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單桅船在海上

笑面人 維克多·雨果 第1頁,共2頁

第一章超人的法律

暴風雪是海上的神秘之一。這是氣象方面最難理解的現象,不論從哪種意義上來說,都是如此。這是霧和風暴的混合物,到了我們這個時代,還是弄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所以就發生了許多災難。

所有這一切,我們都是用風和浪的作用來解釋。可是在空氣裡有一種力量並不是風,水裡有一種力量並不是浪。空氣和水裡的這種力量是一種磁流。空氣和水是兩種類似的流體,能夠因為凝結和膨脹而互相轉化,所以呼吸空氣跟喝水一樣。只有磁流才是真正的流體。風和浪不過是一種衝力。只有磁流才是能流動的東西。雲是風的面貌,泡沫是浪的形象。磁流卻是看不見的。然而,它常常會突然說一聲「我來啦」。它這個「我來啦」就是霹靂。

暴風雪跟幹霧是相同的。要是弄明白西班牙人叫作「伽里納」、衣索比亞人叫作「科巴爾」的幹霧是怎麼回事的話,就得仔細觀察觀察磁流。

要是沒有磁流,無數的事實就永遠無法解釋了。嚴格說起來,在暴風雨來臨的時候,風速可以從每秒三尺增加到二百二十尺,這樣才能說明波浪的速度,為什麼從平靜的海面的三寸增加到波濤洶湧的海面的三丈六尺了。嚴格說起來,即使在刮颶風的時候,如果風是橫著吹過來的,我們也能瞭解為什麼一個三丈高的浪頭會有一百五十丈長。但是,在太平洋裡,為什麼美洲附近的浪頭比亞洲附近的高四倍?也就是說,為什麼西面的比東面的高呢?為什麼在大西洋裡又恰恰相反呢?為什麼赤道上又是海的中部最高呢?海洋的波浪為什麼會高低不同?這些現象只能用磁流配合地球的自轉和星球的引力才能夠說明。

舉個例子來說吧,一八六七年三月十七日的暴風雪剛剛開始的時候,風向是從西向東,接著由東南向西北,以後又突然兜了個大圈子,由西北折回東南,僅僅在三十六小時之內就不可思議地轉了五百六十度,象這樣的風向轉變,難道不應該用我們上面說的這個神秘的複雜性來說明嗎?

澳大利亞的暴風的浪頭達到八十尺的高度,這是因為靠近南極的緣故。在這樣的緯度上的風暴不一定是風向的混亂造成的,而是海下連續放出的電力造成的。一八六六年,大西洋的海底電線在二十四小時內,經常有兩小時受到阻礙,從中午到下午兩點,簡直跟發瘧疾似的。這是力的某種組成和分解所產生的奇異的現象,海員一個估計不到,就要慘遭滅頂。我們現在對於航海已經習以為常了,將來總有一天,它跟數學一樣簡單;到了那一天,舉個例子來說吧,我們就會弄清楚為什麼有時候熱風會從北方來,冷風反而從南方來;會明白為什麼氣候的降低跟海的深度成正比例;會明白地球是天地間的一塊磁力很強的磁石,它有兩個軸,一個是自轉軸,一個是碰流軸,兩個軸交叉在地球中心,兩個磁極圍著地理的南北極轉動著。等到冒險家都學會利用科學去冒險,大家都胸有成竹地在變化不定的海洋上航行,船長都是氣象學家,領港都是化學家的時候,許許多多的災難就可以避免了。海是有磁性的,也是有水性的;有很多潛在的力量在海洋的波濤裡浮動著,也可以說,順著波浪走。如果把海單單看作是大量的水,那就等於沒有看見海。海是一種時漲時落的液體。引力作用比颶風還要複雜。在其他的現象中間,由於毛細管現象(雖然我們認為它是無足輕重的)而產生的分子粘著力,卻在無垠的海洋裡起著偉大的作用。磁流有時候跟空氣的波動和海浪合作,有時候卻從中作梗。誰不瞭解電的規律,就不瞭解水力的規律,因為兩者是互相滲透的。說實在的,沒有比這更困難、更奧妙的研究工作了。它跟經驗主義很接近,正如天文學跟占星學很接近一樣。要是沒有這種研究工作,那就根本談不上什麼航海。

我們談到這兒為止,下面接著談正題吧。

暴風雪是海洋最危險的產物之一。雪暴首先是有磁性的;像產生極光一樣,兩極會產生暴風雪。它隱藏在霧裡,正像它隱藏在光亮裡一樣。我們能夠在雪片裡看見磁流,正像在火頭裡能夠看見它一樣。

風暴是海的神經病發作和精神錯亂。海也有偏頭痛病。風暴好比疾病。有的可以致命,有的不會;有的可以倖免,有的逃不了一死。一般來說,暴風雪被認為是致命的病。麥哲倫1的一個領港赫拉皮哈管它叫「魔鬼的壞心眼裡噴出來的雲」。

1麥哲倫(約148o-1521),葡萄牙航海家。

蘇吉夫1說:「這種風暴裡有虎列拉。」

1蘇古夫(1776-1827),法國海盜。

西班牙的老航海家把挾著雪的風暴叫作「乃伐大」,挾著冰雹的風暴叫作「阿拉大」。照他們的說法,蝙蝠也會隨著雪一道從天上掉下來。

暴風雪是發生在兩極的緯度上的,可是有時候也會滑到(差不多可以說滾到)我們這樣的氣候裡來,空氣的變幻無常跟災難的關係是多麼密切啊。

我們剛才看到的「瑪都蒂娜號」,離開了波特蘭,決心到黑夜的危險裡去碰運氣,這個危險因為風暴的來臨更加嚴重了。進入這個威脅實在是一種悽慘的大膽行為。不過,我們再說一遍,它事先並不是沒有得到過警告。

第二章

再補充一下前面的速寫

單桅船沒有駛出波特蘭海灣的時候,海上波平浪靜。海里雖然幽暗,但是天空還很明亮。單桅船緊貼著屏風似的懸崖行駛。

這條狹長的比斯開帆船上一共有十個人,三個船員,七個乘客,其中有兩個是婦女。在大海的光亮裡,因為黃昏的時候海面上反而顯得很亮,船上的人現在看得清楚了。何況他們不像剛才那樣遮遮掩掩了,現在都隨隨便便,毫不拘束的嚷著,叫著,把遮在臉上的東西也拿掉了。開船以後,他們好像獲得瞭解放似的。

