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勒索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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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9月末到10月中旬這段初秋的日子裡,有一週或者10天左右的時間最能讓人明顯地覺出季節的交替。

近年來,在市中心地區好像一年到頭都瀰漫著機動車排出的廢氣的色調。可是,一來到青梅街即將伸進保谷市前的練馬區關町一帶,時而還能見到農田或空地。還有那深深的小樹林,仍然保留著「郊外」的自然景色。

下午4點多,小暮究從西武新宿線的武藏關站下了車。他跨過了一個道口,然後朝著與商業街相反的方向爬上了一條兩旁林立著住宅房的慢坡路。接著便是一條寂靜的住宅街。在一片!日日的木製結構的房屋群裡,偶爾還能看到幾座藍色房頂或白色牆壁的新鮮房子。

在這些房子與房子之間的夾縫裡聳立著高大的櫸樹、銀杏、櫻樹、懸鈴木樹等等。一週之前的那天早晨,小暮究為了來會去習劍的恭太曾在這裡行走過,與那時相比,樹上的葉子明顯地變黃了。秋風涼颼颼地吹在行人稀少的路上,吹得皮膚很乾燥。

然而——小暮究心情有點沉重地反思著:這一週來的變化何止表現在季節方面呢?

恭太在這附近的富士見池旁邊遇到危險好像是發生在上次與小暮究分手後去習劍場歸來的路上。另外,昨天上午在朝霞市的一家旅館裡發現了中谷浩司橫死的屍體。同時,他就是殺害-山的兇手這一點也大致明確了。

但是,西荻窪警察署並沒有立刻解散專案組,還在集中精力調查這起旅館事件。這一緊張的氣氛是在暗示另外還存在殺害-山的同案犯。

恭太的處境確實很危險。單就上次小暮究向他了解完情況隨後發生的事來說,小暮究就感到自己的責任重大。但是另一方面,在那次事件發生之後,當然警察也會比以前對恭太更加強保護的,所以也可以說今後反而會放心一些了。

另外,關於案發當日早晨走出芳鹿莊的那對情侶的情況,小暮究終於從同業界報社記者波多野那裡成功地打聽到了男方的姓名及其身份。

然後,小暮究與俱樂部主任及一科的責任記者們進行了商量,結果決定再推遲一下向專案組透露該男人姓名的時間,由小暮究單獨調查這兩個人的情況。像這種由記者秘密進行單獨調查的情況在俱樂部裡稱作「少年偵探團」。

登到坡的最高處,再往前朝坡下走一點,然後拐進一條窄衚衕,裡面有一排長房屋。其中的一棟便是恭太的家。

在衚衕的拐角處,小暮究有意無意地朝周圍望了一望,只見陽光透過樹葉靜靜地灑在陳!日的房子上,並沒有發現巡警在周圍警戒的身影。

恭太家的門半敞著。小暮究朝裡一望,發現二道門的底框上放著一個書包,可是他朝裡喊叫了幾聲,家裡卻無人答話。

這時,從小暮究背後正好走過一個與恭太年齡相仿的少女,他告訴小暮究恭太好像一放學回到家就到附近的一所女子高中的操場上打棒球去了。她還告訴小暮究恭太的母親每天6點多才回家。

小暮究順著坡路往回走了一會兒,然後朝著少女指給他的方向走去。前面是一處植著草坪的寬闊的院子。他仔細一看,原來這不是個家庭住宅院,好像是個專門栽培草坪然後再分塊出售的草坪種植園。生機勃勃的綠色草坪和隨處可見的被割過草皮的長方形的地面,在每日幾乎全部時間都生活在大樓鱗次櫛比的街道上的小暮究的眼裡是多麼的新鮮啊!他甚至認真地想:真想從只是方便而空氣卻汙濁的飯田橋的公寓裡遷到這一帶來住。

在四周圍著喜馬拉雅杉樹的私立女子高中的操場旁邊有一片空地,那邊果然有一群小學生在打棒球。小暮究很快便發現了正守護二壘的恭太的身影。在鐵絲網內側,一些身著時髦制服的女高中生正專心致志地打網球或羽毛球。於是,在黃昏即至的操場一角,不斷地從什麼地方傳來高亢的喊叫聲。

