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稻草人與海苔壽司

天使的傷痕 西村京太郎 第2頁,共2頁

「聽說那裡有一座叫做三角山的矮山。」田島問道。

「是的。」男職員點頭道。「視野雖佳,但沒什麼名氣,也沒有櫻花。」

「所以你們並不推薦嘍?」

「嗯,是的。」

「聽說三角山是座適合上班族攀登的山,真的嗎?」

「適合上班族攀登?」

男職員反問了一句,然後閃現出一抹笑意。

「我沒去過,所以不清楚是否適合上班族攀登。」

「我的朋友說,上一次你們服務處這樣告訴她的。」

「我們服務處嗎?」

男職員似乎覺得很不可思議,他不記得曾那樣說過。他向另外兩個人詢問,但他們也是同樣的表情。

「第一,我想我應該不會向詢問者介紹三角山,因為聖蹟櫻丘當地名勝古蹟多得是。」

「我的朋友說,是十一月十五日在這裡聽到你們推薦的。」

「這就怪了。」男職員歪著腦袋,不解地說。

「這個服務處是在半年前成立的,一直都只有我們二個人,但我們不曾向人推薦過三角山是座適合上班族攀登的山,會不會是弄錯了?」

「可能是吧。」田島用陰鬱的聲音答道,他沒有其他的話好說。

「您的朋友是不是在三角山受了傷什麼的?」男職員問道。

田島搖搖頭。

「不,她說是一趟快樂的健行。」

4

田島感到胸口好像裂開了一個大洞。

昌子說三角山是服務處推薦的,這顯然是個謊言。

昌子事先就知道那座山。

(然而,也不能光憑這點就懷疑她。)

田島企圖說服自己,假裝沒聽過三角山,或謊稱三角山適合上班族攀登,可能只是她孩子氣的想法,希望讓兩人的假日更富情趣。

田島自己也有過類似的經驗,那是跟昌子一起乘坐雲霄飛車時。他以前就坐過,但卻對自己謊稱自己是生平第一次坐,他從說謊之中得到一種小小的樂趣,昌子或許也是基於相同的心思吧。

其實,這兩者之間有極大的差異,但田島卻故意視而不見。以雲霄飛車之事來說,那是一種天真的謊言,而三角山健行卻扯上了殺人事件……

然而,他無法永遠欺騙自己。

田島買了赴聖蹟櫻丘的車票。

電車跟那天一樣空落落的,車廂內瀰漫著一股懶洋洋的氣氛,完全沒有尖峰時間所感受到的蓬勃朝氣。

電車開動後,田島便閉上了眼睛。

他想利用抵達之前的這段時間想一些快樂的事。

田島試著想像自己和昌子結婚的景象。這樁事件遲早會結束,只要找出真兇(當然不可能是昌子),那麼事件便告結束,結案之後,自己馬上就跟昌子結婚。

田島在心底反覆地念著結婚這個字眼,然而,在此之前讓他覺得無比美妙真實的這兩個字,此刻竟然只帶給他難以言喻的空虛感。

田島感到一陣驚慌。

在內心尚未恢復平靜之前,電車已經駛抵聖蹟櫻丘車站。

天空烏雲密佈,鉛灰色的天空己是冬季景象。一踏上冷冷清清的月臺,便見到在右手邊多摩川的方向有焚燒枯草的煙霧冉冉升起。

田島步出剪票口。在那一天買底片的相片沖洗店裡,老闆正無聊地翻著週刊,空地上有孩童在升火取暖,好一幅悠閒的景緻。那樁事件在此地已經被遺忘了嗎?

田島循相同的道路緩步而行。

昌子曾在這條路上和田島手牽手、身體相依相偎而行,難道那種親密態度也是為了避免地回頭看而偽裝出來的嗎?