很顯然,這一群人是山南海北混雜起來的。女人的年齡很難看得出來。流浪的生活使人未老先衰,貧窮又在她們臉上刻下了皺紋。一個是「旱港」的巴斯克人;另外一個佩著一串大念珠的女人是愛爾蘭人。她們臉上帶著窮人常有的那種毫不在乎的神氣。兩個女的一上船,就挨在一起,蹲在桅杆底下的箱子上。她們現在在談話。我們已經交代過,愛爾蘭話和巴斯克話有點親戚關係。巴斯克女人的頭髮散發著洋蔥和藿花的氣息。船主是基波士古的巴斯克人。一個水手是比利牛斯山北坡的巴斯克人,另外的一個是山南坡的,也就是說,他們雖然是一個民族,可是前者是法國人,後者是西班牙人。巴斯克人不承認人為的國界。騾夫查來羅士常說:mimadresellamamontana(山就是我的母親)。跟兩個女的一夥的那五個人,一個是朗獨克的法國人,一個是普羅旺斯的法國人,一個是熱那亞人,另外那個戴一頂沒有菸斗洞的寬邊氈帽的老頭兒,看樣子好像德國人,第五個人就是那位頭腦,是從皮司卡洛司來的朗特的巴斯克人。在那個孩子要上船的時候,就是他把跳板踢到海里去的。這個人強壯,活潑,動作敏捷,我們大概還記得,他穿著一身鑲著金線絲帶,綴滿燦爛的金屬片的破衣裳,他坐立不安,一會兒彎下腰,一會兒又站起來,不停的從船這頭走到船那頭,好像對已經發生的和將要發生的事非常擔心似的。

這一夥人的首領、船長和兩個水手,這四個巴斯克人,一會兒講巴斯克話,一會兒講西班牙話,一會兒又講法國話。在比利牛斯山南北,這三種語言都很通行。而且,除了這兩個女人以外,大家都會說法國話。法國話是這一幫人的切口的基礎。在這個時期,各國的人民已經把法國話當作一種溝通偏重於音的北方語言和偏重母音的南方語言的媒介了。在歐洲,生意人說法國話,小偷也說法國話。大家都還記得倫敦的竊賊奇培也懂得cartouche1一字是什麼意思。

1卡圖什,十七世紀末,名噪一時的法國竊賊。

這是一條很好的帆船,走得很快;可是十個人再加上這堆行李,對這條小船來說,實在太重了。

這夥人乘這條船逃走,並不一定證明船員是他們的同謀。只要船長是巴斯克人,而這夥人的頭領也是巴斯克人就夠了。在這個民族中間,互相幫助是一個不能推倭的義務。我們已經說過,一個巴斯克人既不是西班牙人,也不是法國人,無論在什麼地方總是巴斯克人,所以他不能不救巴斯克人。這就是比利牛斯人的義氣。

在單桅船沒有駛出海灣的時候,儘管天空裡已經有一些不祥的預兆,這夥逃亡者還不怎樣耽心。他們逃啊逃的,現在已經逃出了虎口,大家又快樂,又豪放,笑的笑,唱的唱。雖然是乾笑,卻也顯得無拘無束,雖然是低聲唱歌,卻也顯得無憂無慮。

朗獨克人嚷著:「高加涅!」這是納爾朋人表示心滿意足的叫聲。這個人住在克拉桑南岸的一個靠河的村子裡,只能算是半個水手,應該說是船伕,而不應該說是海員,可是他慣在巴奇湖裡劃劃子,把滿網的魚拖到聖露茜的鹼灘上。他戴一頂紅帽子,劃西班牙式的複雜的十字,從羊皮囊裡喝酒,用手抓火腿吃,跪在地上罵天罵地,用恐嚇的話求他的守護聖人:「偉大的聖人,把我求的東西賞給我吧。要不我就拿石頭揍你。」就是這樣的人。

必要的時候,他可以協助水手。那個普羅旺斯人拿爛草生了一堆火,用鐵鍋燒湯。

這是一種跟「卜其羅」差不多的湯,不過不是用肉,而是用魚做的。普羅旺斯人在湯裡放了一把埃及豆,一點兒切成小方塊的豬油和幾顆紅辣椒。吃慣了馬賽魚羹的人只好委屈一下,嚐嚐這種雜燴湯了。旁邊是一隻開啟的糧食袋。他點了一盞滑石板鐵燈,鐵燈在伙食房天花板的鉤子上擺來擺去。旁邊的鉤子上掛著一個翠鳥定風針也在擺來擺去。這是當時流行的一種迷信,據說把一隻死翠鳥掛在鉤子上,鳥胸脯總是對著風來的方向。

普羅旺斯人一面燒湯,一面不時把葫蘆口放在嘴裡,喝一口阿瓜店代酒1。這種又寬又扁的葫蘆,套著柳條編的套子,上面有兩個把兒,拴上皮帶,掛在腰間,所以叫作「屁股葫蘆」。他一邊喝酒,一邊嘟嘟囔囔地唱山歌。這種山歌根本沒有什麼意義,什麼窪路啦,籬笆啦,從矮樹叢的空隙中間瞥見一匹馬在夕陽里拉車子啦,叉草的叉子在籬笆裡時隱時現啦,等等,都是山歌吟詠的題材。

1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喝的一種燒酒。

人在動身旅行的時候,心裡或者精神上不是覺得高興,就是覺得惆悵。看樣子,這夥人都很高興,只有那個戴一頂沒有菸斗洞的氈帽的老頭兒是例外。

老頭兒的臉雖然沒有表情,使人很難猜出他的國籍,但是我們覺得他好像是德國人。禿頂,態度嚴肅,彷彿是一個艹雉發出家的修士。他每次走過船頭的聖母像前,就要脫下氈帽,我們這時候就能看見他的老筋暴突的腦瓜。他穿一件陶恰司脫的棕色譁嘰長袍,又舊又破,裡面露出一件緊身上衣,鈕子一直鈕到領口,好像修士穿的上襖。一雙手常常交叉在一起,彷彿平常祈禱的姿勢。他的面色可以說是蒼白的,因為臉上的神氣總是心靈的反映,如果說思想是沒有顏色的東西,那就錯了。很明顯,他這副面色是一種反常的心理狀態的反映,是一個一會兒要行善、一會兒要作惡的矛盾體的表現。對於旁觀者來說,這是發現了一個似乎有人性的東西,他能夠變得比老虎還要殘忍,也能夠達到超凡入聖的地步。確實有這種混亂的心靈。老頭兒臉上有一種深不可測的東西。秘密達到了無法理解的程度。我們可以想像這個人嘗過預謀犯罪的味道(也就是說他詭計多端),也嘗過回味的味道(也就是說空虛)。在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有兩種麻木的表情(也許只是表面如此):劊子手的心靈麻木和官吏的精神麻木。怪物也是一個有全面發展的東西,所以我們可以說他什麼都幹得出來,甚至也有被感動的時候。每一個學者都多少有點像殭屍;這個人是一位學者,只要看他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一舉一動和長袍每一條的折縫裡都有科學的烙印。他是個能通萬國語言的人,但臉上那種鬼臉似的靈活皺紋,跟他的古板嚴肅的神氣很不調和。除此之外,他是個嚴正的人,不虛偽,但也不是厚顏無恥。他是個悲哀的夢想家。罪惡使他陷入沉思、兩條縱火犯的眉毛被一雙大主教的眼睛沖淡了。稀稀落落的花白頭髮,鬢角已經白了。他是基督徒,又是土耳其的宿命論者。瘦得皮包骨頭的手指上,長著疙疙瘩瘩的痛風石。直挺挺的高大身材,顯得很可笑。兩條腿很紮實,經得住船上的顛簸。他在甲板上慢吞吞的走著,對誰也不看一眼,露出一副自信的陰森神氣。他的眼睛蒙著一層失神落魄的呆瞪瞪的目光,只有在黑暗中摸索、受到良心責備的靈魂才會有這樣的眼睛。