小暮究倚在空地的柵欄上,一直觀戰到攻守調換的時候。然後等恭太來到跟前時,他招呼了一聲:

「久藤君!」

恭太吃了一驚似地回頭看了一眼,認出來是小暮後鼻翼向上一挑,露出了一絲微笑。由於反射出來的表情並沒有帶出不耐煩的樣子,小暮究內心鬆了口氣。恭太瘦小的身體上穿著件乾淨的深藍色短袖圓領襯衫,看上去比前幾天穿著劍術訓練服時顯得還要小、雖說是小學三年級了,可與近來發育良好的同齡孩子相比,他肯定還屬於小個頭兒。

「上次多謝你了。」

看著邊摘皮手套邊走過來的恭太,小暮究招呼道。

恭太露著小黑牙,發出了靦腆的微笑。小暮究意識到對小孩來說這是一種略微帶有神經質的表情。這當然跟近來發生的一連串的事件——接受有關殺人事件方面的提問、遭受一個陌生男人的襲擊這些異常體驗的投影有關。不過,他也覺得好像這是這個少年本來就固有的一種特殊的性格。

「今天我還想問你幾問話……現在不方便的話,我再等你一會兒也行。」

「嗯……」恭太曖昧地點了點頭,然後朝小朋友那邊回頭望了望。

「現在還沒輪到我擊球哩。」

這一次他好像有點性急似地回答說。

於是,小暮究做好了不要太多麻煩對方的思想準備,帶著很親切的語氣開口說:

「說實在的……我想向你瞭解一下在善福寺旁邊的坡路上碰到的那個女人的情況。」

關於那對情侶中的男方的情況,小暮已經從同業界報社記者波多野那裡得知該人是群馬醫科大學的副教授各務徹夫。接著他又從流動記者都築那裡瞭解到:各務今年三十七八歲,負責主持群馬醫科大學公共衛生學教研室的工作,今年5月份承擔了e市的共立電化工廠周圍的地下水分析任務,在目前的公害糾紛中處於很重要的位置。

但是,最關鍵的還是女方的情況:她究竟是哪裡的,是何許人,關於這一點,從小暮究與波多野見面的那一刻起直到現在也沒有取得什麼進展。

既然確定了男的是各務,那麼就可以直接去問他本人了。不過,主任和其他的幾位記者都不贊成這種做法,因為這樣的話各務不可能那麼簡單地坦白出來。況且,引起對方警戒之後,打算向專案組隱瞞各務的名字而單獨追蹤的另外一個目的——調查各務的行動及其與公害糾紛之間的相互關係顯而易見就得泡湯了。

那麼,要說其它可以考慮的手段——比如說始終跟蹤各務,也許能夠在他倆再度幽會時發現他們。不過,這一點在警視廳俱樂部一科的主管記者面前也是商量不成的,因為東京都內每天都有許多大大小小的事件等著去採訪。

並且,也應充分考慮到自善福寺事件發生以後,各務他們也會自重一些,會盡量控制一段時間再約會的。

這樣的話,所剩下的就只有縮小間接調查的範圍這種辦法了:首先,通過共立電化的公害問題,讓比較有機會接觸到各務私生活的都築或前橋分社的記者給調查一下各務身邊的情況,篩選出可能是其情人的女性來。另一方面,再向不管怎麼說曾目擊到該女性的久藤恭太和芳鹿莊的女招待儘可能地打聽一下其詳細特徵。然後,把兩方呈現出來的女性的形象結合起來再做判斷。

如果這樣調查太費功夫的話,那就乾脆直接去問各務,在這一點上,俱樂部內部同行的意見都是一致的。

「——那個女的一直走到現場附近的吧?所以你也許聽到或看到了其他的什麼特徵。為此,能否請你再次儘可能地回想一下她的臉型、身材什麼的?」

恭太被問得好像呈現出了無可奈何的表情,溜圓而明亮的眼睛裡開始透出一種緊張的神色。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這個……」一張口,他微微皺起眉頭抬頭看了一眼小暮究。

