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的,沉住氣……我隨後就出來……」
麻子下意識地點著頭,繃緊膝蓋站了起來。
她一個人走到門口。
麻子從窺窗的圓孔裡看到一個女人的影子在門外晃動,那人在不停地按門鈴。因為下著雨,且可能由於對方出於不想露面的心理,只見她從上到下披著一條深綠色的大披肩。
麻子習慣性地想問一下來人是誰,可是馬上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她不希望有人會聽到她們的談話,哪怕是過路的人。
她說了聲「請稍等一下」,就開啟鎖,開了門。
「哎呀,我還以為你不在家呢!」
站在面前激動地跟自己說話的,是在書法學校裡結識的那個鈴木夫人。
「最近你一直在家休息嗎?出什麼事了嗎?」
麻子一時沒說出話來,但對方看樣子也並不太指望麻子回答,接著說:
「我家那口子一大早就去名古屋出差了,預計當天就能回來,但是他回來後反正還要到什麼地方釣會兒魚才能回家。不過,他把車子留下了,所以我想這是個機會,於是到清瀨市的一個朋友家裡去了。這不,剛回來……」
她一邊喋喋不休地說著,一邊以她特有的大模大樣的姿勢解下了長披肩。她好像是把汽車停在門前,跑著過來的,身上幾乎沒有淋溼。
「因為今天孩子也到私塾上學去了,很晚才能回家,咱倆又多日不見了,所以想和你聊聊,就繞到這裡來了……」
「哎呀,那太謝謝了……」
麻子很著急也很擔心,如果奈津實看到了夫人的身影也許會引起戒心而撤回去。麻子一邊用微笑掩飾自己的焦躁情緒一邊說:
「哎……您特意來一趟實在太對不起了……」
聽了這句話,夫人就已經皺起了眉頭,她是一個面部表情豐富的女人。
「真不湊巧,現在好像我丈夫公司那邊……」
「哎呀,那太遺憾了!」
鈴木夫人看上去確實很不滿。她朝門裡邊環視了一下,發現裡面並沒有客人脫下的鞋子,於是臉上露出幾絲懷疑的神色,但最終還是沒說出口來。
「我想和你聊一聊孩子升學的事,因為桂木夫人是個有文化的人。」
「唉呀!您太客氣了,不過,等下次咱們練完書法回來後或……」
「那很難抽出時間來的。我那口子平時回家比較早,而且每天晚上都要喝幾杯,準備菜餚也是很費事的,所以他出差的時候我覺得好輕鬆啊!」
麻子想盡快結束談話,一聲不吭地點著頭。
「今天總算有機會可以悠閒一會兒了,可是,已經有客人來了,真不湊巧。」
她再次依依不捨地朝走廊裡面瞅了瞅,最後終於死了心,微笑著說;
「對不起,打擾了,再見!」
「實在太對不起了,路上請小心!」
當看到鈴木夫人的國民牌汽車啟動後,麻子關上了門。
麻子渾身軟綿綿的,從走廊裡走了回去。
各務正站在拉門的旁邊。
麻子抬頭看了看錶,已經3點45分了,這麼晚了……
奈津實是不是不來了呢?
一瞬間,這種念頭從她腦海中閃過。
為什麼不來呢?——原因不清楚。是改變主意了嗎?還是刑警盯的太緊,出不了門呢?
總之,到這個時候還沒有音信,這不是表明不來了嗎?
然而,這一念頭不但沒給她帶來放心的感覺,反而使她產生了新的恐怖。連個電話也沒打過來,是不是奈津實覺得會出什麼危險,所以就改變了主意,準備把麻子的名字老老實實地彙報給警察呢?要麼,是不是她又想出什麼更毒辣的手段了呢?
自已被別人愚弄得狼狽不堪,結果還不是沒有逃出遭世人譴責的命運嗎?
