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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在被夜的寂靜包圍著的房間裡,當聽到各務從牙縫裡擠出的這句話時,麻子雖然已有了思想準備,但還是立刻感到眼前一片漆黑。同時,樹林裡刮來的夜風吹打著玻璃窗戶,一瞬間引起她心理上的一種恐怖。
麻子不由地緊緊閉上了眼睛。各務扶著麻子,用雙手抱住了她的肩膀。
「警方肯定會查出你來的,這只是時間早晚的事,因為有人在陽光花園旅館前面發現了你開的車子。另外,關於林奈津實失蹤一事,警方也從居住在同一公寓裡的住戶那裡瞭解得非常仔細。」
倆人坐在茶桌旁邊,桌子上鋪著麻子從家帶來的一張剛出版的日本新報的晚報。在社會版上,有一小段文字報道說林奈津實從10月23日下午開始下落不明,並指明她與前段時間發生的善福寺兇殺案中的被害者關係密切。警方認為她的失蹤是個謎,現已著手進行調查。最後還補充說林奈津實失蹤的當天上午,接到了懷疑是住在練馬區的一位女性打來的電話,她是約好了當天下午3點與對方見面而從公寓裡出走後下落不明的。所以警方認為那位女性掌握著林奈津實失蹤的線索,同時也開始了對該女性的搜查。
讀完這則訊息,麻子感到非常絕望。毋庸置疑,打電話的人就是麻子本人。可能林奈津實是按電話中商量好的,3點來麻子家取錢才走出公寓的。後來,到底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但是,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警察肯定會對「打電話的女性」做各種各樣的設想。不,報紙只報道了這些內容,他們是否已經查出來那個女的就是「桂木麻子」呢?
剎那間,麻子覺得刑警可能就要踏進自己家門來了。一想到這裡,麻子嚇得不知所措,於是不顧一切地往各務家撥了電話。
雖然6點半了,但各務剛從前橋回來,正好在家。他在電話中說他也正在讀那份晚報。
倆人當即決定見見面,於是就選擇了這個井之頭公園邊上的旅館、麻子的家位於石神井公園,而各務住在三鷹臺,這個旅館就位於他們兩家之間,是一家風格樸實的日本式旅館,他們以前也曾多次來過這裡。
麻子從車站前買來了晚餐食品。她身穿平時那套已穿舊了的平針毛料的連衣裙,上身只披了件外套就從家裡跑出來了。一種痛苦的緊迫感在驅使著她,就好像哪怕再耽誤一會兒,就再也見不到各務了。
各務不停地愛撫著麻子那顫抖著的胳膊。
「如果再這樣躲藏下去,到時一旦被發現了,反而對我們更加不利,林奈津實或許已被人殺死了。不,當然,不論是中谷之死,還是這次事件,都不會把他們還沒有把握的罪責加到你身上。就是警察,也並非都是盲目之人,如果調查的話早晚會弄清楚的。不過,話雖這麼說……如果再繼續逃避下去的話,很難保證不招致難以擺脫的誤解……」
各務在談話時很注意措詞,他擔心會把麻子推進絕望的境地。
麻子終於輕輕地點了點頭。
「可是,奈津實真的被人殺了嗎?」
「當然我也不敢肯定,不過,她那天好像為了到你家來才從公寓裡出來的。可是到最後也沒露面。你曾在電話裡告訴她把她要求的錢準備好了,希望她來取,對吧?既然如此,就很難想象她在途中會改變主意。因為她不像是將眼看就要到手的300萬日元輕易放棄的那種女人,她從一開始就應該明白敲詐的危險性。這麼說來……是否由於某個人把她拖住了,使她不能來取錢了呢?」
「某個人把她拖住了……?」
「這也只不過是我的猜測而已。不過,奈津實可能從中谷浩司口裡聽到了殺害-山的殺手的名字,於是,她也想敲詐那個人,但在她到你家來之前先去見那個人時被殺了,也許她現在已經死在某個地方了。」
「那麼在旅館裡殺死中谷的人也是-山兇殺案中的主sb了?」
「大家好像都認為在那個事件中還牽涉到一個,神秘的女人,那個女人把中谷騙到旅館裡把他給殺了。無論怎麼說,在背後操縱的不正是-山兇殺案中的那個主犯嗎?」
那麼……那個主犯最終還是10月7日早晨從蕪藏寺院內跳出來,救起即將掉進河裡的少年後跑開的那個中年人嘍。麻子直愣愣地反覆思考著。
「早知道事情會到這一步,當初你與我商量出面作證時,如果我不阻止你就好了。如果那時出面作證的話……我們的處境,從各種意義上來說也許不會是這個樣子了。中谷和奈津實的不幸也許就可以避免了。那樣的話,我們遭到世人的譴責暫且不提,恐怕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落到被警察窮追不捨的下場的吧?在這一點上,我深深地感到自己也有責任。」
各務面向麻子低下了頭,麻子心裡覺得更加難受了。
「不,都怪我不該擅自給警察投信。不正是因為那封信,中谷被人乘虛而入,被人叫到陽光旅館,罪犯又利用這個機會把中谷給殺了嗎?由此我現在也遭到懷疑,而且被人抓住了自己的弱點……」
不,換一種情況,也許事情就不會這樣了。假如林奈津實不是下落不明,要是按約好的來到麻子家裡的話……
那天,他們倆也並沒有按奈津實的要求把錢準備夠,他們想用這好不容易湊起來的錢來說服奈津實。當時,各務曾一反常態地、語氣強硬地重複說,無論如何也要讓對方嚴守秘密。
但是,如果奈津實一再堅持不同意,而且繼續進行敲詐的話——最壞的地步——倆人內心深處是否會對奈津實萌發一絲殺意呢……?
