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人心比夜黑

笑面人 維克多·雨果 第1頁,共2頁

第一章波特蘭南端

一六八九年十二月和一六九○年一月,強烈的北風在歐洲大陸上一連颳了整整兩個月。到了英國,風颳得更厲害。那年冬天冷得要命,所以在倫敦「不肯宣誓的」1長老會的教堂裡,有人在那本舊《聖經》空白的地方寫著「窮人難忘的冬天」。幸虧君主專政時代登記用的古羊皮紙根結實,散見各地方誌。特別是薩斯華克鎮的克陵克自由法院,畢泡德法院(「畢泡德」的意思是沾滿塵土的腳)以及白教堂法院(這個法院設在斯代卜內莊上,審判權抓在貴族私人的法官手裡)的地方誌裡的許許多多凍死餓死的窮人名單,至今還看得很清楚。泰晤士河也結了冰。這是百年難逢的事;平時由於海浪的衝擊,冰不容易結起來。四輪車在冰河上隆隆地駛過,泰晤士河變成了市集,搭了許多篷帳,還有鬥熊和鬥牛的玩意兒。人們在冰上烤整隻的牛。厚冰保持了兩個月。難熬的一六九○年,比十七世紀初葉的幾個特別寒冷的冬天還要冷。及了-特朗博士曾經敘述過那幾個冬天的詳細情形。博士在詹姆士一世朝上是藥劑師的身分,倫敦城曾經替他造了一尊帶座於的胸像紀念他。

1指一六八八年英國「光榮革命」後,不肯宣誓服從國教的教士。

一六九○年一月裡的一個頂寒冷的傍晚,在波特蘭灣一個最荒涼的小海灣裡發生了一件不常見的事,所以海鷗和野鵝一面叫,一面繞著海口打圈子,不敢飛進海灣。

這個小海灣(只要一颳風,在波特蘭海灣所有的小灣當中,數這一個頂危險,也頂荒涼,甚至可以說,就因為這裡很危險,所以一些偷偷摸摸的船躲進來才特別安全)裡來了一隻小船。因為水很深,這隻小船幾乎挨著懸崖,系在一根突出的岩石上。我們如果說「暮色降臨了」,那就錯了;應當說「暮色上升了」。因為黑暗是從下面上來的。懸崖底下已經籠罩著暮色,可是頂上還是白天。走近這隻小船繫纜地方的人,就能看出這是一條比斯開單桅船。

整天被霧蒙著的太陽剛剛落下去,我們心靈上感覺到一種揪心的焦躁不安,這大概可以叫做「沒有太陽的悲哀」吧。

風不是從海上刮來的,所以海灣裡很寧靜。

特別在冬天,這真是一個幸運的例外。差不多波特蘭所有的小灣都有沙洲。遇到狂風暴雨,這裡的海浪特別急,必須有熟練的技術和經驗,才能安全通過。這些小灣看起來好像港口,其實沒有什麼用處。進港時很可怕,離港時更危險。今天晚上卻破例地一點危險也沒有。