想著想著,麻子的臉都被氣歪了。
麻子像決了堤一樣放聲大哭起來,各務用雙臂抱緊了她。
他用雙手撐著麻子,輕輕地把她放在膝蓋上。
麻子在他懷裡扭了扭身子。
委屈、悽慘、痛苦、絕望等像暴風雨一樣瘋狂地向她襲來。警察的脅迫、勒索者的威逼,還有來自丈夫無言的壓力以及有負丈夫的痛心的自責……在狂風暴雨肆虐的懸崖上,倆人拼命地緊緊握在一起的手,在漸漸地、漸漸地被掰開,這種幻影總是在麻子的腦海裡閃現著。
各務試著讓麻子冷靜點。當他感到不湊效時,就一動不動地抱著麻子的肩膀。然後,他默默地將自己的食指塞進了仍在抽泣的麻子的上下齒之間。
為了按捺發自內心的悲痛,麻子咬緊了牙關,差點沒把各務的手指咬破。
各務強忍住疼痛,他想借此來分擔麻子的痛苦,哪怕只是一點點……
「林奈津實從昨夭起就一直未返回她的公寓。」
10月24日,星期日。小野木刑警比平時上班稍微晚了點兒,上午10點才到西荻窪署的專案組。他一走近平井警部的辦公桌,就緊張地做了以上的報告。可能是從今天早晨起就冷得不合時令吧,他那白皙的臉頰上泛著紅暈。
「什麼……!」
平井猛地皺起眉頭抬頭看著小野木。
「我今天早晨來這裡之前,先到位於阿佐谷的壽莊公寓看了看。因為昨天沒有去,所以總有點不放心。奈津實房間的門上著鎖,這也不稀罕,不過……」
小野木住在高圓寺,而奈津實住的公寓正好位於他去西荻窪署上班的路上,而且最初查清奈津實地址的,也是他和警視廳的露口刑警。當時由於一點大意,就讓那個好像是中谷浩司的人溜掉了。這種懊悔,在年輕的小野木心中永遠也抹不掉。中谷死後,暫時解除了對壽莊的監視,但是他仍然每天到那裡去一趟,或者從外面窺視一下情況,或者跟奈津實打聲招呼。小野木這樣做,是想伺機查出仍然隱藏在她身邊的有關線索。
「我知道那個女人早晨愛睡懶覺,所以9點時房門上鎖也不足為奇。可是,因為窗簾敞著,所以她應該是起床了。我敲了敲門,卻沒有回聲。我靠近窗前往屋裡一瞧,發現她的被子沒鋪,人也不見了蹤影。當時我想她是不是去廁所或什麼地方了,‘就在外面等了四五分鐘,可是……」
小野木說起話來總是一板一眼,把他的報告內容概括起來,則是——
他幾乎每天都在監視奈津實的活動,今天早晨突然發現奈津實不見了,他覺得此事非同小可。
接著他敲了下隔壁的門。他知道一名在新宿的一家酒吧裡當招待的女人住在這間房子裡、且平時與奈津實關係不錯。這個女人好像早晨起床也沒規律,這是工作性質決定的。
他耐心地敲了一會兒門,這位叫舟橋時子的女人最後不情願地起了床,板著臉走了出來。
「阿奈好像從昨天下午起就到哪裡去了,昨天晚上我從店裡回來的時候,她的屋裡還沒有亮燈呢。真奇怪呀,自從善福寺的那個老頭兒出事後,她是從不在外面過夜的。」
時子好像也打心裡感到詫異似地,將戴著花色髮網的頭歪向一邊。小野木心想:因為奈津實的老家確實是在宮崎市,所以她也不可能是回她孃家住宿的。
「你說她是昨天下午出去的,那麼是在幾點呢?」
「我不太清楚,因為當我1點多鐘再次找她時,她已不在了……」
「你再說一遍!」
「對了,昨天上午9點多鐘我到她屋裡借電話用,因為有個客人約我去兜風,看著天要下雨了,我就想問問怎麼辦。」
「當時奈津實還在家了?」
「對,進去後,剛說了幾句話,就有人打來一個電話,阿奈好像答應了要到對方那裡去。」
「什麼?——是誰打來的電話?」
關於這個問題,小野木積極調動她的記憶,結果查明:昨天,即23日上午9點半左右,往奈津實房間裡打去電話的人姓「桂」,或「桂田」,從隱約傳來的聲音來判斷好像是個女的。聽奈津實的口氣是3點鐘和對方在什麼地方見面,好像是到對方家裡去,等等。至於是什麼事情,舟橋時子說奈津實一點兒也沒有直接告訴她,不過她還記得奈津實問過對方「上次約好的東西沒問題吧?」這句話。
那天正午過後,奈津實還沒返回她的公寓。除舟橋時子之外,警方又打聽了幾個與她有交往的住戶,但人人都說從昨天下午就沒見過她的影子,也不知道她去哪裡了。另外也到她去年年底之前工作過的位於獲窪的酒吧「夾心糖」打聽過了,結果還是沒有任何收穫。
就這樣到了傍晚,西荻窪署將此斷定為「神秘的失蹤」,對其開始了搜尋。不用說,這是因為考慮到了她與-山和中谷這兩個人的被殺案件之間的聯絡。
是不是奈津實果真掌握著什麼線索,自己躲藏起來了呢?
