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和栗警部補的腦子裡閃現出對旅館殺人案件的全新著眼點,是由10月21日早晨在位於常盤臺的自己家裡發生的一件小事引起的。
此時善福寺兇殺案已過去整整兩週,朝霞市的旅館殺人事件也已過去一週。兩案的調查工作都已陷入了僵局。
關於兇殺-山一案,基本上確定了中谷浩司參與了犯罪。可是,由於從中谷的身邊沒有發現理應從-山的保險櫃裡搶走的現金,可見另外還有同案犯的可能性很大。
一方面,殺害中谷的最大的嫌疑犯,無論怎麼說,可以認為是那個與中谷一起進入旅館,後來又躲藏起來的女伴。
但是,無論怎樣調查中谷周圍的人物,也找不出與該女人相似的人來。負責監視林奈津實的刑警堅持確認她沒有做案時間。
有人報告說,案發當晚,就在中谷他們剛進入陽光花園旅館之後,有一輛由女人駕駛的灰色小型汽車停在旅館前面。這一報告令朝霞署和西荻窪署兩個專案組為之緊張一時。可是到現在還沒有查明汽車的車牌號及開車人的身份。根據後來瞭解到的情況,只知道那輛車好像是一輛路馳。
但是,如果從與-山事件相關的角度來看一下中谷之死,他很可能是經同案犯之手被殺掉的。中谷當時已經作為重要嫌疑犯被通緝了。同案犯是不是為圖自身安全,把中谷給除掉了呢?
那麼站在-山案件的同案犯這個觀點上看,從現場的狀況來推測,還是認為是男性罪犯較合理一些。並且,可以說與-山在金錢上有關係者、從-山這裡有過融資的人,嫌疑更大一些。
西荻窪署認為最有可能成為「中谷同案犯」的人就是他在賽車場上結識的「木原」這個人物和他。的異母兄弟安宅康信。
對「木原」的搜查,依然很艱難。因為不僅對其住址、名字以及相貌等一無所知,就連他和中谷主要去過哪裡的賽車場也是個未知數。搜查員中有人懷疑「木原」這個人是不是根本就不存在,是安宅為轉移搜查視線而提供的假情報呢?
結合著這一點,再通過後來了解到的同行之間對安宅進行背後議論的情況,以及向商安房地產公司職員探聽到的情況,有關對安宅不利的幾個事實陸續呈現出來。
首先,安宅身邊有個女人,這一點大致已經明確了。對方叫-川雪江,是個35歲的寡婦。她和一個2歲的女兒生活在川崎市生田,她住的是租的房子,乾的是西裝裁剪生意。倆人關係好像是從一年前安宅給雪江找到了現在的租住房時開始變得親密起來的。據說雪江在當職員的丈夫因車禍去世之後,住在新宿區的一個公寓裡,可是由於公寓的房租太貴,另外環境不適於撫養孩子,所以想搬到更安靜一些的郊外去,就委託安宅的公司給她找了這套出租房。她搬到生田後,安宅曾偶爾前去拜訪她,好像給過她什麼照顧。雖然安宅本人否認他與雪江有肉體關係,但是由於他妻子有病,自8月份之後就住進了醫院,可以說他過起了鰥夫生活,所以可以料想他把雪江當成了情婦。
一知道安宅身邊有一個女人,西荻窪署專案組馬上就把她同那個與中谷一起進入陽光花園旅館的神秘女人聯絡在了一起。是不是安宅利用雪江把中谷給殺了呢?