田島心中極不願意這樣認為,就宛如那天燦爛的陽光一樣,他相信那是她愛意的表現,然而……

出過問題的路標已經改正過來了。

四下無人,田島朝著林蔭隧道前進,腳底下堆得厚厚的枯葉發出沙沙聲。那一天,枯葉是否也曾發出沙沙聲?他記不太清楚了。

紅葉季節已經結束。

田島停下腳步,昌子的鞋子跑進小石頭的地方大概是這附近吧,他想不起正確的位置。田島蹲在枯葉上,由於枯葉堆積得很厚,所以地面被遮蓋住了。

那天昌子穿著一雙乳白色的低跟鞋,鞋子看起來很合腳,但也不能就此斷言不會有小石頭跑進鞋子裡。

小石頭是有可能跑進鞋子裡。

然而,田島的腳底下全是枯葉,根本看不到一顆小石頭。

他用雙手扒開層層枯葉,赤褐色的地面露了出來,但全是黏土質的土地,找下到任何一顆小石頭。

田島的臉上浮起一抹驚慌。他慌張地站起來,環視四周,試圖尋找一處小石頭較多的地方,但在林蔭隧道中淨是枯葉厚毯,找不出任何可能造成小石頭跑進鞋內的地方。

難道連小石頭跑進鞋內也是謊言?

疑惑襲上田島的心頭。然而,那天跟今天不同,那天是紅葉燦爛的季節,或許枯葉不像今天堆積得這麼厚。

田島拍落沾在褲子上的枯葉,然後往車站的方向折回。

當時田島曾替昌子拍照,因為用的是彩色底片,所以只要將底片插入幻燈機裡放映出來,或許就能弄清楚當天的枯葉究竟有多厚。

5

返回公寓後,田島立即從壁櫥裡取出那臺中古的幻燈機。

天色還很亮,田島將窗簾拉上,房內立即變暗了。

田島用圖針將一張新床單固定在牆上當熒幕,隨後將正片插入幻燈機,開啟開關後,鮮明的色彩立即在簡易的熒幕上擴大開來,他謹慎地調妥焦距。

昌子模糊的臉孔霎時變得清晰。

她的白色毛衣與紅葉的豔紅形成極美的對比,蹲在地上的她用右手拎著一隻乳白色的鞋子。

田島的視線自然而然地望向昌子的腳下。

枯葉已經堆積起來了,雖然不像今天這麼厚,但那天確實已堆積著一層枯葉。

田島感到自己已被徹底擊潰,當他正想關掉幻燈機之際,突然發現榮幕上有個奇怪的東西,令他不禁縮回了手。

那是一根線。

有一根細細的線橫過昌子的背後,線的高度剛好在膝蓋附近,由於昌子蹲著,所以那根線只露出了一小段,感覺上似乎是橫在背後。

看起來是一根赤褐色的細線。如果出現在黑白照片中,細線可能會融人景中而看不見,但因為拍照時使用的是彩色底片,所以細線與背景產生了微妙的顏色差異,因而一眼就能看出來。何況正片經過幻燈機放大了許多倍以後,顏色更是一目瞭然。至於交給昌子的那張照片,因為尺寸太小,所以田島並未注意到那根線。

(那是什麼玩意?)

田島凝視著銀幕上靜止的畫面。

宛如一條被拉長的橡皮繩或細麻繩,但又有點像是細鐵絲。那根線繃得很緊,簡直就像是一條拉得滿滿的弓弦。

(如果腳碰到了那根線,會如何呢?)

想到這裡,忽然有一種不祥的念頭湧上田島的心頭。

6

陷阱!

這個字眼跳入了他的腦海,是捕獸的餡餅!只要稍微經過改良,應該可以變成足以讓刺刀刺入人體的陷阱。

田島記起來了。案發當天他曾為不斷彈跳回來的樹枝所惱,今天他行走在林蔭隧道時也遇到同樣的情況。

如同用弓射箭般地將刺刀射出,那處場所多得是像弓一般的彈性枝條,而那條赤褐色的線不正是扳機嗎?