或者她是不是被人殺了呢?
隨著時間的推移,後者的可能性逐漸增大。
若真是這樣的話,她為什麼被殺呢?兇手又是誰呢?
那個聲稱是「桂」或者「桂田」的女人究竟是誰呢?
據說打電話時,奈津實曾問「上次約好的東西沒問題吧?」舟橋時子說對方回答「是的」。她印象中奈津實好像是為了取那東西才答應3點去訪問對方的。
奈津實是不是由於什麼原因在勒索那個女人呢?那麼說不定一約好的東西」就是錢,她為取那份錢從公寓出來後就失蹤了……
因為這個女人的再次出現,專案組又重新開始重視起在-山、中谷兩個案件的背後時隱時現的第二個女人的存在。
當然,奈津實可能在敲詐電話中的那個女人,敲詐的內容也許與這兩個案件有關等等。不過,這一切目前還只是假設,沒有證據。但是,綜合一下奈津實的性格和前段時間的所作所為,以及舟橋時子所說的話,總會令人朝著這個方向推測的。
那麼,按順序回顧一下與該女人有關的資料,則是:
○-山兇殺案發生的10月7日早晨,從芳鹿莊裡出來,來到蕪藏寺旁邊的坡路上時,碰見了久藤恭太及另一個男人的女人。
○10月12日給專案組投匿名信的女人。
○10月14日晚,與中谷浩司一起進入陽光花園旅館的女人。過了一會兒從陽光花園旅館附近開走灰色路馳車的女人。
○10月23日上午給奈津實打電話,約好3點和她見面的姓「桂」或「桂田」的女人。
當然,還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出現在這些資料中的是同一個女人。但是,也沒有從中發現不可能是同一個人的證據。從時間上、年齡上和體形上倒是完全可以認為是同一個人,這比認為在這一系列事件中牽扯著好幾個女人的觀點更自然一些。
因為奈津實的失蹤,這個神秘的女人則成了搜查線上的焦點人物。
是不是殺害中谷的仍然是個女人,-山案件中是中谷單獨行兇,並不存在同案犯呢?首次提出這一意見的是警視廳的平井警部。
「是不是當中谷殺死-山欣造後逃跑時在某個地方與那個女人——比如說與桂田碰見了呢?當時中谷或者在同一個地方碰見了少年久藤恭太,或者只在其他地方碰到了桂田,究竟是哪種情況不好斷定。不過,無論是哪種情況,假如中谷因什麼原因知道桂田的身份,說不定這兩個人在這之前就互相認識,那麼,就中谷來說,自已被她看到了是對己不利,不過他也抓住了桂田的心理弱點——擔心一大早路過那裡被人知道。於是他是不是企圖封住目擊者的口,且想一箭雙鵰,就大膽地威脅她,且打算佔有她呢?可是她是不是假裝聽從中谷的擺佈,進入旅館後趁他喝啤酒的機會悄悄地放進了安眠藥,並且將凱迪拉克的廢氣排出來,而自己則從窗戶裡逃走了呢?在這之前,她就把自己的灰色路馳車停在了該旅館附近,於是就乘上車逃跑了。」
在奈津實失蹤的當天召開的緊急會議上,平井口齒流利地發表著自己的見解。他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充滿了活力。
「再說,奈津實與中谷的關係確實親密,我想中谷殺害-山極有可能是靠她引導的,因此她也會從中谷那裡聽說了桂田的一些情況。當中谷在旅館裡被殺後,奈津實推測肯定是桂田乾的,就去敲詐她,從而導致了現在這種局面……」
這時有人問道:「那麼在這種情況下,殺害中谷的罪犯就不是-山案件中的同案犯了嗎?」對此平井帶著慎重的表情,果斷地點了點頭。