但是,這條線很快就斷了。雪江自9月中旬前後就帶著女兒回山口市的孃家去了。據說她在生田租的房子還沒退,因為在孃家那邊又提了門親事。現在仍逗留在那裡。中谷遇害的10月14日那天,她根本沒出孃家那個鎮。這一點是通過委託山口縣警察署調查後得到的明確答覆。
因此,-川雪江與案件無關這一點是搞清楚了。不過,還有一條對安宅不利的訊息,那就是商安房地產公司因拖欠了這一年的所得稅,9月初公司所屬的土地被稅務署給查封了。這是安宅本人苦笑著向關係密切的同行透露的。這話傳到了搜查員的耳朵裡,他們向稅務署一打聽,果然有其事,而且那片土地現仍凍結著。
用安宅本人的話說,雖然生意不景氣,但每月也有1000萬日元的收入,公司各方面業務運轉順利。可是,既然這樣,為什麼還要拖欠所得稅,落到被查封的地步呢?是不是與安宅所說的正相反,公司的資金週轉相當緊張呢?
然而也有人認為:假如這是由於借款的原因而被扣壓了什麼東西,這顯然意味著資金緊張,不過,在納稅問題上各有各的對策,滯納並不一定就是指生意不景氣。所以,這也是一個非常微妙的問題。
安宅和-山之間有無直接的金融關係仍然還不明朗。因而,不得不說,現在還沒明顯地看出安宅殺害-山的動機。
關於做案時間,他本人則宣告,因為-山兇殺案發生在清晨,那時他還在家裡睡覺呢,而中谷事件發生的當天晚上11點15分,他卻在東長崎車站前的井上婦產科醫院裡,這一點從護士的證詞中得到了證實。因此,假設中谷在10點半進入陽光花園旅館後,安宅設法接近他,並設定好今中谷廢氣中毒的圈套後逃跑了,那麼由於安宅的凱迪拉克留在了樓下車庫裡,他回去時必然要乘坐其他的車。可是,根本找不出一輛有可能載過他的計程車或租用車來。也就是說,這一假設也站不住腳。
總之,雖然認為安宅有殺人嫌疑,但是無論從動機上,還是在犯罪的步驟方面,都沒能得到任何一點關鍵性的證據。而且,在中谷的身邊,除了「木原」和安宅之外,也查不出有可能和他合夥殺害-山的可疑之人。
在-山兇殺案中,除中谷之外到底還有沒有同案犯呢?
如果有的話,那又是誰呢?
直接動手殺死中谷的果真是結伴進入旅館的那個女人嗎?
若是的話,那個女人與-山兇殺案中的同案犯又是什麼關係呢?
或者說那個女人本身是否就是同案犯呢?
那個女人是誰呢?她又在哪裡呢?
在仍然抱著這一大堆問題的狀況下,警方迎來了案發後的第三週。
前面所說的和栗想到的新的著眼點就是從這天早晨和兒子的一個偶然的談話中開始的。
「喂,道子,你在幹什麼?一個女孩子家。」
和栗正在瀏覽當天的晨報,突然聽到正門那邊「咣」的一聲,他便伸出腦袋責備道。
好像是上高二的長女道子從二樓的樓梯口朝一樓的走廊上扔下來一個書包,那書包看上去很重。她自己則空著手從樓梯上走了下來。她學習的房間在二樓。
「學習用具要好好珍惜。」
是沒聽見嗎?見女兒不吭聲,他便拉開粗嗓門喊叫起來。雖說道子才上高二,可身高已近1.70米,已經超過了她父親。因為上的是都立高中,所以她穿著也很隨便,上身是深藍色的毛衣,下身是一條牛仔褲,兩條褲腿長得出奇。
這次不應該聽不見了,可是她簡直就像沒把父親放進眼裡一樣,一點反應也沒有。望著她的背影,和栗勃然大怒。
「道子!」
大聲喊叫後,馬上感到意外的卻是他自己,因為一邊拾書包、一邊帶著漠然的表情回過頭來的,不是女兒,而是上高一的兒子。
「怎麼,原來是利泰啊!」
「我姐還在睡覺呢,她說剛考完試,今天放假。」
「哼!——那,你再把頭髮剪短點不成嗎?你那麼長的頭髮從後面看上去簡直像個女的。」
為了替自己認錯了人解嘲,和栗反而嗓門更高了。利泰只是稍微縮了一下肩,朝著母親所在的廚房那邊低聲說了句「我走了」,然後就出去了。
和栗邊把目光轉向報紙,邊開始發出苦笑。平時都是離學校較遠的道子先從二樓上下來,而且他從思想上還沒有把最近的年輕人的長髮作為一種風俗接受下來。每當他見到燙著鬈髮的男人,就感覺到怎麼看都不順眼。
只隔三四米遠就把自己的兒子和女兒搞混了,作為父親來說,這可不是件值得自豪的事。但是當你認為該是個女的出現時,這時若有個長頭髮的男人從那裡經過,對於和栗這般年紀以及更年長的人來說,一般都會首先認為那就是個女的吧。
這種感慨萬千的思緒,在他不一會兒從家裡走出來擠地鐵到西荻窪署上班去的路上,不知為什麼總在他的腦子裡時隱時現。
在單位門前,迎面碰見了防犯科的一箇中年人。待那人向他打招呼後,他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
他想當中谷浩司進入陽光花園旅館時,正在值班的是那個叫杉岡的人,而他和剛才與自己擦肩而過的這個防犯科人員,還有自己,差不多都是一個年齡段的人。若這樣的話……?
