帷幕,墳墓應該有一塊遮羞布。這裡既沒有遮羞布,也沒有帷幕。這樣的腐爛是一種毫無顧忌的無恥行為。把死亡的工作暴露出來是不知羞恥。死亡在它的實驗室——墳墓——外面工作,對黑暗的寧靜來說,簡直是一種侮辱。

這個死人已經一無所有了。剝奪一個一無所有的人,是多麼殘忍的行為呀!骨頭裡已經沒有骨髓,肚子裡已經沒有五臟;喉嚨裡已經沒有聲音。屍體是一隻被死亡翻過來並且倒空的口袋。要是它還有一個「我」的話,那個「我」哪兒去了呢?也許還在裡面吧?想起來實在可怕。有些東西在圍著這個被人束在鏈條上的東西徘徊,在黑夜裡還能想像出比這更悽慘的景象麼?

世界上存在的許多現實,好像是通向未知世界的門戶,思想似乎可以從那裡出入,種種揣測也就跟著來了。揣測有時候也「咄咄逼人」。我們有時候走過某一個地方,看見某一些東西,就不由自主地要站住深思,要讓我們的心靈走進去探索一番。冥冥之中有許多黑暗的門半開半閉。無論誰遇到這個死者,都會陷入沉思。

物質的擴散作用悄悄地侵蝕著它。它的血被喝完了,它的皮被吃掉了,它的肉被偷去了。無論什麼從這兒經過,都要從它身上拿走一點東西。臘月借走了它的寒氣;午夜借走了它的恐怖;鐵借走了它的腐化物;瘟疫借走了它的穢氣;花借走了它的香味。屍首慢慢地風化,好像是在繳稅。這是它向暴風、雨、露水、爬蟲和飛鳥繳的稅。黑夜所有的黑手,都要撈點油水。

它是一個言語難以形容的奇怪的居民。黑夜的居民。它住在原野上,住在小山上,可是又不在那裡。你能觸控它,可是它已經消滅了。它是一個使黑暗更加黑暗的黑影。白天一過,它就在這無邊無際的寂靜的黑暗裡,陰悽悽的跟一切都融合在一起。它的存在使暴風雨更加悲哀,使星星更加寂靜。它是荒野之謎的化身。這個聽任未知的命運擺佈的玩物,跟黑夜的一切奧秘混合在一起。所有的謎都反映在它的玄妙裡。

你站在它附近的地方,就會感覺到已經沉到最深的深淵。它周圍的堅強和自信已經越來越少。矮樹叢和野草的戰慄,令人憂鬱的淒涼和彷彿從良心裡發出來的焦躁不安,把周圍的景色跟掛在鏈條上的那個黑東西的形象,悲慘地調和起來了。

它是一個幽靈。雖然風在上面不停地颳著,它依然堅強不屈。它不斷地抖動著,顯得很可怕。說起來也真嚇人,它好像就是空間的中心,彷彿有一種無限的東西踞坐在它身上。誰知道呢?也許那是人類的正義之外的一種隱隱約約的被激惱了的正義之氣吧。在它還留在墳墓外邊的時候,它在向人類報仇,向它自己報仇。它是黃昏和曠野的見證。它是令人不安的物質的見證,因為這種使人惴惴不安的物質就是靈魂的毀滅。一種無生命的物質既然能使我們煩惱,就一定有一個靈魂曾經在那兒生活過。它在天上的法律面前控告人間的法律。它被人類放在那裡,於是它就在那裡等待天主。黑暗的無窮無盡的夢在它身上飄浮著,跟風和波浪一樣,洶湧澎湃。

誰也不知道這個形象底下隱藏著什麼不祥的神秘。這個死者的周圍空蕩蕩的,沒有樹,沒有房屋,沒有過路的人,什麼也沒有。當永恆臨到我們頭上的時候,也就是說,當天、深淵、生命、墳墓和永恆都瞭若指掌的時候,我們就覺得各處都走不通,各處都是禁地,各處都找不到門戶了。但是等到無限開門的時候,就沒有比再關上門更為可怕的了。