壞錯——不過,其實還沒有確鑿證據證明在殺害-山時,除中谷之外還有同案犯。因為被害人是個60多歲的老人,中谷一個人勒死他並不難。當然由於在中谷的身邊沒發現現金,確實讓人感到另外還有同案犯,但這也不能說得太絕對了。因為-山的保險櫃裡或許正好一點錢也沒放。近來,我越來越覺得這個案件倒是中谷的單獨行兇……」
隨後大家又談了另外幾點意見,並-一進行了討論,不過沒有出現從根本上完全否定平井主張的異議。於是,當場決定;到明天即25日下午為止,也就是到奈津實從公寓裡出去正好兩天為止,表面上要先靜觀一下,而在暗中則進行調查。如果還查不清去向的話,就要求新聞部門予以協作,著手搜查奈津實和打電話的那個神秘的女人。
有關打電話的那個女人的情況,除了上面的資料之外,還有以下兩點可供參考。
○30歲左右,身材苗條,氣質高雅的少婦(芳鹿莊的女招待和久藤恭太的證詞)。
○從她使用善福寺的芳鹿莊及投信的郵戳上有「石神井」字樣等情況來看,可以認為她可能住在從練馬區到杉並區這一帶。
約有10名刑警參加的臨時搜查會議於晚上7點半一結束,和栗就讓一名年輕的刑警開著一輛小型客貨兩用車駛出了警察署。
和栗也並不完全反對平井的推測,一是由於平井推理的理由很充分,再者如果據此能查清那個打電話的女人,那麼就不至於解不了中谷被殺和奈津實失蹤之謎吧!因此在剛才的會議上和栗並沒有太強調自己的意見。
然而,他並沒有拋棄自己的想法。那天直接找陽光花園旅館的服務員瞭解情況後,他很自信地認為;中谷案件中的兇手是男扮女裝,或相者反,兇手讓中谷男扮女裝後把他放在副司機席上,然後自己開著車從前臺跟前駛了進去。
假若是前者,就產生了罪犯與中谷是同性戀關係的看法,然後試著以中谷在賽車場上結識並打心裡佩服的那個叫「木原」的人為目標進行了調查。結果並沒有發現中谷有同性戀的跡象,對於「木原」這個人物仍然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於是和栗的推測自然向後者傾斜。
他越來越覺得,在-山兇殺案中,還是存在著中谷的同案犯,不,倒不如說暗藏著主犯。難道不是中谷只被當成了出頭鳥,而主犯則掌握著從-山保險櫃裡搶走的現金之類的東西嗎?
在平井警部闡述-山案件中是中谷單獨行兇的見解時,和栗曾提出了疑問。他問平井既然如此,那麼中谷為什麼想殺死久藤恭太呢?儘管還沒有完全確定下來,不過可以認為在富士見池襲擊久藤恭太的人極有可能是中谷。既然是中谷,那麼他行兇的目的,只能解釋為他想對-山案件的重要證人恭太進行殺人滅口。可是,恭太說富士見池的那個罪犯是他第一次見到,與在善福寺旁的坡路上遇到的那個人不是同一個人。那麼——如果中谷沒有同案犯的話,他還有什麼必要對恭太下手呢?
對此,平井反駁說,恭太畢竟還只是個9歲的孩子,不能完全聽信他的話,於是可以認為出現在富士見池的那個罪犯與-山案件發生的那天早晨遇到的那個人其實就是一個人,就是說是中谷。否則,在富士見池襲擊恭太的人也可能不是中谷,而是一個與-山案件無關的性變態者。
然而,憑著和栗多次直接向恭太問話後的印象,他認為恭太只是身體瘦小一些,與同齡人相比卻顯得格外的沉靜,有時倒顯得有點早熟。雖然對方不容易分辨,但他還是能說出個一二來,和栗覺得這比個別沒頭沒腦的大人的證詞還要可信。
出現在富士見池的那個罪犯與恭太在善福寺遇到的並不是同一個人,但那人的確是中谷浩司。中谷受那個被恭太看清長相的主犯的指使,或者中谷靠自己的判斷,打算對恭太殺人滅口。難道不是這樣嗎?
