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課長說想要見你。」
聽到宮崎刑警這麼說,田島感到自己的表位霎時僵硬起來,他猜得出課長要說什麼。
田島知道警方正在追查昌子,搜查當局的矛頭不再指向片岡有木子或絹川文代,而是指向昌子。田島也知道中村副警部去了一趟巖手,不僅是田島,連其他報社的記者也都知道中村副警部的巖手之行,只是不知道他赴巖手的理由。只有田島知道其中的理由,若換成是以前,早就為了爭取獨家新聞而死命地四處採訪了,但此事牽扯到昌子,他根本沒那個心情。
來到課長室的門前,其他報社的記者半認真半開玩笑地對田島說道:
「私底下做交易,太狡猾了吧。」
當然,這只是玩笑話,但田島聽起來卻感覺像在譏諷般刺耳。
在課長室裡,課長與中村副警部都到了,只等田島一人。
「請坐。」
課長請田島坐下。
田島坐下後,習慣性地取出摘要紙,等他察覺後,不禁露出苦澀的表情,因為今天接受詢問的人正是他自己。
「警方有事相托,所以才請你來。」課長說道。「當然,警方既無意也無法強迫你和我們合作,只是希望你儘可能予以協助。」
「我會盡量配合。」
「你知道警方如今正在追查誰吧?」中村副警部問道。
「我知道。」田島用僵硬的聲音回答。「即使我說不知道,恐怕你們也不會相信吧。」
「警方正在追查山崎昌子。」課長用慎重得可笑的語氣說道。
當昌平的名字由課長的嘴中說出時,田島立即感到一陣不安,彷彿昌子已經成了遙遠的不歸人。對課長及中村副警部而言,昌子並非身心稚嫩的年輕女孩,而是典型的嫌疑犯。
這是理所當然的,但田島卻對此產生一種莫名的反感。
田島默默地點燃香菸,或許是喉嚨乾澀的關係,煙味變得異常辛辣。
「我明白你的心情,」課長繼續說。「也瞭解你的微妙立場及苦衷,然而,警方卻有不得不盡的義務,無論如何我們必須偵破殺人案件並逮捕兇手。」
煙味變得越來越苦澀,田島將長長的一根菸丟進桌上的菸灰缸。
「警方認為山崎昌子是殺害久松的兇手。」
「胡說!」
「你自己也在懷疑她。你調查過她的存摺,知道她在十月二十六日提領了十萬元。」
「你派宮崎刑警跟蹤我而做了調查,是吧?」
「是的。此外,警方還做了其他調查。我們比對過山崎昌子和在三星銀行上野分行匯出二十萬元的戴太陽眼鏡女子的筆跡,證實是同一人的筆跡。是她遭到久松勒索而在十月三十日支付了二十萬元。」
「換句話說,山崎昌子有殺害久松實的動機。」中村副警部替課長補充說明道。
「可是——」田島說道。
「並非只有昌子一人遭到久松的勒索,對吧?片風有木子也是其中之一,再說酒吧的媽媽桑絹川文代雖然情況不盡相同,但也跟遭到勒索設兩樣吧。除了這兩人之外,或許還有其他人遭到久松的勒索呢。就拿他公寓的鄰居來說,或許其中就有人恨不得殺死他啊。」
「警方對此也做過調查。」
中村副警部露出苦笑答道。
「也到青葉莊探聽過,該做的調查全做了,經過層層過濾後,箭頭直指山崎昌子。」
「但警方原本不是鎖定了片岡有本子嗎?」
「我承認原本是鎖定她,但是你洗消了她的嫌疑,你作證說青葉莊管理員田熊金是死於他殺而非自殺。若兩案是同一兇手所為,則片岡有木子就是無辜的,所以——」
「所以就斷定昌子是兇手嗎?」
「不是斷定,警方只是在調查而已。」
中村副警部謹慎地說道。
「警方也調查了山崎昌子在田熊金遇害當天的不在場證明。」
「結果她的不在場證明呢?」
田島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語氣問道,但聲音卻不由自主地輕微顫抖。為了掩飾心中的不安,他叼上第二根菸。
「當天她未向公司請假,但她在中午過後早退,理由是腹痛。」中村副警部說道。
