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天有眼,沒有下雪。大家按照早川的號令,先沿著房後的平坡練習攀登。穿著這種木屢,雖然不往雪裡陷,但每邁一步都十分吃力。而且栽了筋頭,很難爬起來。看這種情況,無論如何也走不到k鎮。練習了不到三十分鐘,京子和亞矢子已經精疲力盡,她們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只有滑雪技能比鉸好的五十嵐,靈巧而有節奏地走上了坡頂,他站在坡頂,忽然回頭朝下面大叫。
「喂!快來呀!」
「怎麼啦?」
森口和早川邊問邊猛力朝上走去,正在休息的京子和亞矢子也互相攙扶著登上了坡頂。
山坡的另一面,陡峭地伸向谷底。潔白的雪地上,一條滑雪板的痕跡,長蛇般地通向下面。
「是誰用滑雪板滑下去了?」亞矢子滿腹疑竇地問。
「準是那個傢伙!原來他藏了一副滑雪板,趁機逃跑了。」森口咬著牙說。
「順著這兒一直滑下去,可以到什麼地方?」五十嵐順著遠去的滑雪扳痕跡眺望著,然後問早川。
「前面是山形縣。可是,奇怪呀!」早川在想著什麼,歪著頭說,「從此下去,就掉進山澗裡了。下面盡是突起的怪石呀。」
「真的嗎?」五十嵐的臉上出現了少見的嚴肅表情。
男人們決定下去檢視一下田島的下落,他們慢慢地沿著陡坡下去了。京子和亞矢子留在原地等候。
亞矢子剛來「觀雪莊」時的那種歡快情緒,早已經消失到九霄雲外了。現在沉默寡言,簡直象霜打過的茄子。京子也悶不作聲,惆悵地眺望著茫茫雪海。為了欣賞這大自然的美才來這兒的,而今望著雪就叫人恐怖不安。
森口等人過了一個小時左右才返回來。
「真的掉進山澗了。」森口疲憊地告訴京子。
「死了嗎?」
「嗯。他摔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了。連滑雪板都摔得盼碎。」
「那具屍體怎麼辦?」早川問大家,「是拖上來埋在矢部的旁邊?還是棄之不顧?」
「一個殺人犯,丟在那兒算了。況且,他破環了走雪車和滑雪板,害得我們都寸步難行,根本沒有必要埋葬他的屍體。」亞矢子強烈反對掩埋假田島的屍體。
京子想起了前半夜田島在乾燥室和誰說的話,「破壞滑雪板的就是你。」如果他這句話是真的,破壞滑雪板者則是另外一個人。
「我想用繩子把屍體拉上來。」五十嵐沉著地說,「我並不是可憐他,主要是想調查一下他是否真死於事故。」
「從這條痕跡分析,他是因為迷了路而誤入山澗的吧?」森口說出自己的看法。
五十嵐點點頭,「也許是那樣。」
他雖然這樣說,可回到旅館後卻找出登山繩索,說一個人去拖回假田島的屍體。森口和早川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也隨著五十嵐走出了旅館。
這次京子和亞矢子在旅館裡等候,兩個人來到酒巴間,亞矢子擺弄了一會兒電視機,接著喝起酒來。
「您不害怕嗎?」亞矢子突然扭過頭問京子。
京子沒有立刻回答,她望著亞矢子。當然,她也害怕。但她不願意在亞矢子面前流露出儒弱,她有些做作地反問亞矢子,「您呢?」