第六章死亡和夜的搏鬥

孩子驚奇地站在這個東西前面,兩隻眼睛呆瞪瞪的,一言不發。

在成人看起來,這是一個絞刑架,但是在孩子眼裡卻是一個妖怪。

成人看見這是一個死屍,可是孩子卻看見了一個幽靈。

再說,他什麼也不懂。

吸引人的秘密很多。在這個小山上就有一個。孩子向前走了一步,接著又走了兩步。他雖然想下去,還是向上走,雖然想退回來,還是走近了那個東西。

他走到跟前,大著膽子,顫顫抖抖地打量那個妖怪。

這個妖怪渾身塗著柏油。這裡那裡,有好幾個地方發亮。孩子看見了他的臉。臉上也塗著柏油。這個顯得粘乎乎的面具在黑夜的反光裡露出了輪廓。孩子看見他的嘴變成了洞,鼻子變成了洞,眼睛也變成了洞。他的身體好像用繩子捆在一塊浸過石腦油的粗布裡。布已經黴爛了。露出一隻膝蓋。粗布裂開的地方可以看見肋骨。有的地方還有肉,有的地方只剩下了骨頭。臉是泥土的顏色,蝸牛從上面爬過,留下一些不很清楚的銀色痕跡。布貼著骨頭,露出骨骼的輪廓,彷彿是用布蒙起來的雕像。頭蓋骨已經裂了縫,好像一隻爛水果。牙齒還跟平常人一樣,保留著笑容。張開的嘴彷彿還在大聲叫喊。腮頰上還有幾根鬍子。他搭拉著頭,好像在傾聽什麼聲音。

這個死屍在不久以前曾經修理過一回。臉上,從帆布底下露出來的膝蓋和肋骨,都塗過一層柏油。兩隻腳掛在底下。

死屍下面的青草裡有一雙鞋子,已經給雨雪糟蹋得不成樣子了。這雙鞋子是從死人腳上掉下來的。

赤腳的孩子對鞋子望了一眼。

風越刮越厲害,它有時停一會兒,那是它在替暴風雨鋪路。現在風停了一會兒了。死屍也不動彈了。鏈條像鉛垂線似的一動也不動。

像所有剛入世的人,像所有意識到自己的坎坷命運的人一樣,這個孩子心裡當然也會有童年時代的那種意識醒覺,彷彿一隻啄開蛋殼的小鳥似的,想用腦子思索。不過這個小小的心靈裡所想的東西現在都變成了恐怖。過分的激動往往跟過多的油一樣,會阻礙思想。成年人會對自己提問題,孩子卻不會;他只會看。

這個塗了柏油的臉有點溼漉漉的樣子。幾滴凝結在本來長著一雙眼睛的地方的柏油,好像眼淚。很明顯,靠柏油的作用,如果不能說死亡的破壞停止了,至少可以說放慢了,使破壞儘量地縮小。孩子面前的這個玩意兒是別人留心儲存起來的東西。當然,這個死屍是一件寶貴的東西。雖然沒有讓這個人活下去,可是卻留心儲存他的屍體。

這個破絞刑架雖然生了蛀蟲,可是還很堅固,已經用過好多年了。

英國人替走私犯徐柏油的習慣已經遠不可考。他們把走私犯絞死在海邊上,塗上柏油,就讓他吊在那裡。榜樣必須放在野外,塗上了柏油能多保持一些時候。柏油是一樣好東西。塗柏油可以少換幾次屍首。那時候,他們沿著海岸離不了多遠就安一個絞刑架,跟現在裝訊號燈似的。絞刑犯代替訊號燈。他按照自己的方式讓他的同行們看見他。吃走私飯的人在離岸很遠的海面上就看見絞刑架。你看,這兒有一個,第一次警告;另外又有一個,第二次警告。這樣並沒有杜絕走私;不過國家的秩序需要這種東西。直到本世紀初期,英國還保持著這種習慣。一八二二年在多維爾的城堡前面還看到吊著三個上了漆的人。再說,這種儲存屍體的方法,不單單用在走私犯身上。英國對強盜、放火犯和殺人犯也用同樣的辦法。強-本脫放火燒了朴茨茅斯的海軍倉庫,在一七七六年被絞死後就塗上了柏油。