一走進專案組辦公室,和栗就往陽光花園旅館撥了電話。正巧杉岡從今天早晨6點起一直在值班。和栗也不等參加完今天早晨的碰頭會便自己駕駛著搜查用的小型客貨兩用車朝著川越街道開去。
「前幾天已經向-玉縣警察署彙報過了,因為我根本就沒看清坐在副駕駛座位上的那個女人的相貌,所以……」
在前臺工作間內,杉風順一正面對面地回答和栗的提問。他那讓人看上去感到與旅館的工作人員有點不相稱的一絲不苟、規規矩矩的四方臉上,恭恭敬敬地堆滿了笑容。他肯定已多次接受過朝霞署專案組的詢問,可是卻看不出有什麼不耐煩的表情。和栗感到這也許就是在法規邊緣上做生意的人的心理弱點吧。
「由於是從這裡看過去的,所以連司機的長相也沒看清楚。」
杉岡朝著旁邊放著辦公桌、計量器的窗戶那兒示意了一下。窗戶上掛著淡紫色的花邊窗簾,窗戶玻璃上好像也落了厚厚的一層土。
「聽說他那個同伴留著棕色的燙髮,脖子上圍著一條粉紅色的圍巾,對嗎?」
「是的,我想是粉紅色的圍巾。衣服的顏色嗎……一到關鍵時刻,我卻記不起來了。」
杉岡摸著頭髮稀疏的前額,苦笑著回答道。
「你覺得那人是個高個兒呢,還是……?」
「也許個頭兒不算太高。可是他的頭蜷到座背的一下面……這麼一來在這邊就更難看清楚了。」
「噢。」
在和栗印象中好像最近出現了「無性時代」這個詞。男的女性化、女的男性化——一開始是團長發的人多了起來,後來一些過去女性專用的顏色,如粉紅、紫羅蘭等也逐漸被用在男性的服飾上。在花紋襯衣的外面再圍上一條粉紅色的圍巾,這種打扮在當今的年輕人中並不稀罕。
「坐在副司機座位上的那個人……」
和栗以銳利的目光盯著對方的眼睛,接著說:
「可不可以認為是個留長髮的男人呢?」
「啊?」杉岡皺著眉頭擺了一下頭。可是,緊接著他又眨了一下眼睛,好象陷入了沉思。
「你只看清了副司機座上的那個人的面部,而且好像只看清了長髮和粉紅色的圍巾,然後就簡單地認為是個‘女伴’。但那種髮型難道不可能是個男人留的長髮嗎?」
和栗十分清楚將一個看法施加於人的問話方式是危險的,但他還是不由自主地接二連三地發問,因為-山案件中的同案犯是個男性的可能性很大。既然說受害者中谷的旁邊有個「女人」,那麼那個「女人」說不定會是男的。雖說這是和兒子偶然的一次對話中的突發奇想,但也可以說這種推理是從事件的裂縫中必然產生出來的。
「唉呀!」
杉岡又慢慢地、帶著慎重的表情說:
「只一閃就過去了,不過我覺得不是剛才所說的那樣,而且頭髮這麼著一團團地蜷著,一直垂到圍巾上,好像是頭髮很長的樣子。而且,顏色也很明快,像是染成的棕色。」
立時,和栗反射般地想到,莫非是假髮嗎?
