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兩口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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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5日下午5點多鐘,小暮究的身影出現在警視廳記者俱樂部內日本新報社的房間裡。到了10月末,天很早就進入了黃昏。被煙霧汙染過的玻璃窗外的世界,已籠罩在昏暗的薄幕之中。對岸皇宮裡的小樹林,在燈光交錯輝映的淡紅色的夜空之下,變得漆黑一片,更增加了其沉重的氣氛。

在被一道薄牆隔開的一間狹長的房間裡,-原主任正一個人一隻胳膊肘撐在報紙上託著腮,另一隻手抓著鉛筆啪啪地敲打著辦公桌。他一看見小暮,猛地直起了上身。他那濃濃的鬍鬚看上去總是黑乎乎的,臉上掠過安心和緊張參半的複雜的神色。

他一邊注視著小暮,一邊用手撿起吃剩下的櫻桃皮並轉過身來。

小暮沒吭聲,在眼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你辛苦了——怎麼樣了,e市的情況?」-

原點著一隻煙,用他那天生的辣嗓門問道。

「嗯——農作物受害的範圍比預料的要大得多。共立電化工廠周圍主要分佈著桑田、菜園和一小片一小片的梅樹林,目前隨處可見這些植物呈現出的一條條帶狀枯萎的情景,長長的且黑乎乎的。據說這情形正好與工廠廢液浸透過的地下水的流向重疊著。農民們把它叫做‘死亡之帶’。看到這情景,大家都毛骨悚然……」

一說到這裡,兩個多小時之前映人小暮眼簾的利根州沿岸的情景又歷歷在目。

那真是一種悽慘的景象:由無數根銀灰色的管道複雜交錯成的幾家化工廠;聳立著的灰色大罐和煙筒;從每個煙筒裡冒出的滾滾白煙;已經飽和了的幾乎無法再融進煙雲的灰濛濛的天空……。

工廠周圍的田野到處都腐蝕成了黑色的死亡之帶。廢液好像穿過了農田前方的利根川的堤壩,從那一帶的河底湧出來的是冒著泡沫的醬油色的汙水。

登上對岸的丘陵放眼望去,枯萎之帶宛若流淌著敗壞了的血液的毛細血管一樣向各處延伸。從腳下撲鼻而來的是飄散在這一帶的獨特的臭味。從前橋到這一帶是利根川水量貧乏的區域,河灘上到處裸露著岩石。細長的河流的前方是上州的山脈,朦朦朧朧的就像水墨畫一樣,隱約可見點綴在上面的幾株紅葉——

那種令人可怖的荒蕪,無論是由共立電化的廢液單方造成的,還是由幾家工廠聯合造成的,總之,某種病毒害確實已經侵蝕了大地,並開始危及著人類的身體健康,這一點是無容分辯的事實。

不,其實並不僅限於此地,或者說不僅限於工廠周圍,難道這不是一個在整個日本的所有地方都散,市著各種不堪設想的病毒的時代嗎?

這些病毒慢慢地滲入大自然和人體之中後,會不會有一天相互結合起來,在條件成熟的時候招致爆發性的災害呢?那麼,到那個時候再去追究其毒性的來龍去脈,再去調查致害的真正原因,豈不就已經到了靠人類自身的智慧也只能望洋興嘆的地步了嗎……?

對於平時只能從概念上認識但難以把握的公害問題,小暮在親眼目睹了這麼一個現場之後,倒是有了一種實實在在的充滿恐怖的切身體驗。

「對人體的傷害並不是急劇產生的,不過,主訴皮炎、噁心的患者好像還在繼續增加啊!」

在-原主任有點性急的目光催促下,小暮繼續彙報說:

「正因為p大的分析報告對居民一方有利,所以受害者聯絡協議會的態度也強硬起來了。這次的糾紛恐怕要拿到法庭上去,會引起全國人民注目的吧。」

「噢,那麼——」

棍原主任一到心情緊張的時候總有個習慣,只見他一邊微微地皺起眉頭,就像剛打過噴嚏一樣,一邊伸手開啟了放在窗戶邊上的電視機開關。用電話給報社送稿時,或者進行密談時為避免被別的報社將內容偷聽去,他們往往就調大電視機的音量。這是記者俱樂部的慣用手段。

「那麼,副教授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

「這個……」

小暮從昨天開始到e市去出差的直接動機就是為了暗中調查群馬醫科大的各務徹夫副教授和共立電化總務部次長的妻子桂木麻子是否是情人關係,並打算進一步刺探這種關係是否是意欲左右公害糾紛形勢的桂木謙介的意圖使然的。反過來說,就是為了調查這兩人的關係是否對各務提交的地下水分析報告產生過什麼影響。

小暮從流動記者都築那裡打聽到位於石神井公園附近的總務部次長的住宅之後,就埋伏在他家門前,拍下了桂木麻子的照片。當把這些照片拿給久藤恭太辨認時,恭太感到這個女人與-山兇殺案發生的那天早晨在善福寺旁邊的坡路上碰到的那個女人長得很像。可是,他並沒敢肯定確實就是一個人。

不過,從這時候起,小暮已基本上斷定各務副教授的情人的確就是桂木麻子了。

同時,西荻窪署的專案組也把案發當日早晨與恭太碰面的那個女人作為重要的目擊者尋找著。

是應該把桂木麻子的名字向專案組稟報呢?還是應該獨自掌握著這一資訊,單獨去調查兩人的關係與公害糾紛之間的瓜葛呢?

小暮回到俱樂部,與主任進行了研究。

主任又打電話與報社的部長進行了商量。

結果決定目前先保密一段時間,靜觀一下搜查的進展情況,同時試著進行秘密的追蹤調查。現在對各務與麻子之間的關係仍處於懷疑階段,單靠懷疑就公開個人的名字,這還牽涉到人權問題——可以說這也是暫且不向警察彙報情況的一個藉口。其實。肯定是這對當事人的特殊處境引起了這些新聞工作者們的關心,就是部長也不例外。

於是小暮又開始了秘密的調查。

他決定首先從各務和麻子的簡歷入手進行調查。他通過前橋分社向群馬醫科大人事科打聽了各務的情況,並向區公所調查了麻子的情況。結果查明兩個人均出生在「東京都港區芝西久保巴町」。好像各務在那裡呆到十七八歲,麻子呆到十三四歲,就是說兩人可能是一塊兒長大的朋友。

小暮心想:會不會是兩人長大後各奔東西,而後各自成立了家庭,近年在某處再次邂逅後又急速地發展了兩人之間的感情呢?各務喪偶後現在是個單身,而桂木夫婦又沒有孩子,這種現實肯定為他們提供了相互接近的基本條件。

各務和麻子出生在同一條街道上,這一事實也可以作為證明二人屬情人關係的一個方面。

握著這張「王牌」,小暮首先拜訪了位於大手町的共立電化總公司,要求會見桂木謙介。

當然,小暮表面上是藉口想了解一下他對群馬工廠的糾紛有什麼見解。

桂木那端莊的書生型的形象以及他以強硬的態度披露出的見解,都基本上在小暮的預料之內。’聽他最初的口氣好像是勉強同意了群馬醫科大下的「合成公害」的結論。但是,他那銳利的目光中愈來愈充滿憎惡感,他以冷靜透徹的語氣斷言:無論如何這次的糾紛是由當地居民單方面地無事生非造成的,並說本方將對此奉陪到底。

在短暫的會面快結束的時候,小暮若無其事地向桂木暗示了他妻子和各務副教授好像是童年時的朋友這一關係,以觀察他作出的反應。

桂木對此事的態度令小暮感到非常意外。

桂木剎那間帶著因過於吃驚而僵直的表情回看了小暮一眼。他幾乎是呆呆地盯著小暮看了一會兒,最後好像仍然沒有擺脫內心的思緒似地帶著茫然若失的神情慢慢地嘟囔道:

「你說的這些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首先,因為各務先生與我夫人連見面的機會也沒有,即使在20年前搭過鄰居,現在兩人也不一定能認出來吧。」

看著桂木在幾十秒內做出的反應,小暮不由得意識到:這與其說是身為新聞記者的自己所捕捉到的對方難堪的神情,倒不如說是表現出了對方對事實本身的驚愕之態。

那麼,桂木謙介對於妻子與人私通之事難道沒有覺察出來嗎?把麻子和各務的結合看作是由桂木的策略造成的,這是不是把問題考慮得過於嚴重了。

小暮前往群馬縣e市是翌日的事情。

「昨天下午我到群馬醫科大教研室拜會了各務副教授,我單刀直入地試著向他打聽了一下……」

據說在當地居民的受害者之間流傳著一種說法;群馬醫科大與共立電化聯合在了一起,各務從公司裡收到賄賂了。小暮問各務對此如何解釋。

各務果然嚴肅地繃緊了他那溫和的長臉,斬釘截鐵地對此予以了否認。他臉色雖有點兒蒼白,但不太激動。他自我玩味似地回答說:自己的分析報告將糾紛的程式置之度外,純粹是從學術觀點上對物件進行調查的結果。

當時小暮問各務:桂木次長是否給他出過錢。這顯然是在暗示麻子的存在。對此,各務只是用簡短的語言冷靜地予以了反駁。

「不過,就我的印象來看,還是覺得各務和麻子之間有什麼關係。他看上去那麼沉著,是不是因為他認為早晚或許要接受這方面的提問而早就做好了思想準備呢?我覺得倒是印象中無懈可擊的手腕高明的桂木作出的反應更顯得真實一些呢……」

「那麼,就是說各務與麻子雖然在私通,但這與公害糾紛本身姑且沒有什麼直接關係唆?」

「對……」

「各務的名聲怎麼樣?」

「肯定不錯吧。在大學裡都一致評價他是一個認真敦厚的副教授。就連聯絡協議會的幹部也幾乎無人明目張膽地對他進行非議。」

「噢……」-

原在鋁製菸灰碟裡擠滅了不知不覺中菸灰已燃得很長的香菸,然後一本正經地看著小暮。

「其實今天過午,一科的平井先生報告說林奈津實自前天下午以來一直下落不明。」

「你是說那個-山的情婦——?」

「嗯。而且,她失蹤的背景是……」-

原將23日上午有個女人往奈津實房間裡打過電話的事告訴了小暮。那個女人是個30歲上下的少婦,姓「桂」或「桂田」,開著一輛灰色的路馳車,可能住在練馬區或杉並區,她已被作為主要參考人而被傳訊。

「那……十有八九是桂木麻子吧。」

小暮唸唸有詞地說著,聲音低得幾乎被背後電視裡播送的廣告詞給吞沒了。

「因為所有的條件都符合呀。」

「嗯。」-原也使勁地點了點頭。

「好像西荻窪署專案組認為這個女人也是與旅館事件有牽連的嫌疑人,已制定了要求新聞部門予以協助進行搜查的方針。」

「……」

「於是,從下午就等待著你的歸來。」

他向上翻著眼珠,帶著詢問的神色,盯著小暮。

小暮下意識地吸著嘴唇。

「既然已是過午講的話,那麼講話的內容同時也會登在今天的晚報上吧?」

「已經登出來了,是全文登載。」-

原將墊在胳膊肘下面的日本新報晚報的清樣送給小暮。

小暮快速地瀏覽了一下一行標題之下的內容,然後看了看手錶,現在是5點20分。

「晚報送到石神井一帶,還需要一段時間。不過,也許麻子會看電視上的新聞吧。總之,麻子早晚會注意到警察在通緝她。你覺得她下一步將會如何行動呢?」-

原問道。

「逃跑吧,只要想跑的話還來得及……」

不知怎的,小暮突然想起了久藤恭太。接著就像被自己所說的話刺激了一下一樣,他心裡立刻產生了強烈的不安。前幾天坐在關町的五穀神社前的長凳上談話時,恭太訴說有一個可疑的人影纏著他——一瞬間,各種活生生的人影一古腦兒地在他腦海裡掠過。