比斯開單桅船是一種古船,現在已經不用了。這種船以前在海軍裡也使用過,殼子很堅固,從大小看,只是一條小船,從堅固看,抵得上一條軍艦。它在無敵艦隊1裡還顯過身手呢。當然嘍,軍艦的噸位很高,像羅佩-德-麥迪納指揮的「大格力芬號」旗艦,足有六百五十噸,能裝四十門大炮。但是經商或者走私用的單桅船不過是一種模型似的小船。海員很重視這種船,不過覺得它小得可憐。單桅船的索具都是用麻繩,有的人在繩索中心穿一根鐵絲,雖然沒有科學根據,也許想在受到磁力影響的時候。得到一點航海的指示。這種輕便的索具仍舊用很粗的絞索,等於西班牙大帆船的「加白里亞」,羅馬三層槳戰船的「加麥裡」。舵柄很長,起著大槓桿的作用,但是弧形大小,轉彎很費力氣。不過在舵柄末梢的船幫上裝了兩個輪子糾正了這個缺點,多少彌補了一些損失的力量。指南針裝在一隻方方正正的匣子裡,用兩個套在一起的平放的銅架子來平衡著,像「卡當燈」一樣,裝在小夾頭裡、單桅船造得又有技術,又合乎科學,不過是膚淺的科學和粗糙的技術罷了。單桅船跟平底船和小划子一樣簡陋,但是跟平底船一樣穩,跟小划子一樣快;它像海盜和漁民出於本能造的那些船一樣,有很好的航海能力,在內河和大洋同樣適用。船帆有很多支索,又複雜又古怪,可以在西班牙阿斯杜利亞省的河港(河港比水池於大不了多少,像巴賽治港就是那樣)裡行駛,也可以在汪洋大海里航行。既可以在湖裡兜圈子,也可以周遊全世界。這種古怪的小船,既能適應池塘的平靜,也能適應海洋上的風暴。單桅船在船隻中的地位,跟——在鳥類中的地位一樣,是最小、最勇敢的一種——的重量壓不彎一棵蘆葦,可是卻能飛過大洋。

1指一五八八年擬征服英國的西班牙無敵艦隊。

頂窮的比斯開人也把自己的單桅船漆成金黃色,並畫上許多花紋。愛好花紋是他們有點野蠻的可愛的民族特徵。高山上富麗的色彩,耀眼的白雪和青翠的草地交相輝映,使他們在裝飾方面表現出一種不可思議的嫵媚。他們雖然窮得要命,可是到處都是琳琅滿目的裝飾品。他們把紋章放在茅屋上,驢脖子上掛著響鈴,牛頭上扎著羽翎。他們的四輪車(你在兩裡以外就能聽到車輪咯吱咯吱的聲音)雕著花裡胡哨的花兒,並且裝飾著五顏六色的帶子。補鞋匠門上有一塊石頭的浮雕,上面雕著聖-克力賓1和一隻破鞋子。皮外套上滾著花邊。衣裳破了不去補,卻在破的地方繡上花兒。巴斯克人又愉快,又有氣派。他們像希臘人一樣,是太陽的兒子。瓦朗西亞人光著身子,無可奈何地裹著土製的羊毛毯子,頭從毯子的一個窟窿裡露出來;而加里司人和比斯開人卻興高采烈地穿露水漂過的美麗的麻布襯衫。門口和視窗上掛著玉米棒子,好像一簇簇的花彩,裡面露出一張張鮮豔白淨的笑臉。在他們樸素的藝術、職業和習慣裡,在姑娘的打扮和她們唱的小調裡,都流露著這種愉快而又驕傲的寧靜。比斯開的廢墟似的火山亮得刺眼睛,火焰從所有的山口裡出出進進。半開化的哈依規凡到處充滿了田園的詩意。比斯開是比利牛斯山脈最美麗的地方,正跟薩伏阿是阿爾卑斯山脈最美麗的地方一樣。聖-塞巴斯四、勒索和封大拉比附近的險惡的海灣,跟暴風雨、雲朵、地角的泡沫、風吼、海嘯、恐怖、海的喧騰和戴著玫瑰花冠的撐船的姑娘交相輝映。凡是到巴斯克去過的人總希望再去看看。這是一塊「福地」。一年有兩季收穫,鄉村裡又歡樂,又熱鬧,雖然窮可是很驕傲;一到星期天,整天都是吉他、跳舞、響板和談情說愛的聲音;屋子裡收拾得窗明几淨,鐘樓裡傳來飛鶴的叫聲。

