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面用鉛筆寫著「攝於百草園附近」。
「我認為你帶來的照片大概也是在百草園附近拍的。」
植樹依然帶著滿面溫和的笑容說道。
「百草園?」
田島露出緊張的神情。
因為百草園就在京正線聖蹟櫻丘的下一站。
(這張照片或許跟這次的案件有關。)
6
翌日,田島再度搭乘京正線前往三角山,三角山的後面便是百草園,若登上山頂,或許便能看見照片中的建築物。
田島已經是第三次來此,但前兩次皆末登到山頂,都是在久松滾落之處折回。
田島沿著舊道登到山頂。
由於天色陰沉,所以視野並不好,附近的山脈看起來彷彿籠罩在淺灰色的煙霧中,雖然跟照片中的稜線很像,但卻沒有十足的把握,或許是因為了望的角度不同吧。
田島將視線由遠拉近。
新建住宅的屋頂或藍或紅,看起來頗為豔麗。
枯寂的稻田、黑黝黝的雜木林,以及百草園的庭園也隨之映入眼簾,但四處皆找不到照片中的建築物。
田島朝著百草園的方向下山。
一穿過山腰的小溪,便見到一片雜木林在眼前擴充套件開來,林中有一條赤褐色的道路往西延伸,途中看到一個路標,上面寫著「柚木村」。
沿著道路步行約十分鐘,見到右邊高地有一間學校,走到校門前,便見到「柚木中學」這幾個字。
(是這道門嗎?)
田島取出照片比對,但似乎不是,門的形狀也不同。
田島隨即發現學校旁有村公所,於是舉步前往。柚木村公所是一棟新蓋的二層樓建築。田島入內,將照片拿給裡頭的女職員過目。
女職員似乎是本地人,對照片端詳了一會兒,然後小聲說道:
「好像是多摩療育園。」
「多摩療育園?」
「是附近的一家醫院。」
女職員這次改用清晰的聲音答道,但似乎也沒什麼把握,所以又對旁邊的一名青年說:
「你過來看一下好嗎?」
正在用粗指頭笨拙地撥算盤的那名青年慢吞吞地起身,從女職員的身旁探頭瞧著照片。
「這是多摩療育園。」青年說道。
「我每天從那門前經過,所以很肯定。」
「在什麼地方呢?」
田島輪流瞧著兩人的臉孔問道,青年望著田島回答:
「沿村公所前的道路一直往前走,就在左手邊,走路約十分鐘。」
7
走了一會兒後,田島見到左手邊有一道長長的矮牆。
田島沿著牆走,在門前停下腳步,的確是照片中的那道門,在門的後方還可看到那座頗費疑猜的山脈。根據地圖上的標示,那是由城山、高尾、小佛等山頭村成的五百公尺高的山脈。
門上掛著招牌,由於相當古舊,若不近看根本看不清楚上面的字。田島走近一看,上面寫著「多摩療育園」。
從招牌看來,田島猜想這裡可能是一間肺結核療養院,如果真是如此,那麼這裡必然有很多稱為「白衣天使」的「天使」。
田島穿過那道門。
前面是一片塵土飛揚的寬敞庭院,雖有花壇,但時值冬天無花可賞,使庭院顯得分外廣闊,令人有一種荒涼的感覺。
院中見不到半個人影,寒風冷颼颼,在這樣寒冷的天氣裡,患者跟護士大概都躲在病房裡吧。
田島佇立在庭院,顛到寒意刺骨,他一面呵出白色的氣息,一面走近寫有「詢問處」字樣的那扇小窗。他敲敲玻璃窗,立即有一名在火爐邊取暖的年輕男人起身走了過來,那男人開啟玻璃窗,問道:「有什麼事?」
田島遞出名片,請求會見負責人。
男人心不在焉地望著名片,頭也不抬地說:
「採訪嗎?」
「不,是因為私事求見。」
男人抬起頭說道:
「是嗎?我想你是白費力氣,但還是先見見園長吧。」