高耶神父管他叫「畫家」強1,在一七七七年還看見過他吊在那裡。強-本脫被捆好,吊在他所造成的廢墟上,每隔一些時候,人家就重新給他塗一遍柏油。他的屍體差不多儲存了(幾乎可以說話了)十四年。一七八八年他還能支援。一直到了一七九○年才不得不換一個新的。埃及人把國王的木乃伊當做寶貝;看樣子,老百姓的木乃伊倒也有用處。

1強-本脫(johnpainter),因painter讀起來跟法文的peintre(畫家)同音,故被高耶神父誤作「畫家」強。

山頭上正當風,所以沒有積雪。青草已經鑽出來了,零零落落地長著一些薊草。山上覆著短小細密的海濱草地,好像有人在懸崖頂上鋪了一塊綠氈。絞刑架下,在受刑人兩腳底下的那塊貧瘠的土地上,長著一片特別厚密的青草。幾個世紀以來,屍體上掉下來的肉屑就是這片青草特別肥美的原因。土地也吃人肉啊。

這幅悲慘的景象勾住了孩子的心。他目瞪口呆地呆在那裡。他覺得腿上好像有個小蟲,低下頭看看,原來是死者的一隻腳趾刺著他的腿。緊接著,他又抬起頭來望著這張俯首望著他的臉。儘管臉上沒有眼睛,他還是在望著孩子。這是一種凝視,一種難以形容的凝視,又亮又黑暗,好像是從頭蓋骨裡,從牙齒和空眼窩裡射出來的。這個死人的整個頭顱都在注視你,多麼可怕啊。雖然沒有眼球,我們還是覺得它在望著我們。可怕的惡鬼。

慢慢地,這個孩子也變成了可怕的東西。他一動也不動。覺得害怕起來。他不知道自己已經喪失了知覺,只知道渾身麻木,關節僵硬。冬天默默的把他出賣給黑暗,冬天原來也是個沒有義氣的傢伙。孩子簡直變成了一座雕像。石頭的寒氣透進了他的骨髓;黑暗也爬到他身上來了。雪裡的睡魔像黑暗的潮水一樣,漫上心頭。孩子一動也不動,越來越像死屍。他就要睡著了。

睡魔手裡有死亡的手指,孩子覺得這隻手抓住了他。他快要倒在絞刑架底下。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站著。

結局就要到了,生與死之間已經沒有什麼界線,這個生命馬上就要回到人類的洪爐,每一分鐘都可能滑進這個天造地設的深淵。這就是人生的規律。

再過一會兒,這個孩子就要和這個死人一樣,這個幼小的生命就要和這個已經毀滅的生命一樣,同歸於盡了。

看樣子這個妖怪好像也懂得是怎麼回事了,他不願意這樣做。他突然動起來,簡直可以說他在警告孩子。風又刮起來了。

沒有比這個死人的動作更奇怪的了。

吊在鏈條末梢的屍體,被看不見的風推著,身子一歪,往左邊升上去,退下來,接著往右升上去,又退下來,淒涼地緩緩升起,緩緩落下,好像一隻鍾錘,它瘋狂地一搖一擺。你彷彿在黑暗裡看見了永恆之鐘的鐘擺。

這樣繼續了一會兒。孩子一看見死者亂動,就醒了過來,他覺得身上一涼,明白自己害怕了。鏈條每擺動一次,就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聽了令人毛髮直豎。它休息一會兒,接著又咯吱咯吱響起來。聲音跟蟬鳴差不多。

狂風的來臨帶來了陣頭風。微風頓時變成了疾風。屍體擺動得更可怕了。它不是在擺動,而是在震盪。鏈條不是在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而是在狂叫了。

好像已經有人聽到了鏈條的狂叫。如果說它是在呼喚什麼的話,已經有人聽從了,因為從遙遠的天邊傳來了一陣嘩啦嘩啦的聲音。

這是翅膀扇動的聲音。

突然發生了一件怪事,一件只有在墳地和荒野裡才會發生的怪事:飛來了一大群烏鴉。

許多飛動的黑點刺進雲層,穿過濃霧,黑壓壓的混在一起,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呱呱地叫著,朝小山上疾飛。簡直像開來了一支軍隊似的。黑暗之鳥直撲絞刑架。