這夥人的首領時常突然戒備起來,他在船上轉了個圈子,然後走到老頭兒跟前嘀咕了一陣子。老頭兒點點頭。簡直可以說這是閃電在跟夜商量事情。

第三章不安之海上的不安的人

船上有兩個集中注意力的人,一個是老頭兒,另一個是船主,請不要弄錯,他不是這夥逃亡者的首領。船主注意海,老頭兒注意天。這一個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海水,那一個一眼不眨地望著天空。船主在擔心海水的動態,老頭兒彷彿覺得天頂不大可靠。他仔細地觀察從雲隙裡露出來的星星。

現在,天空還亮,幾顆星星已經刺破了明亮的夜空。

天邊很奇怪。籠罩天邊的濃霧變幻不定。

陸地上霧多,海上雲多。

船主怕海里起浪,所以單桅船還沒有駛出波特蘭海灣的時候,早已準備好索具。他不願意等到駛出海岬再作準備。他把索具仔細地檢查一遍,看見下桅索沒有什麼毛病,很好地支撐著上桅索,才放了心。這是一個要冒險加速航行的海員不得不注意的事情。

船頭吃水比船尾多一尺半,這是這條單桅船的缺點。

船主一會兒看看航海羅盤,一會兒看看標準羅盤。用測角器對準岸上的目標,研究風的方位。單桅船起初是順風,雖然比航路偏了五度,他覺得這還沒有什麼關係。他儘可能地自己把舵,好像他除了自己以外,不相信別人能像他一樣利用自然的力量似的。因為舵如果把得好,就能維持航行的速度。

真正的風向跟表面的風向的差別決定船的速度。從表面上看,船似乎向著「風源」駛去,不過實際上並不完全是那樣。單桅船既沒有斜帆受風,也沒有搶風行駛,只有在船尾當風的時候,我們才能直接辨別真正的風向。如果能夠看見天上有一條條長長的雲帶指向天邊的一點,那個點就叫做「風源」。但是今天晚上有好幾種風,所以風向很混亂。怪不得船主對單桅船的左右擺動很不放心。

他小心翼翼地,然而也是大膽地掌著舵。他現在讓船側著風,注意突如其來的逆風,制止偏航,觀察風的壓力,留心舵柄的輕微震動,眼睛盯著船的各種動作,以及航速和陣風的變化。他沿著海岸走,為了怕發生意外,他總是躲著海岸上刮來的風,特別是現在,定風針和龍骨的交角比帆和龍骨的大,而且羅盤上指出的風向又總是靠不住,因為航海羅盤太小了。船主不時低下眼睛,虎視眈眈地注視著海水的各種形狀。

不過,他有一回抬起頭來,向天空裡尋找獵戶座的那三顆星。它們也叫做三賢星1,古代西班牙的領港人有一句老話:「見了三賢星,就離救世主2不遠了。」

1耶穌誕生後,東方三賢來向耶穌致敬。

2指耶穌。

在船主瞭望天空的時候,站在另一頭的老頭兒正在自言自語:「看不見北極星,連紅通通的南極星也看不見。一顆也看不清。」

其餘的逃亡者都無憂無慮。

可是在逃亡引起的一陣狂歡過去以後,他們又不得不注意到他們是在北風呼嘯的海洋上的事實,這正是滴水成冰的正月天氣。船艙裡待不下,因為裡面的地方太小,並且塞滿了包裹和行李。行李是旅客的,包裹是水手的。這是一條走私船,沒有讓人舒服的裝置。所以旅客只好待在甲板上,幸虧他們要求不高。流浪漢過慣了露天生活,所以這樣過夜沒有什麼困難。美麗的星星是他們的朋友,寒冷幫助他們走入睡鄉,有的時候也幫助他們走向死亡。

可是我們剛才已經看見了,今天晚上沒有美麗的星星。

朗獨克人和熱那亞人,挨著桅杆底下的那兩個女人,鑽在水手擲給他們的油布底下,等著吃晚飯。

禿頂老頭兒一動也不動地站在船頭上,好像不覺得冷似的。

船主從舵柄旁邊發出一種帶喉音的叫聲,美洲有一種「歡呼鳥」,叫的就是這種聲音。這夥人的首領聽到了這個叫聲,便走攏來,向船主說:「etchecoiauna!」這是巴斯克話,意思是:「山溝裡的莊稼漢」。這是老康大布里人在談一件重要的事情的時候,叫別人注意的開頭語。

船主用手指指老頭兒,就用西班牙話跟首領交談起來。這是西班牙山溝裡的一種不大正確的土話。下面就是他們的問答:

「山溝裡的莊稼漢,這個老東西是個什麼人?」

「是一個人。」

「他說什麼話?」

「什麼話都說。」

「他會幹什麼?」

「什麼都會。」

「哪國人?」

「哪國人也不是,哪國人都是。」

「他信什麼神?」

「天主。」

「你管他叫什麼?」

「瘋子。」

「你說叫他什麼來?」

「科學家。」

「在你們一夥裡,他幹什麼?」

「幹他現在乾的。」

「是頭目嗎?」

「不是。」

「那麼是什麼?」

「是靈魂。」

頭目和船主分手以後,又各人想各人的心事去了。隔了一會,「瑪都蒂娜號」就駛出了海灣。

到了大海里,船就顛簸起來了。

一堆堆泡沫中間的海面顯得粘糊糊的,從黃昏的微光里望去,波浪好像是一攤攤膽汁。這裡那裡,湧起一條條平坦的波浪,上面出現一條條皺紋和一點一點的星光,彷彿是一片被石頭砸碎的玻璃。星光中心的漩渦裡閃爍著一點磷光,好像從貓頭鷹眼珠子裡反射出來的微光。

像一個勇敢的游泳家一樣,「瑪都蒂娜號」驕傲地駛過令人顫慄的尚堡淺灘。尚堡淺灘是隱藏在波特蘭灣海口上的一道障礙,這不是一道障礙柵,而是像一座圓劇場,一個水下的圓劇場,它的雕花的座位是被一圈圈的波浪衝出來的。對稱的圓場子跟榮洛劇場一樣高。早先有一個潛水夫,在一個透明的漩渦把他捲進去的時候,恍恍惚惚好像看見一個大洋裡的科裡塞翁1。尚堡淺灘就是這樣。這兒是七頭怪蛇搏鬥的場所,也是海獸聚會的地點。據傳說,在這個無底深潭裡,一個叫做克拉堪的蜘蛛精,也叫做章魚精,不知抓沉了多少船。黑暗的海洋多麼可怕啊!