亞矢子雙眉緊鎖,把摻了水的淡酒一飲而盡,她低聲說道:「怕呀,我不想死在這鬼地方。」
「不要緊,一定會和k鎮取得聯絡。」京子雖然這麼說,但她自己的聲音中缺乏信心。
日近黃昏,三個男人才終於把田島的屍體拖了回來,他們個個累得情疲力竭了。京子和亞矢子幫助他們在矢部臨時的墓旁挖了個坑,把屍體埋到雪裡。
「這個傢伙真名叫什麼?」森口自言自語地說,「我們都叫他田島;會不會和被害的司機同名同姓呢?」
「準是個奇怪而難聽的名字。」亞矢子說。
大家埋完了那具屍體回到大廳,一個個累得東倒西歪,隨便地倚在沙發上。唯獨五十嵐把田島那個旅行背包裡的東西傾倒在地上,仔細地檢查著。
紅燒肉罐頭,三明治,這些食品一定是從旅館餐廳裡偷走的。此外還有一份地圖和羅盤。
五十嵐把地圖攤開在地上,又把羅盤擺在上面,凝視了一陣子,然後大聲叫起來,「明白了。」
早川從沙發上站起來,竊視著地圖問。「明白什麼了?」
「明白了他墜入山澗的原因埃我想他本來企圖按這個地圖,朝劃紅線的方向滑去。可是,他並未能沿紅線前進,因為這個羅盤失靈了。」
「是不是羅盤在掉進山澗時,因為衝擊而失靈的呢?」
「不會。從他摔岩石上的部位來看,背上的旅行包不會受到如此強烈的衝擊和振動,而且這隻羅盤放在這個四周有海綿體的盒子裡,假設受到了那麼強烈的振動,玻璃應該破裂,而這個玻璃面卻完好無損呀。」
「哼!罪有應得。」亞矢子躺在沙發上朝五十嵐說,「誰叫他企圖把我們困死在這兒呢,惡有惡報嘛。帶來一個失靈了的羅盤,活該!」
「可能是他自己帶來的,也可能是明知這個羅盤壞了,為謀害他而特意交給他的啦。」
「不愧為是犯罪學的研究生埃」早川苦笑一聲,笑容只一瞬間就消失了。他之所以付之一笑,大概是認為五十嵐的話太離奇了。
京子和森口離開了沙發,一齊看著這個失了靈的直徑約五公分的圓羅盤。京子盯著那個圓盤和斜指的針,不由聯想到那兩張卡片上的奇怪符號。那個符號也是圓圈中一條斜線。
「五十嵐先生,您有些過慮了吧?」早川溫和地說,「矢部先生上吊自縊,您說是他殺。那件事,無論從哪個角度考慮都是自殺嘛。而這一回,那個羅盤無疑是假田島的,您卻說有人為了謀害他而特意交給他的,這不是有點牽強了麼?」
「假如矢部先生是自殺,所謂復仇的卡片做何解釋?再說這個羅盤,請仔細看一看,並不是新的。」
「那又意味什麼呢?」
「假如是他本人的,則一定用了許久。怎麼可能把一個失靈的羅盤長期視若珍寶儲存著,而且又帶來滑雪呢?所以,是有人明知羅盤失靈,特意交給他的。」
「誰?」
「所謂復仇者呀,印寫那張卡片的人。當然,就是我們其中的一個。」
京子他們聽五十嵐這麼一說,自然而然地開始左顧右盼,互相檢視對方的表情。當然,不可能有人承認是自已乾的。在沉寂猜疑的氣氛中,五十嵐一個人蹲在地上,還在看著地圖。
「這份地圖最好認真儲存起來,將來我們從此脫身時會有用處。」五十嵐自言自語道。
「我把它和卡片一起鎖進保險櫃裡吧。」早川說。
被雪弄溼了的自制走雪鞋,被送到乾燥室烘烤。京子一邊用抹布擦去上面的水珠,心想真的穿這玩藝兒去k鎮嗎?真沒有信心。僅登上後山坡就已經累得不行了。