麻子用手指撫摩著戀人的臉頰。各務本來就瘦削柔和的臉龐,不知不覺中好像又消瘦了一圈。他的皮膚有點粗糙了,在深褐色的寬邊眼鏡後邊,是一雙下眼皮上佈滿細紋的目光柔和的眼睛,一副沉默寡言的神情。為了嚴守秘密,當時在他內心深處,是否也產生了殺人的動機呢?——不,心裡意識到「殺意」的,或許只有麻子本人,或許她只是在各務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投影。
麻子聲音嘶啞地說道:
「或許,像我這樣的人,無論得到什麼報應,都是情理之中的事……」
好像是受了這句話的影響,各務臉上也一下子佈滿了失意的陰影。不過,他馬上皺起眉頭說:
「現在才是最需要冷靜的時候——總之,我們現在就去西荻窪署,把情況從頭到尾告訴警方。你可能要接受詢問什麼的,會被他們約束一段時間,根據審判官的認定情況或許能避免把個人的隱私公開出去,或許就能避免給你丈夫帶來更多的麻煩。」怎麼說呢,這要看事態的發展了,現在什麼也不好說。」
最後一句話說明到底對前景沒有把握。
麻子一時屏住了呼吸,盯著各務的眼睛。
不一會兒,她下了決心,很有點鄭重其事地喊了聲:
「各務先生。」
為了保持鎮靜,她嗓子裡憋足了勁兒。
「我剛才從家裡出來之後,就已經考慮過了,只是想見你一面,和你先商量一下再說。我也做好了去出庭作證的思想準備,可是並不是讓你和我一塊兒去,而是我一個人去警察那裡。」
各務倒吸了一口氣。
「為什麼?」
「本來目擊到那個嫌疑犯的是我自己,這事與你無關。」
一說出口來,麻子沒想到自己一下子變得頭腦非常鎮靜了。
「我打算當著警察的面將案發以來的情況如實地說出來。事到如今再提供含糊不清的證詞的話,就更說不清了——關於案發當日清晨,我路過蕪藏寺旁邊的斜坡這件事,我可能會告訴他們一些實際情況。比如:頭一天晚上就住在了芳鹿莊,與同伴一起住的,以及一直拖到現在才出面作證的原委等等。」
「然後呢?」
「那就破壞了我丈夫的名譽——我的確已做出了對不起丈夫的事情。不過,這並不是說把你的名字公佈出去就能使做丈夫的心理上得到平衡。不,豈止如此,如果讓世人知道了與我秘密地——秘密地私通的,不是別人而是群馬醫科大的各務副教授的話,我丈夫所蒙受的不僅僅是妻子背叛丈夫的恥辱,他還必須承受來自社會上的譴責。因為群馬工廠造成的公害已經出現了危及人體的徵兆,p大的報告又斷定共立電化是元兇,雙方在這方面的對立越來越嚴峻。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假如我們的關係公開出去,那麼無論造成怎樣的誤解,恐怕我丈夫也無法辯解。就是打官司,也相當不利吧!那麼,如果在這次公害糾紛中敗訴了,我丈夫這10年來的努力就化成了泡影,在公司內部,也把前途給斷送了,就是說我丈夫自己的人生就此也就失敗了——當然,我們之間的關係公開的話,你所受的傷害比我丈夫的也輕不了多少。」
「這些情況你不說我也清楚。為此——也許你認為我是在爭辯,從桂木先生的立場來考慮,我主張一直保持沉默到現在。可是,其結果只能是事情越來越惡化。現在,我已經打算把一切後果都拋到腦後去……」
「不,就是撕裂我的嘴,我也不會說出你的名字。就算是警察也沒有權利,更沒有必要知道那麼多。當然,對我丈夫也要保密——在警察和我丈夫面前,我要把你的名字隱瞞下去,那麼——」
至此麻子已語無倫次了,她還是努力地保持鎮靜。