1羅馬時代的一個圓劇場,可容八萬人,是羅馬名勝之一。

人類對這種神怪的真實一無所知,只看見海上波浪的顫慄。

到了十九世紀,尚堡淺灘已經不存在了。不久以前建築的防波堤,利用波浪衝激的力量,把這座高大的海底建築物摧毀了。同樣,一七六○年在克洛西築成的碼頭,只消一刻鐘的工夫,就改變了海潮的水流。潮是永遠不變的東西。可是永遠不變的東西,往往比我們所想像的更聽話。

第四章出現了一片怪雲

頭目起先管他叫瘋子,後來又管他叫科學家的那個老頭兒,一直沒有離開船頭。船開過了尚堡淺灘,他便同時注意天空和海洋。他一會兒低下頭來看海,一會兒抬起頭來看天,特別注意東北的天空。

船主把舵柄交給一個水手,跨過放船纜的艙口,穿過上甲板的過道,走到船頭。

他不是從正面走到老頭兒跟前的,而是站在他的身後,伸開手,倒揹著胳膊,歪著頭,張大了眼睛,揚起了眉毛,嘴角上掛著一個介乎尊敬與嘲笑之間的好奇的笑容。

不是因為有自言自語的習慣,就是因為已經覺到背後有人,老頭兒一面注視天空,一面嘟嘟囔囔地說:

「近百年來,計算赤經的子午線上有四顆星:北極星,仙后星,仙女星和飛馬座的壁宿星。可是現在一顆也看不見。」

他機械地一句接一句地講著,嘴裡半截肚裡半截,含糊不清,一齣嘴唇就聽不清了,看樣子,他好像不願意講似的。自言自語是精神之火的輕煙。

船主打斷了他的話:「老爺……」

老頭兒想得出了神,也許是有點聾,他接著說:

「星斗少,而風又太大。風時常離開自己的軌道,撲到海岸上去,而且是垂直撲下來的。這是因為陸地上比海上熱。陸地上空氣輕。海上濃重的空氣於是就流到陸地上去彌補空隙。這就是高空四面八方的風都吹向陸地的緣故。必須在計算出來的緯度和猜想出來的緯度之間搶風行駛。只要觀測出來的緯度跟猜想出來的緯度的差別,每三分鐘不超過十海里,或者每四分鐘不超過二十海里,我們的航路就沒有問題。」

船主鞠了一躬,可是老頭兒沒有看見。老頭兒穿的那件衣服,好像牛津大學或者格廷根大學教授的長袍,一副傲岸倔強的姿態,動也不動。像一位鑑定波濤和人類的專家似的,他在觀察海洋,研究海浪,彷彿他在要求喧騰的海浪給他發言的機會,好教它們學點東西似的。他是教師,也是預言家,好像深淵的巫師。

他自言自語地說下去,也許是有意說給別人聽的吧。

「如果舵柄是一隻舵輪的話,我們還可以鬥它一下。如果船速是每小時四海里,在舵輪上加十五公斤的力量,船行時就會產生十五萬公斤的效力。如果把纜索多繞兩圈,效力還要大。」

船主又鞠了一躬,說:

「老爺……」

老頭兒的身體沒有動,只回過頭來,瞪著眼睛望著他。

「叫我博士好了。」

「博士先生,我是船主。」

「唔,」「博士」說

博士(我們以後就這樣稱呼他吧)似乎願意講話了:

「船主,有英國的八分儀麼?」

「沒有。」

「沒有英國的八分儀,你就根本不能測定高度。」

「遠在英國的八分儀以前,巴斯克人就測量高度了,」船主回答說。

「注意逆帆。」

「必要時我放鬆帆索。」

「你測量過船的速度嗎?」

「測量過。」

「什麼時候?」

「剛才。」

「怎麼測量的?」

「用測程儀測量的。」

「你注意三角板了沒有?」

「注意了。」

「沙漏走三十秒鐘的時間是不是準確?」

「準確。」

「你能肯定兩個玻璃器中間的洞沒有被沙磨壞麼?」

「能夠肯定。」

「你是不是用子彈的擺動測驗過沙漏?拿一根……」

「拿一根用溼麻絮拉過的平直的繩子吊住子彈,是不是?當然這樣做過。」

「絹子擦過蠟沒有?要不然繩子會有伸縮性。」

「擦過」

「你試過測程儀嗎?」

「我用子彈試沙漏,用炮彈檢查測程儀。」

「炮彈的直徑是多少?」

「一尺」

「重量夠了!」

「這是我們的老單桅戰船‘拉-卡斯-德-巴格朗號’的一顆舊炮彈。」

「是無敵艦隊的嗎?」

「是的。」

「就是有六百名兵士、五十名水手和二十五尊大炮的那條船麼?」

「詳細的情形只有海底知道。」

「水對炮彈的抵抗力是怎麼計算的?」

「用德國標尺。」

「把海水對懸炮彈的繩子的衝力算進去了麼?」

「算進去了。」

「結果怎樣?」

「水的抵抗力是八十五公斤。」

「那就是說船速每小時四法海里。」

「三荷蘭海里。」

「這不過是船速與海流速度的差。」

「對。」

「你把船開到哪兒去?」

「到羅約拉和聖賽巴斯田中間的一個我熟悉的小海灣。」

「趕快沿著目的地的緯度走。」

「是。我儘量不離開這條緯線。」

「當心風和海流。海流是隨著風來的。」

「兩個沒有義氣的東西!」

「不要罵了!海也有耳朵。不要侮辱任何東西。只要注意看就是了。」

「我注意過,現在還在注意。現在海潮頂著風;不過等一會兒,潮水順著風,就沒有事了。」

「你有航海圖嗎?」

「沒有,沒有這個海峽的航海圖。」

「那麼你是依據經驗駕駛的?」

「哪裡的話。我有指南針。」

「指南針是一隻眼睛,航海圖是另外的一隻。」

「獨眼龍也能看見東西。」

「龍骨和航路的交角你是怎樣量的?」

「我有標準羅盤,再說我還能猜航。」

「猜航固然好。知道正確的航線更好。」

「克里斯多福1就是猜航的。」

1即發現新大陸的哥倫布。

「等到風暴來了,風針亂轉的時候,你就弄不清風向,結果連測航點或者相對的測航點都找不到了。一頭有航海圖的驢子也比算卦的和他的神籤高明。」

「現在還沒有風暴,我看不出有害怕的理由。」

「船在海中像蒼蠅在蜘蛛網裡。」

「現在,風和浪都還可以說是正常的。」

「人不過是浮在海上的一個黑點罷了。」

「我敢說今天晚上不會出岔子。」

「可能弄得一塌胡塗,很難脫身。」

「可是直到現在為止,一切都順利。」

博士的眼睛盯住東北角。

船主接著說:

「一到伽斯高涅海灣,我就可以保證安全。啊,到了那兒我就放心了!我對伽斯高涅海灣太熟悉了!這個小灣雖然好發脾氣,可是我對海水的深度和海底的性質,樣樣都清楚:聖-西波里安諾對面的泥淖,西塞克對面的介殼,貝尼亞斯地角的沙灘,布考-德-米米棧的鵝卵石,每顆石子的顏色我都知道。」

船主不說了;博士已經不再聽他。

博士凝視著東北。冷酷的臉上出現一種奇怪的表情。

凡是在石頭上能夠有的恐怖表情,這張臉上都有了。他脫口說道:

「幸虧還來得及!」

他望著空間的一處地方,眼睛跟貓頭鷹一樣,睜得圓圓的,眼珠驚奇得暴了出來。

他又說:

「對,我同意這個意見。」。

船主望了他一眼。

博士彷彿在對自己,或者對深淵裡的人說話:

「正是這樣。」

他不吭氣了,只是使勁兒把視線集中在他發現的東西上,過了一會兒才說:

「雖然離這兒還很遠,可是一定會來的。」

博士的視線和思想集中注意的那一小塊天空,正對著太陽沉下去的地方,黃昏的反光照得幾乎跟白天一樣亮。那塊天空的範圍不大,包在灰濛濛的霧氣中間,顯得藍盈盈的,不過不是天藍,而是一種跟鉛灰色差不多的藍色。

博士沒有回過頭來看船主一眼,身子完全對著海洋,他用食指指著那塊天空說:

「船主,你看見了嗎?」

「什麼?」

「那個東西。」

「在哪兒?」

「在那兒。」

「那塊藍東西麼?看見了。」

「那是什麼?」

「一角天空唄。」

「對於要到天上去的人來說,這是天空,」博士說,「可是對於要到別處去的人來說,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博士說這句隱語的時候,眼裡射出一道可怕的光芒,不過船上很暗,誰也沒有看見。

接著是一陣寂靜。

船主突然想起那個頭目給老頭兒起的兩個名字,心裡想道:「這傢伙到底是瘋子呢,還是科學家?」

博士瘦骨嶙峋的僵直的食指像路牌似的,一動不動地指著天空裡的那個模糊的藍點。

船主對著那個藍點望了一會兒,嘟囔著說:

「果然,不是什麼天空,這是雲彩。」

「藍雲比烏雲還要厲害,」博士說。他接著又補充了一句:「這是雪雲。」

「lanubedelanieve,」船主說,好像他把「雪雲」這兩個字翻成西班牙文,就能懂得更透徹似的。

「你知道什麼叫做雪雲麼?」博士問。

「不知道。」

「等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船主又把注意力轉向水平線。

他一面望著雲,一面從牙縫裡說:

「這個月刮颶風,下個月就下暴雨;要是正月裡咳嗽,二月裡就要淌眼淚;這就是我們阿斯杜利亞的冬天。我們的雨是熱雨。只有山上才下雪。喂!喂!當心雪崩!雪崩對誰也不客氣。雪崩簡直是個野獸。」

「龍捲風是個妖怪,」博士說。

稍微停了一下,博士又說:「瞧!它來了。」

他繼續說:「幾種風聚攏在一起了,西風強勁,東風柔和。」

「東風是個假仁假義的傢伙,」船主說。

藍雲越來越大。

「如果說從山上下來的雪是可怕的話,」博士說,「那麼,從北極崩下來的雪就可想而知了!」

他的眼睛喪失了光芒。水平線上厚厚的雪雲,彷彿都堆在他臉上了。

他用夢囈似的口氣說:「最後關頭一分鐘一分鐘的近了。上天的意志就要顯示出來了。」

船主心裡又嘀咕起來了:「他到底是不是瘋子?」

「船主,」博士說,他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雪雲,「你常在英吉利海峽航行嗎?」

船主回答:「這還是第一次。」

博士的注意力完全被藍色的雪雲吸引住了。正如海綿只會吸水一樣,他除了擔憂以外,也就沒有別的本領了。他聽了船主的回答,只聳了一下肩膀。

「為什麼?」

「博士先生,我經常只走愛爾蘭的航路。從方塔拉庇到黑港或者阿乞爾島,其實阿乞爾島是兩個海島。有的時候也到勃拉顯潑爾去一次,那是威爾士的一個地角。我總是在希裡島外面航行。我對這個海不熟悉。」