如果兩個男的一同進入旅館,很容易引起服務員的注意。當然,在談生意的旅客或搞同性戀的男人中,這種情況好像也並不是沒有。不過,因為這種情況並不多見,所以也許會引人注目。於是,是不是中谷的同伴。即同案犯,戴上假髮,男扮女裝地經過的前臺呢?
可是,這種設想中有一個很大的疑問。
那就是中谷本人對於以這種打扮進入旅館沒有表示懷疑嗎?
罪犯和中谷如果真是同性戀的關係,那又將怎麼樣呢?
和栗又想起了「木原」這個名字。
據安宅講,中谷是在賽車場上和那個人認識的,看樣子他完全從心裡佩服那個人。前一段時間他倆正準備聯合起來幹一番大事業。
如果中谷和木原之間屬於同性戀的關係,那麼好像下一步還應有值得考慮的問題。因為據說有這種行為的男人其出入場所是自然而然地定下來的,所以從這方面也能想出搜查「木原」的辦法。
可是,難道解決剛才那個問題的辦法,只有這一種嗎?
和栗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朝前臺現金出納視窗方向走去。除了結帳後離開旅館的車從這裡經過外,其餘時間這裡沒人,窗戶被厚厚的窗簾掩蓋著。
因掛著窗簾,窗外看上去就像是黃昏。和栗凝視著窗外,陷入思考之中。有時候一旦推理的思緒旋轉起來,新的視野將會接二連三地展現出來。
是的……即使罪犯男扮女裝和中谷一起進入旅館,那麼也有一種讓中谷完全不表示懷疑的情況,那就是中谷當時已經死了。
但是,這種情況卻又不可能。中谷駕駛著從安宅那裡借來的凱迪拉克……不,先彆著急。
和栗回頭看著仍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的杉岡。
「杉岡先生,你剛才說過因為隔著窗簾,所以沒看清司機的面孔,對嗎?」
「對。我想客人能夠輕鬆自由地從這裡出入正是旅館的魅力所在。不過,因為條例上指示,要大致觀察一下旅客的人數和大體上的印象,所以我們也大致……」
「這麼說,就無法斷言那天晚上駕駛凱迪拉克的那個男人就一定是受害人中谷啦?」
「是……不,這個……」
杉岡好像有點兒驚慌失措似地,一邊擦著鼻尖一邊說:
「關於這一點好像一開始-玉縣的警察也有點擔心。只是因為進來時是情侶雙方,而結果只剩了一個男的……」
「所以請你全部拋掉那種成見。坐在副司機座上的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還值得懷疑。」
思考成熟之後,和栗的語氣不由變得有些強硬起來。
「是的,假如死者中谷浩司的屍體是在其他地方發現的,那麼,你還能認出他就是那天晚上駕駛著凱迪拉克進入到14號室的客人嗎?」
「不,那根本就……」
「這麼說,你不能斷定開車的那個人就是中谷啦?」
「對,是這樣的。總之,因為當時從前臺看過去的時候,對此幾乎沒留下什麼印象。」
杉岡倒像是鬆了一口氣似地點了點頭。一般的證人當知道自己的某一句話將被用來確定什麼事情時,都會感到不安。
和栗又背對著他把臉轉了過去。
假設14日晚上10點半開著凱迪拉克進入14號房的那個人不是中谷浩司,那麼……
開車的肯定就是那個罪犯,中谷當時或者已經被殺死了,或者被人灌了安眠藥睡著了,然後被人戴上了假髮,圍上了一條粉紅色圍巾,放在了副司機座位上。杉岡說過因為副司機座位上的那個人的姿勢是縮在背座下面,於是就認為可能是個小矮個兒吧。不過,即使跟中谷一樣個頭高大的人,如果讓他那軟綿綿的身體蜷著坐下去,也並不是多麼難的事。