1皮鞋業的主保聖人。

讓我們回來談談海上的高山——波特蘭吧。

從幾何圖形來看,波特蘭半島好像一隻鳥頭,鳥嘴向海,後腦勺向著威茅茨,地峽就是脖子。

波特蘭這個地方很荒僻,現在只有一點工業上的價值。十七世紀中葉,石匠和石膏匠發現了波特蘭海邊上的石頭的經濟價值。從那個時候起,人們就用波特蘭的石頭制「羅馬水泥」,這種開採繁榮了國家的經濟,海灣也跟著改變了模樣。兩百年前,海岸受到海水的侵蝕,是一片懸崖,今天卻變成了採石場。丁字鎬小口小口的啃著,浪頭大口大口的吞著;從而損壞了這裡的美麗的風景,人類有節制的採伐繼續著海洋的狂吞大嚼。有節制的採伐已經把那條比斯開單桅船繫纜的小海灣毀掉了。現在,如果想找一個跟那個已經毀掉的繫纜的海灣類似的地方,到半島的東邊靠近地角的地方去找,到福萊碼頭和多特爾碼頭的那一邊,威克痕還要過去一點兒,到教會的希望和南泉中間那一帶地方去找,或許還能找到。

這條小海灣的四周都是懸崖,懸崖的高度比海灣的寬度還要大,黃昏的影于越來越濃了。一到黃昏,朦朦朧朧的迷霧越來越濃厚,彷彿井底的黑暗在冉冉上升。海灣出口的地方形成一條狹窄的走廊,從黑夜似的海灣裡望出去,好像一條波浪洶湧的、白濛濛的裂縫。你得走到很近的地方才能看見這條單桅船,船停在岩石旁邊,好像是藏在一件黑大衣底下似的。一條跳板搭在懸崖上的一塊又低又平的、突出的岩石上,只有這個地方可以上岸,跳板變成了船與陸地的交通孔道。模糊的人影搖搖擺擺地在木橋上來來往往,在黑暗裡可以模糊地看見有人正在上船。

海灣北面有高聳的石屏,所以裡面沒有海上那麼冷,儘管如此,這些人還是凍得直打哆嗦。他們急急忙忙地走著。

因為暮色朦朧,這些人看上去彷彿是一個個剪影。他們衣服的犬牙似的輪廓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他們顯然是英國的raggea,也就是說,衣衫襤褸的人。

在突出的懸崖上,可以模糊地看出一條彎彎曲曲的小道。一個小姑娘把一根鞋帶掛在扶手椅的椅背上,讓它措拉下來,就無心地把懸崖上和深山裡每一條小道都描畫出來了。這條海灣的小道曲折迂迴,幾乎是從上垂直而下,極其難走,簡直可以說是一條羊腸小道,一直通到搭跳板的平臺上。懸崖上的小徑尋常都是很難走的斜坡路;這簡直不是路,而是突然下降,與其說是往下走,還不如說是冷不防地摔下來來得合適。這條小道可能是平原上的小路的一條支路,看起來很不舒服,實在太陡了。從底下向上看,它曲曲折折地爬到懸崖頂上,然後從一條石縫裡鑽到高地上的亂石堆中間。單桅船在小灣裡等待的旅客一定是從這條路上下來的。

除了小灣裡上船的騷動以外,一切都靜悄悄的。聽不到腳步聲,聽不到任何聲音,連呼吸的聲音也沒有。在這條水道的那一邊,林斯代海灣的進口處,勉強可以看見一隊顯然走錯方向的鯊魚船。這隊北極的漁船是被喜怒無常的海流從丹麥送到英國領海里來的。北風時常跟漁民開這樣的玩笑。他們也躲到波特蘭的停泊場裡來,這就說明海面上可能有風暴和危險。他們正在忙著拋錨。按照挪威船隊的古風,領隊的船總是停在船隊前面,它所有的船具被海面上一條白色的線條一襯,顯得烏黑;我們可以看見船頭上有一個叉子形的鐵架,上面放滿了各種捕格陵蘭鯊魚、鮫魚和多刺鯊魚的魚鉤、魚叉和撈翻車魚的魚網。除了被刮到這一個角落裡的這幾條船以外,一眼望出去,廣漠的地平線上就什麼也沒有了。沒有屋子,也沒有船。那時候海岸上還沒有人住,而且這個季節,海灣裡也不能住人。