「太不幸了。沒有航海經驗的人真是活該倒霉!必須熟悉英吉利海峽才成。英吉利海峽是斯芬克斯1。要注意海水的深度。」

1希臘神話裡獅身女面有翅膀的妖怪,常出謎語給過路行人猜,不能猜出的人即被害。

「這兒是二十五(口尋)。」

「應當躲開東面二十(口尋)的地方,到西面五十五(口尋)的地方去。」

「我們一面走一面測量吧。」

「英吉利海峽跟普通的海不同,大潮漲十(口尋),小潮漲五(口尋)。在這兒,退潮不見得有回浪,有回浪也不見得水位下降。怎麼,你不放心了吧?」

「我們今天晚上就測量吧。」

「要測量就必須停船,可是你辦不到。」

「為什麼?」

「因為風的關係。」

「我們試試看吧。」

「颶風已經逼近了。」

「博士先生,我們無論如何要測量!」

「你不能停船。」

「天主在上。」

「你說話可要當心。不要隨便提那個可怕的名字。」

「實話對你說吧,我非測量不可!」

「不要這麼驕傲,狂風馬上就要來了。」

「我是說我要設法測量。」

「因為水的抵抗力的緣故,鉛彈沉不下去,繩子也會掙斷的。哎呀!你是第一次見識這種場面吧!」

「第一次」

「那就聽我的吧,船主。」

這個「聽」字說得那樣堅決,船主不由自主地鞠了一躬。

「博士先生,我聽候你的吩咐。」

「左舷調向,右舷拉帆。」

「這是什麼意思?」

「船頭向西。」

「奶奶的!」

「船頭向西!」

「不行!」

「隨便你吧。我跟你說的話是為了大家。至於我自己,根本無所謂。」

「可是,博士先生,船頭向西……」

「對,船主。」

「就是搶風行駛。」

「對,船主。」

「船會顛簸得像附了魔鬼似的。」

「不要用這樣的字眼。不要用,船主。」

「船可能開不動。」

「可能,船主。」

「桅杆可能折斷!」

「可能。」

「你還是堅持要我朝西開?」

「朝西開。」

「我不能這樣辦。」

「那就隨你和海去爭執吧。」

「等風向變了再說吧。」

「今天晚上不會變了。」

「為什麼?」

「因為風的長度是三千六百海里。」

「頂著風前進,簡直是不可能的!」

「我跟你說,船頭向西。」

「那就試試吧。不過不管怎樣,船不能走直線。」

「那就危險了。」

「風會把我們吹到東面去。」

「千萬別往東面開。」

「為什麼?」

「船主,你知道我們今天的死路在哪裡嗎?」

「不知道。」

「東面是死路。」

「好!我決定朝西走。」

這當兒博士才看了船主一眼,這是一道要把自己的主張灌輸到別人腦子裡去的眼光,他慢吞吞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如果今天晚上我們在海里聽到鐘聲,船就完了。」

船主嚇了一跳,怔怔地問:

「這話是什麼意思?」

博士沒有回答。剛才射出來的那道眼光,現在又縮回去了。他彷彿沒有聽見船主驚奇的問話。他只傾聽自己心裡的聲音。他的嘴唇彷彿不知不覺地低沉地嘟噥著說:

「清算骯髒的靈魂的時刻到了。」

船主的下巴和鼻子擠在一起,露出一臉苦相。

「與其說他是個科學家,倒不如說他是個瘋子、」他這樣嘟噥著走開了。

但是他卻命令船頭向西航行。

不過這時候,風和海已經鬧騰得越來越厲害了。

第五章阿爾卡諾納

天際堆起的一簇簇的烏雲,改變了霧的輪廓,好像有許多看不見的嘴吹起一個個酒囊。烏雲的形狀使人惴惴不安。

藍色的雲籠罩著東方、西方和整個的天空。它逆風而下,越來越近。藍色的雲和風的激盪產生了狂風。

海在不久以前不過披了幾片魚鱗,現在卻穿上了一張整皮。不再是什麼鱷魚,而是一條巨蟒。鉛灰色的蟒,又髒又厚,打折子的地方顯得很笨重。水泡像一個個膿包似的,越長越回,接著就破滅了。泡沫好像是癩瘡。

就在這當兒,那個被人遺棄的孩子遠遠地看見這條單桅船上有一點燈光。

一刻鐘過去了。

船主抬起頭來找博士;可是博士已經不在甲板上了。

船主走後,博士就走到伙食房的遮簷下,彎下他笨重的身子,走了進去。他坐在火爐旁邊一隻箍桅杆的鐵箍上,從口袋裡取出皮墨水袋和一隻哥德華皮夾,然後從皮夾裡取出一張一折四的又髒又黃的羊皮紙。他開啟羊皮紙,從皮墨水袋的套子裡拿出一支筆,把皮夾平放在膝蓋上,羊皮紙放在皮夾上,湊著替廚子照亮的燈光,在羊皮紙的背面上寫起字來。雖然波浪的波動給他帶來不少麻煩,他還是寫了好半天。

博士寫字的時候瞥見了廚子的圓葫蘆。這個普羅旺斯人每次朝「卜其羅」裡扔一隻辣椒,就喝一口阿瓜店代酒,彷彿在跟他的酒葫蘆商量怎樣加佐料。

博士所以注意這個葫蘆倒不是因為裡面有燒酒,而是因為柳條編的套子上有幾個白底紅字。在艙房的燈光下能夠看清這幾個字。

博士停了一下,小聲兒念道:「阿爾卡諾納。」

他接著就問廚子:

「我以前沒有注意,這個葫蘆是阿爾卡諾納的嗎?」

「對,」廚子答道,「正是我們可憐的朋友阿爾卡諾納的葫蘆。」

「就是那個佛蘭德的佛蘭德人阿爾卡諾納嗎?」

「是。」

「他現在在監獄裡?」

「是。」

「關在恰泰姆方塔裡?」

「對,這就是他的葫蘆,」廚子說。「他是我的朋友,我為了紀念他而把它留下來的。什麼時候才能看見他呢?是呀!正是他的‘屁股葫蘆’。」

博士又拿起筆,繼續在羊皮紙上寫了幾行歪歪斜斜的字。很明顯,他怕寫的字看不清楚。儘管小船總是搖擺不定,老年人的手發抖,他還是把要寫的東西寫完了。

正巧,海突然激動起來了。

一簇巨浪對著單桅船衝過來,使人感覺到小船已經開始了迎接風暴的可怕的舞蹈。

博士站起身來,走近火爐,巧妙地層著膝蓋,適應波濤滾滾的海浪,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湊著爐火烘乾了剛才寫的那幾行字,接著把羊皮紙摺好,放在皮夾裡,然後再把皮夾和筆墨袋放進衣袋裡。

爐子也是單桅船上的一件精心佈置的裝置,四面都不靠什麼東西。不過吊在爐子上的鐵鍋搖得厲害。普羅旺斯人小心地注視著。

「魚場,」他說。

「餵魚的湯,」博士回答。

他說完就回到甲板上去了。

第六章他們還以為風幫他們的忙呢

博士帶著越來越沉重的心情,視察了一下形勢。如果旁邊有人,就會聽見他嘟囔著說的幾句話:

「搖擺有餘,顛簸不足。」

像礦工下礦井似的,他又煩悶地沉入自己的精神世界裡去。

他一面沉思,一面望著海洋。看起來海洋也像在夢中一樣。

受盡折磨的海水又要受到暗無天日的刑罰了。整個的海洋發出了悲嘆。天地間已經準備好了慘無人道的刑具。博士打量著他眼底下的一切,一點一滴也不肯放過。不過眼裡沒有絲毫靜觀的神氣。我們怎能冷靜地觀察地獄呢?