「嗯?」

「說不定前天我又看到那個女的了。」

小暮究慢慢地呼吸了一下。

「在哪裡?」

「我想可能是同一個女的吧……」

小暮究不由得瞪著眼注視著對方。恭太低下頭,將視線落到腳上的帆布鞋上。

「長得很像吧?」

小暮究說得很柔和。

「嗯,連腳上穿著的茶色鞋子也一模一樣。」

恭太上次就告訴過小暮究,從蕪藏寺旁邊的坡路上方走下來的那個女人的腳和裙子下襬被早晨的露水給打溼了,上面還沾著些枯葉。據此,他基本上是徑直地找到了芳鹿莊……

「在哪兒看到的?」他又問道。

「在石神井公園車站前。」

「那是西武池袋線上吧?」

「嗯。前天放學後,我和朋友一塊兒騎腳踏車到石神井池那邊去玩,回家時經過了車站前面。當我從自動售貨機上買牛奶時,發現一個與我上次見過的一模一樣的女人正好從我跟前走過去了……」

小暮究心想恭太是得騎腳踏車去。石神井公園站和武藏關站分別是平行著的東西走向的兩條西武線沿線上的車站,直線距離也得有三公里多吧?

「放學後去的話,那該是傍晚了吧?」

「走到石神井公園站前是5時左右……」

5點的話應當是相當暗了。

「那個女人穿著什麼樣的衣服?」

「我想穿的是淡色的對襟毛衣,並且可能還提著個購物袋……」

「傍晚5點左右,穿著對襟毛衣,還提著購物袋,是嗎?那麼她從你的面前過去後往哪邊去了呢?」

「往超級市場方向走去了。」

「啊!」

單從恭太的談話裡小暮究就感到那個女人好像就住在石神井公園站附近。

「可是……你真覺得她和上次的那個女人是同一個人嗎?」

小暮究儘可能地放鬆語氣來明確一下關鍵的問題。良己若大興奮的話,反而有可能使少年的判斷失常。

「嗯……昨天一看見她,我吃了一驚……直到看著她走遠了,我還一直覺得真像啊……」

恭太用腳尖擦著地面,沉思長久,接著說:

「早知道這樣的話,那天早晨我多注意一下就好了……」

「不,單這些就足夠了,謝謝你!」

正在這時,從操場那邊傳來了大聲呼喊恭太的聲音、輪到恭太擊球了,對方在問他怎麼辦。

「那就這樣吧。」

望著輕輕擺著手而遠去的恭太那身材矮小的背影,小暮究想要說聲請注意安全,結果還是沒說出口來。

一回到武藏關車站,他就推開了電話亭的門,然後準備好三枚硬幣,撥通了報社的電話。

這次真幸運,平時極少能找到的流動記者都築很快就被叫到了電話機旁。

「我想和你談談上次聽到的群馬醫科大的各務副教授的情況——」

「好。」對方回答道。從對方等著自己先說話的架式看,託他給調查各務身邊的情況這件事大概還沒有什麼明顯的收穫吧。

「在各務的交際圈內,沒有住在石神井公園附近的女性嗎?」

「是石神井嗎?我想他家住在三鷹臺那邊吧。」

「那個女的可能是個有夫之婦,她家可能是在西武池袋線的石神井公園站附近。」

片刻後,對方爽快地回答道:

「不管怎樣,調查調查再說吧。」

翌日午後,都築出現在警視廳的記者俱樂部內。

在《日本新報》的一間房子裡,坐著主任-原、小暮究,還有一名年輕的記者,他們正在研究如何繼續報道-山事件的情況。近來像小暮究這樣參加了「少年偵探團」的記者們反而比平時到俱樂部來得更勤了一些。這也是為了裝裝樣子以免引起其他報社的猜疑。

在大家互相閒扯之後,都築一手將小暮究身邊的一把空椅子拉到跟前,然後壓低聲音說道:

「下面談談昨天電話裡談的那件事——這是我剛才給前橋分社及上次去採訪時見到的一位受害者聯絡協議會的婦女打電話時拐彎抹角地打聽到的情況……」

「給你添麻煩了。」小暮究微笑著致了謝。

「提起各務的私生活,他們好像都不太清楚。……不過,我想說不定這個會有關係……」

都築從斜紋粗呢上衣的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張新聞紙,動作敏捷地放在小暮究的眼前。

「據前橋分社的記者說共立電化公司的總務部次長的家在石神井。經他這麼一說,我也記得曾聽說過。」

「什麼?總務部次長?……」-

原主任嘴裡嘟囔著從一旁瞧著紙片。他發現上面用都築的筆跡速寫著「練馬區石神井町×號……」的地址和電話號碼,便看著都築說:

「當然這也與公司的機構有關係。不過像公害糾紛之類的問題一般開始都是由總務部之類的部門站在第一線來處理。」

「不錯,尤其是桂木謙介這個人,他從群馬工廠建廠時起就到當地去赴任了,現在還兼著工廠的次長。他是搞技術的,可以說是工廠事實上的負責人。」

「這個人的住宅就是這裡吧。」小暮究又重申了一下。

「對,他去年10月份榮升為公司的總務部次長,現在就住在這個公司提供的住宅裡。據說沒有孩子,家裡只有夫妻二人。」

都築的最後一句話給人以奇妙的啟示,讓人立刻將桂木的妻子與各務副教授聯絡在了一起。

不一會兒,小暮究要到攝影部去借一架易於操作的遠攝照相機,便和都築並肩從屋子裡走了出來。

2

10月17日上午9點半——

從走廊拐角處發出的刺耳的電話鈴聲一下子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麻子正一個人靠在茶室的餐桌上望著近來沒顧得上收拾的院子:儘管有意識地控制著長頸鹿草的繁殖,白色的胡枝子花和深紫色的小朵菊花還是開得亂七八糟的。聽到電話鈴響,麻子下意識地猛一哆嗦。自從三日前的晚上以來,麻子的神經總是對電話的鈴聲作出異常恐怖的反應。每當聽到電話鈴響,那天晚上令自己在丈夫的面前應付得出了一身冷汗,結果還是把自己強行叫到川越街上去的那個身份不明的男人的聲音就會在耳邊迴響。

那個打電話的人到底是什麼人呢?

不過對方根本就不是如其所說的「西荻窪警察一署」的人,這一點現在看來是很明顯的……

電話鈴還在響著,為了擺脫那揪心的、該死的響聲,她只好去接電話。

麻子站起來,走過去,然後拿起話筒。

「喂,喂!」隨著一個男人的聲音,「嗡」的一聲通話開始的資訊傳到了麻子的耳鼓膜處,好像是用公用電話打來的。

「喂,喂!」又傳來了對方柔和的聲音。緊接著,麻子不由地幾乎「啊」地發出聲來。不過這是一種伴有驚訝、安心、喜悅的叫聲。對方肯定就是各務徹夫。

「哎,」麻子回答道。語氣中好像麻子的全部心情都寄託在上面了。在上午,而且是那麼早就接到他來的電話,真是太稀罕了。

「你怎麼樣?我有點放心不下,所以……」

他們兩人自五日前的傍晚在井之頭公園的旅館裡分手後還沒見過面。那次回家的路上,麻子幾乎是在很衝動的情況下決心給西荻窪警署投匿名信的。麻子本指望不公開自己的身份,只彙報一下自己目擊到的情況,但是結果自己卻被出賣了,翌日一部分報紙報道了投函的事實。當天晚上麻子在電話裡被一個自稱刑警的男人叫出去,白白地到川越街的朝霞市附近跑了一個來回。

11點多回到家裡時,與麻子所擔心的相反,她沒有看到刑警模樣的人影。另外,臨出門時丈夫所說的公司方面的客人也不像是來過,他正一個人在茶室裡帶著不高興的樣子埋頭閱讀專業方面的書。