雖然天氣不好,那些乘比斯開單桅船去航海的人還是催著趕快開船。這一夥人在海邊上慌慌張張的亂作一團。要把他們分辨開來,是很困難的。看不出來他們是老人還是年輕人。昏暗的暮色把他們混在一起,分不清楚。夜幕罩在他們臉上。這不過是黑夜裡的幾條人影罷了。他們總共是八個人,裡面大概有一兩個女人,她們穿的都是破破爛爛的衣服,衣服破到既不像男人穿的,也不像女人穿的,所以很難認出來哪一個是女人。破布是分不出性別來的。

一個矮小的人影,在高大的人影中間晃來晃去,大概不是個矮子,便是個小孩。

原來是個小孩。

第二章孤單

走近一看,才能看見下述的情況:

他們都穿著長外套,雖然破了一個個洞,可是已經縫補過,必要的時候,外套的領子可以渡到眼睛,既可以擋風,又可以擋住好奇的人的眼睛。他們穿著這樣的外套,走起路來倒還輕便。大多數人頭上都纏著一塊手帕,這大概是現在西班牙開始流行的頭巾的開端吧。這種帽子在英國一點也不覺得唐突。那時候北方人總是學南方人的樣子,也許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北方人才出兵打南方人吧。北方人打敗了他們,接著又佩服他們。無敵艦隊失敗以後,卡斯蒂利亞話成為伊麗莎白朝上的優美語言。在英國女王的皇宮裡,講英國話卻幾乎變成一件「失禮」的事情了。把自己的法律加在別人頭上,同時又接受他們的一些風俗習慣,這是野蠻的勝利者對精明的戰敗者常有的事情。韃靼人就是這樣研究中國人,仿效中國人的。卡斯蒂利亞人的風氣就這樣流行到英國,相反,英國的勢力也滲透到西班牙。

乘船的人中間有一個人彷彿是個首領。腳上一雙便鞋,破衣服鑲著金線絲帶,一件綴著金屬片的馬甲,在外套裡面一閃一閃的,活像魚肚子。另外一個人戴一頂闊邊氈帽,不過氈帽上沒有放煙斗的洞,說明戴帽子的人還是個學者。

大人的上衣可以當孩子的大衣。這個孩子就按照這個原則,在自己的破衣服上罩了一件水手穿的破衣眼,下襬垂在孩子的膝蓋上。

看這孩子的個子,就可以猜到他不是十歲就是十一歲。他赤著腳。

這條單桅船的船員包括一個船長和兩個水手。

它好像是從西班牙來的,現在就要開回去了。用不著懷疑,它一定是從這個海岸到另一個海岸,進行秘密的活動。

乘船的旅客正在附耳低語。

他們談的那種話,簡直是大雜拌,一會兒是卡斯蒂利亞話,一會兒是德國話,一會兒是法國話,有的時候又說威爾士話,或者巴斯克話。反正不是切口,就是土話。

他們看起來雖然各國人都有,可是卻屬於一個團體。

船員恐怕也是他們一夥。根據上船的情形,就看得出他們是串通一氣的。

這些穿著五顏六色的衣服的人好像都是一夥的,可能是一夥罪犯。

要是光線好一點,並且看得仔細一點。就能注意到他們的破衣服裡面還藏著念珠和披肩。這群人中間,有一個好像女人的人佩著一串念珠,珠子差不多跟伊斯蘭教修道士的念珠一樣大,一看就知道是良南塞弗雷的愛爾蘭貨色。良南塞弗雷也叫作良依底弗雷。

要是天不那麼黑,還可以看到船頭上有一個聖母抱耶穌的鍍金雕像。這大概是巴斯克聖母,跟古康大布里人的「巴納其亞」聖母像1差不多。船頭的這個神像底下的風燈沒有點,這種過份的小心說明他們怕別人注意他們。風燈分明有兩種用處:點上燈,既可以當作聖母像前的供燈,又可以照亮;訊號燈代替了供燭。