「白費力氣?」
「因為沒有空床位。」男人答道。
他似乎是誤會了,大概聽到是私事,以為田島是為了親人的住院問題而前來請託,田島也懶得更正,一聲不吭地站著。
男人帶領田島穿過走廊,來到另一棟建築物,上了二樓走到盡頭,便見到一扇寫著「園長室」的門。
男人先行入內,一會兒後出來對田島說:「園長說要見你。」
園長室約有六個榻榻米大,一名坐在旋轉椅上的中年男人向進門的田島打了聲招呼,然後請田島在一旁的椅子落坐。
中年男人身穿西裝,外面罩了一件白袍。他的個頭矮小,看起來沒什麼派頭。
「我是村上,負責管理這間療育園。」
男人說道,鏡片後的小眼睛露出微笑。
「請問有何貴幹?」
「想請你看看這張照片。」
田島取出照片,置於對方面前。
村上拿起照片,遠遠地加以端詳。
「這是我們的大門嘛。」村上神情悠閒地說。
「是你拍的嗎?」
「不,不是。想請問的是照片中的這個女人。這個女人是這裡的員工嗎?」
「在這裡工作?」
「是的,我想這裡一定有不少護土吧?」
「嗯,總共有二十名。」
「會不會就是其中之一?」
「這個嘛……」
村上園長歪著頭思索著。
「這是背影呢,我認不出來。」
「認不出來嗎?」
「有確認的必要嗎?」
「拜託,因為事關重大。」
「護理長可能會知道,我叫她來問問看。」
村上園長一口答應,然後用內線電話叫來護理長。
護理長的面孔削瘦,年紀約莫四十多歲,給人一種嚴厲的感覺。她一進門,便站著問園長道:
「有什麼吩咐嗎?」
村上園長拿照片讓護理長過目。
「照片上的人是咱們這裡的護士嗎?」
護理長並未立即回答,只是默默地注視著照片。田島偷窺她的臉色,覺得她的表情似乎略有動搖,四島認為可能是自己多疑。
「不是咱們這裡的護士。」護理長答道。
「有二十多名護士,光看背影就立刻知道不是嗎?」
田島插嘴道,護理長用犀利的眼光望著他。
「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哪有資格當護理長?第一,照片中的女人將頭髮往上挽,而咱們這裡的護士沒有一位是梳這種髮型的。沒有其他吩咐了嗎?」
「沒有了。」
園長答道,護理長向兩人點頭後便離去了。
8
田島不知道護理長的話是否屬實,但他也不能因此就要求會見每一位護士。
如果護理長所言不假,那麼照片中的女人必然是前來探病的患者家屬了。然而,既然不是護士,那麼跟「天使」又能扯上什麼關係呢?
「結核病患的家屬能自由前來探病會面嗎?」
田島問道,村上園長在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結核病?」
園長反問道,這下輪到田島愕然了。從療育園這個名稱及郊外醫院的性質來判斷,田島武斷地認為這是一所肺結核計養院,但他顯然猜錯了。
「你以為這裡是肺結核療養院才前來訪問的嗎?」
園長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望著田島。
「不是嗎?」
「當然不是。這裡收容的是身體殘障的兒童。」
「只有兒童嗎?」
「是的,只收容學齡前的幼童。」
「所謂身體殘障,是指手或腳不方便——」
「嗯,就是罹患小兒麻痺症的孩童,又稱c.p,最近又收容了六名阿爾多林兒。」
「阿爾多林?」
田島記得這個字眼。
(是那種安眠藥!)