雖然還不怎麼明顯,可是能夠看出廣闊無垠的天空已經騷動起來,風雲和海浪也跟著越來越激動,越來越令人注意了。沒有比海洋更合邏輯而又變幻無常的了。擴散現象是水國的特徵,是海洋的要素之一。波浪滾來滾去,時聚時散。一個波濤推上來,另一個波濤退下去。沒有比波濤更像幽靈的了。起伏不定的波浪,犬牙交錯,似真非真,像深谷,像吊床,像時隱時現的馬胸,所有這些線條,怎麼能夠畫下來呢?叢林般的泡沫,像山景,像夢境,誰又能描寫出來呢?悲傷,煩惱,憂愁,自相矛盾,晦明不定的心情,低垂的惡雲,明亮的天頂,沒有空隙、沒有裂痕的滔滔海水,以及瘋狂發出的淒厲的吼聲,都是無法形容的。

現在颳起北風來了。疾風對他們離開英國很有利,也很有用。「瑪都蒂娜號」的船主決定張帆行駛。所有的帆都張開了,北風在後面吹著,單桅船快樂地在泡沫中間疾駛,瘋狂地在一個個浪頭上奔騰跳躍。逃亡者高興極了,他們笑著,叫著,拍著手,向浪、海、風、帆,飛也似的逃亡和不可知的未來歡呼。博士仍舊在想自己的心事,彷彿沒有看見他們似的。

白天的痕跡完全消失了。

就是在這個時候,單桅船從遠處懸崖上那個注視它的孩子的視野裡消失了。他一直盯住這條船,好像單桅船把他的視線吸住了似的。他的注視對船的命運有什麼關係呢?當帆影在遠處消失的時候,孩子一看什麼也看不見了,就轉身向北方走去,這當兒單桅船正向南疾駛。

孩子和船都走入黑暗,看不見了。

第七章驚駭

船上的人眼見仇視他們的陸地愈退愈遠,當然高興得心花怒放。波特蘭、蒲培克、太恩姆、金梅立奇和馬塔浮斯的兩溜兒霧濛濛的絕壁和點綴著燈塔的海岸,在茫茫的暮色裡愈縮愈小,一個黑暗的圓圈慢慢地從海上升起。

英格蘭消逝了。流亡者四周除了海以外什麼也沒有了。

夜突然變得可怕起來了。

沒有界線,沒有空間。墨黑的天空籠罩著單桅船。慢慢落起雪來,一開頭是稀稀落落的雪片,猶如一個個飄忽不定的鬼魂。在風吹過的天空裡,什麼也看不見。他們覺得好像被人出賣了。這是一個陷阱,什麼都可能發生。

在我們的溫帶裡,北極的龍捲風就是從這種地窖似的黑暗裡出現的。

大片的烏雲像龍腹似的覆在海洋上,花白的肚皮有幾處地方貼在波浪上。貼水的地方好像撕破了的口袋,烏龍噴出了蒸氣,然後從那些口袋裡吸滿了海水。這裡那裡,吸水的地方就湧現了一個個滿是泡沫的水柱。

北方的狂風對著單桅船衝過來;單桅船迎著狂風趕過去。風和船碰在一起,好像在互相廝殺。

第一個回合過去了,大帆沒有吹下來,三角帆也沒有刮掉,所有的船帆都沒有受到損失,單桅船幸運地闖過來了。只有桅杆咯吱咯吱的叫著,向後彎著,好像害怕似的。

我們北半球的旋風跟時針一樣,是從左向右轉的,旋轉的速度有對每小時達到六十海里。單桅船聽任暴風的擺佈,但是它還像在和風裡行駛一樣鎮靜,不過只能迎著浪頭,船頭向風,避免船尾和船側吃風,除此以外,一點沒有別的辦法。這種小心的措施遇到轉風時也沒有什麼用處。

從遙遠的天邊傳來了隆隆的聲音。

沒有比深淵的吼聲更可怕的了。這是世界這個野獸的怒吼。我們叫做物質的這個深不可測的有機體,這個無數的能的混合體(我們有時候能夠感覺到裡面有一種使人慄慄危懼的無從捉摸的意志),這個盲目而黑暗的宇宙,這個謎樣的自然的精靈,發出一種持續不斷的怪叫,沒有人類的語言清楚,卻比雷聲響亮。這個聲音就是颶風。從鳥巢、雛鳥窩、交尾期、閨房和家庭裡發出來的是叫聲、啁啾、歌唱、喁喁私語和說話的聲音。從虛無(也就是說天地萬物)中發出來的叫聲卻是颶風。前者的聲音是宇宙靈魂的表現,後者的聲音卻是宇宙的精怪的化身。這是無形無象的怪物的怒吼。這是冥冥之神發音不清的語言。真是又動人又嚇人。叫聲在天空裡,在人類頭上,此呼彼應,時起時落,不停的滾動,變成了聲波,發出各種各樣令人心搖神蕩的聲音,一會兒在耳邊爆發一陣刺耳的號聲,一會兒又轟隆隆的消失在遙遠的地方。這種令人頭暈目眩的鬧聲好像是說話的聲音,其實也真是說話的聲音。這是世界努力說話的聲音,是宇宙的奇蹟在自言自語。這種如泣如訴的聲音是黑暗世界的脈搏,它把忍受的折磨,受到的苦難,心裡的痛苦,以及接受的和反對的東西,都吞吞吐吐地哭訴出來。大部分說的都是廢話,這不是力量的表現,而是一種慢性病的發作,癲癇性的痙攣,使我們好像親眼看見無限的空間遭了大難。有的時候我們彷彿聽見了四大元素之一的水宣揚自己的權利的呼聲,這是渾沌要求重新統治生靈萬物的微弱的呼聲。有的時候,我們似乎聽見空間在哭訴,在替自己辯護。彷彿世界提出的控訴開庭了;整個的宇宙就是一場訴訟;我們聽著,打算了解雙方提出的理由和它們各執一詞的可怕的聲音。黑暗的呻吟像三段論法一樣堅定。這是引起思想混亂的地方,也是神話和多神論所以存在的原因。除了這種低沉的嘈雜聲以外,還有許多一閃即逝的神怪的黑影,復仇女神的影子勉強能夠辨認出來,雲裡露出了這三個女神的胸部,陰間的那些妖怪比較清楚。沒有比這種哭聲,笑聲,飄忽無定的鬧聲,不可思議的問話和回答,以及向不知名的助手呼救的聲音更可怕的了。人類聽了這種可怖的咒語簡直不知道會落到什麼地步。這種刻薄的怨語把人類壓倒了。這暗示什麼呢?什麼意思呢?威脅誰,又祈求誰呢?這是盡情的發洩。這是懸崖與懸崖之間、天空與海水、風與浪、雨與岩石、天頂與地底、星星與海沫之間的喧鬧,這是深淵敞開喉嚨的吵鬧。其中摻雜著一種難以形容的神秘和惡意。

黑夜的吵鬧和它的沉默是同樣悲哀的,使人感覺到未知世界的憤怒。

黑夜就是一個現實。什麼現實呢?