「那麼今後,只要我們倆人決不再見面的話,我倆就不用擔心我們之間的關係會洩露出去了。」
終於,豆大的淚珠不停地落在她的膝蓋上。各務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辦不到,首先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到警察那裡去。」
「不!」
麻子淚汪汪地抬頭看著他。
「這沒事。因為我已經做好了思想準備,而且即使我們倆一起去出面,對我們的將來也沒有什麼好處。你不要這麼想了。現在應該努力把損失控制在最小限度。」
麻子雖然平時看上去很柔弱,但她那纖細的身體散發出的那股倔強逼得各務不由得低下了頭。少女時代的麻子的身影,突然又浮現在他面前。她雖然平時不愛說話,很靦腆,但是偶爾發起脾氣來,卻固執得出乎人們的意料。
把損失控制在最小限度——她的話的確有道理。如果現在各務也出面,冒然把兩人的關係公佈於眾的話,那隻能使事情變的越來越糟糕,到最後誰也救不了。就是麻子自己的情況,或許也會更加惡化,這是因為麻子對自己的秘密守得越緊,就越發令人懷疑她為了將事實隱瞞下去,而對中谷、奈津實實行了殺人滅口。
在各務坐計程車到這裡來的路上。他也下定了決心陪著麻子去出面把一切都說明白。然而經麻子一說,他又重新作了考慮。像麻子所說的那樣做或許能隱瞞住自己和桂木的身份。想到這裡,他無可奈何地改變了主意。
各務相信,如果自己站在麻子的立場上,肯定會做出同樣的決定。不,是真的相信會出現那種情況呢?還是希望出現那種情況呢?他也說不清楚。他在內心的一個角落裡意識到了這種曖昧的想法。
麻子溼漉漉的臉頰上露出了微笑。她盯著沉默不語的各務說道: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不過……」
「你什麼也不要說了。」
麻子用手堵住了各務的嘴,各務握住了她的手,倆人閉上眼睛,靜靜地把臉貼在了一起。他猛烈地抱緊了麻子,差一點就要把麻子的腰給樓斷了。他下意識地想通過這一方式將自己的某些作法掩飾過去。
為了到西荻窪署出面作證,晚上9點多麻子一個人走出了旅館。
各務留在了房間裡。他打算與上次在芳康莊一樣,30分鐘後,從這裡出去。但是,他打算在出去之前跟一個他信賴的當律師的朋友聯絡一下,拜託他以受到麻子的委託的名義前往西荻窪署關照麻子。當然,麻子只是一個偶然的目擊者,無論在哪一次事件中都只不過是局外人。在這些問題真相大白之前,有個謹慎的律師在身邊,遇事心裡會踏實一點。各務聽說過像這種情況的出面作證,有律師同行的先例也不稀罕,麻子也毫無異議地同意了他的這一建議。
麻子從旅館的正門出去後,順著井之頭公園西端樹木稀疏的林間小道往前走。各務通過二樓的窗戶看見了她的身影。路兩旁的桂花樹、山茶樹、栗樹等樹木相距很遠地並排站立著。這是一條落滿枯葉的、有點西歐風格的林間小道。今年初秋的一個黃昏,倆人還曾在這裡散過步。眼下,整個樹林和小路的前方都沉浸在薄霧中。順這條小路再往前走,就會走出公園,外面就是通往吉祥寺車站的公路。麻子跟各務說她在車站附近僱計程車。
可能由於麻子穿著白色外套吧,望著她那漸漸遠去的細長的背影,各務反而在內心裡結下了一個疙瘩,他感到這個疙瘩急劇膨脹,憋得自己喘不過氣來。這與他和麻子分別後的悲傷的心情在性質上是不同的。這個疙瘩,可能就是他剛才打算掩飾過去的那種東西吧。
(膽小鬼!)