他想起來了,田熊金遇害時所服用的安眠藥就是「阿爾多林」。
「孕婦若服用了那種藥,便會產下畸形兒——」
「但他們的心靈可沒有畸形。」國長用強硬的語氣說道。
「只有手部有問題,大腦和精神跟正常兒童完全一樣。憑著醫學的力量,我相信必能治好這些孩子的手——
「關於阿爾多林畸形兒——」
「我希望你別使用‘畸形’這個字眼。」村上園長堅決地向田島抗議。
「我們認為,這些孩子是上帝所賜予的,是天使之子、安琪兒寶貝。」
「安琪兒?」
田島不禁提高嗓門。
9
「可笑嗎?」
園長用責備的眼神望著田島。
「你認為這些孩子應該叫惡魔之子嗎?」
「不是。」田島慌張答道。
「我是為了另一件事而感到吃驚。其實我正在調查一樁案件,因為這樁案件跟安琪兒這個字眼有關,所以我才對這種巧合感到驚訝。」
「是什麼案件?」
「殺人事件。」
「若是如此,一定跟這些孩子無關,因為這些孩子是真正的天使。」
「我並沒有說跟他們有關。」
田島答道,然而,在心底他正在思考相反的事情。
田島想起藍色信封上用紅筆所寫的英文字母,他覺得自己似乎已能理解其中的含意。
一定是a二angel、b二baby,而最後的c大概是代表某個孩童的名字。
「這些孩子過著怎樣的生活?」
「你是以記者的身分發問嗎?」
「不,是以個人的身分發問,當然也不會在報上報導。」
「若能從實記載,我倒希望你能報導。」園長說道。
「因為光憑我們的力量實在是勢單力薄,尤其考慮到這些孩子的未來,有時真令人心急如焚。這些孩子已經四歲了,他們一天天地在成長,馬上就會長大成人。長大成人之後,社會究竟會以什麼方式對待他們呢?我常為此感到不安。有位美國人說過,不論任何人都有可能成為總統,所以即使對擦鞋匠也不能另眼相待。我只希望當這些孩子長大時,這個社會已經變得可以接受殘障者當總理大臣或社長。」
「目前是收容了六名阿爾多林兒吧?」
「是的。」
「能將那些孩童的姓名告訴我嗎?」
「很遺憾,我不能告訴你。」
「但是——」
「如果這是個可以光明正大說出來的社會就好了,可是天不從人願,許多父母親希望隱瞞自己的姓名,所以請原諒我無法告訴你。」園長用黯然的聲音說道。
田島作罷而離開園長室,但走到走廊時,他突然改變了心意。
無論如何,他希望能確定字母c是代表名字的縮寫。
步出走廊後,田島朝出口的相反方向邁步。
另一棟建築物中傳來說話聲,田島躡足悄悄靠近,那是一間有玻璃窗的小房間。
房內的一隅放著一盆熊熊的火爐。
裡面共有六名孩童和三名年輕的護土。孩子們正在用餐,田島沒想到不知不覺中時間竟然過得這麼快。
田島站在走廊上窺視。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見到阿爾多林兒,那些孩子們都長著一副可愛的臉孔,和一般的小孩完全沒有兩樣,裡頭有頑皮的大眼睛男孩,也有看似聰明伶俐的女孩。
唯一不同的是手臂。
每個孩子的外衣衣袖皆卷至肩膀附近,否則他(她)們短小的手臂便無法從袖口中伸出來。護士正在幫助孩子們進餐。
其中一名孩童大概是瞧見了田島,於是突然搖搖晃晃地往窗戶走過來。那是個男孩,可能是為了遮掩住短小的手臂,所以走路的姿勢比一般小孩僵硬,不過或許也是因為害怕跌倒的關係。
「tikara!」
護士一面叫著,一面跑過來抱起那名孩童。與其說是護土,給人的感覺倒像是保姆。
她注意到站在走廊上的田島,立刻用犀利的眼神望著他。
她推開窗子,用有點責備的語氣問:
「你是誰?」
田島對她的問話置若罔聞,其實應該說是根本聽不見,田島只是茫然地望著她手上抱著的那名孩童。
那是個相貌聰明伶俐的大眼睛男孩,然而,他並非因此而茫然,而是因為那個男孩長得實在太像昌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