可是,當搜查的矛頭即將指向中谷時,主犯為防止順藤摸瓜式地從中谷那裡追究到自己身上,就先把他幹掉了。其方法恐怕是在一個地方讓他喝下安眠藥入睡,然後將他關在車裡,把廢氣排進去,使其中毒而死。若是這種情況,恐怕會將受害者完全置於死地。然後他用假髮、圍巾等對屍休簡單地進行偽裝,讓他坐在凱迪拉克的副司機座上,兇手自己開著車進入了旅館。接著他製造了在陽光花園旅館的14號室發生廢氣中毒死亡事件的假相,自己則從窗戶上跳下去逃跑了。不是嗎?當然,他所以這樣做,是出於這樣的目的。也許這個事件會以過失處理,即使懷疑是他殺時,也會使人認為駕駛凱迪拉克的是中谷本人,兇手則是副司機座上的那個女人。
在背後操縱中谷浩司的是何人呢?
年輕的幹警駕駛著小型汽車從處於車流高峰期的目白大街上橫穿而過,一會兒就越過了東長崎車站前的單行道的狹窄的商業街,然後停了下來。稍微往回走一點,便是商安房地產的兩間門面的辦公室。
當車子剛才駛過去時,和栗往這邊瞧了瞧,發現公司的黑乎乎的玻璃門上貼著一張寫有「居喪服忌」的紙。窗戶上拉著簾子,室內靜悄悄的。而後邊宅院門口外的電燈照得地上的石頭泛著青白色的光。
三天前,和栗向陽光花園旅館的服務員杉岡順一打聽了有關情況後,接著又拜訪了安宅康信,」目的是想了解一下有關與中谷浩司有交往的人的更為詳細的情況。和栗到達安宅的公司時還不到中午,但安宅不在,他到車站前的井上婦產科醫院去了,因為患子宮癌住院的其妻多惠子,從那天早晨起已陷入了昏睡狀態。
於是和栗又趕到醫院見到了安宅。在那種情況下,也沒能取得滿意的調查結果。他說關於「木原」,他只知道上次談過的那些情況,其他朋友的情況他一無所知。另外他說很難考慮中谷有同性戀的傾向。
接著,那天下午,具體來說是10月21日下午2點多,安宅多惠子死了。這是和栗於次日早晨給安宅打慰問電話時聽到的。
22日在安宅自己家中舉行葬禮時,和栗也去了並燒了香。親戚好像不多,這是一個主要由附近的婦女集合起來舉行的簡樸的葬禮。
今天和栗再次驅車到安宅家裡去的目的就是想再試著向其調查一下奈津實失蹤一事。
奈津實自昨天即23日下午就不知去向了。自從今天早晨小野木發現了這一事實,西荻窪署開始搜查其去向之後,下午3點左右,和栗就試著給安宅打了個電話。因為安宅從一開始就宣告他連奈津實這個人的名字都未曾聽說過,所以向他打聽奈津實的下落,答案是顯而易見的。儘管如此,和栗還是帶著試探對方的反應的心理,拿起了電話。
可是,安宅卻不在家,接電話的那個女人好像是他的一個親戚。她回答說安宅外出去答謝參加葬禮的客人去了。
安宅現在已經回家了嗎……?
他讓那位刑警留在車裡,自己一個人朝著淒涼的夜燈下的小衚衕裡走去。他一邊走一邊想起坐在妻子的祭壇旁邊,累得精疲力竭、臉色發青的安宅康信的身影來。這本來是一張下頜四方、又大又紅的臉膛,可是自中谷的屍體被發現之後,亦即和票首次與他見面以來,眼看著他的臉頰瘦削下去,四方臉上的下巴出奇地突起來。他那眼皮有點鬆弛的小眼睛總是佈滿血絲,髮際上的稀疏的頭髮失去了彈性,上面滿是頭皮。
和栗感到自己打內心裡對這個與自己年齡差不多卻有點粗俗的人產生了一種夾雜著同情及多少有點憐憫的奇怪的親近感。
然而,這種感情與刑警偶爾對基於一定的嫌疑,憑著敏感的職業悟性而執著地追蹤著的對手抱有的一種暗淡的一體感也是密不可分的。
前天參加完安宅之妻的葬禮之後,和栗順便去了半島稅務署,因為他心裡總想著安宅房地產因拖了這一年的所得稅而於9月初被稅務署扣壓了公司的土地這件事,他想了解一下更加詳細的情況。
據稅務署的負責人講,安宅——確切地說應該是商安房地產股份有限公司所拖延的法人稅的稅額為200萬日元,因此扣壓了公司擁有的位於練馬區北端的山林。