晚飯後大家在一起看電視。電視中依然在播放年節那特有的歡快節目。世界上沒有人知道在「觀雪莊」裡已經死了兩個男人,剩下的五名男女正束手無策呢。
夜間,暴風雪又來臨了。即使關上木板套窗,風雪敲擊窗戶的聲音,還是嚇人地傳到了屋裡。
京子緊偎著森口睡在床上,「我們到底怎麼辦?」她不知第幾遍重複著同樣的問話。
森口俯臥著叼起一支香菸點著火。「我也不知道埃如果兩三天內,跟外邊再取不上聯絡,只好穿著今天做的走雪鞋步行去k鎮了。」
「能走到嗎?」
「多花些時間慢慢走的話,會走到。不過——」「不過什麼?」
「途中萬一遇上這樣的暴風雪就倒大黴啦。」
窗外的暴風雪似乎因為森口的話愈發猛烈了。京子把自已的身子緊縮成一團。森口默不作聲了。
京子無法在沉忍耐下去了,終於開口問森口道。「前天晚上,您到兒去了。」
「前天晚上?」森口重複了一句,他仍然俯臥著,隔了一會兒才回答,「我去調查了一遍死去的矢部先生的房間。」
「為什麼?」
「總是放心不下呀。我一開口,你也許又要埋怨。我一直襬脫不掉《孤島奇案》那本小說籠罩在心中的陰影。我們目前的處境,和那本小說裡的情形一樣埃假如矢郎先生確是自殺,我們就可以不必擔心受害了。所以,我又去檢視了一遍那個房間。」
「結果怎麼樣?」
「那間房子和這一間相同,門一旦反鎖,外面的人只要不把門和窗子玻璃砸破,絕對進不去。看來象是自殺。」
「那麼,卡片是怎麼回事?」
「估計是大家擁進那間屋子時,有人用圖釘釘在牆上的。那個人一定知道矢部要自殺。並且知道他自殺的原因,那張卡片是預先準蚤好了的。」
「那奇怪的符號表示什麼意思?」
「關於那個符號,我進行了種種猜測。注意到了這樣一點,兩張卡片上的圖釘都釘在一個位置。」
「我也發現了。位於符號的正中心。我想並非偶然,圖釘和⊙符號構成一個整體,表示某種意思。可是——」「我也有同感。而且那個符號和餐廳的——」森口剛要說下去,樓下忽然傳來什麼東西滾動和翻倒的聲音。京子嚇得渾身直哆嗦。只一瞬間,那個聲音就消失了,一切恢復了平靜,唯有屋外的風雪仍然在呼嘯。
「是滾地球的聲音吧?」森口低聲問。
京子也覺得象滾地球所發出的聲響。「可是,這種時候,誰——」京子的身體還在微微顫抖。
現在已快凌晨兩點鐘了。
「大概是誰睡不著覺,在那裡玩吧。可是,只響了一次呀。」森口側著耳朵聽著,嘴裡叨咕了一句:「去看看。」說完就從床上爬了起來。
京子好象被帶起來的一樣,也起來了。「我也去。」
兩個人出了房間,樓下燈火通明。五十嵐和太地亞矢子也被剛才的響聲驚醒,一個個從自己的房間走了出來。大夥不約而同地集中到遊藝室的地球滾道前面。
遊藝室內一個人也沒有。球穩穩地放在所定位置上,靶棒也整齊排列著。
早川這時也睡眼惺鬆地穿著睡衣走來。
亞矢子忽然尖叫起來:「呵!靶棒少三支!」
「不對,少兩支。最初只有九支。」五十嵐修正著她的話。
京子條件反射似地瞧著森口的臉。森口輕輕地搖著頭,「不是我。上一次也不是我偷的。是誰把靶棒別有用心地藏到我房間裡的。」森口把嘴貼在京子的耳朵上解釋。
「什麼用心?」
「不清楚。準是為了引起你對我的懷疑吧。」
「真是個奇怪的罪犯!」五十嵐望著七支擺列整齊的靶棒,聳了聳肩膀說,「深更半夜故意製造聲響,就是要通知我們靶棒少了兩支。您們不這麼認為嗎?」