1原文panagia是希臘文,意思是至聖聖母像。

牙牆底下的破浪角,又長又尖,彎彎地向前伸著,好似一彎新月。在破浪角上端,聖母像前面,有一個天神跪像,他彎著翅膀,倚在船頭上,正在用千里鏡望著天邊。天神像跟聖母像一樣是鍍金的。

破浪角上留了一些洞,可以讓海水從這兒漏出去,而且在必要的時候,雕花或者鍍金都很方便。

聖母像底下,幾個大寫的金字:「瑪都蒂娜」,這是這條船的名字,現在因為天黑看不見。

旅客們臨行匆忙,一個個慌手忙腳地從跳板搭的小橋上,把亂七八糟的放在懸崖腳下的東西搬到船上。幾袋餅乾,一桶鯊魚乾,一桶做好的湯,三個大桶(一桶淡水,一桶麥芽,一桶柏油),四五瓶啤酒,一隻用皮帶扣起來的舊皮包,幾隻箱子,幾隻小匣子,一捆做火把或者放訊號用的麻瓤,他們帶的就是這些東西。這些衣衫襤褸的人每人有一隻手提包,看樣子他們過的是一種流浪生活。過流浪生活的人不得不隨身帶一些東西;他們有的時候也想像小鳥那樣高飛遠走,可是辦不到,你總不能把混飯吃的東西扔掉呀。不管哪一種行業,總得有點工具和幹活的器具。這些人拖著這些東西,有時候實在覺得累贅。

把這些東西搬到懸崖底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由此可見他們是決心要走了。

他們一點也不浪費時間,不停地從岸上到船上,從船上到岸上,來來往往走著。每一個人都有一份工作;這個人拎口袋,那個人背箱子。在這群男女混雜的人中間,那兩個好像或者大概是女人的人也跟其餘的人一齊幹,連小孩子也跟著背東西。

這個孩子的父母是不是在這一群人裡面,實在是個疑問。因為一點也看不出來有人關心他。他們只是讓他幹活兒,如此而已。看起來這不像一個家庭裡的孩子,而像一個部落的奴隸。他伺候每一個人,可是誰也不理睬他。

儘管如此,他還是跟這夥看不清楚的人一樣,慌手忙腳地運東西,好像他只有一件心事,就是趕快上船。為什麼?他大概也不知道。他不過是因為看見別人都在忙,也機械地跟著瞎忙罷了。

單桅船蓋好護艙板。貨物已經很快地送進船艙,離岸的時候到了。最後一隻箱子已經運到甲板卜,只要旅客上了船,就可以開船了。那兩個像女人的人已經上了船;其餘的六個人,包括孩子在內,還待在懸崖底下的平臺上。已經準備開船了;船長握著舵柄,一個水手拿起一把斧頭準備砍大纜。砍大纜是緊急的表示;如果時間來得及,水手總是把大纜解下來。「andamos,1」六個人中間那個破衣服上綴著金屬片的首領模樣的人低聲說。那個孩子向跳板奔去,打算第一個上船。孩子的一隻腳剛踏上跳板,就有兩個人猛的一闖,差一點把他撞到水裡,搶在前面去了;第三個人用肘彎撞了他一下,就走過去了;第四個人用拳頭操了他一下,追第三個人去了;第五個人,也就是說那個首領,連蹦帶跳地上了船,接著用腳後跟把跳板踢到水裡;這當兒,砰的一聲,砍斷了大纜,舵柄轉了個方向,船就離岸了。孩子卻留在岸上。