因為麻子是以到鈴川夫人那裡去取她丈夫釣的魚為藉口出去的,所以她只好解釋說與鈴川夫人走岔道了而沒見上面。丈夫把苦喪著的臉轉向一邊,默不作聲。這事當時就這麼過去了。可是各種疑惑、擔心、不祥的預感及恐怖感在麻子的腦海裡浮來沉去,她在——的睡眠中迎來了翌日的黎明。

麻子的預感就在當天傍晚很快作為一個事實而出現了。據6點的電視新聞報道,就在昨晚麻子搜尋警車的那條叫川越街上的「陽光公園」旅館裡發現了一個年輕男人的橫死的屍體,警方懷疑死者中谷浩司與八天前發生的私人銀行家兇殺案有很大關係。

這一連串的情況在隨後各務打來電話時她曾照直告訴過他,可是兩人還沒有找個機會見面。

「我沒事,心裡很踏實的。」

麻子心想他可能將要去前橋那邊的大學裡去上課,於是就盡力剋制住自己的感情回答道。

「是嗎?那我就放心了。」

「可是……今天早晨的報紙上登著有人反映就在發生旅館事件前後,有輛灰色的小型汽車停在前面的路上。警方正在搜尋那輛車呢!」

剛說完沒事,麻子隨後就帶出了有心事的語氣。

「對。」各務只簡短地回答了一句。可麻子心想:他從來沒有在這麼早的時間打來過電話,說不定他也正為此事擔心呢。

「有人看到我的車了。我在那個地方呆了半個來小時,況且那附近還停著計程車什麼的。」

「可是不還沒有確定那輛小型車就是你的路馳195嗎?」

各務鎮定地勸說道。也許是自己心裡也沒底吧,他說話時的語氣也很弱。

「不,肯定指的是我的。」

一旦將想法形成語言,這種不祥的預感好像更加強烈了。

「而且,報紙上雖然寫得那麼簡單,但是向警察彙報的那個人會不會記得更詳細些呢?比如車子的牌號啦,我的長相啦……」

「你不要把事情總是光往壞處想嘛——首先,如果連車牌號也彙報過的話,那大概就已經有警察找你談話了。」

「唉……這倒也是」

麻子心裡稍微安靜了一些。但是,突然又有一種直感從她腦子裡閃過,她一下子覺得自己快癱下去了。

「可是,將我的車子的情況報告給警察的人說不定就是用冒名電話把我叫到那邊去的那個人本身,那個傢伙故意讓我在現場附近來回轉悠,設計好的讓我成為殺人嫌疑犯。所以,他是不是故弄玄虛,打算將線索慢慢地提供出來呢?——是的,沒錯!我眼睜睜地進了兇犯的圈套……」

麻子不知不覺地哭出聲來。

「哪能呢?……」

各務在話筒那邊深深地嘆了口長氣。

「不,即使不知道我的車牌號,我的其他情況也肯定差不多鑽進了警察的耳朵……唉,與其突然被警察找上門來,還不如自己立刻去警察那兒講更痛快些呢……」

她本想剋制住自己,不打算給上班前的他增加煩惱,可是一個人強壓在內心的感情一旦爆發出來,這種剋制的堤堰馬上就被沖垮了。

「麻子,你真的要沉住氣啊!」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各務夾著苦笑說:

「聽你這麼一說,簡直就好像咱們是什麼——犯了什麼罪似的。說什麼被警察找上門來……喂,喂,你要堅強些。你說殺死那個叫中谷浩司的青年的兇犯預先打電話把你叫出去,想讓你領罰,不過,這種想法也太過於離奇了,因為你可沒有半點殺害中谷的動機呀!」

「可是,因為他好像與-山事件有關……如果他是兇手的話……」

「即使這樣,你也沒有親眼目睹到他犯罪呀,不,就算是萬一他盯上了你,你也不至於殺他呀。首先從警察這邊來說,假如沿著小車這條線找到了你,他們也不會覺察到你就是從-山事件的現場附近經過,後來又投函的那個女人,所以不可能把你和中谷牽連到一起的。」

「真的覺察不出來嗎?」

「只要咱們不承認就是了,因為沒有任何證據呀!」

麻子在芳鹿莊一開始就很留心,沒讓女招待看到正面。……不過,要是警察向久藤恭太打聽的話——?