一進入14號室的車庫,罪犯就把中谷扛到了二層的房間裡,橫放在床上。其間他接了從前臺打來的電話,他可能說打算住到次日早晨,但還沒定下結帳離店的時間。從這一點可以看出,其意圖是想盡量推遲屍體被發現的時間。
然後,他拿掉中谷的假髮和圍巾,把中谷的上衣搭在椅子上,從冰箱裡取出啤酒,再弄溼兩個杯子,千方百計地偽裝出中谷和「女伴」在一起呆了一會兒的假象。然後他開啟發動機,又把房間的門完全開啟後就跳窗逃跑了。
難道不是這樣的嗎?假如這時中谷已經死了,那麼可以認為在他被拉進陽光花園旅館之前,就已經在某個地方被灌了安眠藥,因一氧化碳中毒而死去了。根據中谷的驗屍報告,已斷定其死亡時間為當夜10點到12點。
只搜查那個神秘的「中谷的女伴」並不是解決問題的唯一思路,因為直接下手的兇手是個男人這種情況也是可能的!
和栗那熱辣辣的目光掩飾不住內心的興奮,但他卻故作冷漠地打了個招呼,就從旅館的百葉鐵門裡鑽了出來,朝著停在私人車道上的小型客貨兩用車走去。
2
10月23日下午2點40分……
聽到門鈴聲後,為慎重起見,麻子先從窺窗裡認清對方,然後趕緊開啟了門。
各務輕輕點了點頭,然後進入了昏暗的門廊裡。
「對不起,我稍微來晚了點兒,因為上午我到前橋那邊的大學裡去了。」
各務用平時那種平穩的語調說道。
麻子不由自主地倒向各務的懷抱,發出一聲深深的嘆息。
「從今天早晨起我就害怕,連飯也咽不下去……」
「沒什麼可怕的嘛!」
各務一隻手撫摸著麻子的肩膀,一邊鎮靜地耳語道。
「奈津實確實說3點到這裡來嗎?」
「是的。」
今天上午麻子往各務家打了電話,將奈津實要來取錢的事告訴了他。於是他比約好的時間晚了約10分鐘趕到了這裡。
早在上午9點半時,麻子曾往奈津實住的公寓裡打過電話。奈津實曾威脅麻子,如果在23日星期三之前不與之聯絡的話,就把麻子的名字透露給警方。今天已經到了最後的期限。
麻子目送丈夫去上班之後,就給奈津實撥了電話。幾次鈴聲響後,終於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對方好像就是奈津實。
「喂,喂?」帶著尾音高且語氣不痛快的聲音顯得格外嘶啞難聽。聽聲音對方也許還未起床吧。
「是奈津實小姐嗎?」
「對。」
「喂,我是……」
「噢,是桂木夫人吧?」
奈津實意識到是麻子,到底還是有點緊張。
「是的,我是……是關於上次的那件事,你今天能到我家來一趟嗎?」
「可以。不過,上次約好的東西沒問題吧?」
還是那種缺乏抑揚的語調。被她直截了當地一問,麻子感到有點不知所措,就像心裡被電擊了一下,但還是儘量打起精神回答道:
「是的。」
在電話里根本說不清楚,無論如何也要讓奈津實到自己家裡來,因為各務多次苦口婆心地說過由他直接和對方面談。
「所以只要你能到我家來……」
「好吧,是否現在就去呢?」
「不,3點左右怎麼樣?」
「好的,那就3點見。」
然後奈津實立刻就把電話掛了。其速度之快讓人覺得屋裡好像還有什麼人似的,麻子不禁感到有點不安。可是就奈津實而言,因為她非常清楚自己是在幹什麼,所以她不會粗心到讓人覺察出來吧。
麻子在e市時住在距工廠近在咫尺的公司住宅裡,但回東京後就不一樣了。丈夫桂木早晨出門後直到天黑才回家,大概也從沒有中間順便回家繞一下的事。所以,麻子並不擔心桂木中間會回家。