結果最後留在腦海裡的,仍然只有麻子和恭太。

無論桂木麻子以什麼方式參與了中谷被殺和林’奈津實的失蹤事件,根據目前的情況來看,可以說她還沒有在任何地方留下確鑿的罪證。恐怕連專案組,還有小暮他們也只是在深深地懷疑她與這一系列案件有關,至少可以充分認為她本人很可能也是這麼想的。

假設說有可以確定她與這一系列案件有牽連的證據的話,那恐怕就是私人銀行家兇殺案發生的那天早晨,她目擊了發生在蕪藏寺旁邊的坡路上的情況這一「事實」吧。當這一事實一旦被查明之後,那她就不能再繼續裝作一概不知道了。不,嚴格地說還不知道這是不是「事實」,能夠判斷這一點的,目前不是隻有少年恭太一個人嗎?若讓恭太在她面前辨認的話,他可能會清楚地回答出對方是否是那天早晨碰到的那個女人吧。

不,實際上也許恭太對此不能斷言。不過,那天早晨確實與恭太見過一次面,巳還與恭太相互示以微笑的這個女人也許會深信少年還牢牢地記著自己的相貌。而且許多情況下,悲劇或者犯罪就是在這種「深信」的情況下發生的。

恭太曾竭力用平靜的語氣說過好像被一個穿著黑色雨衣的陌生男人跟蹤過。此時,恭太的聲音又在小暮的耳朵裡迴響起來。那天早晨小暮回到俱樂部,就對自己的「施主」,即一位刑警提醒道:「應該更加註意保護恭太的安全啊!」

「若是麻子自己就另當別論……若她背後還有其他人的話,在窮途末路之時不一定不挺而走險的……」-

原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視著隻言片語地嘟嘟囔囔的小暮,但在心裡卻大體讀懂了他的意思。

過了一會兒,-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道:「你也覺得該向專案組報告桂木麻子這個人了吧?」

「是啊,再也不能……」

小暮一邊回看著上司,一邊回答,一種深深的懊悔的心情貫注了全身。是啊,自從-山案件發生以來已進行了兩週多的秘密調查,可直到現在也沒取得什麼讓人滿意的結果……

可是,恭太的面容又在他的眼前掠過,小暮條件反射似地站了起來。

看到這些,棍原自己好像也同意了。他點了點頭,伸手拿起電話筒。在向專案組透露麻子的名字之前,他打算先徵求一下本報社部長的意見,因為隱瞞這一訊息也是部長的主意。

小暮心想:得到部長的首肯之後,自己將裝做現在剛查到「桂木麻子」的名字而將這一情況悄悄地告訴給關係密切的一科科長。作為交換條件,則要求對方在會見記者之前,先將事態的進展情況單獨透露給自己的報社。報社在向專案組提供情況時,絕對不會不提任何條件的……

想著這些情況,小暮動作飛快地來到走廊裡。自從前幾天聽了恭太的談話以來,直到昨天去e市出差為止,他每天肯定到關町走一趟,若無其事地觀察恭太身邊的情況。他偶爾還目睹過便衣刑警走訪恭太家的情景。