還有,我們對黑夜和朦朧必須加以區別。黑夜是絕對的,朦朧是複合的。所以語言的邏輯,不許黑夜用複數,也不許朦朧用單數。

夜霧似的神秘給人一種毀滅和轉眼即歸虛無的感覺,給人一種天崩地陷和人類悽慘的命運即將來臨的感覺。大地已經不存在了。使人感到另一世界的存在。

在廣大無邊、難以形容的黑暗裡,似乎有一種活生生的人或者活生生的東西;不過這活生生的東西是我們的死亡的一部分。到了我們走完人世間的道路,黑暗變成我們的光明的時候,生命之外的生命就來支配我們了。現在呢,黑暗好像在撫摸我們。黑暗本身就是一種壓力。黑夜像一隻放在我們靈魂上的手。到了一定的可怖而又莊嚴的時刻,我們就會感覺到躲在墳墓的牆壁後面的東西壓在我們頭上了。

沒有比海上遇到風暴的時候,更能感覺到未知世界的存在了。可怕而又古怪。古代呼風喚雲的天神——這個阻撓人類意志的惡煞——有一種沒有定型的元素,一種無邊無沿的散沙似的物質,一種靜止不動的力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把它做成隨便什麼形狀。神秘的暴風雨總是按照一個變化不定的意志行事,這個意志的變化,不管表面也好,實質也好,我們都無法揣測。

詩人總是說這是波浪的反覆無常。

其實根本沒有什麼反覆無常的東西。

我們的大自然叫做反覆無常的謎樣的東西,對人生叫做偶然的東西,不過是一種還沒有發見的規律的現象罷了。

第八章nixetnox1

1拉丁文:雪和夜。

暴風雪的主要特點是黑暗。在暴風雨的時候,大自然的顏色是陸地和海洋黑暗,天空蒼白,現在恰恰相反:烏黑的天空,白茫茫的海洋。下面是泡沫,上面是烏黑的一片。天邊籠罩著雲霧,天頂好像蒙著黑紗。暴風雪好像一個掛滿了喪慢的主教大堂。不過教堂裡一點燈光也沒有。浪頭上沒有電光,沒有火花,沒有磷光,除了一片漆黑以外,什麼也沒有。從赤道來的旋風會帶來火光,從北極來的旋風卻熄滅了所有的光芒,這是兩者不同的地方。整個世界突然變成了地窖的圓頂。從黑夜裡落下來的蒼白的點子,在海天之間猶豫徘徊。這是雪片。雪片在空中飛舞,飄飄下降。好像成了精的殭屍布的眼淚。瘋狂的北風吹著繁星似的雪片。黑暗變成白茫茫的一片,好像瘋子在黑暗裡暴跳如雷,有如墳墓裡的喧鬧,復棺布底下的風暴。暴風雪就是如此。

底下,海洋在深不可測的可怕的黑暗底下顫抖著。

北極的風像電一樣,雪片還沒有落下來就變成了冰雹。天空裡到處都是冰雹做的子彈,海水像中了開花炮似的,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

沒有雷聲。北極風暴的閃電也是靜悄悄的。我們有時候說貓「在咒人」。也可以用這句話來形容這種閃電。它像一張半開半閉的無情大嘴似的威脅著人類。暴風雪是一種又瞎又啞的風暴。往往暴風雪過去了,船變成了瞎子,船員也變成了啞巴。

要想從這種危險中逃出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是如果認為非翻船不可,也是錯誤的。狄斯卡和卑爾新的丹麥漁民,捕捉黑鯨魚的人,到白令海峽去尋找銅礦河河口的海爾納,赫遜,麥根齊,溫古華,洛斯,杜蒙-多斐爾等,都在北極地帶遇到過很厲害的暴風雪,並且逃了出來。

單桅船張滿了帆,驕傲地駛進這樣的風暴。真所謂以毒攻毒。蒙高馬利從盧昂逃出來的時候,也跟單桅船一樣大膽,他划動所有的船槳,朝攔在拉波葉的塞納河上的鐵鏈子衝過去。

「瑪都蒂娜號」走得很快。它側著船身航行,有時船帆跟海面形成一個十五度的角,可是鼓膨膨的龍骨挺結實,像膠在水面上一樣。龍骨在抵抗颶風的推動。船頭上的那盞燈籠依舊在放光。圓球似的雲朵裹著狂風,壓在海洋上,越來越厲害的侵蝕著單桅船周圍的海面。看不見一隻海鳥,看不見一隻海鷗。除了雪以外什麼都沒有。看得見波浪的地方越來越小,顯得很可怕。現在只能看見三四個巨浪了。

一道道紫銅色的閃電不時在天邊和天頂中間的層雲後面出現。寬廣的閃電照亮可怕的烏雲。遠處突然出現的火光,雖然只有一秒鐘的工夫,卻照亮了雲和天上鬼影飛馳的混亂現象,使人好像遠遠地瞥見了地獄似的。雪片襯著火光的背景,變成一個個黑點,好像是在爐子裡飛舞的黑蝴蝶。接著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第一陣暴風過去以後,總是緊緊地追著單桅船的狂風,低沉地吼起來了。這種低沉的吼聲,好像是壓低喉嚨、狠狠爭吵的聲音。沒有比風暴的獨語更叫人驚心動魄的了。這種淒涼的吟誦聲,彷彿兩種神秘的交戰力量的暫時休戰,使人覺得它們在冥冥之中虎視眈眈地互相注視。

單桅船瘋狂地向前疾駛。兩張大帆使用得特別得力。天和海的顏色跟墨水一樣,噴射的浪花比船桅還高。一個個浪頭像泉湧似的衝上甲板,船每一次搖動,一忽兒是右舷的錨鏈洞,一忽兒是左舷的錨鏈洞,變成一個個往海里噴泡沫的嘴巴。婦女躲在艙房裡,男子待在甲板上。亂飛的雪片不停地旋轉。浪頭跟雪花攪在一起。所有這一切都好像怒不可遏。

這當兒,這夥人的頭目站在船尾的舵柄旁邊,一隻手抓住護桅索,另一隻拿下他的包頭布,在燈光裡搖著,他沉醉在這一片黑暗裡,得意,傲慢,一臉了不起的神氣,披頭散髮的叫道:

「我們得救了!」

「得救了!得救了!得救了!」其餘的逃亡者跟著喊道。

這一夥人手裡拿著船索之類的東西,站在甲板上。

「烏拉!」頭目喊道。

大夥兒也在暴風裡跟著喊:

「烏拉!」

當叫聲在暴風裡停下來的時候,船的另一頭有一個莊嚴的高嗓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