儘管如此,麻子讓各務進來後,還是將他的鞋子藏到了鞋櫃裡。
各務的短上衣上亮著小小的水珠,黑皮鞋也有點溼乎乎的。
「外面下雨了嗎?」
「好像下起小雨來了。」
麻子讓他脫下外衣,然後抱在胸前,走在前面領他進了茶室。麻子準備當奈津實來後就把她領進客廳,然後再讓各務走進去。
「那麼,錢的事……?」
這雖然是倆人都不願意接觸的話題,但又首先必須明確一下,因為到與奈津實約定的3點已經沒多少時間了。
「昨天我從銀行裡取出來了,總共湊齊了50萬日元。我給大阪的哥哥也打過電話,不過……我媽媽因年紀大了好像身體不好,所以我還是沒有張口……」
各務關切地點了點頭。
「我好歹湊了200萬日元,因為時間來不及了,我還從一個好朋友那裡借了點錢。不過沒給他講明理由。」
「真對不起!」
麻子不由得深深地低下了頭。各務有點吃驚似地皺了下眉頭,接著輕輕地搖了搖頭。
麻子又抬頭看了一下表,還有10分鐘就3點了。
「他不一定會準時來到的。」
各務苦笑著說。畢竟不像平時那樣有心情,他臉色蒼白。因為他不抽菸,所以麻子一邊將沏好的紅茶端上來,一邊說:
「這些錢,她會同意嗎?」
「無論如何也要讓她同意!」
各務語氣強硬地說。
「如果有250萬日元的話,目前去美國應該足夠了吧。既然她姐姐在那邊,過去後也不一定非要馬上靠自己賺錢過日子。」
「可是,她真的想去美國嗎?」
「這一點也要好好地確定一下。她還是儘早一點去美國才能斷絕和警察的接觸,我們也才能放心。總之,無論如何也要讓她發誓給我們嚴守秘密。」
各務反覆地用「無論如何」這個詞。平時瀟瀟灑灑、帶著學者般脫俗氣質的他,唯獨在對待奈津實的態度上從一開始就很果斷,因為這件事本身關係重大。但是,儘管如此,他的態度之強硬,有時在麻子心中會掠過一道陰影,令她感到不安,這種陰影就好像是一種不祥的預感。
無論如何也要讓別人嚴守秘密,這果真能辦到嗎?
如果奈津實不同意所給的錢數,而打算將麻子的名字通報出去,他將怎麼辦呢?不,因為今天他也將在奈津實面前露面,從這個意義上說,對方的態度當然會變得更加強硬……
麻子就像從可怕的夢中解脫出來一樣,突然站了起來,然後走到梳妝檯前跪了下來,開啟了放在上面的手提包,取出了從銀行取款時帶來的放錢的信封。
「這個,請你拿著!」
各務只是看了一下遞過來的信封,自己也從西服兜裡掏出用牛皮紙包著的小包。他的那一打很厚。
「請合起來放在一邊。」
麻子將1萬日元面值的鈔票合起來又重新包上,放在了梳妝檯上。然後她回到各務身旁,從茶壺裡倒出兩杯水來。
各務把臉轉向院子。院子裡的白色小菊花和幾棵桔梗被小雨淋溼了。
可是,他的視線不知不覺被吸引到了梳妝檯上。從黑色皮包擋著的地方可以看見牛皮紙的一個角兒。
今天帶來的200萬日元裡面,有180萬是自己的存款,另外的20萬是從一位當副教授的朋友那裡借的。
這筆存款是為自己在不久的將來去德國留學而準備的,是他一點一滴攢起來的。
200萬、300萬,說起來容易,可是從日常生活的角度來考慮的話,無論如何也算得上是一大筆錢,用這些錢可以購買多少有用的書籍啊!且根本用不著像平時那樣精打細算……
各務胡亂地生起氣來。用麻子的話來說,被一個才二十五六歲的小姑娘輕而易舉地索走那麼多錢,而且還被這些錢搞得團團轉,這實在太令人氣憤了。
各務心裡湧起一種無聊的感覺,果真有如此荒唐的事情嗎了
但是事已至此,除此之外,又有什麼辦法呢?