然而——若是罪犯留心的話,可以說這種警戒到處有空子可鑽。

一種對恭太的憐措之情湧上了他的心頭。

2

「你加上點熱水,很快就變軟了呀。」的聲音。

從六個榻榻米的房間的被窩裡傳來了恭太母親的聲音。

「然後再撈出來,把它全吃下去吧,不要浪費了。」

她是在囑咐恭太不要浪費粘在電飯堡內鍋底上的飯粒。

「早上剩下湯了吧,把它溫一溫。冰箱裡邊還有……」

「行了,我自己會搞的。」

還是那樣,恭太不由得粗魯地打斷了一個勁兒地羅裡-嗦的母親的話。

「冰箱裡有剛才買回的油炸豆腐和炸牛蒡。」

母親也不顧恭太的反應,繼續嘮叨著。

「我自己會找到的。」

不過,他還是無意中聽進了母親的話,按母親的囑咐在搞自己的晚飯。

不知怎麼回事,恭太今天下午3點半從學校放學回來後,發現平時總是上著鎖的大門這次卻敞開著,進家後發現平時總是比恭太回來晚的母親已坐在了黑乎乎的房間裡。

母親告訴他:從昨天晚上開始自己就有點感冒,身上發冷,但今天還是硬撐著上班去了。從下午開始好像又發起燒來,就請了個假早回來了一會兒。因為她在新宿的某個大樓裡幹打掃衛生和其他的雜活,所以身體有毛病幹起活來肯定很難受。

恭太一回到家,她就放心了,自己鋪好床就躺下了。恭太本想把手掌貼在母親紅乎乎的額頭上摸一摸,可是由於不好意思就沒放上去。

好歹把飯準備好了。恭太把飯盛在盆裡,端到餐桌上。因為家裡只有兩個分別為六個和三個榻榻米大的房間,他在這張稍微有點大的餐桌旁一坐下,就碰到了母親的枕頭。

熱乎乎的醬湯一進肚,恭太就像甦醒過來一樣,一下子來了精神,因為他今天沒吃午後的課間餐。

「媽媽你不吃嗎?」

他反省到剛才自己對生病的母親的態度有點太過分了,便關心地問道。

「剛才我喝過牛奶了。」她仍然有氣無力地回答。

母親看樣子也睡不著,睜著眼皮上佈滿細紋的眼睛注視著他。恭太總覺得有點發窘,就開啟了電視機。

這還是在恭太蹣跚學步時買的那臺黑白電視機,開啟開關後需要很長時間才出現影像。從6點開始播放的變形動畫片開始了。

現在是在重播。當初乍一播放的時候,恭太天天都盼著看,現在再看就失去了當初的新鮮感。

即使這樣,現在看起來他覺得還是很有意思。

當裝扮成科學家的怪獸露出了原形,騎著摩托車趕到的青年也變了形,在沙丘上與之格鬥的場面一齣現,恭太便完全被迷住了。

「喂,飯撒在膝蓋上了。」

「嗯……」

「哎,醬油瓶倒了,袖子……」

當再次聽到母親的尖叫聲時,恭太往手底下一看,碰在毛衣袖口上的醬油瓶吮的一聲傾斜著倒了下去,醬油順著桌面流到了榻榻米上。

「喂,我還在給你說話呢!所以我討厭你開著電視吃飯。」

母親突然喊叫起來,聲音大得簡直不像是個病人。

當恭太拿著抹布,往返於水管和桌子之間時,她仍在喋喋不休地責備他。大約從恭太記事時起,母親就很煩他邊看電視邊吃飯這種習慣。她說無論多麼精心製作的飯菜,若心不在焉地吃,就等於白費心思了。而且,如果對她的提議不聞不問,仍在對畫面著迷的話,她就會斷然把開關關掉。

每當這時,恭太常常想:若父親在跟前的話,就會站在自己這一方了。從前,在一家飯館當廚師的父親,每天從下午2點就會上班,很少與家人一起吃晚飯。可是,每到星期天飯館休班的時候,如果父親和自己在家裡坐在一起邊看電視邊吃晚飯,母親也予以預設。