孩子嚇得往後退。

凡是成群結隊的動物都服從命令。所有的烏鴉都擠在絞刑架上。死屍上一隻也沒有。他們似乎在交談。烏鴉的叫聲聽起來真可怕。狼嗥、鳥叫、獅吼,都是生命的證據;烏鴉叫卻是承認腐敗的表示。使人彷彿聽到了墳墓打破寂靜的聲音。烏鴉的叫聲有黑夜的味道。孩子覺得渾身冰冷。

這不是寒冷,是害怕。

烏鴉不叫了,有一隻跳在死者骷髏上。這是一個訊號。所有的烏鴉都紛紛撲在上面。先只看見一堆翅膀,接著翅膀都合攏起來。這個吊著的人被隱蓋在一堆不停抖動的燈泡似的黑東西底下看不見了。就在這個時候,死者突然動了起來。

是它自己動的呢,還是風吹的?它嚇人地跳了一下。風越刮越厲害,暴風來幫他解圍了。殭屍渾身都在顫動。一陣一陣的狂風抓住它,它向四面八方跳動。太可怕了。它發瘋了。它好像是一個嚇人的木偶,絞索就是細線。黑暗派了一個演木偶戲的抓住這根細線,讓這個木乃伊耍起把戲來了。它轉過來,跳過去,好像要離開自己的位置似的。烏鴉害怕了,轟的一聲飛了起來。一群不要臉的黑鳥,彷彿是從死者身上噴射出去的。過了一會兒,它們又飛回來。於是展開了一場搏鬥。

死人好像有妖魔附身。風把它拋上去,打算把它帶走;它呢,簡直可以說在拼命掙扎,設法逃走;但是掙不開鐵鏈子。烏鴉也隨著它的動作團團轉,退下來又撲上去,儘管害怕,可是不肯放鬆。這一方面拼命想逃跑,另一方面卻緊緊的盯住一個拴在鐵鏈上的人不肯撒手。死屍被一陣陣的北風推著,一會兒跳,一會兒撞,一會兒暴跳如雷,來來去去,跳上跳下,把一群烏鴉趕得四處亂飛。死屍好像是棍子,烏鴉好像是被棍子攪起來的塵土。這群兇猛的敵人不肯就此罷休,它們越鬥越頑強。死者被烏鴉啄得發瘋了,它在空中瞎打亂撞,簡直像放在投石器上的石子。有的時候,烏鴉的爪子和翅膀都落在它身上,有的時候又放鬆了它;有的時候,這群烏合之眾好像潰退了,可是過了一會兒又氣勢洶洶地飛回來。死後還要受這份兒罪,太可怕了。烏鴉簡直髮瘋了。這種鳥大概是從地獄的通風窗裡來的吧。爪子抓,嘴啄,呱呱亂叫,扯下來已經不成肉的肉條子,絞刑架嘎嘎的聲音,骷髏的磨擦,鐵鏈的響聲,暴風雨的吼聲、鬧聲,沒有比這更悲慘的搏鬥了。這是鬼魂跟魔鬼的戰鬥。是鬼的搏鬥。

有時候,北風颳得更厲害了,吊在空中的屍體轉個不停,它好像在對付四面八方的烏鴉,要去追它們、咬它們似的。風站在它這一邊,可是鏈條卻反對它,彷彿這兩個黑暗之神也參加了戰鬥。颶風也參加了鬥爭。死人不斷地轉來轉去,烏鴉也落在上面跟著它旋轉。真是旋風裡的一個漩渦。

下面傳來了聲聞遠近的海的吼聲。

孩子望著這個惡夢似的景象。四肢突然顫抖,渾身打了一個寒噤,趔趄了一下,心裡猛的一驚,差點兒沒有摔倒。他轉過身來,雙手抱著頭,彷彿頭能支援住自己的重量似的。風吹動他的頭髮,他嚇得面無人色,自己好像也變成了幽靈。接著他閉上眼睛,把黑夜的恐怖拋在身後,三腳兩步跨下小山逃走了。

第七章波特蘭北端

在雪地裡,原野上,空地上,孩子瘋狂地亂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這麼一跑,身上倒暖和了,他需要的正是這個。要是他不害怕,不跑,恐怕會活活凍死。