突然,他彷彿聽到一種聲音。
(膽小鬼……膽小鬼……)
對了,就是這種聲音塞滿了那個疙瘩。然後他漸漸地醒悟過來了,就像腦袋裡的雲霧散開了。自己必須和麻子一起去,即使起不到任何作用,哪怕是一次愚蠢的行動,不,甚至這次行動會加重負擔和損失,現在也應該盡力去做。自己應當和麻子站在一起,和她共同分擔屈辱、損失以及來自社會上的譴責等所有的不幸,只有這樣自己才能心安理得。為什麼?——這是因為自己心裡愛著麻子。
他迅速站了起來,一邊穿衣一邊跑下了樓梯,急急忙忙結了帳,朝公園跑去。
在黑乎乎的小路前方,他看到了麻子短小的身影。在樹林外側不斷有車燈閃亮。可是在公園裡面的這條小路上,已不見其他行人來往了。傍晚時分出現的情侶們,好像都朝東側的池子那邊去了。
各務還有10米左右就追上麻子了。麻子來到了公園內的一個十字路口,再往前走一個路口就到外面的公路上了。各務平穩了呼吸後剛要喊她,這時——
突然從右側的小路上出現了一輛小型汽車,車子也不減速,猛地撞在了麻子身上。隨著微弱的驚叫聲,麻子的身體像人體模型一樣被撞倒在斜前方。車子從這個散步用的小路上橫穿而過,好像要把麻子的身體軋斷。
各務沒吱聲,向前奔去。
汽車想就此逃走,可是,因為這條路打一個彎兒後才通往外面的公路,所以汽車在那裡稍微減了速。
各務朝著倒在樹根旁的麻子跑去。在拐角處汽車稍微一傾斜,坐在司機座上的男人的後腦勺和汽車牌照上的「練馬」二字從各務眼前掠過。
2
剛才還人來人往混亂不堪的情景不見了。各務坐在青白色燈光照耀下的走廊裡,目不轉睛地盯著走廊盡頭那扇關閉著的大門,一直在等待著。對他來說,沒有比這種等待更痛苦的了。
他甚至感到掛在牆上的電子錶,在指標轉過11點過幾分之後便停止了轉動。
大約兩個小時前,他抱起下半身滿是鮮血的麻子來到公園外面,截了一輛正好路過的大型轎車,來到了這家位於井之頭公路沿線的急救醫院。
看起來精力充沛的中年院長,立即給麻子進行了處置。院長簡單地告訴各務,因為麻子大腿部多處骨折,腹部傷口出血嚴重,所以得趕緊輸血,另外還要做手術治療骨折。然後麻子被抬到擔架車上,推進了手術室。麻子因腹部出血過多,把衣裙都染紅了,膚色像石膏一樣慘白,絲毫不帶甦醒的跡象。各務陷入了深深的痛苦和不安,眼睛都模糊了。
「還有救嗎?」他禁不住急切地問。
「看來頭蓋部損傷的還不算厲害——」
院長沒有正面回答各務,大步向手術室走去。
之後,各務向醫院的辦事員打聽到電話號碼,給所屬的三鷹署打了電話,報了案。因為這家急救醫院在國道沿線上,辦事員背下了警察署的號碼。
當手術室的紅燈開啟後過了五六分鐘,兩位警官趕到了醫院。
各務詳細地向他們介紹了事故的經過,告訴他們軋人後逃走的汽車是一輛排氣量為1500cc的國產小車,顏色為灰色或銀色,車牌號為練馬區的車號,司機是個男的等情況。隨後,他們到了事故現場,進行了現場鑑定。濺灑在栗樹根部和周圍枯葉上的粘稠的血跡在燈光照射下顯得很淒涼。
當各務再次返回醫院時,麻子的手術已經結束了。由於失血過多,靠輸血好容易才穩住了血壓,現仍在繼續吸氧,所以大夫還不允許各務到麻子身邊去。
他走進亮著紅燈的候診室,找了個能看到麻子病房的地方坐了下來。
突然剩下他一個人後,一種可怕的孤獨和焦慮襲上心頭。這種心理當然是由各種因素造成的。不過,別的什麼都可以置之度外,他最擔心的是麻子的生命。他想既然自己在這方面無能為力,那麼倒不如和搜查員談一談,幫助他們進行現場鑑定。
夜裡凌晨,一個身材短小、臉色有點發暗的、40多歲的男子出現在候診室的門口,各務一瞬間奇怪地鬆了一口氣,覺得有救了。
這人不是剛才在現場與他談話的三鷹署的警官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