那天早晨當那人把少年救上岸來、朝坡下面的小樹林跑過去之後,不知為什麼少年對著自己露出了微笑。少年的那雙伶俐而明亮的眼睛一瞬間又歷歷在目地浮現在麻子的面前。不過,這件事她沒說出來。

當再度響起預告結束通話的訊號時,各務有點性急地說:

「乾脆咱們見見面再說吧。」

「好,我也是一個人待著老是眼前發黑……」

「打起精神來。等我後天從大泉那邊的大學裡回來的時候再碰頭吧。下午3點還是在富士見臺站的那個小店裡見面可以嗎?」

從石神井公園站朝池袋方向走一站就是富士見臺站。平時麻子和各務都不在這一站下車。在車站前的商業街的盡頭有一家名叫勝利女神的小茶館,從很早以前他們有時就利用這裡約會。

「好吧。3點在勝利女神見。」

她又重申了一下,喜悅之情頓時湧上心來。無論在什麼情況下,只要能和各務見面就能令她欣喜若狂。

麻子心裡亮堂堂地回到了起居室。

半陰半晴的天氣陰冷得有點不合時節。院子裡的花草被冷颼颼的秋風吹拂著,只有在埋著鬱金香球根的一小片土地上,總算落有幾縷微弱的陽光。

從現在就這麼冷的話,今年的冬天可能會提前到來吧。

事到如今,麻子才意識到自結束了漫長的地方生活後搬到現在的這個家裡又整整一年過去了。因為東京是自己出生併成長過的地方,所以也許用又回來了這幾個字來表達更貼切一些。儘管如此,不知為什麼這座位於石神井的公司的住宅總也不能讓她切身地感到將永遠是自己的家,儘管她覺得這套共有四室的宅子對他們夫妻二人來說面積相當地合適,而且作為傳統的日本式房屋來說房間的佈局也恰到好處。

與各務的交往不就是幾乎與自己搬到這個家的同時開始的嗎——?

突然,她好像意識到了什麼可怕的事實似地心口被猛戳了一下。

不可否認,隨著與各務接觸的日益加深,麻子比以前外出得頻繁多了。她越來越覺得與各務廝守在一起的場所和缺乏他的這個日常生活的場所,簡直就是兩個性質根本不同的世界。在麻子看來,這個不允許她與各務共處的世界簡直就是一個枯燥無味的平面,在此根本無法盡情宣洩自己的悲與樂、歡與愁。這樣的場所,只不過是一種家的形式罷了。

果然,在不知不覺中,家庭不是已經變成一假寓」了嗎?

這時候,正門的門鈴響了。

麻子一下子從思緒中醒來,然後心頭重又湧起一種不愉快的緊張感。不過,這次她還是比剛才接電話時動作更快地站了起來,這一是因為想到了剛才各務所說的話,更是因為定下後天能和他見面了,她的情緒總算提起來了。她想無論遇到什麼困難,也只有去大膽地克服它……

門鈴按得很急且響個不停,讓人覺得來人怪不客氣。麻子走過昏暗的走廊,心裡又湧上幾絲恐怖。麻子平時總是在正門上上著鎖,她想根據情況可以以此假稱家裡沒人。

麻子穿著涼鞋,悄悄地走到門跟前。在門上與眼睛齊高的地方鉗著一個手指尖大小的窺窗,根據透鏡的結構原理,從裡面可以看到正門外面的情況。去年搬進來的時候,只有這個門是麻子找人給重做的。

她看見了杜鵑花組成的圍牆和側身站在圍牆下的一個人影。

這是一個身穿綠衣服的女人。這個人麻子沒見過。看情景來訪的就她一個人。

麻子暫時放下心來,開始招呼道:

「請問是哪位呀?」

這時,對方用沙啞的聲音,有點強求似地答道:

「請開一下門。」

從按門鈴的方式來看,也不像是個女推銷員。

麻子有點猶豫,但最後還是開了鎖。

開啟門一看,一個二十六七歲、身材苗條的女人站在門前。麻子仍然認不出對方是誰。那染成褐色的披散著的頭髮啦,那塗著很濃的眼瞼膏的化妝啦等等,都與麻子所交際的家庭主婦們在打扮風格上相迥異。那綠色和黑色條紋的針織西服也說不上是多麼高雅的裝束。

面對麻子驚訝的目光,對方輕輕地張開厚厚的嘴唇,唇邊露出了略帶人情味的微笑。然後她突然從麻子的身旁擠過去,溜進了門內,並且她自己也麻利地把門給關上了。

「你是桂木麻子夫人吧?」

這次連微笑也不給了,她挑起眼梢兒、瞪起眼睛盯著麻子問道。

「那你呢……?」

「我是林奈津實。這麼說你也許不知道,不過一提你馬上就會想起來的——咱們進去,我有話要對你說。」

她語調平淡而且乾脆地說著,朝門裡粗略地掃了一眼。

麻子立刻把林奈津實領到了靠門口的會客廳。她心想先在這裡確定一下對方的身份,必要時可以把對方趕走。可是,憑直感她覺得自己有必要聽聽林奈津實要說的「話」。

進了這間10個榻榻米大小的客廳後,林奈津實仍然帶著好奇的眼神不停地在裝飾櫥上和院子裡來回地掃視。

終於,見對方取出了煙來,麻子催促道:

「您說您是林小姐,對吧?您想跟我說什麼呢?」

林奈津實吸了二三口後將煙輕輕地放在菸灰碟裡,然後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回頭看著麻子。

「單說林奈津實這個名字夫人可能不知道,不過,我和-山欣造先生關係很熟。」

可能是因為她用-山欣造的全名說的吧,麻子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而且……說實在的,對我來說,中谷浩司也不是外人,可兩個人都已不在這個世上了啊!」

啊!麻子連自己也感到意外,自己竟很平靜地接受了她所說的話。一聽到中谷的名字,麻子立刻想起了-山欣造是何許人了。於是她覺得有種預感,好像一開始就看出了這個女人是為了某種與這一系列事件有關的問題而來的。

「有關-山被害一事,我基本上盡力從中谷那裡打聽過了,當然這事與我本人沒有直接關係。不過,從這件事上,我知道了你的名字和你的住處。」

那麼在「陽光花園」被害的中谷浩司果然就是-山事件的兇手了。儘管如此,這個女人怎麼會從他那裡聽到麻子的名字和地址呢?

真空般的短暫的鎮靜轉眼之間就從麻子身上消失了。

林津奈實用塗滿指甲油的手指夾起菸捲吸了一口,然後又輕輕地把它放回菸灰碟上。

「聽中谷說,事件發生的那天早晨,他是在善福寺公園上面的路上和你擦肩而過的。」

「啊?」

「而且他還知道你姓什麼,家住哪裡。這些情況你也可能知道吧。」

麻子越發感到莫名其妙了。將要掉進河裡時好容易才拼命抓住河堤的那個少年和伸出手來把少年救上來的那個結實漢子的側影又浮現在她的眼前。可是這情景麻子只不過從遠處注視了一會兒,更不記得和那個人曾擦肩而過。再說,那個人和中谷在年齡和身材上好像還都不一樣。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林奈津實倒是面無表情地回頭看著麻子。

「今年夏天這一帶建公寓大樓了吧?」

她突然頤指氣使地望著道路那邊問道。

「……?」

在這所房子的斜對過剛建起了一所公寓大樓,這是事實。在麻子的意識中這是一座規模相當大的六層的樓房,去年年底開工,用了半年左右就竣工了。樓前還建了一個很大的停車場。看樣子現在已經有約一半的房子住上人了……

「大樓的主體工程和停車場是松風建築公司轉包而建的。中谷曾有一段時間每天都到該工地去,他說因此就記住了經常出入這個家的夫人的模樣。「

剎時間,麻子感到腦子裡一陣劇疼。她聯想到了「陷阱」這個詞。也許是由於太出乎意料,從而受到了突如其來的打擊造成了頭疼。但是——經她這麼一說,麻子才想起在整個工程建築過程中,每到中午和下午吃工間餐的時候,常有幾個在此幹活的人坐在自己家前面的路上抽菸什麼的。而且每當她外出購物或出去與各務徹夫約會時,那些毫不客氣的目光時常盯在自己的身影上……

中谷浩司就在那群人裡面嗎——?