他跑到喘不過氣來的時候,便停了下來。可是他不敢向後看。他覺得這群黑鳥會追他,覺得那個死人會掙開了鏈條,說不定也走他這條路,那座絞刑架當然會走下山坡來追這個死人。他怕他轉過頭去會看見這些東西。

他稍稍喘息了一下,又向前跑。

人在童年時代不會根據事實看問題。這孩子得到的印象被恐怖誇大了,可是他不會把這些印象聯絡起來,判斷一下。到哪兒去?怎樣去?他都不管,只知道像做夢似的,痛苦地艱難地往前跑。人家拋棄了他以後,他已經迷迷糊糊走了差不多三個鐘點,現在他換了一個目的。最初他是探索,現在他是逃跑。他現在不覺得餓,也不覺得冷,只知道害怕。這個本能代替了另外的本能。他心裡只有一個逃走的念頭。逃避什麼呢?一切。在他眼裡,生命是團團包圍著他的可怕的牆。如果他能夠從這些東西中間逃出去,他早就這樣做了。

不過孩子們不知道我們叫做自殺的這個逃出牢籠的辦法。

他一直在奔跑。

他這樣不知跑了多少時候。可是跑到沒有力氣的時候,恐懼也沒有了。

突然間,彷彿陡然長了勇氣和智慧似的,他站住了,簡直可以說他覺得這樣逃跑大丟臉。他挺起胸脯,頓頓腳,勇敢地抬起頭,轉過身去。

山呀,絞刑架呀,滿天亂飛的烏鴉呀,現在都看不見了。

輕霧籠罩著地平線。

孩子繼續向前走。

現在他不奔跑了,他慢慢地走著。如果說他因為碰到一具屍體就變成一個大人,那就把他得到的模糊而又複雜的印象說得太簡單了。得到的印象說複雜非常複雜,說簡單也非常簡單。這個攪亂他沒有發育成熟的理解能力——也就是說兒童的思想——的絞刑架,使他一直認為他遇見了妖怪。不過戰勝了恐怖就是堅強的表示,他覺得自己比以前更堅強了。如果他是在能夠思索的年齡,就會發現千百種引人沉思的根源,不過兒童們的思考是不定型的,對於成人以後叫做憤怒的東西,他們現在充其量不過感覺到一點模糊不清的不愉快的回味罷了。

我們應該補充幾句話。兒童有很快接受感覺的能力。他們看不出輕微的和遙遠的輪廓,看不見構成各種痛苦的東西。這個限制,這個弱點,保護著兒童,不讓他們受到過於複雜的情感的侵害。他們只看事實,很少注意其他的東西。兒童得到一點支離破碎的觀念就心滿意足了。直到後來積累了一些經驗,才開始審查人生的糾紛。於是面臨著一堆堆經歷過的事實,他運用自己的智慧(他的智慧不但增長了,而是還受到過一定的鍛鍊)來比較一下了。跟塗改過的羊皮紙抄本似的,童年的回憶又熱情激盪地出現,這些回憶就是邏輯的基礎,兒童腦海裡的幻象變成了成年人腦子裡推論的法則。可是經驗是不盡相同的,究竟是向好的一面發展,還是往壞的一面發展,要由經驗的性質來決定。好的一面是發育成熟,壞的一面是腐化墮落。

孩子奔跑了一公里,又走了一公里。突然他覺得飢火中燒。這個強烈的念頭——吃——把他在小山上見到的那個可怕的妖怪攆走了。幸虧人的身體內部有一個野獸,才把他又拖到現實裡來。

可是吃什麼?在哪兒吃?怎樣去弄吃的東西呢?