這些情況和上次聽到的基本相同,但緊接著這個中年負責人向和栗透露了一些讓人感到奇怪的情況。
在扣壓山林的時候,他首先前往註冊處。去調查該片山林是否設有抵押權。結果查出該公司沒有設抵押權,不過那片土地確實是商安房地產公司的財產。接著他又詳細地進行了實地調查,發現了一些奇怪的現象,即註冊簿上的面積與實地面積相差很大。書面上註冊是3960萬平方米(約1200坪),可是,當確定好地界後實際一量,界內的土地面積只有大約50多坪。
負責人苦笑著補充說:
「不過呢——有50坪就足夠充當拖欠的稅金了,所以就原封不動地給扣壓了。而且,如果他已把這塊地投入擔保的話,這樣做就會產生不法之嫌。可是因為他沒有設定抵押權,所以單就這件事情來說,他並沒有什麼責任。」
和栗問道:
「儘管如此,那為什麼會出現如此奇怪的情況呢?」
「呀,這類事情並不稀罕。不過,這個例子稍微有點離奇。一般情況下,像山林這樣不太平整的土地,在註冊簿上與實際測量上多少有點出入是很常見的,好像行家把這稱作‘測多面積’或‘測少面積’。比如,最初業者註冊的1萬坪的土地中,有1000坪的水分,那麼實際上只有9000坪。假如將這塊土地經過幾次分割來出售,因為分割時肯定必須仔細測量,所以不會出現多測或少測的現象。那麼最後留在業者手中的土地,就包括那一部分水分。這樣就會出現雖然帳面上還應該剩下1200坪,而實際上只有50坪的現象。」
對於連自己家的土地也是租地,與房地產之類的行業完全沒有打過交道的和栗來說,以上這些話就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銘刻在他心裡。不,更確切地說,安宅康情選了又選,最後擁有了這塊如此畸型的土地這一事實鮮明強烈地刺激了他的某一根神經。
在這之前,專案組雖然認為安宅有十足的嫌疑,但還缺乏一條很具說服力的理由,那就是他沒有殺害-山的明顯動機。但是擺在面前的這一事實,不正暗示將有新的局面要開啟嗎?
這是一座木製結構的住宅房,與前面公司的那座灰泥牆結構的房子相比,已經顯得很陳舊了。微弱的燈光從窗戶裡透了出來。
和栗按響了門鈴。
木門從內側開啟了,從裡面走出來一位40多歲的女人。她穿著一套純一色的和服,上面繫著一條黑帶子。在前天舉行的葬禮上她就坐在安宅的身邊,一看就知道是個心地善良的人。現在家裡已收拾得煥然一新。可能家裡也沒什麼客人了吧,門口的鞋子也不多了,室內散發著淡淡的燒香的氣味。
「我是西荻窪署的和栗。」
他一打招呼,對方好像立刻認出了他。
「上次多謝了……」她俯首致謝道。
「安宅先生回來了嗎?」
「沒,還沒有……」
她心裡過意不去似地皺起了耷拉著的眉頭。
「他說今天出去答謝一下葬禮那天來給幫忙的人……」
「是嗎?——對不起,請問你是誰呀?」
「我是多惠子的姐姐,叫八日久枝。」
她又輕輕地垂下了頭。
「不過……我想他很快會回來的,若方便的話請進來等好嗎?」
看樣子久枝對和栗的來訪沒抱一點不好的印象。和栗稍微考慮了一下,說了聲「那好吧」就脫下了鞋子。
走進的是一間四個半榻榻米的房間,裡邊的那個有八個榻榻米的房間裡設有祭壇。
屋子裡除久枝之外,還端坐著一位頭髮雪白的矮小的老太太和一個高中生模樣的少年。兩個人都是長臉盤,那輪廓都與久枝很相仿。
和栗對著長得像久枝年輕時一樣、眼神顯得有點淒涼的女人的遺像鞠了個躬,並上了香。
他一落坐在遞過來的坐墊上,就說:
「21號幾點鐘去世的呢?」
「下午2點過5分,從早晨起就進入了昏睡狀態,就那樣也沒痛苦地死去了,還算不錯吧……」
「是嗎?」
安宅多惠子於10月21日下午2點多因癌症死亡,22日為她舉行了葬禮,林奈津實於次日即23日下午從公寓裡出來後到今天即24日的夜晚還沒有下落。