「中谷說過他樂意看你這個漂亮的夫人,有的時候他就往院子裡偷瞧。」

如果中谷確實混在那群人中,那麼他知道麻子的姓氏和住宅也就不足為奇了。可是就算是這樣,那麼在-山事件發生的那天早晨,他是在啥時候又是怎麼碰見麻子的呢……?

「因此,那天早晨與你擦肩而過時,中谷開始好像也難以置信,於是就忍不住仔細朝你瞅了瞅。他也擔心你恐怕認出他來了。」

怎麼,那天早晨曾和自己擦肩而過?而且還瞅著自己看?

麻子再次「啊」地大吃了一驚。將要從她的記憶深處消失的那個短暫的鏡頭突然又倒回來了。是嗎?那個人就是中谷浩司嗎?

到目前為止,麻子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蕪藏寺旁邊的坡道上看到的那兩個人身上了,所以把那個先前與她擦肩而過的中谷給疏忽了。

實際上,在那之前,也就是說從芳鹿莊走出來後,麻子在坡道前面的田間小道上行走時曾有一個年輕人與她擦肩而過,那個人就是中谷浩司。出乎意料的是,一旦想起來了,那個男人的身影就輪廓鮮明地在麻子的腦海裡浮現了出來。那人瘦長的身材上穿著一套黑色的西服。要說有什麼明顯的特徵的話,那就是將稍長的頭髮從後腦勺兒一下子往前梳得耷拉到了額前。

那個人看上去是個普通的職員模樣,難道他實際上就是在不一會兒之前把一個人給勒死的兇手嗎?

麻子突然被這種無法言語的悽慘的恐怖嚇得出了一身冷汗。

林奈津實伸出下巴,得意洋洋地說:

「你大概從報紙上或什麼地方對-山案件瞭解得比較清楚了吧?」

「……」

「你明明知道警察在拼命地尋找目擊人,那麼你為什麼不把中谷的情況去詳細地彙報給警察呢?」

她那塗著橙黃色口紅的嘴唇露出了幾絲不懷好意的微笑,口氣開始變得帶有挖苦和挑釁的味道。

麻子差點沒把臉給氣歪。她低下了頭,心想已經不可能再繼續裝不知道了,不過,若輕易回答的話,那麼很快就會被對方抓住話桐的。

「果然沒逃過中谷的眼睛,你好像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林奈津實重又板起面孔,好像不理睬別人似地繼續說道:

「他呀,在殺死-山的第二天晚上曾在我住的公寓裡露過一次面,結果卻成了最後一面……當時聽他談起了你。他說早晚必須和你見上一面,為的是雙方共同圓滿地商量一下。」

「那麼……給我打電話的那個人就是他吧?」

麻子很衝動地脫口問道,她想確定一下那天給她打電話的人到底是不是中谷。

「什麼時間的電話?」林奈津實皺了一下眉頭。

「10月14日,也就是他被害的那天晚上9點多……」

「啊!他果然給你打電話了嗎?那你們就見面了?」

麻子慌忙使勁搖了搖頭。林奈津實突然眼睛一亮:

「我明白了,中谷用電話把你叫出來,約你到了陽光花園旅館,然後就……」

「不是的!」

麻子發出了近似於悲鳴的驚叫聲。她急躁且狼狽得漲紅了臉。難道自己果然被這個女人抓住了話柄,鑽進了她的圈套了嗎——?

「我沒和中谷見面!」

「你不是說那天晚上他給你打電話了嗎?他可是和一個女人結伴進了旅館的,那麼那個女人除了你之外還能是誰呢?後來,只有你一個人從旅館裡跑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