1西班牙文:「開船吧。」

第三章孤獨

孩子一聲不響地呆在岩石上,兩隻眼睛一動也不動。他不喊也不叫。雖說這件事情出乎意料之外,他卻一聲不響。船上也同樣寂靜。孩子沒有叫船上的人,船上的人也沒有對他說一句惜別的話。兩方面都感覺到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好像鬼魂在冥河邊上分別一樣。孩子一動不動地立在岩石上,望著越走越遠的小船,潮水已經上來了,激盪著岩石。看起來他好像心裡明白了。什麼?他明白了什麼?漆黑。

隔了一會兒,船到了海灣出口的地方,走進那條狹窄的走廊。海峽在兩塊劈開的巨石中間蜿蜒穿過,兩邊好像是兩堵高牆。現在還看得見映在明亮的天空上的桅尖。桅杆在巨石中間盪來盪去,彷彿突然鑽了進去似的,看不見了。完了。船已經入海了。

孩子望著那條船消逝了。

他吃了一驚,但是接著就沉思起來。

現實生活的冷酷無情,使他越來越驚奇,越來越迷糊了。這個弱小的心靈彷彿已經有過一些人生經驗。說不定他已經在審判人生了呢。過早的考驗,往往在兒童的內心深處放上一架我們不知道有多麼可怕的天平。這些幼小的心靈往往會把老天爺也放在上面稱一稱。

他知道自己是無辜的,對什麼都讓步。一句怨言也沒有,無可指責的人從不責備別人。

人家冷不防地拋棄了他,他沒有任何表示。他的心好像僵硬了。這次命運的突變,彷彿又把他剛開始的生活切斷了。但是他沒有低頭。他挺著身子忍受了這個晴天霹靂。

他雖然驚愕,卻並不氣餒,不拘誰看了都會明瞭:這些拋棄他的人並不愛他,他也不愛他們。

孩子想著想著,把寒冷也忘了。海水突然打溼了他的腳;漲潮了;風吹動了他的頭髮;颳起北風來了。他打了個寒戰。從頭到腳,渾身哆嗦了一下,他醒了。

他向四周張望了一下,

只有他一個人。

直到今天為止,除了單桅船裡的那幾個人以外,他不認識別的人。而現在他們又溜了。

說起來也奇怪,他僅僅認識這幾個人,可又像不認識他們。

他說不出來他們是誰。

他的童年雖然是跟他們在一起度過的,可是他並不覺得他是他們的人。他不過是跟他們混在一起,如此而已。

他們現在已經把他忘了。

手裡沒有錢,腳上沒有鞋子,身上只有這一點衣服,口袋裡連一塊麵包也沒有。

寒冬。黑夜。得走好幾公里路才能找到有人煙的地方。

他不知道他現在在什麼地方。

這些人把他帶到海邊上,就撂下他走了。除了這些人以外,他什麼也不知道。

他覺得自己已經跟生活無緣。

他覺得自己已經算不得人了。

其實,他不過才十歲。

孩子待在這個荒涼的地方,這邊是越來越濃的夜色,那邊是奔騰澎湃的海浪。

他伸開瘦得皮包骨的胳膊,打了一個呵欠。

接著,突然像一個下了決心的人似的,他大著膽子活動活動麻木的手腳,然後他就轉過身來,施展出松鼠或者走繩索的那種輕巧勁兒,沿著懸崖往上爬。他一會兒順著小徑,一會兒離開小徑,又麻俐又冒失地往上爬。現在他急急忙忙地向陸地上爬,彷彿有一個目的地似的。其實他什麼目的地也沒有。

他急急忙忙地走著,毫無目的,彷彿一個要逃脫命運擺佈的逃亡者。

人往上走叫做攀登,野獸往上走叫做往上爬,而他呢,他是連攀帶爬。波特蘭的懸崖是朝南的,路上沒有什麼雪。寒冷的天氣已經把雪凍在地上,走起來很困難。不過這個孩子總算從這段路上熬過來了。他穿的這件大人的上衣又長又大,走起來很不方便。他不時在懸崖上或者在斜坡上踏著一塊冰,滑下去。他在懸崖上吊了一會兒,才抓住一根乾枯了的樹枝或者一塊凸出來的石頭。有一回他踩著一條石縫,石頭塌了,他也跟著滑了下去。石頭塌了很危險。孩子跟從屋頂上往下滾的瓦片一樣,滾了好幾分鐘,一直滾到深淵的邊緣上;幸虧他抓住一叢野草,才保住了這條小命。他在深淵的邊緣上,也跟在那一群人面前一樣,沒有大聲喊叫;他定了定神,接著一聲不響的又往上爬。他經歷過好幾次這樣的危險。斜坡由於天黑,走起來更困難,陡峭的岩石高得一眼望不到邊。