母親發起牢騷來總是沒個夠。就在恭太時兒站。起來,時兒坐下收拾餐桌時,剛才從半截開始看的變形動畫片已換成「節目預告」了。

因而恭太心裡覺得很不痛快。他欠起身來把剩下的飯倒掉後,沒好氣地把餐具摞在一起,端到了水管旁。

他把水管開得足足地洗刷起來。

今天是星期五,是往衚衕口拐角處扔垃圾的日子,因為半夜裡收垃圾的車轉過來,就會給拾走的。平時都是母親倒垃圾,偶爾也會支使恭太乾一次,可是今天無論如何也不能再讓母親幹了。雖說不受支使就不願意幹,可是這也是他從家裡到外面去玩的一個藉口。因為前不久有個西荻窪署的刑警到家裡來時,曾遞給了母親一張名片,並說如果恭太身邊有什麼可疑的情況,就請立即彙報給他。自那以來,每當天黑後恭太外出時,母親就對他嚴厲斥責。富士見池事件剛發生過的幾天裡尤其如此。但由於後來也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情況,所以現在她才稍微有點兒放心了。

恭太把剛才自己吃剩下的菜心和積存在水池子的網上的垃圾塞進聚脂塑膠袋裡,然後把它放進了門口的桶裡。他提著桶開啟了大門,母親昏昏欲睡地朝那邊看了看,也沒說什麼。

雖然還不到7點,可外面已經很黑了。衚衕裡也不見來往的行人,高高的空中掛著幾顆孤零零的星星,向地面露出了點點陰涼的星光。

雖說家裡只有母子二人,可裝著積存了四天垃圾的桶還是相當重的。恭太故意懶洋洋地將桶底蹭著地面,來到了衚衕口。他朝著亮著微暗的路燈光的電線杆下一看,發現裡邊那幾家的聚脂垃圾桶已經堆放在那裡了。

放下桶後,恭太做了一下深呼吸,抬頭望著天空。

這時,恭太突然感到附近有人,便吃驚地擔了扭頭。

在位於電線杆後邊的木板圍牆前面,站著一個人。這是個穿著黑色西服、個頭相當高的男人,肩膀很寬,看上去體格很健壯,肌肉結實的臉上架著一副眼鏡。恭太心想:這個人剛才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呢?雖然感覺到好像哪裡有人,可根本沒聽見腳步聲,那麼他是不是一直在那邊的黑影裡站著,而突然走到路燈下的呢?

一想到這裡,恭太立即感到一陣心跳加速。恭太想起了大約一週之前的那個向鄰居的小女孩打聽自己的家在哪裡,而且在自己打完棒球回來時跟在自己身後的穿黑色雨衣的男人。但是,因為從那之後再也沒看見過那個人,所以他覺得這可能純屬是一種偶然,所以就逐漸把那事給忘了。那麼,出現在眼前的這個人,是否跟上次的那人是同一個人呢?他判斷不出來……

「是久藤恭太君吧?」

那人好像喉嚨裡卡著痰似地向他招呼道,同時將手插到西服兜裡,拿出了一個黑色筆記本樣的東西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恭太點了點頭,突然覺得心裡輕鬆多了。

「是的,」他口齒清晰地回答道。他心想果然又是一個警察。善福寺事件發生後的一段時間,由於經常有刑警或新聞記者在他身邊轉來轉去,他心裡煩透了,從來沒有像今晚這樣因對方出示了警察手冊而感到安全過。

不過,對方好像是個從來還沒到恭太家來過的刑警。

「其實我想向你瞭解一下10月7日在善福寺發生的私人銀行家兇殺案的有關情況。」

刑警說得很清楚,接著又往恭太跟前靠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由於眼鏡片反著光,這個人更顯得威嚴了。

「那個案件中的主犯已經死了,剛發現了他的屍體。」

「嗯?」

恭太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案發當日早晨從河堤上把自己救上來的那個人的容貌瞬間從他腦海裡一閃而過。

「是屍體……?」

「嗯,不過,為慎重起見,想請你給確認一下。就是說如果那個人與你在善福寺公園上面的坡路上遇到的是同一個人的話,那麼罪犯的蹤跡就調查清楚了——你能去認一下那個人的模樣嗎?」