橫拉在膝蓋高度的一根線,若有人走過,腳一定會碰到線。如果是普通的場所,人們可能會注意到那根線,但那裡的光線幽暗,再加上注意力被反彈到臉上的枝條分散,所以無暇顧及腳下。

田島想起殺死久松的那把兇器。根據警方的公佈,那是一把用細長挫刀改造成的刺刀,刀刃被塗成墨黑色。

當初聽到警方的公佈時,田島對於兇手為何不辭辛勞地使用手工制的刺刀頗感費解,如今想起來,他覺得其中的理由極為明顯。

對兇手而言,使用普通的刀子當兇器是行不通的,必須是像箭一般能刺進人體的細長刺刀。至於塗黑刀刃,顯然是為了避免刀刃的反光曝露出陷阱的位置。警方也公佈了刺刀上有一手工製造的護手,這護手的功用大概就是用來張掛陷阱的吧。

田島知道昌子出生在熊狸頻頻出沒的東北山村。在十九歲赴東京之前,一直都在家鄉生活,當然可能懂得如何在山中設下捕獸的餡餅。而且憑她的聰明程度,想要將之改造成一組殺人的陷阱並非不可能之事。

或許昌子真的殺了久松。

然而,陷阱又是如何裝設的呢?

是假借小石頭跑進鞋內,趁著蹲下之際設好的嗎?應該不可能,因為蹲下來的時間只有兩、三分鐘,不可能夠用來裝設一組殺人用的陷阱。

陷阱是事先就設好的。

田島當天十點跟昌子在新宿碰頭,只要昌子早點起床,應該有足夠的時間前往三角山裝設陷阱,或許她也順便將路標的指示弄反。

當田島走過時,既無刺刀飛來,腳下也未碰觸到任何東西,因為在那個時刻,扳機的部分並未套上去。

等田島通過之後,昌子假裝小石頭跑進鞋內,蹲下來將扳機裝置,也就是那根線張掛在膝蓋的高度。因為只是如此簡單的動作,所以有兩、三分鐘也就夠了。

結果是久松中了那個陷阱。

田島再度將視線投向銀幕。昌子為了拍照之事而嬌嗔,直說要討回底片,原因並非是嫌拍照的姿勢不雅,而是擔心陷阱會被攝人照片中。

然而,在久松實遇害後,南多摩警署的眾刑警應該也曾仔細搜尋過林蔭隧道,可是並未發現任何陷阱的痕跡,甚至連根繩子也沒撿到。

(為什麼呢?)

答案立即就解開了。

田島攀下山崖到久松跌落處的那段時間,只有昌子獨自一人在崖頂,那段時間應該夠她處理掉陷阱了。何況還有那個袋子,那個袋子除了裝三明治及海苔壽司之外,再裝些繩子、鐵絲等,應該還綽綽有餘。

田島關掉幻燈機,但卻沒心情拉開窗簾,只是抱著頭,一動不動地坐在幽暗的房中。

7

翌日,田島再度前往聖蹟櫻丘,他覺得非去不可。

跟昨天的陰沉天氣恰好相反,今天是個晴朗的冬日,但寒風冷冽。

三角山依然靜寂如常。

懷著比昨天更沉重的心情,田島走進林蔭隧道,腳底下的枯葉依然發出沙沙聲。

糾纏交錯的樹枝再加上僅容一人通行的窄路,令田島有一種後見之明,覺得此處正是裝設殺人陷阱的絕佳場所。頭上全是濃密的枝葉,若不用手撥開,簡直寸步難行,一不小心,又有柔軟的枝條反彈到身上,在注意力分散的情況下,既無暇注意陷阱,通路又狹窄得連避開刺刀的空間也沒有。

問題是,如何調整陷講,使得刺刀剛好能刺中心臟部位呢?究竟是以什麼當基準來裝設陷講的呢?