孩子面前這塊突出的岩石好像越長越高。他越往上爬,岩石的頂端好像越高。他一面爬,一面向上望,懸崖好像是他和天空之間的一道屏障。最後,他終於爬上去了。

他跳上高原。我們簡直可以說,他登上了陸地,因為他是從深淵裡爬上來的。

他剛爬上懸崖就渾身在打哆嗦。他臉上覺著北風好像在黑夜裡咬他一樣。刺骨的西北風不停地颳著。他裡緊他那件水手穿的粗布上衣。

這是一件好衣服,吃航海飯的人管它叫「擋西南」。因為西南風帶來的雨水淋不透它。

孩子爬上了高原,就停下來,兩隻赤著的腳在凍著的土地上站穩以後,他向四周張望了一下。

前面是陸地,後面是海,頭上是天。

不過天上沒有星星。朦朧的夜霧遮住了天頂。

他爬上了石壁,面前就是陸地,他仔細地望了一會兒。一眼望不到邊的平原上,到處都覆蓋著冰雪。一片片灌木叢迎風顫慄。看不見路。什麼也沒有,連一個牧羊人的窩棚也看不見。這兒那兒,可以看到一陣陣白色的旋風,捲起了陸地上的雪未,在不停地旋轉。波濤起伏的地面轉眼間變成白茫茫的一片,隱在地平線下,看不見了。白霧籠罩著陰暗的原野。寂靜。無邊的寂靜。墳墓般的寂靜。

孩子轉過身來看看海。

海跟陸地一樣,也是白濛濛的一片,不過地上是白雪,海里是白色的泡沫。沒有比這兩種白顏色反射出來的光更淒涼的了。可是夜裡的光反而更亮,海像鋼一樣發亮,懸崖像烏木一樣墨黑。從孩子站的地方朝下看,波特蘭海灣跟在地圖上一樣,圓弧形的丘陵圍著白色的海灣;這幅夜景有點像夢境;一個白球嵌在黑色的彎月裡,月亮有時候也就是這副樣子。從這個地角到那個地角,這一帶海岸上看不到一點火光,可見那裡連一隻生了火的爐子,一個有燈亮的窗戶,一所有人住的房子也沒有。天上和地上一樣,沒有一絲火光;底下沒有燈光,上面沒有星光。海灣廣闊平坦的水面上,這兒那兒,突然掀起了巨浪。風攪動著水面,把平靜的海灣吹皺了。現在還能看得見那隻逃走的單桅船。

單桅船像一個黑色的三角形,在水面上輕輕地滑著。

遠處,廣闊昏暗的海面上出現了不祥的預兆,海水已經翻騰起來了。

「瑪都蒂娜號」走得很快,船身也越來越小了。沒有比海洋上的船隻消失得更快的了。

船頭上的燈突然亮了;大概是四周圍的黑暗引起他們的不安,領港認為必須用燈光照亮海浪。從遠處望去,火光一閃一閃的,好像附在單桅船瘦長的黑影上的鬼火。簡直可以說那是一塊殭屍布,站起來在海上行走,底下有一個人拿著一顆星星在那裡盪來盪去。