「幹嘛做這種事呢?」亞矢子膽怯地問。
五十嵐再次聳了聳肩,「企圖恐嚇我們吧。究竟是誰幹的,問也白搭,我相信不會有人回答。」他說完不由苦笑起來。
京子觀察著每一個人的表情,卻看不出是誰幹的。但是,這幾個人之中,必有一個人知其緣由,就是半夜弄響地球的罪犯。大家在地球滾道周圍呆了一陣子,後來就紛紛速回各自的房間了。亞矢子說睡不著,從酒巴間帶走一瓶威士忌。
京子和森口也回到房間鑽進了被窩。他倆神經異常興奮,眼睛閃閃發亮,輾側難眠。
「不管怎樣,那本小說的情節總紫繞在我的腦際。」森口焦躁地說,「死了兩個人,靶捧也少了兩支。」
「那本小說裡確實是死一個人丟失一個小偶像?」
「是的。只是靶棒的數字和我們的人數不符,不好解釋——」「《孤島奇案》裡,人到最後全死光了。」
「哦。旅客全部被巧妙地殺害了。罪犯自己也偽裝成他殺而病死了。」
「埋在雪裡的那兩個人是不是真死了?」
「確實是死了。」森口神情木然地說。
將近黎明,風雪止了。京子昏昏沉沉地在假寐,也不知昏了多久。身體突然被誰激烈地搖撼著,京子睜開眼睛,太地亞矢子那副蒼白失措的面孔正俯視著自己。
「不得了粒?」亞矢子還一個勁兒搖著京子猛叫,「森口先生死了!」
京子對這突如其來的訊息還沒有反映過來,她在蹤朧之中迷迷潮糊地「呵?」了一聲。但是,她瞬間從床上跳起來,「什麼?森口死了?」她雙腿一欽,癱倒在床上。
「堅強些。」亞矢子支撐起京子的身體。
「在哪兒?」京子泣不成聲地問。「在乾燥室裡。」
亞矢子攙扶京子走下樓梯。暴風雪過後,陽光從窗戶透進屋來。五十嵐和早川站在乾燥室裡,呆若木雞。森口趴在乾燥室的一個角落裡。頭部附近翻倒著工具箱,錘子,鑿子,銼刀等散落了一地。
「工具箱從架頂倒下來,不幸砸中森口先生的頭部。」早川用悲仿的語調做了說明。
但是,京子仍不相信趴在那兒的森口已經死去。京子蹲下身,住前蹭了幾步。她看見森口右手握著一把劈柴刀。森口的後腦勺滲著血,一股血腥氣撲鼻而來。京子感到眼前一片漆黑。
京子清醒過來時,她發現自己正躺在大廳的沙發上。早川和亞矢子正擔心地守護莊兩旁。
京子心如刀絞,喉嚨裡勉強吐出幾個字來。「為什麼,出這種事?——」「搞不清,我們正為此發愁哩。」
亞矢子打斷早川的話:「我知道。雖然說出來對您不好,但我還是要說。森口先生到乾燥室裡去破壞我們製作的走雪鞋,結果出了事故。」
「不,不會——」
「我們並沒有肯定是這樣。」早川急忙解釋,「只是死去的森口先生手裡握著一把劈柴刀。」
「但是,走雪鞋全被劈碎了呀?」亞矢子固執地說。
京子心如亂麻,森口真會幹那種事?不,決不相信。她剛想開口反駁,五十嵐來到大廳。
「請看這個吧!」五十嵐把一張白色的卡片舉著給三個人看,「還有那種卡片呀。」
「在哪兒來著?」早川問。
五十嵐把卡片舉在空中。「我想為什麼工具箱會倒下來呢?於是在檢查架子的時候,在架頂上發現圖釘釘著這張卡片。符號和圖釘的位置與前兩張一模一樣。真是無奇不有啊!」早川接過那張卡片高聲念道:至此,對第三個人的復仇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