和栗就這麼下意識地把這兩件事聯絡起來考慮著,接著他意識到自己是在無意中詢問了已經聽說過的多惠子的死亡時間。
「其實,昨天下午我已打過電話了呀,安宅先生沒有出門嗎?」
和栗就像要把香上冒出來的煙融入眼裡似地套著她的話問道。
「昨天……對了!他下午到三鷹那邊的寺院裡看墓地去了。不過,我記得傍晚時他就回來了。」
久枝畢竟還是帶著點複雜的眼神,偷著回頭看了和栗一眼。這麼說,安宅在奈津實失蹤的那天下午也沒在家裡。
「在哪個火葬場火化的呢?」
「委託的是杉並區的。」
「噢。」
久枝回答的是個私營火葬場,的確那是離這裡最近的一處。東京都和別的市不一樣,都營火葬場只有一處,剩下的全都是私營火葬場。
和栗儘量將語氣放平和一些。
「多惠子夫人有多大年齡?」
「36歲。」
「還很年輕呢!」
「是,所以很可憐……」
久枝突然哽咽了。
「安宅先生也要節哀啊!」
「是的,因為孩子還小,以後可怎麼過呢……?」
「……」
久枝一不吭聲,話題就中斷了。
看樣子安宅一時還回不來,和栗正在想他那個上小學二年級的女兒幹什麼去了,突然有人來了,可能是他女兒吧。一個枕著河童髮型的少女和一箇中年婦女出現在眼前。少女將懷裡抱著的百貨商店裡的包裝紙包著的東西讓久枝看。
「我們是吃過飯來的,所以來晚了……」
領著那個少女的婦女一開口,久枝便對著和栗一點頭,站了起來。
「哎呀,山口太太,謝謝您了,光給您添麻煩……」
然後把手放在少女的頭上說。
「文子,玩兒得開心吧?」
緊接著兩個女人談了一會兒,久枝就把那個姓「山口」的太太送出去了。一直在旁邊注視著的和栗,悟出了那是個住在附近的主婦,為了安慰文子,就帶著文子去了百貨商店或別的地方。從久枝那致謝的口氣裡,好像從舉行葬禮以來,山口夫人給他們幫了不少忙。
在久枝送山口夫人回來之前,和栗輕輕地對老太太和那個少女打了個招呼,站了起來。
當他走到外面大街上時,在兩三座房屋前面的衣料品超級市場前面,他看見了正同一個同樣是主婦模樣的女人站著談話的山口夫人的背影。她穿著一條深藍色的喇叭褲,手裡提著與文子的禮物出自同一個商店的大包裹。
當和栗走到離她們還有兩三步遠時,她們分手了。和栗立刻追上去和她並肩齊走。
她瞟了一眼走在身邊的和栗,好像看出了他是剛才坐在安宅家裡的那個人。
和栗說了聲「對不起」,對方臉上便堆起了和藹可親的笑容。
「安宅先生家裡,這次可真不幸啊!」
「是的,文子真夠可憐的,她和我女兒是同學。正因為這樣,所以我想起來也覺得挺難過的。」
「噢,那麼您和去世的多惠子關係也不錯吧?」
「是的,我幾乎每天都去看她,因為我家就住在醫院的後面。」
「那麼臨終時您見到她了嗎?」
「沒有。那天傍晚我去看她時,就已經……」
「您看到她的遺容了嗎?」
「看到了。很憔悴,不過,倒沒顯出痛苦的樣子,遺容非常美麗。」
她豎起指頭,擦去鼻涕,停下了腳步。兩人已來到了商業街的一個十字路口、再徑直往前走就是車站了,她該朝哪個方向拐彎兒了。
「在葬禮上、出殯的時候……」
突然,和採的聲音高了起來。
「您看到她最後一面了嗎?」
對方一下子瞪大了溼潤的眼睛,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是的,我還往棺材裡放進了我親手做的小木偶人兒。那一刻,是多麼的令人痛心啊!」
和栗注視著她眼裡流出來的淚水,意識到自己產生了一種奇妙的錯覺。多惠子是21日死的,22日傍晚舉行了火葬;而另一方面,奈津實至少在23日早晨之前還確實活著,多惠子的棺材裡不可能放著除她之外的別的女人吧……
但是,與山口夫人分手後,他一邊往停車的方向返回,一邊像受到自己的錯覺刺激似地老是考慮多惠子剛剛死去奈津實就失蹤了這一巧合的問題。