由於解不開這個謎題,所以田島才想再度赴現場調查。

或許某一樹枝或樹幹上會留下繩子的磨痕,他想查明這一點。

一面受反彈回來的枝條所惱,田島一面仔細地檢視茂密的雜木林。

有了!在一株細而堅韌的村幹上有一處繩子的磨痕,若非刻意尋找,絕對不會有人注意到這道輕微的繩痕。

沒有發現後的喜悅,取而代之的卻是無比的絕望。殺死久松的兇手果然是昌子。就像課長及中村副警部所說的,那天的約會全是昌子精心策劃的。

田島又憶起,久松邊淌著血邊以游泳般的姿勢出現時的情景。他記得清清楚楚,久松的臉孔因痛苦而扭曲,兩手就像求救似地向他伸出,那雙求救的手——不,或許並非在向田島求救。久松在當天被昌子誘至三角山,原本以為昌子會單獨前來,不料卻帶著田島一道出現,依常理判斷,當然會想尾隨。

尤其久松是一個喜歡挖掘他人秘密的男人,而且性格又陰沉。昌子顯然早就將這些計算在內,因而在該處設下了陷阱,久松果然被誘進了陷阱,在刺刀刺入胸前的那一剎那,久松必然明白自己中了昌子的圈套。如此看來,向前伸出的雙手並非是向田島求救,而是想抓住跟田島在一起的昌子。

田島穿過林蔭隧道,來到久松當時滾落的崖頂,跟當時一樣,山白竹依然濃密。

田島茫然地從崖頂往下望。

就在此時,底下的山白竹叢中突然傳來巨響,田島驚駭地睜大了眼睛。

從搖晃的山白竹叢中出現了一張男人的面孔,那是身穿一襲舊雨衣的中村副警部。對方瞧見田島,似乎也略感驚訝,但隨即露出笑容,緩緩地攀上崖頂。

中村副警部的雙手滿是汙泥,他邊拍落泥巴邊望著田島。

「見到你出現在此處,就知道你大概明白山崎昌子是兇手了吧。」中村副警部說道。

「她設下陷阱殺了久松。由於兇器是塗黑的刺刀,加上她的家鄉有熊出沒,所以讓我聯想到陷阱。再者,巖手所流傳的民間故事‘獵人萬三郎’也是一道提示,那是一則獵人用矛殺熊的故事,那把刺刀就是矛。正如同獵人萬三郎將熊驅入無路可逃的竹材小徑一般,她將久松誘入這林蔭隧道中——」

「陷阱之事我知道。」田島用乾澀的聲音答道。「所以我才會到這裡來。」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必多說了,雖然同情你——」

「不必同情我,倒是你剛才在山崖下做什麼?」

「我在尋找稻草人。」

「稻草人?」

「沒錯,稻草人。」

中村副警部望著田島,得出笑容答道。

「我從南多摩警署得知,附近的農家在案發前幾天遺失了一個稻草人,當時我覺得此事與本案無關,老實說,我還認為南多摩警署提供了無聊的報告呢。然而,若是山崎昌子利用陷阱殺了久松,那麼稻草人遺失一事便有重大意義。我想你已經明白,兇手必須事先練習,以確定刺刀能準確地刺入久松的胸口,所以利用與真人同樣大小的稻草人當做練習靶子。」

田島心中最後的疑點也獲得瞭解答,事到如今,昌子已經無路可逃。

「那麼那個稻草人呢?」

「找到了。」中村副警部愉快地答道。

「就在這下面,藏在山白竹叢裡,稻草人身上還留有多處刺刀刺過的痕跡。」

「另外還有一件先前疏忽掉的事,這事也是南多摩警署特別提出來的,但我卻也認為與案情無關,所以未提出檢討。報告說在案發後的三、四天,附近農家的小孩吃下撿來的海苔壽司而引起食物中毒,在接獲報告的當時,我就該想到山崎昌子攜帶的那個袋子。」

「要裝設陷阱,得準備堅韌的繩子或橡皮筋,然而,南多摩警署調查過現場後,並未找到這些物品,為什麼呢?因為被山崎昌子藏起來了,就藏在那個袋子中。然而,如果袋子鼓鼓的話,恐怕會引起你或南多摩警署刑警的疑心,所以她才將袋中的海苔壽司丟棄。案發後的三、四天全是難得的秋老虎天氣,所以孩童吃了撿來的壽司便引起了食物中毒。」

「證據已經齊備,雖然同情你,但我必須逮捕山崎昌子,罪名是涉嫌殺害久松實與田能金。若你想阻撓,便會以共犯的罪名遭到逮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