「青葉莊就位於山崎昌子上班路線的途中,只要早點起床,不需請假也有可能將牛奶瓶調包。至於早退一事,警方認為,是她想繞去青葉莊確定田熊金是否已死,同時擺放「阿爾多林」的空瓶,並且再度將牛奶瓶調包。」
「有證據嗎?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是昌子將牛奶瓶調了包——」
「很遺憾,警方尚未掌握任何證據。」
「既然如此,怎知她不是真的腹痛而早退呢?」
「她的同事勸她到公司的醫療室看醫師,但她拒絕了。」
「那又怎麼樣呢?」田島用乾澀的聲音說道。「有時我頭痛或腹痛,也不願意去看醫師啊。退一步來說,假設她是裝病早退,僅憑此就斷定她涉嫌,這未免過早下結論了吧。因為她還年輕,有時遇到想看的電影,裝病早退也算不了什麼。」
「我明白你為她辯護的心情——」
「我不是在為她辯護。」田島提高了音量。
「不論情況對昌子多麼不利,她也絕非兇手,因為昌子不可能殺死久松。久松遇害的當天,她跟我在一起,一直在一起,聽到久松的慘叫時,她就在我的身旁,又怎麼有辦法殺死久松?」
「我反覆讀了許多遍那份證詞記錄。」中村副警部面有難色地說道。「因此才希望你能合作。」
「莫非你認為我為昌子而做了偽證?如果你們如此懷疑,那就大錯特錯了,我的證詞並無半句虛假。」
「起初警方懷疑你做了偽證,因為久松死時,旁邊只有你跟山崎昌子兩人,只要你們事先套好供詞,就有可能編出任何巧妙的偽證,但如今警方並不認為你做了偽證。」
「我本來就沒有說謊。」
「然而,有可能你在證詞中遺漏了些什麼,這是很有可能的。」
中村副警部緊盯著田島的臉孔,將背部靠在椅背上的課長也味著眼凝視著田島。
中村副警部又說:
「警方認為,當天的案件是由兇手一手精心策劃的。兇手按照計劃選擇三角山做為殺人現場,同時將久松誘至當地,而且還選擇了你來製造不在場證明。」
中村副警部只使用「兇手」一詞而未指名山崎昌子,然而,很顯然他是一面在腦子裡想著她的名字,一面敘述。
「換句話說,警方認為你是被兇手利用了。」
「昌子不是那種女人!」
「如果不是,那當然最好。但不論任何人,只要犯了殺人罪,警方都必須加以逮捕。」
「這我當然明白。」
「既然如此,就請你跟警方合作吧。」
「但昌子真的不是兇手。」
「在下斷言之前,請你再看一遍你的證詞記錄,好嗎?」
一直默默不語的課長低聲開了口。中村副警部取出一份打字的檔案,擺在田島面前。
田島瞄了檔案一眼,說道:
「再看也是一樣,我並沒有說謊啊。」
「這我知道。」課長依然低聲說道。「並非要你更正,只是請你再看一遍。」
田島莫可奈何地拿起檔案翻閱。
在掃瞄檔案中的鉛字時,十一月十五日當天的情景在他的腦海中鮮明地甦醒過來。
昌子的微笑、遍灑的晚秋陽光、滿山的層層紅葉、錯誤的路標、林蔭隧道、昌子的白色毛衣、男人的慘叫聲、久松的痛苦神情……這些景象-一掠過他的腦海。
證詞記錄上並無疏漏,不,只有一處疏漏,但他認為那是私事,與案件毫無關係。
「如何?有什麼遺漏之處嗎?」中村副警部問道。
「沒有。」
「真的嗎?不論是多麼小的遺漏,也請你告訴我,好嗎?」
「記錄上未記載我替她拍照一事,但這是私事,沒必要寫進去吧?」
「不,還是請你說出來。你管山崎昌子拍了幾張照片?」
「只有一張。」
「地點呢?」
「在林蔭隧道中。她的鞋子裡跑進了小石頭,我趁機拍下她蹲著取出小石頭的鏡頭。」
「林蔭隧道中嗎?」
中村副警部的神情變得凝重。
「請再詳細說說當時的情景,好嗎?那一帶很狹窄,應該容不下兩個人並肩而行吧?」
「我走在前面。」
「然後呢?」
「我朝後頭說話,卻沒聽到回答,轉頭一看,發現她正蹲在地上,她說小石頭跑進鞋子裡。由於她的蹲姿十分好玩,所以我便拍了一張照片。」