「那個屍體,在哪兒呢?」

「嗯,離這裡很近,用不了多長時間。」

「那麼,我去跟我媽媽說一聲。」

刑警一瞬間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恭太說完這句話,便跑著回家了。

開啟門後,恭太用直截了當的語氣告訴母親自己現在要去警察那裡。睡得迷迷糊糊的母親吃驚似地抬起了頭。

「什麼,又去認嫌疑犯的照片?」

「這次不是照片。因為刑警接我來了,所以……」

母親好像還想問什麼,但恭太說完就關上了門。

這次不是照片……他在心裡重複著這句話,緊張地感到心裡猛一收縮。」說不定——那個人或許死後露著一張蒼白的臉,正躺在草叢裡呢……

刑警躲在離電線杆較遠的很陰暗的地方等著他。

恭太一走過來,他便默不作聲地抬起了腳步。

他倆出了衚衕,沿著行人稀少的柏油馬路向上爬了一會兒坡,便看到前面停著一輛車。由於恭太沒有特別留心,因此當刑警突然伸手開啟車子的車門時,他感到非常地出乎意料,他開始以為是步行去的。

「雖然不遠,不過還是得抓緊點兒。」

恭太被輕輕地按了一下肩膀,坐在了副司機座上。

刑警跑到司機座上,開動了汽車。

汽車在人夜後不久的寧靜的公路上高速賓士著,道路兩旁的房屋被迅速地甩在車後。

上車之後,恭太覺得在旁邊開車的這個看上去很了不起的刑警身上透出一股緊迫的氣息,因為他將車開得很快,車輪咯吱咯吱地響,而且這從他拐彎時方向盤的操作方式及屢屢傳來的又急又粗的呼吸聲中也能感覺得出來。

恭太偷偷地將視線移到刑警的側臉上。刑警似乎覺察到了,便張開了微閉著的嘴唇說道:

「你還清楚地記得案發當天早晨在蕪藏寺旁邊的斜坡上碰到的那個男人的長相吧?」

他說話時仍然是一副慢條斯理的叮嚀的口氣。

到目前為止,恭太還從來沒有回答過「清楚地記著」這句話,那主要是因為他在潛意識裡對前來打聽情況的和栗股長報有的反感所造成的。

但這次由於對方說罪犯已經死了,那麼事到如今,無論如何回答,很快都會真相大白的。殺死放債人、奪走保險櫃裡的金錢的罪犯到底是不是像父親一樣把自己救上岸來的那個人呢?想到此,恭太下意識地回答道:「記得。」那口氣彷彿是被對方緊迫的氣勢壓倒了似地。

「看一下長相,能認出來吧?」

「我想能認出來的。」

又沉默了一會兒後,青梅街道出現在眼前,汽車亮了右轉彎的訊號燈。

喜歡騎車郊遊的恭太知道這一帶在練馬區來說也屬最西端,再往前很快就要進入保谷市、田無市了。在青梅街道上,汽車一輛接一輛地行駛著,不過總算沒堵車。

「聽說你當時還看見了一個女人,對吧?」

加入西行的汽車行列之後,刑警又開始提問了。上了擁擠的大街後,他還是和原來一樣匆匆忙忙地開著車。

「是的。」

「那個女人的情況你也記得很清楚嗎?」

「對。」

「是個什麼樣的人?」

「皮膚白淨、身材苗條,穿藍色衣服……」

「噢,什麼模樣?」

「要說模樣,這不好說……我覺得是個看上去很親切的人。」

「再看到她,能認出來嗎?」

恭太這一次沒立刻回答。上一次在石神井公園的車站前,恭太看到了一個與之一模一樣的人。後來小暮記者讓恭太認她的照片時,他說沒有把握斷言那個女人就是在蕪藏寺旁邊的坡路上從對面走過去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