他無意識地摸了摸衣袋。因為他明明知道里面一無所有。

他加快了步子。雖然不知道往哪兒去,他還是加快了步子,去找一個可以安身的地方。

相信可以找到一個可以安身的地方,是上天賦予人類的基本信念之一。

相信安身的地方就是相信天主。

可是雪地上沒有一點屋頂的影子。

孩子向前走著,一眼望去,盡是光禿禿的荒野。

高原上從來沒有人煙。很久以前,原始人住在懸崖底下的巖洞裡,因為沒有蓋小屋的木料。他們拿投石器做武器,幹牛糞做燃料,豎在陶恰司脫的空地上的赫爾像是他們膜拜的偶像。他們依靠撈灰色的假珊瑚謀生。這種假珊瑚,威爾士人叫做plin,希臘人叫做isidisplocamos。

孩子儘可能地辨認方向。整個的命運好比一個十字路口,選擇方向是最難的事情。這個小傢伙很早就在許多危難當中碰運氣。他繼續往前走;但是儘管腿肚子就跟鐵打的似的,他也覺得累了。平原上沒有路,就是有路也被雪蓋起來了。他憑著自己的本能向東轉了一個彎。銳利的石頭擦傷了腳跟。要是在白天,就能看見他留在雪裡的腳印上有許多血跡。

他什麼也認不出來了。他從南向北穿過波特蘭高原。和他一起來的那群人,為了避免碰著人,可能是從西往東穿過去的。他們大概是從烏奇司孔勃海岸聖加蘇琳海岬或者司萬克雷一帶地方,坐漁民或者走私販的小船,到波特蘭來找那隻等他們的單桅船的。路上,他們大概在威司頓的一個海灣裡上了岸,然後又到依司頓的一個灣裡上船。那條路正好橫穿過孩子現在走的這條路。所以說他不可能認出自己的路。

波特蘭高原上到處是一個個隆起的高地,到了海岸便突然低下去,靠海的地方是直上直下的峭壁。現在這個孩子無目的地走到一個最高的地點,他停了下來,希望居高臨下,看得遠,能夠找到合適的方向。前面地平線上一望無垠的是一片蒼白的朦朦朧朧的東西。他仔細看了一會兒,才稍微清楚一點。這片朦朦朧朧的東西,是一種好像黑夜的懸崖的、動盪不定的灰色峭壁。遠處,東邊一座小山腳下,在灰色峭壁底下,飄蕩著一種彷彿長長的黑布條似的、裊裊上升的東西。這片朦朧蒼白的東西是霧,黑布條子是煙。有煙的地方一定有人。孩子便朝這方向走去。

他看見不遠的地方有一個斜坡,在斜坡底下,朦朧的霧色中的怪石中間,有一條類似沙灘或者地峽的地帶,大概是他剛才穿過的高原和地平線上的平原之間的紐帶,很明顯,他非走這條路不可。

實際上他已經到達波特蘭地峽,這是叫作「象棋墩」的洪積地帶。

孩子從高原上這個斜坡往下走。

下坡崎嶇不平,走起來很困難。他現在走的是跟剛才離開小海灣的相反的方向,所以還比較好走。有上升必有下降。他剛才往上爬,現在該往下走了。

他冒著跌傷和跌在看不見底的深淵裡的危險,從這塊石頭跳到那塊石頭。為了避免從石頭上或者路上滑下去,他抓住野草和長滿刺的金雀花,所以刺都刺進了他的手指。到了平坦的地方,才一面休息一面往下走;遇到了斷崖,每一步路都得換一個新的辦法。打懸崖上往下爬,一舉一動都是難題。必須隨機應變,不然就有性命的危險。孩子本能地解決了這些難題,連猴子都得跟他學學本領,走鋼索的藝人更要佩服得五體投地。斜坡雖然又陡又高,他還是走到了最下邊。

剛才看見的那個地峽慢慢地越走越近了。

他一面從一塊石頭上下降到或者跳到另外一塊石頭上,一面跟一隻鹿似的時常豎起耳朵留心聽。在左邊很遠的地方,有一個輕得聽不真切的聲音,好像是低沉的號聲。事實上,疾風在空中激盪,可怕的北極風也跟著趕來,聽起來就跟開來一隊號兵似的。就在這個時候,孩子覺得彷彿一隻冰涼的手在不時撫摸一下他的前額、眼睛和腮領。原來是鵝毛似的雪片,起初在空中慢慢地飛舞,接著就迅速地旋轉。暴風雪來了。孩子渾身覆滿了雪片。一個鐘頭以前佔據了大海的暴風雪,現在開始登陸了,它慢慢地侵佔了平原,然後經西北方迤邐侵入波特蘭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