天空中正在醞釀一場暴風雨。這個孩子還不知道;要是水手的話,早就嚇得發抖了。在這危急即將來臨的時刻,四大元素好像就要變成有靈魂的東西,過不了多久,我們就會看到風神秘地變成風神了。海也要變成大洋;威力就是意志的表現,我們平常當做自然物的東西,現在有了靈魂。我們停會兒就會看到什麼叫做恐怖了。人的靈魂最怕跟大自然的靈魂鬥爭。

渾沌就要來了。風扯下霧幕,背景上堆下了烏雲,替海浪和冬天合演的這出可怕的戲(我們管它叫暴風雪)佈置舞臺。

眼前出現了回航的船隻。小海灣的航路上不像剛才那樣荒涼了。地角後面不時出現一些焦躁不安的小船,它們急急忙忙地向停泊場趕去,有的繞過波特蘭海岬,有的繞過聖-阿爾班海德地角。很遠的地方也出現了船隻。大家都爭先恐後地進來躲風。南邊,天越來越黑了,黑夜的烏雲低低的壓在海面上。懸掛在頭上的暴風雨的力量,壓平了波浪,海上顯得陰森森的。現在可不是揚帆出航的當口。不過那條單桅船還是走了。

單桅船朝南航行,現在已經駛出海灣,到了海上。突然颳起了陣陣的北風。「瑪都蒂娜號」(現在還能看清楚)張開了帆,彷彿打算利用颶風的風力似的。刮的是西北風,從前叫做「伽賴納」風,這種風的脾氣怪得很,說不定哪會兒就生起氣來。西北風馬上就衝著單桅船發脾氣了。船舷著了風,船傾斜了,但是它毫不躊躇,繼續向大海駛去。顯而易見,這不是普通的航行,而是偷偷的出航,它只怕陸地,不怕海,只怕人類的追蹤,不怕大風的糾纏。

船越縮越小,直朝水平線上鑽。被單桅船拖到黑暗裡去的那點火光,也越來越暗。船跟黑夜慢慢的融合在一起,終於看不見了。

這一回是再也看不見了。

至少這個孩子是這樣想。他不再向海里望了。他轉過臉來,望著平原、荒野和丘陵,說不定這兒能找到活人。他邁開步子,向這個未知世界走去。

第四章問題

這幫撇下孩子逃走的是什麼人?

這些亡命之徒是兒童販子嗎?

我們前面已經詳細地敘述過,威廉三世怎樣通過議會,採取一系列的措施,懲罰那些犯奸作惡的男男女女——兒童販子(即comprapequenos,也叫做「琪拉」)。

世界上居然有一種拆散人家骨肉的法律。這種懲罰兒童販子的法律,引起了兒童販子和各種過流浪生活的人大批的逃亡。大家都爭先恐後地逃走,或者坐船離開英國。大部分兒童販子都回到西班牙去了,我們已經說過,他們當中有很多巴斯克人。

這種保護兒童的法律一開頭就產生一個奇怪的效果:突然出現了許多被人遺棄的兒童。

這個刑法的直接效果是出現了大批抬來的,也就是說,被人丟掉的兒童。沒有比這更容易理解的了。所有帶著孩子的流浪人,就有點兒形跡可疑。因為單單孩子的存在這個事實,就把他們告發了。「他們可能是兒童販子,」州長、法官和警官首先要這樣想。跟著就是逮捕和審問。不幸而落到流浪乞討的人,一想到會被人當作兒童販子(雖然他們確實不是這種人),就膽戰心驚;平頭小百姓總是怕法院斷錯官司。再說,過流浪生活的人家,總是在擔驚受怕。因為兒童販子的罪行,是拿別人家的孩子做買賣。可是貧窮和不幸往往是分不開的,做父母的有時候很難證明他們的孩子確實是他們自己的。「這個孩子你們是從哪兒弄來的?」他們怎樣證明他是他們從老天爺那兒弄來的呢?孩子既然成了禍害,那就把他撂了算了。不帶孩子逃走就容易得多了。於是做父母的就下了狠心,把孩子撂在樹林裡、海岸上,或者水井裡。

水池子裡也發現許多淹死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