「這麼說來,在你說話與轉過頭的這段時間,山崎昌子並不在你的視線範圍嘍?」
「當然啦。」
田島鼓起臉頰。
「那段時間只有兩、三分鐘。再說,久松實被殺是在我跟昌子穿過林蔭隧道之後,那時候的兩、三分鐘應該與此案無關。」
中村副警部默默考慮了一會兒後,說道:
「其他還有什麼忘了說的地方嗎?」
「沒有。」田島用僵硬的聲音答道。
「總之,殺死久松的人不會是她。如果警方將她逮捕,那麼我會站上證人臺,為她的清白作證。」
「在謎團未解之前,警方不會逮捕山崎昌子。」課長鎮靜地說道。
「只是警方覺得十一月十五日的案件有可能是山崎昌子一手導演的。警方認為,選定三角山及錯誤的路標全是為了謀殺久松實而精心策劃出來的,警方打算證明這一點。」
3
離開課長室時,田島的臉上殘存著陰鬱不安及激動。
課長說,這全是山崎昌子一手導演的。
田島對此無法置信。他不認為、也不願意認為昌子會為了殺死久松而背叛並利用他。這全是警方的臆測之詞,為了掩飾之前的失敗行動,所以警方想拿昌子當犧牲品。想到這點,田島覺得自己根本無須理睬警方的行動。
「然而——」
田島仍難免不安。他一方面相信昌子的無辜,一方面卻又對內心深處的疑惑與不安感到無法釋懷。
案件發生之初,田島絲毫未對昌子起疑心,在那一瞬間,懷疑這個字眼跟他完全扯不上關係,殺人事件跟山崎昌子根本就存在於兩個不同的世界。
但在瞧見久松實存摺的那一剎那,他的信心開始動搖了。
那一剎那所產生的疑惑與不安至今仍持續存在,而且越來越膨脹。
所謂只要愛得夠深,就不會產生懷疑,那隻不過是愛情神話罷了。田島至今仍深愛著昌子,但他卻無法抹去心中的疑惑。
離開搜查本部後,田島便往新宿走去。
他想要再走一趟與十「月十五日案發當天同樣的旅程。
並非他相信課長及中村副警部所說的話,而是他想要駁倒警方所咬定的「精心策劃」一這個字眼。
抵達新宿時是十點半,雖然比那天晚了三十分鐘,不過時間並非問題,而且氣候也跟那天不一樣,若想重複跟那天完全一樣的過程,那是不可能的。
百貨公司地下室的京王新宿車站跟那天一樣,在日光燈的照射下散發出蒼白的光亮。
田島在售票口前面停下腳步,抬頭望著貼在牆壁上的沿線指示圖,圖上標有各站站名,站名底下則繪有簡單的名勝插圖。
案發當日,昌子說因為覺得「聖蹟櫻丘」這個站名最浪漫,所以才買了到該處的車票,難道這也是「精心策劃」好的嗎?
田島逐一檢視從新宿到終點站八王子之間的站名,讓他覺得「浪漫」的有好幾個。
蘆花公園
杜鵑花丘
多磨靈國
分倍河原
百草園
平山城址公園
另外還有幾個有趣的站名。然而,若與「聖蹟櫻丘」相較,究竟哪個比較浪漫呢?田島自己也說不上來。何況每個人的感覺各有差異,就站名這件事而論,實在無法認定昌子的話是經過精心策劃的。
田島將視線從牆壁上的沿線指示圖移到觀光服務處。
昌子曾向田島說,她問過服務處的人,得知聖蹟櫻丘有一座適合上班族攀登的矮山——三角山。難道這事也是精心策劃過的嗎?
田島舉步走向服務處。
大片的玻璃門上用金漆寫著「京王新宿觀光服務處」。由於是玻璃門,所以從門外便能瞧見裡頭有三名職員正拿著手冊對詢問者解說。
推開門踏入裡頭,一股悶熱的暖意撲面而來,暖氣似乎太強了。
田島瞧見一名空閒的男職員,便開口向他表示自己想知道有關聖蹟櫻丘的資料。
「該站的名勝有延命寺、熊野神社及金刀比罹神社等。當然,還有聖蹟紀念館。」年約二十二、三歲的年輕職員用讀稿般的聲調答道。
「另外還有鳥獸實驗場、三條實美候的別墅‘對鷗莊’。該處取名為櫻丘,是因為那一帶的丘陵自古便是櫻花勝地,在萬延元年,村人還新植了三百六十株櫻花樹——」
田島默默聆聽男職員的解說,但一直到最後他都沒提到三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