一步一步地具體想一想,他不由得認識到:到頭來自己還是得硬著頭皮準備好錢,把它交給奈津實,讓她給嚴守秘密,只有這樣才是把損失控制在最小限度的唯一辦法。否則,一旦從奈津實那裡將麻子的名字洩露出去,最後警察肯定會查出他倆之間的關係。正因為倆人至今隱瞞了這一事實,所以到時候肯定會被散佈得沸沸揚揚,然後反過來一定會成為刺向各務和桂木身上的一把利劍。更進一步來說,這件事肯定也會左右公害糾紛一事發展的趨勢。不僅如此,也許會使麻子蒙受殺害中谷的不白之冤,從而使麻子陷入難以擺脫的困境。
說到底,無論如何還得必須讓奈津實嚴守秘密,這等於用250萬日元來買三個人的命運。既然是買東西,就不必生氣,也不必覺得荒唐。而且這錢由自己和麻子一起來籌措也是自然的事情。是的,這麼一點負擔,與倆人的所作所為相比,豈不是一種過於輕的懲罰嗎?
各務將目光從梳妝檯上移開,然後將方糖放進麻子沏好的熱乎乎的紅茶裡。
可是,如果這筆錢也不能堵住奈津實的口呢?
如果奈津實表示對這個數目不滿意,或者暗示以後再來敲詐的話,那將怎麼辦呢?
這些想法,在他來這裡的途中,就已經使他陣陣發作般地不寒而慄了。
他覺得這種恐怖的想法一下子變成了殘酷的現實,因為與敲詐者決鬥的時刻已經迫在眉睫了。
如果對方不同意,最壞的打算……?
麻子用懷疑的目光注視著他。
此刻,走廊裡的電話鈴聲響了,倆人對視了一下。此刻已是3點零2分。
在各務的目光鼓勵下,麻子走到走廊裡,對方或許就是奈津實。
「喂,喂——?」
「喂?」
一個男人的低沉的聲音傳進了麻子耳朵裡,她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原來是桂木打來的。
「我公司需要用一下印鑑證明,喂……喂?」
桂木總是開門見山地說出要辦的事情,他見麻子沒立刻回話,就不耐煩地喊道。
「好!」
「請給我取兩份。」
「好……」
「因為明天早晨用,所以希望你今天就取來準備好。怎麼樣?」
「行……」
麻子心裡想:區公所5點就應該下班了。不管怎樣,她還是答應了。接著對方掛了電話。’
麻子一時按捺不住怦怦的心跳,慌亂地返回了茶室。
各務也聽出了是桂木打來的電話,他只是帶著有點擔心的目光看著麻子,一言不發。麻子輕輕地搖了搖頭、暗示他沒什麼大不了的事,然後坐在了他身邊。
各務伸出手來,緊緊地握住了麻子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他盡力剋制住擁對方入懷的衝動,因為說不定什麼時候奈津實就要來了。
倆人沉默了一會兒,眺望著仍下著——細雨的院子。從外面不時地傳來汽車的響聲,屋子裡卻靜悄悄的,偶爾傳來小雨點敲打屋簷的聲音以及木造房屋吱吱呀呀的響聲。天空中均勻地分佈著一色的凝重的陰雲,看起來時光彷彿已停止了流動。
會不會有一天能和麵前的這個人就這樣在一個家中度過這靜謐時光呢?
麻子猛然陷入了痛苦的幻想之中。緊接著,只是在一瞬間,她的意識超越了現實中的一切,她相信這一天肯定會來到。由於現實太飄忽不定了,所以她好像在極力朝著自己理想的目標想象著。
已經3點半了。
門鈴終於響了。
各務又一次輕輕握住麻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